第十九章(1 / 2)

托莉拿着背光的电子书蜷在被子下面。即使外面的客厅还一直烧着壁炉,小木屋里的寒气也愈发侵人了,屋檐下不时有冷风漏进来。但是她不愿放下电子书睡觉,而是继续点开了母亲手稿的下一个章节。

卡车司机打开了前雾灯。山上雾气缭绕,薄雾笼罩着陡峭的伐木路和路边深绿色的针叶松,河岸边还有初春尚未消融的积雪。

雾气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什么东西的形状。他眨了眨眼睛,就在卡车的右前方。

上帝啊。那是一个女人?赤裸着双腿,身上披着兽皮,头发纠结在一起,手里还提着一把来福枪。他猛地一脚踩下了刹车,沉重的伐木车尖啸着滑向了路边诡影重重的迷雾中。他急忙轻踩踏板,努力想要避免拖车侧翻,货物洒落一地。或者是撞上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生物。

他最终在离她只有几英寸的地方险险停了下来,眉间不禁浸出了汗珠。那个女人转过身来,抬起头看向驾驶室,幽灵一般诡白的眼白上空洞的瞳孔让他的心漏跳了一拍。她的身上布满了灰尘混合着血液的痕迹,脖子上还系着一截绳子,赤裸着双腿。

他用颤抖的双手胡乱打开了车门,跳下车到了伐木路上。她猛地抬起手中的来福枪,枪口正对着他的心脏。他连忙举起双手。

“嗨,放松,我没有恶意。”

她从瞄准镜中瞄准了他,没有动。

他一瞬间冒出了冷汗。

“拜托,我不是坏人。需要我帮忙吗?”

她像是一头凶猛的野兽一般死死的盯着他,似乎在权衡是逃走,还是杀了眼前的这个人,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雾气在她赤裸的腿边缭绕。她穿了一双靴子,但是却没有穿袜子。

这一幕突然击中了他。他想起了去年失踪的那个女人,还有彼时那张贴得到处都是的寻人启事。

“萨拉?”他试探地叫她的名字。“萨拉·贝克?”

她惊讶得张开了嘴,微微放下了枪口,整个人似乎在空气中漂浮了几秒,然后轰然倒塌在了砂砾中。

他快步走到她身边。脉搏微弱,皮肤冰凉,身上还散发出一股恶臭。是她没错,怀特湖那个失踪的女人——肯定是她。他在很多地方都见过寻人启事,应该是五、六个月前,就在冬天来临之际。

他强撑着病痛的背把她拖到自己的卡车上。她裹在一张恶臭的熊皮里,恶心的气味让他几欲作呕。他在驾驶室里把她身上的熊皮扒掉,然后被熊皮下千疮百孔的身体震惊了。她怀孕了,双乳和四肢上的伤口都重度溃烂。他从急救箱翻出一张救生毯来把她裹了进去,然后又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还给她戴上了一顶羊毛帽子。

帮她把湿透了的皮靴脱掉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的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他的胸口有些发闷。她的脚趾头都被重度冻伤了,乌黑发紫,想必有几只是保不住了。

她的脚踝被擦伤了,鲜血淋漓,脓液从深可见骨的伤口里不断渗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用一条备用的工作服裤子擦了擦她的脚。

然后,他用颤抖的双手拿起了无线电对讲机,拨出了接线台的号码。

“快打911,”他和接线员说。“我觉得我找到她了——我找到萨拉·贝克了。她需要急救,我现在打算开车把她直接送到怀特湖医院去——可以让医护人员在半路和我交接。”

托莉咽了一下口水。有冷风从门缝里窜进来,窗外的树枝嗒嗒嗒地拍打着窗户,像是想要破窗而入。

柯尔把奥莉薇亚裹在身上的毯子往肩膀上拉了拉,然后给她倒了一杯茶。她用手紧紧地捧着这个滚烫的马克杯,身上却还是黏糊糊的冰冷。她的呼吸很浅,瞳孔微微扩大,显然还处于刚才的震惊之中。

他快步走过去拢了拢火,又往里新添了一些木柴。

“我给你拿双袜子。”他走回了卧室中。

她抽屉里的衣服已经一件不剩了。他最终是从她其中一个收好的包里面找出一双袜子。很显然,她已经打算离开这里了。这都是他的错。他本不该像那样亲吻她,懊悔和自责一瞬间涌上了心头。

回到客厅,他先是跪下来,打算在给她穿上袜子之前帮她搓一搓脚,促进血液循环。她躲闪着想藏起自己缺失的脚趾头。“求你了,”她用很小的声音道,“别碰我的脚。”

但他还是坚持捉住了她的双脚,轻轻地按摩让它们温暖起来,甚至连断趾也没有忘记。他看着她的眼睛道。“你需要暖和起来。我帮你按摩一下,能促进血液循环。”

她的视线落到了他手中自己残缺的脚趾上。柯尔明白她此刻的窘迫和羞耻。

他给她穿上了袜子。

“你的衬衫上有血迹,”她说,“我弄伤你了,很抱歉。”

“只是破了点皮,没关系的。”

她盯着那抹血迹没有说话。

“喝口茶吧,我放了糖,喝点热的能让你放松一点。免得你的肾上腺素急剧上升。”

她轻轻抿着杯子里的茶,视线一刻也不离开柯尔的眼。

看到她眼中明显的脆弱,柯尔的心颤了一下。这个女人在他面前把自己扒得一干二净,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都完完全全摊开了摆在他面前。她身体上的秘密暴露了,这几乎要了她的命。

“没有必要羞耻,奥莉,”他轻轻地说,然后从她手中拿走了马克杯,放在了她身旁的桌子上。“你在我面前不必躲藏。你是我所有幸见过的女人中最坚强,最美丽的一位,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

从今天他闯入这间房子之后,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动容。

柯尔搬过来一把椅子,坐到了她的身边,然后弯下腰挠了挠艾斯的脖子。“你不需要打包行囊,也不需要为了这件事离开这里。也别因为我躲开。”

她咽了下口水,眼睛撇向一旁。“你知道我是谁了,是吗?”

他没有回答。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我只知道你的床单上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不是‘奥莉薇亚’的名字。”他还是想让她自己说出口,毫无保留的。柯尔的内心有种莫名的直觉,让她自己说出来对她更好。

“那不是我,”她喃喃道。“我不是萨拉·贝克。”

“我知道。”

“我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基本上,”他静静地说,“不过你把她最坚强的一部分留下来了。你把萨拉·贝克作为幸存者的特质带到了老栅栏。而你也教会了我一些东西——你说得没错,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才是大难不死。”他微微一笑。

她盯着他道,“是我对电视上那个新闻的反应给了你线索,是吗?然后你就去查了怀特湖的旧案,找到了萨拉·贝克,也知道了她就是我。”

“我是查了。”

“妈的。”她轻声道。她转过身,久久地看着玻璃背后铁炉里的火苗。窗外的风越来越大了。

他一言不发,只是坐在那,坐在她身边,让她自己迈出这一步。此刻,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任何一处比这里是他更想去的,也是更需要他的地方。

“我有了全新的生活。我……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开始颤抖——这是肾上腺素过度分泌后的颤抖。“他来过这里,进过我的小木屋,我的卧室,我的床上。他怎么可能在这里,他怎么可能会回来?”

“他没有回来,奥莉薇亚。塞巴斯蒂安·乔治已经死了。这是别的东西——别人。”

她的眼睛看了过来,脸上是一种绝望的神情。“谁会这么做?为什么?”

她紧紧攥住下巴下面的毛毯,伸手去拿自己的马克杯。她轻啜了几口,喝进去的却还没有溅出来的多。她真的抖得很厉害。“那些野玫瑰果……”她顿了顿道:“它们是秋天的标志。就像是成熟的野生蓝莓,大雁南归的叫声,还有大雪即将来临的气味一样。是时候结束狩猎了……”她破了音,不得不停下来收拾好自己的情绪,然后继续道:“这些话是他告诉我的。这个地方怎么可能会有人知道——知道这些野玫瑰果和蓝莓对我代表着什么?”她的眼神没有焦点的看着远处,似乎看到了过去。

“他把我关了一整个冬天,只有看着钉着木板的窗子里透进来的日光时间越来越长,听着外面树上和房檐上融化的滴滴答答的水声,闻着棚屋四周的森林里新鲜的泥土味道,才知道春天的到来。他把我关在没有光的小屋子里,这让我的嗅觉变得更加敏锐。我能闻到他来的气味。我知道他的味道——死也不会忘记。我在卧室里的床单上闻到他的味道了。”

“这只不过是移情罢了,奥莉。他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他已经死了。这肯定是别人做的。”

她把手中的马克杯猛地顿在了椅子旁的小桌子上。“谁!去他妈的,是谁?为什么要这样?!”

“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是谁,但是我只知道一件事: 我查了怀特湖的旧案,看到了那张最后一位受害者的照片,然后立即就认出来是你了。如果我能认出来,那么别人肯定也可以。我猜是某个人认出了你,然后想用这件事吓你。这是唯一的可能性了。”

“那,那玫瑰枝呢?”

“一定是有某篇报道中提到了。”

她的眼中有一丝怀疑。“为什么要吓我——我做错了什么?”

他用手抓了抓头发道:“也许是我父亲的错,他重写了遗嘱什么的。如果你接手了这间牧场,那么显而易见,这里就不会被出售,也就不会有什么大规模的开发建设。有些人可能只是想把你吓跑,让你自己收拾包袱走人,这样一来老栅栏就会顺理成章的落到我和简的手上,而建设工程也可以顺利地进行下去了。”

<i>我签署的文件也会确保这间牧场的交易顺利进行……</i>

柯尔的心中纠结起了浓浓的罪恶感,紧随其后的还有想要挽回现状的迫切心情。明天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去找福布斯。

他张开腿撑着自己的膝盖。“据我从我姐姐那里了解的,老栅栏牧场这块土地的建设计划已经吸引了大额的投资,有人为这笔钱做了高风险的担保,现在急需卖掉这里来周转资金。你不能让他们如愿以偿,奥莉。你不能被他们吓跑。”

“谁会知道你父亲遗嘱的变动?我是说,他是前几天才决定要修改的。”

“阿黛尔听到了。她那个时候到图书室来了,记得吗?她也看到了你脖子上的伤痕,还有你晚餐前听到电视新闻后的激烈反应——她儿子为福布斯的发展项目处理投资事宜。如果阿黛尔把她知道的事情告诉了塔克,那么福布斯自然也会知道遗嘱的变动,还有你的事情。”

他的脑中突然升起了一个更为可怕的预感。简知道了遗嘱有变,她和托德同样在这笔交易上压了很大的赌注。他的姐姐是一个善于为自己谋取利益的人,一向如此。她应对母亲的死亡,以及这个怀恨在心的父亲和牧场的生活的方式就是最大限度地获取物质利益。他不会排除简雇人来做了这些事情的可能性,甚至还愈发怀疑起来。怎么想这种可能性都不小。

“听着,我会解决这件事情的。我明天一早起来就去找福布斯,和他明确其中的法律条款,确保这个地方不会被卖掉。我会通知他需要及时止损,为可能造成的损失做出准备。然后我会找出是谁做了这些。肯定是有人在我们吃晚餐的时候闯入了你的屋子。说起来,阿黛尔也逃不了嫌疑——”

“她不会的。”

“我觉得她也难独善其身。她的丈夫残疾了,而她在牧场的工作因为我父亲的病危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下去。她觉得自己把一辈子都奉献给了老栅栏,所以理所应当也应该分得一杯羹。更何况她儿子的脑袋已经悬在了这次的投资项目上。绝境之中的人可能会做出非常疯狂地举动,而你又让他们有了轻易下手的机会——你都没有锁门的习惯。”

“我从来都不锁门,因为不想自己吓自己。自从萨巴斯蒂安·乔治在牢房里上吊自杀的新闻传出来之后,我就向自己承诺了要从以前的阴影中解放出来。在这里我感觉很安全,这是我表明自己立场的方式,也是我的回击。”她轻轻地用鼻子哼了一声,自嘲道。

“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她打开双手,搓了搓手心里干涸的血迹,是柯尔的血。她手腕上的疤痕在火光中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古铜色。“我不过是一个生活一团糟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都能被自己的影子吓一跳,失去了很多正常的生活时光。”她缓缓抬起头。“我差点就杀了你。我……我把你当成了他。我……本来已经很多年没有过闪回了。虽然治疗专家说过如果受到压力或是创伤的刺激的话,有复发的可能性。”她重重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头疼不已。

“但是我真的以为它们已经结束了。直到有一天早上,我突然有一种被人跟着的感觉,我给艾斯摆放训练的东西的时候留下的脚印旁出现了另一串脚印,还有人在我必经的路上留下了一条围巾。”她朝门后挂着的一条看起来很柔软的围巾点了点下巴。柯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天我回到小木屋的时候,门口放着一篮子野生蓝莓。和萨巴斯蒂安引诱我去河边的那种如出一辙。随后电视上就传来了伯肯黑德凶杀案的消息。闪回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她咽了下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