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需要写,它就在那儿。”
“什么?”
“吾名群魔,吾等众多。”
尽管他记不起来精确的出处了,但卢卡斯认出了这句话。
“马可福音第五章第九节,”她说,“这一节讲的是耶稣将不洁的灵魂逐出那格拉森疯子的身体,他常常出没于坟墓旁,用锋利的石头砍伤自己。”
“嗯,我知道那一节。”卢卡斯说。
“但你记得被耶稣逐出那疯子体内的魔鬼怎么样了吗?”
“就我所记得的来说,他们好像进入了猪的身体。”
“恶魔是能够这样做的。”
“附在猪身上?”
“他们可以附在任何东西身上。他们可以像虱子一样,从一个宿主跳到另一个宿主身上。我父亲正试图证明这一点。事实上,他们不得不那么做。为了能在这世上活动,他们必须找到一些物质形态来依附,否则他们脱离了躯体就发挥不了作用了。”
推车上的苍蝇慢悠悠地在茶杯边缘打着转儿,接着落在了另一只刚从茶托下爬出来的虫子的旁边。
“那些猪被他们搞疯了。”西蒙继续说着。
“整群猪冲下了悬崖,溺死在了海里。”卢卡斯想起了剩下的故事,接着讲了下去。
“圣安东尼是一个猪倌,”西蒙说道,就像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推理一样。“我们打开的棺材正属于他。”
卢卡斯有些难以跟上她的思维,也猜不到她想说的是什么。他随意地挥了挥手,驱赶一旁的苍蝇,它们很快便飞走了,不一会儿就又折了回来。现在变成了三只。它们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我们已经把这些恶魔——不管它是什么——放出来了,”她直直地望着他说道。“除非冲下悬崖,溺死在海洋中,否则它们会一直逗留在世间,直到把它们过去的痕迹全部抹掉。”
“好吧,”卢卡斯说道,他的语气十分审慎,“但它是怎么做到的?”
她皱着眉头,就像一个老师,教了一个连简单课程内容都理解不了的学生。“通过偷回自己的骨头,这只是个开始,”她竖起一根手指。“通过烧毁那卷胶卷,”说完竖起第二根,“通过除掉一些人,比如我父亲”——第三根——“还有杀死自己的宿主,在他们失去用处以后。”
安迪•勃兰特。
“最后,把我引出阅览室,在图书馆里追着我跑,想要借此吓死我,再把我收集在那儿的所有证据撕毁。”
卢卡斯觉得大脑都有点分裂了。一方面来说,他一直以来都只相信合理的事物、那些他认为符合自然和宇宙规律的事物、一切经验主义可证明的事物。他从来不是那种相信超自然现象的人,也不相信透视、心灵遥感、占星术,以及一切与所谓的神秘学相关的东西。
但另一方面,西蒙累积了越来越多实质性且有说服力的证据。如果他愿意的话,他还可以补充更多,比如说,勃兰特的尸体——整个被吸干了,就像是被丢弃的水果一样。(这个细节他并没有告诉西蒙。)除此以外,还有他在储藏室里看到的一切……和从那个莫名其妙自焚了的胶卷中看到的。
“暂且先接受你的假设,”他说,“是什么让这只恶魔,这个不洁的灵魂留在了这里?在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一个小小的大学城里?”他自己有了些模糊的想法,但还不想说出来。他不想让自己的观点影响西蒙。“这里有什么东西?”
“与其问这里有什么,还不如问问自己谁在这里。那样就简单多了。”
确实。
“沃利•格雷格攻击的是谁?”她说,“勃兰特死的那晚去的是哪里?”
现在他知道了,她确实和他的思路相同。“但为什么是爱因斯坦?”
“这正是我一直在问自己的。”她手指飞快地翻阅着桌上的几页纸,好像答案就在那上面的某处,而她忽略了似的,她又问:“你为什么会派自己的手下去杀一个所有时间都花在研究那些没几个人看得懂的公式上的老教授?”
卢卡斯想到自己第一次拜访爱因斯坦那天,在他的书房卢卡斯看见过一封信,是用白宫的信纸写的——那封信来自总统,上面警告道:“我担心他们快要成功了。”不用费多大脑筋就能猜到爱因斯坦,一个智慧绝不止于当下那些重大发现的人,一个更大程度上被视作偶像而非科学家的人,是根本不可能退休,停止所从事的工作的。也许他参与战争的程度比人们预想得要高得多?有没有可能有人在隐秘地利用他的天资,意图扭转美国的劣势?
只有那些最高级别的政府圈子——比如总统办公室——才了解实情吧。但如果这是真的,有没有可能正是因为这样,德军才会想在第一时间得到石棺?他们知不知道那里面暗藏了一个幽灵,强大到可以作为终极武器——他们可以用它来对抗地球上唯一一个可以阻碍他们统领世界计划的人?难道这从始至终都是他们的计划?他们会不会是故意发的那些电报,将石棺留给希特勒,因为知道这些信件会被破译,知道战略情报局会不惜一切代价地夺回这个石棺,然后他们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美国会在哪里利用刚刚起步的同位素研究来证实它的真伪?勃兰特来到这里,难道不正是为了将实时发现传送回去的吗?难道这里不正是它最有可能被打开的地方吗?借此,恶魔正好被放了出来,留在了敌方阵营。
卢卡斯的脑海中萦绕着各种可能的计划和场景、问题和难题,就像他小时候曾去过的科尼岛上的镜屋一样,令人摸不着方向。
“我想找到这杀死我父亲的东西,”西蒙平静而坚定地说,“我要找到它,不论它藏在哪里,我都要杀了它。”
她乌黑而炯炯有神的眼眸中隐现出一丝坚决的寒光,卢卡斯觉得一些故事书的女主角大概就是这种眼神吧,一个阿拉伯公主,跨坐在一匹高贵的骏马上。
“我需要你的帮助,卢卡斯。”
他能提供什么帮助,他不知道。你要如何擒住,甚至杀死,一个如时间般久远的灵魂?但他并不想阻止她——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他不声不响地将她搂在了怀里。“任何事情,”他说,“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
最初,她就像一个哨兵似的僵硬着,无动于衷,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气愤和决心当中。
“我会在你身边的,西蒙。”他向她保证道。
他感觉到怀抱中的人放松了下来。
“永远都会。”
她几乎快融化在他的怀里了,头倚在他的胸口,所有的力气很快消失殆尽,她就像在自由落体的过程中被他接住了似的。
“我需要你,卢卡斯。我太需要你了。”
她说的并不只是那个石棺,他知道,因为这也正是他的想法。他需要她。他关掉了床边的台灯。
这一次,他们做爱的过程中不再只有炽热,更添温柔。这一次,他不再扯掉衬衫的纽扣,不再撕扯丝袜,也不再用他的须茬刮擦她的脸颊。这一次他让自己慢慢地脱下她的衣服,去亲吻并欣赏每一寸裸露的肌肤。天哪,他想,她真是一个奇迹。从未有过一刻像此刻一样,让他渴望摘掉那黑色的眼罩,让他渴望拥有两只眼睛把她看个遍。当他倚在她身上,亲吻着她的乳房,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臂,以至绷带都要崩开了。
“噢,卢卡斯,我刚刚是不是弄痛你了?”
“没有。”
“你确定吗?”
他用一个吻让她安下心来,接着又一个,让自己迷失在了这纯粹的刺激中。在这里不需要追捕恶魔,没有装着骨头的石盒,没有关于地雷、战争和流血的恶梦。所有的那些——他亲眼见证的恐惧,那些徘徊在他身侧的——都消失了。现在只有这些,她黄褐色的手臂与他的交缠在一起,她的头扬着,闭着双眼,双唇微张,头发铺散在洁白的枕头上,她的呼吸如他一般灼热地起伏着。只有这一刻——他想要的都在这一刻了。
结束后,西蒙将双唇贴近他的喉咙,低声说了些阿拉伯语。
“这是什么意思?”
“明早再问我吧。”她说完,翻了个身,便进入了安稳沉寂的梦乡。卢卡斯躺在她的身边,他的身体就像卖力运转的引擎一般冷却了下来。除了暖气的咝咝声和楼下大厅隐约传来的关门声外,整个屋子都十分安静。他的手指在她背后微微隆起的地方上下轻抚着,思绪也四处飘散着。身上的汗水蒸发着。他一定是睡着了,因为之后——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隐约感觉到脸上痒痒的。把它拂开时,他听到一阵苍蝇的嗡嗡声。
几分钟过后,他又感到发痒,又一次把它拂开。
又一次,他知道如果自己不起来把这该死的苍蝇拍死,他是绝对睡不好的。
他睁开眼,但眼睛睡得有些迷蒙,只有外面的路灯发散着点点光亮。在尽量不打扰西蒙的情况下,他摸向床头灯的开关。他的手胡乱地摸了一圈,依旧找不到它,但当他摸到后,他立刻抽回了手指。那按钮的触感就像丝绒一样柔软……而且是活的。
他惊醒了,坐了起来,腿伸下床边。
屋子里嗡嗡声不断,在睡梦中他一直误以为这是宾馆周围的噪音。
走向窗户,他猛地将窗帘掀开,外边的光能让他看清灯罩的轮廓了,他再次把手伸下去摸索开关——一下子就找到了,于是打开了台灯。
灯光照亮了一些,却让事情更糟糕了。他的脑子甚至没法跟上他所看见的场景:整个房间像一锅开水一般沸腾着。墙壁和天花板被众多爬来爬去的苍蝇覆盖,黑压压一片,中间透着几缕蓝绿色的光芒,它们汇集成了一大片起伏的表面。桌子也被一大群苍蝇包了个严严实实,像铁砧一般乌黑厚重,甚至连桌腿和抽屉都看不见了。
蝇群似乎不喜欢光亮,变得有些不安,翻腾着,涌动着,嗡嗡乱撞着。
卢卡斯悄悄地推了推西蒙裸露在外的肩膀。
她睡得太沉了,竟毫无反应。
他更用力地晃了晃她,悄声说道:“西蒙,醒醒。”
“怎么了?”她咕哝着。
“快起来,去浴室里。”同时他也祈祷着那里别有那群苍蝇。“锁上门。”
“为什么?”她说着,头微微抬离了床垫几英尺。
“照做就是了。”
接着环视一圈,她一定看清了周围可怕的景象。他听见一阵急促的吸气声,发现她的脊背因为恐惧有些僵硬。
“别发出声音,快去。”
她挪到床的另一侧,但被撒落在地上的衣服绊倒了。接着整个苍蝇群就像一个有机体一般,齐刷刷地飞离了墙面和天花板,袭向西蒙裸露的身躯,她尖叫着。
卢卡斯跨过床。她整个趴在了地上,想要拼命地拍打着它们,但它们太多了,而且太顽固了。一只胳膊夹着她,他拖拽着她向浴室走去,把她推了进去。她双手捂着头逃到立柱盆下面,就在他刚准备跟进去时,门重重地甩在了他脸上,几乎快弄断了他的鼻梁。
“卢卡斯!”
回答她几乎是不可能了——现在那群苍蝇已经攀上他了,附在他的脸颊和嘴唇上,并迫使他闭上了自己那只完好的眼睛。他什么都看不见,只得在床脚边摇晃着后退,摸索着通向过道的房门。但整面墙都被苍蝇占领了,他根本摸不到把手。就在他张嘴喘气的瞬间,嘴就被一大群苍蝇堵住了。他把它们吐了出来,抹了把眼睛,低下头,踉踉跄跄地穿过房间,无意间撞到了客房服务的推车,便用力把它推向了床头柜。尽管灯光依旧亮着,但台灯翻到了地上,沿着它参差不齐的边沿滚来滚去,还散发着不祥的光亮。
那把木头写字椅也没能幸免,但卢卡斯拿起了它并扔向窗户,玻璃都被砸碎了。椅子“吧嗒”一声掉落到了安全出口处,窗帘被夜风卷得上下翻腾着。
窗框下压着的那张索引卡片打着旋飞走了,仿佛一只拍打着翅膀的蝙蝠。
风并没有吹进屋内,反而一阵漩涡似的抽走了屋内的空气,把原本包裹着卢卡斯,在他的肩头、头顶、臂下以及两腿间翻涌的那群苍蝇像一阵黑色旋风一样卷走了。他所能做的只剩下保持直立的姿势。一到沐浴在月光下的街面上,那群苍蝇不约而同地离开了大部队,四散了开去。
卢卡斯将头埋在膝盖之间,费劲地深吸了一口气。他听见浴室门被用力地砸开了,接着他便感觉到西蒙的手臂环住了他。
“你还好吗?”
窗帘沙沙作响,翻倒的台灯发散着异样的光亮,他们就这样待着,紧握着彼此的手,赤裸的,凉飕飕的,孤寂的,一如当初被驱逐的亚当和夏娃一般。
蓝色文件夹残破的部分被风吹落到地板上,停在了西蒙的脚踝边上。
尽管彼此都未发一言,卢卡斯依旧知道西蒙在想什么。就像她所预言的,他们古老的对手穿上了它无数伪装之一,并拜访了他们。他还知道,这并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