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1 / 2)

各种古怪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卢卡斯想道。

他不敢相信那些骨头和遗物又回到了他的手中,那些警察竟愿意将它们交给他来看管。他轻柔地抱着那个布袋,就好像臂弯里蜷着一个婴儿似的。他再也不会让人劫走这些东西。

经过盖特馆屋顶那一排咧着嘴笑的滴水嘴状雕像时,他抬起头用新奇而谨慎的目光欣赏着它们。尽管它们早已被年月风霜侵蚀,但他还是可以看见它们额头那惹人注意的犄角、紧握的爪子、尖利的牙齿和收拢的翅膀,他猛然想到,它们和那晚开棺时拍的影片中的那些形状和影子多像啊。在他的人生中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想法——一个他从未有过的不受欢迎的想法。有没有可能这些奇异的生物,外表和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教堂和城堡里的东西没什么区别,其实它们是模仿什么东西而铸,而并非是那些独立石匠们狂热的幻想?有没有可能它们是由活标本铸成的——或许是这些生物的隔代记忆,深深根植在了每个人类的灵魂中?有没有可能就像瑞士的心理分析学家卡尔•荣格[131]提出的“集体无意识”,其中潜藏了人们的害怕与恐惧?孩童时期的我们难道不都是畏惧黑暗的吗?

也许吧,他想道,我们是有理由害怕的。

大厅里,一个管理员正蹲在凯斯内斯郡人的展示柜前拧着螺丝刀;转过身看了一眼后,他说道:“要我说,这地方就不该向市民开放,尤其是小孩。”

“怎么说?”

“他们拉断了这该死的锁。”

“有什么东西损坏了吗?”

“你来看看。”说罢,他又转回去替换着螺丝。

卢卡斯走近了一些,看向展示柜里。那个古老塑像的嘴巴和眼睛依旧紧闭着,背部依旧紧紧地贴着柱子,他就是绑在这根柱子上被杀死的。那顶皮帽也在原位,暗淡的颜色混着他风化后的褐色皮肤,竟有些难以辨认。卢卡斯刚要转身,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

一根松掉的线,垂在柱子上。

他倾过身,越过那个管理员光秃秃的脑袋,更加仔细地看了一眼。

“出什么问题了吗,教授?”

“我还不确定。”他又盯向标本的另一侧,那处本该拴着囚徒的线也松开了。无论破坏展示柜的是谁,他的目的都是卸下这个展品,可能是故意破坏,也有可能更糟,为了盗窃。感谢上天东西还在那里,完好无损。但卢卡斯不由得怀疑这次奇怪的犯罪也许和遗物窃取并没有多大关联,反而和那次阅览室里破坏西蒙的研究资料的事情有些联系。

“大厅应该随时上锁的。”管理员一边收拾着工具一边说道。

“但学生和老师们整天都要进进出出的。”

“给他们钥匙。”他缓慢地直起身子说道。

对于给前门配几百把钥匙这种不切实际的事情,卢卡斯并没有做什么评论。他向楼上的实验室走去,有人在等他。

门已经开了,德兰尼从显微镜旁抬起头,直直地盯着那袋骨头,卢卡斯在电话中已经告诉过他了。

“事情太奇怪了,”他认真地说,“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是勃兰特。”

“我也是。”卢卡斯说着,将包放在了工作台上。

“他到底为什么会做这种事情?”

即使面对德兰尼,卢卡斯也不能将他所知道的全部说出来。“也许他以为自己取得了什么重大发现,想要走捷径得到终身职位吧。”

“通过窃取那些连战略情报局都严密关注的文物?这让我怀疑他是不是有点神志不清了。”

“我可不这样认为。”

“我的意思是,他有的时候还是挺讨人厌的,但我还是希望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不要再发生在别人身上了。”

但德兰尼只知其一。卢卡斯觉得没有必要告诉他几小时前,自己在莫色尔大街所见到的那些血淋淋的细节,这非明智之举。是雷•泰勒,那个联邦调查局特工急急忙忙地将他拖出教室,驱车赶往爱因斯坦家的。教授在院子里,穿了一件运动衫以及一条凌乱的裤子,手里握着一根未点燃的烟管。

“这真是一件伤心事,”爱因斯坦说着,“伤心事。”

但直到卢卡斯被领进车库时,他才理解了教授指的是什么。那些丢失的骨头和遗物散落在泥地中,除此以外还有两个东西——一把凿子和一把破旧的榔头。向后看去,两堆摇摇欲坠的硬纸箱中间,他看见了一个穿着标明“验尸官”字样夹克的人蹲在尸体身边。

“是勃兰特那家伙,对吗?”泰勒问。

卢卡斯点了点头,但他已经快认不出来了——这看上去更像是一层人皮,而不是一具真实的尸体。

“这是其余那些丢失的东西吗?从大学里?”

环顾一圈,卢卡斯回答道:“是的。”

“把它们都拾起来,列一份清单,也给我复印一份。帮我一个忙——换一个安全的地方,把它锁起来。”

努力地将视线避开角落里那具死状惨烈的尸体,卢卡斯把东西都捡了起来——包括那个曲柄手杖——并装到了帆布袋中,上一次看见这个袋子还是挂在勃兰特的肩上。在穿过院子回去时,他被爱因斯坦拦住询问道:“你还是会来聊聊天的,对吗?下午就挺好的。”他眼中染上了一层更加忧郁的色彩。“在这种时候,应该谈些别的事情。艺术……音乐……那些高尚的东西。”

“我保证。”卢卡斯答应道。

“也许,”他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说,“你还可以给我带点你的烟?”

“当然可以。”他回道,爱因斯坦拍了拍他的手臂,点了点头,便缓缓地拖着脚向纱门走去,海伦正为他留着门。

“这里,”德兰尼走向一个绿色金属柜,接着打开了柜门,这个柜子大概是平常柜子的两倍宽,牢牢地固定在墙上。“你可以把那些东西藏在这里,”他说道,“这里是我用来存放那些要交给麦克米伦的报告和放射性碳的实验数据的地方。它上面有一个挂锁,实验室的门锁还连接着它的插销。”

“你是不是还睡在这里?”

“有的时候会。”

尽管本来是在开玩笑,但是卢卡斯对这个回答丝毫不意外。他把包放了进去,那根手杖的曲柄从袋子的一端伸了出来,一直顶到最顶层的搁板。德兰尼重新锁上柜子,固定好铁挂锁后,又拽了一下确认是否锁好了。

“西蒙怎么样了?”

“我今天早上给她打了电话,她似乎还没有平静下来。”

“谁能呢?先是父亲溺死在了浴缸里,现在自己又在图书馆里被一个怪人追。她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顺便问一句,他们查出是谁在她的阅览室里搞破坏了吗?”

“还没有。”卢卡斯原本怀疑安迪•勃兰特,但如今他知道自己猜错了。当泰勒探员意有所指地问他,明明有那么多地方可去,为什么勃兰特偏偏来到——而且被公交车撞了以后,身负重伤——爱因斯坦的家,卢卡斯回答说也许只是运气。

“运气,”泰勒答道,“从这里到华盛顿路有上百个车库,他偏偏选在这里死?”

卢卡斯依旧在内心的怀疑中挣扎着。难道勃兰特也像沃利•格雷格一样,想要攻击教授?还是——这地方和他家也很近——有没有可能勃兰特正准备赶往他的公寓,想要让知道他秘密的卢卡斯•安森永远地闭上嘴巴?

接下来的一两个小时里,卢卡斯和德兰尼检查了一遍最新的数据——放射性碳实验似乎每时每刻都在改善,但这些东西对麦克米伦上校来说有多大用处尚不清楚。这时清洁工走进来清理垃圾篓,并保证会在几分钟后把门锁上,他们又确认了所有重要的东西都锁在了绿柜子中,便下楼去到展厅了。正当卢卡斯停下脚步,将外套的衣领立起来时,他瞥到了凯斯内斯郡人,它被远远地锁在了展示柜中;底座上的低光照亮了它,一刹那间,他那尘封了几个世纪的双眼似乎睁开了一条缝隙。

校园里十分安静,只有礼堂的钟声回响着,简直就像片荒地,除了几个行色匆匆的学生,大概是去食堂吃晚餐,或是去图书馆学习。庆幸的是卢卡斯看到了市区的灯火,渐渐地又看到了纳索旅馆,更感欣慰,窗户中透着琥珀色柔和的光亮,一圈圈的炊烟徐徐地从酒吧的烟囱中飘散出来。

“在你上楼之前,我大概是没办法哄你和我一起喝一杯了。”德兰尼说。

卢卡斯心中已经有了其他计划,笨拙地寻找着婉拒的话语。

“得了吧,老兄,我都看穿你了。”

“也许我们俩可以一起下来找你。”卢卡斯回道。

“我就不作这个指望了,”德兰尼穿过大厅时说道。“希望她已经从图书馆那件可怕的事情中缓过来了。”

卢卡斯也希望如此,老朽的电梯带着他到了顶层以后,他轻轻叩门——两下,接着又两下。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尽管如此,他还是听见了猫眼盖滑开的声音,接着门锁才被转开。门只开了一半,她催促道:“快点——进来。”

卢卡斯闪进门中,想要拥抱她,但她猛地关上门,旋上锁。接着又瞄了一眼猫眼,扭着头想要看到走廊中尽可能远的地方。

“相信我,外面没有别人了。”卢卡斯安慰她。她看上去,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似乎状态比昨晚更糟了。昨晚送她回房后,他看着她吃完安眠药,只脱了鞋子,和着外衣睡进被子以后才离开。

“你今天出去了吗?”他问。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看起来需要一些新鲜空气。”她白衬衫的扣子松开了,裙子皱巴巴的,脸色苍白憔悴。“这房间里也需要一些氧气。”窗户旁那张小小的写字桌上全是资料和图纸,客房服务的手推车靠在暖气片旁边,一只黑色苍蝇——应该是这个季节的最后一只了——在一个脏碟子和一个倒扣的银盖旁边盘旋着。卢卡斯走向窗边推开窗户,这时他注意到原本塞在下面的一张索引卡飘了进来。他从地毯上把它捡了起来,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标记——一个倾斜的钻石,一道斜线穿过中间——用铅笔画的,并且划了三道下划线。

“不,别那样。”她说着,将卡片塞了回去,拉下窗户,紧紧地压住它。

但他之前是在哪里看到过那个标记?

“你认出来了吗?”她紧张地问。

“那个标志?”接着他记起来了,打了一个响指。“在石棺的盖子上刻的也是这个,就在我们移开的最后一根铁链的正下方。”

西蒙点了点头。“那是个古代标记,我们从坟墓里搬出的那堆科普特卷轴上也出现了这个。我父亲正在研究它们,那时他还没……”

为了防止她顺着想法继续想下去,卢卡斯插了一句,“所以它代表了什么意思?”

“这代表了一种控制的力量。”

“所以这是一个封印?”

“对。”

现在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们打开石棺时损毁了封印。”

“是的。”

环视了一圈乱糟糟的房间,他问道:“除了这个食物手推车的香味,你还想留住什么?”

“我想要留住——想要保护——我们获悉的一切。首先就是我父亲的蓝色文件夹中所收集的一切。”

“你觉得谁会过来抢走它?”

“杀死他的那个东西。”

他知道她对她父亲的死因仍有怀疑,但他从未听过她如此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在他去世以前,他一直在研究这些资料,”她说,“因此,它们才会被偷走。”

他沉默不语,不想再说出什么话徒增她已有的压力了。

“它们还透露出了凶手的姓名。”

“你父亲写下来了?”他怀疑地问道,“甚至在事情还没发生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