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嘲地给他一个苦涩的笑:“你能想象吗——是错的地点,错的时间,错的对象[73]。”
“嗯,我想我能理解。他那晚并没有刻意跟踪你,对吗?”
她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眼睛一眨不眨。现在她眼珠的色泽看起来更深了。“对,他没有跟踪我。你知道的。他想要抓的是那个安德森家的女孩儿。这是他告诉我的,然后我告诉了联邦调查局的人。”她叹了口气,问道:“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性,索菲·麦迪森是被自家人绑架的,然后他们写了这个纸条来误导你们?”
“存在这样的可能性,但是从我们目前收集到的情况来看,这次不是。麦迪森太太精神涣散,几乎没法集中注意力。她丈夫被紧急送去医院,就在你来之前一小时……是心脏问题。他们夫妇没有兄弟姐妹,双方父母的情况也都已经查明。”
“我真是受够了星期一,都是些什么鬼日子。”她说这话的时候,几乎不夹杂感情。他没有接话。
“你和你那堆FBI朋友把临近的街坊邻居挨家挨户查过了吗?”她问。
莉齐对FBI没多大的敬意,对此杰瑞德也不能怪她。过去的十年多里,她受到的待遇更像是嫌疑犯而不是受害者。“你觉得我们应该来一次邻里摸查吗?”他反问。
她眯起眼睛:“这难道不是你们的标准流程?”
如果是跟别人,他一定按规定公事公办,三缄其口;可是和莉齐,不行。“你知道的,是那样的。”他说:“我只是因为你问起这个而有点吃惊。”
她耸耸肩。“如果我是索菲的妈,能知道不是我的邻居们把我孩子塞进他们卧室的壁橱里,心里肯定会好受一些。”她泄气地扫开面前细碎的刘海,“如果你读过那些文件,你就知道蜘蛛侠热衷于各种伪装。”
她扭头往肩膀后看过去,似乎是听见了什么声响。
他紧随着她的目光从前门,到前窗。他刚想问她在干嘛,她转过身来对他说:“如果有人说他们曾经在这附近看到一个可疑的人,我一点都不指望他们的描述靠谱,就是这样。”
“但我在之前与你的案子有关的文件里,从来没看到过你对‘伪装’的描述,除了你提到过一副假胡须。”
“对我来说没什么可奇怪的。他们做笔录干嘛的?从一开始,有关部门就不大相信我的话,认为有水分。”
“那是因为每次他们问话,莉齐,你的故事都要变一个版本。”
“怎么会?”她的双眼又眯起来。
杰瑞德站起身,迅速跑下大厅,很快便没了人影。不一会儿,带回了一个厚厚的马尼拉纸[74]文件夹,递给了莉齐。
她草草翻阅,大多数纸张都已经折了角。她一页页浏览笔录,从她被找到的那天开始,到最近的几篇文章报道结束,其中包括对她父亲的采访。她身子一僵。“我之前还不知道,爸爸居然曾经同意在全国性的电视台上讲话。”
“那是你最后一次看见他吗?”
“我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他了。他不想跟我有任何关系,他把他生命里发生过的每一件不好的事都怪罪在我身上。”莉齐说。
杰瑞德许久没有说话,等她看完了报道才说:“你逃到路边被找到接走之后,说了几件事情,后来都被证明是错误陈述。你跟贝特西·莱伯恩——就是发现你之后把你送到警察局的那个女人——说你遭受过性虐。”他顿了顿,“但你内衣上的体液,只跟我的DNA匹配。”
莉齐羞红了脸,继续浏览文件的内容。
“你接受FBI问询的时候,声称凶手逼着你吞毒药,每天用烟头和烧热的拨火棍烫你,而且你被强……”
她将文件夹往靠自己这边的沙发上一摔,猛地站起来,站得太猛膝盖撞上了咖啡桌。咖啡从杰瑞德的杯沿震荡出来溅到桌子上。“操你妈的你和你们那些FBI的!我说的事情都发生过。”她用手指着他,“你信不信,别的什么人信不信,我不在乎!但问题是,如果我说的话你们这些人一个字都不信,你他妈叫我到这来干嘛?你为什么要问我我早就回答了一百遍的问题?我最想问的是,杰瑞德,为什么连你都要这样对我?”
杰瑞德也站起来。他伸手握住她的胳膊,但被她甩开。
“我相信你,莉齐。如果你说事情发生了,我相信你。”
“胡说!”
“好好好,让我换一种措辞。我相信,你,是发自内心地确信这些事情曾经发生在你身上,但是那些不可能发生过,莉齐。响尾蛇咬人是会留下疤的。你的血液也检查过了,到目前为止结果显示你体内没有毒素。而且有照片,莉齐。你的双臂、双手、双腿、肚子,都有照片。都在文件夹里……那些照片就算不是你刚回来之后的几小时内拍的,也都是几天之内拍的。照片显示没有灼伤的痕迹。没有虫咬的痕迹。你觉得,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
片刻的沉默。空气里的紧张气氛越发浓厚。
莉齐抬起双手,紧紧地扣在颈后。又懊恼地放下胳膊,开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明显灰心丧气。“听着,我想帮你找到索菲,但是我拒绝被像罪犯一样对待……或者被当成说谎的人。”
杰瑞德坐回沙发。惹她生气绝非他所愿。他知道,她相信那些事情曾经发生在她身上,然而他也知道事实上并没有。但那也不意味着在被绑架的两个月里她没有遭受过口头上或心理上的折磨。两个月,她两个月不见人影。失踪了。受折磨是毋庸置疑的。而且她回来的时候,营养不良,严重脱水。这也是事实。
加入FBI之前,杰瑞德专攻心理学,重点放在犯罪学和被害者研究。对于她经历过什么,他有自己的一套理论解释,而且他现在意识到他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彻底错了。“莉齐”,他声音平静,“你可能产生了某种‘反移情[75]’——有的人也把这个叫做‘旁观者内疚感’或者‘幸存者内疚感[76]’。”
她抱臂而立,在房间中央,一言不发。
他胸膛发紧:“你说了你想帮索菲。我已经读了这些文件,但我需要亲耳听你把这些说一遍。我需要知道我们有没有把什么关键的东西遗漏了。”他呼出一口气,“你之前提起,蜘蛛侠戴着一张面具。”
“是的。他是戴着的。”莉齐踱到前窗边。卷帘拉得严丝合缝。她轻轻打开一点,放月光从一道道缝隙间挤进来。她转身面向他,说道:“除了戴面具之外,他每次的模样也不一样: 某天是络腮胡,下一次就是八字胡。头发也是: 时长时短,有时候金色,有时候深棕,有时是黑的。从来没有重复过。”
莉齐回到杰瑞德坐的地方,一只手搭在沙发背上。“其实,说真的,我觉得他时不时地会离开那栋房子。因为中间有几天我看不到他,也听不到他到处走动的声音。一开始,我每天提心吊胆。一天一天,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地过去了,我总是处于饥饿状态,结果饿得连恐惧都忘却了。快到最后的时候,我又饿又冷,还气得发疯。”
她下巴抽搐了一下,手紧紧抓住沙发背,直直地盯着他。“你知道吗?我爸因为我妈那天晚上放我出去,把罪过都算在她的头上了。”
他点点头。
“那你肯定也知道我被拐一年之后,他们离婚了。”
他伸出双手,紧紧裹住了莉齐的一只手。
她的手缩了一下,却没有抽走。她的皮肤摸上去很软。她在颤抖。杰瑞德感到一阵痛,像有什么在啮咬他的五脏六腑,他讨厌那种感觉。莉齐装作强硬,可伪装之下,她是脆弱的,容易碎。
“如果我当初按我爸爸说的做,”她说:“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就算不是你,蜘蛛侠也会找别人。”
“大概吧。”她久久凝望他,“那么,你们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她眼神依然锐利,声音听上去没那么激烈了。“FBI的各位认为他会报复我,是吗?”
“如果今天给你打电话的确实是蜘蛛侠,我会说,那很有可能。”
她扬起下巴:“我不得不说,我并不害怕。”
“可是我怕,因为你,我怕。”
“别。”她双眸燃起坚定的决心,“我今晚来这的路上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决定?”
“我要找出蜘蛛侠,”她说,“我不能一直躲下去,像只惊弓之鸟,听见一点响声就吓得藏起来跳起来。我要在那个变态狗杂种又害人之前把他扒出来。”
“你打算怎么做?”
“我会联系媒体,以我的名义给他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