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雅,”他一边摸我一边呻吟地叫着我的名字。“你现在是玛雅了。你是我的玛雅。”
※
有人敲门,沉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叙述,女孩的表情既像是被吓到了,又像是很感激的样子。
维克多压低声音骂了一句,从椅子上探出身子把门拽开。埃迪森示意他到走廊里去。“你小子到底想干嘛?”他咬牙切齿地说。“她开始说话了。”
“排查嫌疑人办公室的小组找到了些东西。”他拿起一个大证物袋,里面满是驾照和身份证。“看起来他都留着了。”
“反正她们每个人都有。”他拿起袋子——天呐,真多——又摇一摇看下面一层的人名和照片。“你找到她的了吗?”
埃迪森又递给他一只小袋子,里面只装着一个塑料片。他立刻认出这是她的,身份证上写着纽约二字。照片上的她比现在小一些,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些,当然这表情不是温柔。他读出来:“英纳拉·莫里西。”可埃迪森却摇摇头。
“剩下的他们也扫描过了,正在排查。这个他们先查的,四年前英纳拉·莫里西这个人根本不存在。社保号码显示,这是个1970年代去世的,年龄才两岁的孩子。纽约警局派人去了最后登记的工作场所了,那是一个叫做晚星的餐厅。身份证上的家庭地址是一处危楼,但是我们打电话问餐厅找到了公寓的位置。接待我的特工漏了点口风给我,说那个地址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
“她跟我们说过了。”维克托不明所以地说。
“对对对,她既诚实又坦率。”
他没立刻搭话,他在专心地看着身份证。他相信搭档的话,这是假身份证,但是这该死的假身份证做得真够逼真。要在平时,他肯定就被糊弄过去了。“她什么时候开始不上班的?”
“两年前,她老板说的。税务单也对得上。”
“两年……”他把大证物袋还给埃迪森,再把装着身份证的塑料袋折起来放进裤兜里。“让他们尽快把这些都查完;不行的话,调几个其他组的技术员过来帮帮忙。当务之急是确认医院里的那些女孩的身份。再去拿几副耳机给技术员,随时联系纽约警局。”
“收到。”他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关着的门。“她刚刚真说了?”
“她的问题不在于说话。”他笑起来。“等你结婚了,埃迪森,或者等你的闺女长到十几岁的时候,你就会明白的。比起其他女孩,她算是好的了,不过青春期嘛,总会这样。从她们的话中过滤出重要的信息就好了,听话要听里面藏着的她们不愿讲的内容。”
“就是这样我才不愿意跟受害者谈,我宁愿跟嫌疑人谈。”也不等回话,他就昂首阔步地走回了技术办公室。
既然他走出房间了,不如就利用一下这个休息时间。维克多快步穿过走廊,向警队客厅走去,穿过办公桌和小隔间,到了作为厨房和茶歇间的小角落。他把机器里的咖啡壶拿出来,闻了闻,不热,好像也没完全走味儿。他找了两个看起来干净点儿的马克杯,倒好咖啡,放进微波炉里加热。利用等候的时候,他又在冰箱里翻找没过期的食物。
他没想找生日蛋糕,不过也能凑合。很快,他手上多出了两盘装着厚厚蛋糕块的纸盘,还有几包糖和奶精。用手勾着杯子,他又回到了技术室。
埃迪森又皱起了眉头,不过还是帮他拿着盘子,看着他插上耳机。维克多没想藏着耳机线,他知道瞒不过女孩的眼。等他插好耳机,拿好盘子,又回了房间。
女孩见到蛋糕吓了一跳,他刻意不让自己露出笑容,把盘子和杯子推到不锈钢桌子的另一边。“我觉得你可能饿了。也不知道你喝咖啡加多少糖奶。”
“不饿,不过还是谢谢你。”她直接拿起咖啡小口喝着,做了个鬼脸,但吃起蛋糕却是先咬了一小口,接着咬了一大口。
等到她嘴里塞了满满一大口沾着糖霜的红色奶油花时,他说话了:“给我说说晚星吧,英纳拉。”
她没噎到,也没退缩,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就那么一瞬间,如果他没有刻意留心的话,根本无法察觉到。她咽下蛋糕,舔了舔嘴上的糖霜,嘴唇上还残留了一些红色奶油。“晚星是个餐厅,不过你已经知道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身份证,连同袋子一起放在桌上。她用指甲敲着身份证,表情时明时暗。“他都留着?”她怀疑地问。“这也太……”
“傻?”
“是。”她沉思着,蹙起了眉头,张开手掌压在了塑料卡片上。“所有的吗?”
“现在看来是这样。”
她晃着杯子,盯着里面的小漩涡。
“但是英纳拉和玛雅一样,都是虚构的,对吧?”他问道,语气温和。“你的名字,年龄,都不是真的。”
“也够真了,”她轻轻地申辩道,“够用就行。”
“能让你找工作找地方住。但是在那之前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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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纽约,有一个好处就是没人会问问题。纽约是人人都会去的地方,是吧?它是梦想、是目标,在那里几百万人做着同样的事,你消失在其中,无人知晓。没人会关心你从哪里来,也没人关心你为什么离开,因为他们都只关心自己,想着他们想要的东西,或者想着她们想去的地方。纽约历史悠久,但是每个住在纽约的人都只想着未来,即使你是从纽约来的——纽约人,你也可以去别的地方,生存繁衍。别人永远也找不到你。
一个露营包和一个旅行箱是我的全部家当,我就带着这些坐大巴到了纽约。我找到一个救济餐厅,只要我帮忙发食物就让我睡在楼上的小诊所里。有个志愿者告诉我,有个人刚给他委内瑞拉来的妻子办了假证件。我按着他给我的电话号码拨过去,他约我第二天到图书馆,在狮子雕像下面等候,一位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会来找我。
在比约定的时间过了一个半小时之后,陌生人终于来了,他的样子看起来不是那种让人放心的人。他约莫中等身材,很瘦,衣服看上去硬邦邦的,估计沾了汗水和别的什么,反正我也不想搞清楚。头发又稀又长,有些还打了绺,他还不停地吸鼻子。每次他抬起袖子擦红红的鼻子时,眼睛都要环顾四周。他可能是个造假天才,但是不难猜出钱都花哪里了。
他没问我名字,只是问了我想叫什么名字、生日、地址,要驾照还是身份证,还问我想不想捐器官。我们聊着聊着就走进了图书馆,终于找到了可以不说话的理由,他走到一块旗子前,让我靠着旗子白色的地方站着,给我拍了照片。我在来图书馆见他之前稍微打扮了一下,还买了一些化妆品,为了能像19岁。眼睛其实会暴露一切。如果你看得多,你就显老,不管其他的五官什么样。
他跟我约好,当天晚上在一个热狗摊位等他,到时候他会给我我要的东西。再见面的时候,他又迟到了——他举起一个信封。就是这么一个小东西,这么小,可是它能改变一个人的人生。他告诉我要一千块,但是如果我跟他睡的话五百块就行。
我付了一千。
我们往不同方向走了,那天晚上我没回救济餐厅过夜,而是朝青旅——避开了那些知道我会办非法证件的人——方向走去,我打开了信封,第一次端详了英纳拉·莫里西这个名字。
※
“你为什么不想被找到?”他用一支笔搅着刚倒进咖啡里的奶精。
“我不担心被找到;要想被找到,总得先有人去找你。”
“为什么没人找你?”
“真想念纽约啊。没人会问这种问题。”
耳朵里有轻微的噼啪声,有个技术员打开了话筒。“纽约那边说她三年前过了GED考试。考得很好,可是没去注册SAT考试,也没要成绩单,不准备给什么学校或是老板看。”
“你高中就辍学了?”他问,“还是因为不想读学位才去考了GED?”
“你现在已经知道我的名字,我的过去大概轻易就能挖出来了,不是吗?”她吃完蛋糕,把塑料叉子端端正正地摆在盘子上,再嘶啦一声把纸包撕开,然后把里面的糖倒在盘子上。她舔了舔那只唯一没绑绷带的指尖,然后蘸了点糖,送进嘴里。“不过那只在纽约。”
“是的,所以你得告诉我之前发生的事。”
“我喜欢当英纳拉。”
他说:“但她不是你。”语气温和。她眼神变得愤怒了,但像之前一闪而过的微笑和惊讶一样,也稍纵即逝。
“玫瑰换了其他名字不还是同样芬芳?”
“那是修辞,不是身份。你是谁这个问题,与名字无关,而是与你过去的经历有关,我要知道你的过去。”
“为什么?我的过去跟花匠的事无关,可那才是你要关心的不是吗?花匠和他的花园?还有他的蝴蝶?”
“如果他能活到审判那天,我们需要给陪审团提供可靠的证人。一个女孩连名字都不愿说实话,这算不上可靠。”
“就是个名字而已。”
“对你,就不仅只是名字。”
她唇间又闪过了似笑非笑的表情。“福佑也说过这话。”
“福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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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昂奈特像往常一样站在文身室外面,我还在穿那件黑色紧身裙——我唯一的一件遮羞布,她礼貌性地回避着。
“闭上眼,”她跟我说,“我们慢慢来吧。”
我在屋子里一直闭着双眼,时间长了便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瞎了,我浑身又开始起鸡皮疙瘩。但是利昂奈特一直对我都很好,她对其他女孩子们一定也曾是这样的。我更加信任她了。我一闭眼,她就牵着我的手,带我走出了中庭,这条路我以前从没走过。走廊很长,走到尽头,开始往左转。我一路上都用手摸着玻璃墙,每次遇到门洞,手就空荡荡的。
最后她带我走进一个门洞,让我站好,轻轻握住我的臂膀。我感觉得到,她先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说:“睁开眼。”
她站在我面前,这个房间跟我先前待的房间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些个人物品: 床上有床单、毯子和枕头,床头的架子上有一些手工折纸,马桶、洗手台和淋浴藏在南瓜色的浴帘后。最大的枕头下面有一本书,书的一角露在枕头外面,床下面还有几个抽屉。
“他叫你什么名字?”
“玛雅。”这是我第一次大声说出这个名字。我一边说,一边回想起他做我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这个名字,我强忍着不让自己战栗。
“玛雅,”她读了一遍,我忍不住难过起来。“你自己看看吧,玛雅。”她举起一面镜子,好让我从镜子里看到我的背部。
后背的大部分还是粉色的,特别是刚刚上色的部分还红肿着,我知道等以后结的痂剥落了颜色会更深。身体两边裙子镂空的地方,指纹还清晰可见,但也无法挡住身后的图案。很丑!很可怕!也很好看!
翅膀的前半部分呈金棕色,像利昂奈特的头发和眼睛那种茶褐色,中间点缀着黑色、白色和红棕色;后半部分是玫瑰色和紫色的,也用黑白图案点缀。细节精致得吓人,颜色的轻微变化让人觉得是精心设计的。颜色很多,也很鲜艳,盖住了我整个后背,从肩膀最上方到屁股下面一点。翅膀又长又窄,外延刚刚好贴着我身体的两侧。
艺术感的确很强。且不论他的其他癖好,这花匠确实有才!
我恨这个翅膀,但是它是好看。
一只脑袋从门外伸进来,然后探出整个身子,原来是一个小女孩。这女孩即便把身体挺得直直的,身高也不到五英尺,不过看她的身体曲线,就知道她已不再是小孩子了。她皮肤洁白,毫无瑕疵,长着一双紫罗兰色的大眼睛,浓密的黑色卷发随意地用卡子别住。形成对照的是,她长着一只扁鼻子,不过这鼻子虽不好看却还算得上可爱。跟我在花园里见到过的其他女孩子一样,她完全称得上美人一个。
当你被美包围的时候,美就失去意义了!
“呐,你就是新来的。”她一屁股坐到床上,把一个小枕头抱在胸口。“那混蛋给你起了什么名?”
“他可能会听见。”利昂奈特责怪道,但是床上的女孩无所谓地耸耸肩。
“让他听吧。他也从来没让我们爱他啊。他到底叫你什么?”
“玛雅。”我刚跟利昂奈特说了一次,所以这回说出来时,声音没那么刺耳。我不知道我以后还会不会这样,我也不知道过一段时间我是否就会无所谓了,我更加不知道这个名字会不会一直扎在我心口,像碎片一样用镊子无法取出来。
“啊,还不算难听嘛。那个鸟人叫我福佑。”她哼了一声,还翻了个白眼。“福佑!我看起来像是有福还是被谁保佑了吗?哦,对了,让我看看。”她做了个转动的手势,那一瞬间,我想起了霍普。我一边想着,一边慢慢转身给她看后背。“不错。颜色还是很衬你的。我们得找找看是什么品种。”
“是只西松精灵蝶。”利昂奈特叹气说。我转头看她,她却只耸了耸肩。“总要找点儿事儿干。可能会让人好受点儿。我是亮铜蝶。”
“我是墨西哥蓝翅蝶。”福佑也跟着说道。“挺好看的。当然很恶心,不过我又不是天天看着。不管这些,名字的事儿,管他怎么叫,完全没关系,只管叫我们甲、乙、丙好了,应就是了,别当真!这里没那么容易混。”
“容易混?”
“当然了!你得记住你是谁啊,仅仅是演戏罢了。如果你把这名字真当成你自己,那你就不知道你是谁了。不知道你是谁,就容易精神崩溃,在这儿崩溃了就……”
“福佑!”
“干嘛?她看起来又不娇弱。她还没哭呢,我们都知道他文完了会干嘛。”
像霍普,但是聪明多了。
“那崩溃了会怎样?”
“你去看看走廊吧,千万别吃了饭再去看就行。”
※
“然后你去走廊看了,”维克多提示她接着讲。
“我闭着眼。”
“走廊里到底有什么?”
她晃着杯子里剩下的咖啡,没有接话,只是用表情告诉他: 你懂的。
耳朵里又响了一声。埃迪森说:“拉米雷兹刚从医院打过来的,她正在上传那些医生能治好的女孩的照片。人口失踪处的人有活儿要干了,算上太平间的那位,一半女孩的身份都确定了。不过还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女孩看着他,眼光犀利。
“有个女孩的身份已经得到确认,她的家庭很有来头,她坚持说自己名字叫拉文纳,但她的指纹符合帕丽斯·金斯利这个人。”
“金斯利参议员家失踪的那个?”
英纳拉倚着凳子靠背坐着,脸上明显露出好笑的表情。这件事处理起来明明很棘手,可她却觉得好笑,维克多不知道她笑的原因何在。
“通知参议员了吗?”他问。
“还没。”埃迪森说,“拉米雷兹想先跟我们通通气。维克,金斯利参议员一直在设法找女儿,她百分百会插手调查此事。”
到了那时候,他们现在小心维护的女孩们的隐私就肯定没法不公开了。女孩们的照片,会从东海岸到西海岸,在各家电视台播放。那英纳拉……维克多疲倦地揉揉眼。如果参议员知道这位从容过度的女孩有嫌疑,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起诉这女孩的。
最后,他说道:“让拉米雷兹尽力拖延,我们需要时间。”
“收到。”
“她失踪了多久来着?”
“四年半。”
“四年半了?”
“拉文纳,”英纳拉默默说着,维克多盯着她。“没人会忘记她们在那里的时间。”
“为什么?”
“现在不一样了,对吧?参议员要插手了。”
“对你来说也不同了。”
“当然了。怎么可能一样呢?”
他这才意识到,她都知道。也许她不知道细节,但知道他们怀疑她也有份儿。他思忖着她眼里的笑意,还有嘴角边那丝嘲讽。面对这些新消息,她镇静得有点过头了。
局面仍然在他的掌控中,这时他想换个话题。“你说公寓里的那些女孩是你第一次交到的朋友。”
她在椅子里挪了挪身子,警惕地回答道:“没错。”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我之前没有。”
“英纳拉。”
她的回答的语气和他的女儿们一模一样——本能的、不情愿的,很快她就意识到了自己的语气不妥,但却晚了,所以又有点儿生气。“你可以啊。有小孩吗?”
“三个女儿。”
“那你还选择做特工这样的职业,跟一群受尽折磨的孩子打交道。”
“我是努力拯救那些孩子,”他反驳说,“尽力帮助可怜的孩子们找回正义。”
“你觉得那些孩子想要正义吗?”
“你不想要吗?”
“真的不想,完全不想。正义即便在正义的场合下也是谬误,什么也解决不了。”
“如果你小时候得到过正义,你还会这么说吗?”
一丝苦涩的笑容在她脸上一闪而过。“我要正义又能怎样?”
“我这一辈子只做这件事,你认为一个饱受折磨的孩子坐我面前,我会看不出来吗?”
她歪着头,好像让步了,然后咬着嘴唇,缩了缩身子。“也不完全对。你就把我当成个没人管的小孩儿吧。是被遗忘了,而不是被毁了。我是只积了灰的泰迪熊,是床下的小兔子,但不是独腿的锡兵。”
他喝了一口早已凉了的咖啡,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她又恢复了刚才的样子,埃迪森不喜欢她这样子,但维克多在这个样子里找回了已经熟悉的谈话节奏。“怎么讲?”
※
有时候,你看着一场婚礼的进行,却会无奈地觉得,他们的孩子将来会遭遇不幸,而且无法避免,他们的孩子会一次又一次地遭受摧残。这是事实,不是什么预感,事实就这么残酷: 这对夫妇不该——却一定会——生孩子。
就像我父母一样。
我妈嫁给我爸的时候才22岁,却是她第三次嫁人。第一次嫁人时,是17岁,嫁给了外婆那时老公的弟弟。嫁过去一年不到,他在一次与她做爱的时候,突发心脏病身亡。不过,第一任丈夫留下了一笔很可观的遗产,所以几个月之后,她又跟一个大她15岁的男人结了婚。婚后一年多,俩人离婚。离婚后她更有钱了,然后就嫁给了我爸。当时要不是我爸把妈妈肚子搞大了,我估计他俩也不会结婚。爸爸长得很帅,但是既没钱也没前途,而且只比她大两岁,这几点我妈都无法接受。
我妈应该要感谢她的老妈才对,外婆她老人家在绝经前有九个老公,绝经后她觉得太干了就不再婚了。她的每任老公都死了,而且死得一个比一个快。当然那不是有预谋的杀夫。就是……死了。当然了,外婆嫁的男人大多数是老头儿,死后给她留下一小笔钱。我妈就是在这样的教育下长大,对婚姻必然也是这样期待的,可我爸却哪一条都与她的期待不符。
但我得说,他们还是努力过。最初的几年里我们住在我爸家附近,我大概也记得,那里住着一些叔叔阿姨,还有其他的小孩儿,我跟他们一起玩过。然后我们就搬家了,跟他们再也没有联系,只剩我、父母、还有他们俩的一堆情人。他们要么是出去跟情人约会,要么就躲在卧室里不出来,我就这样变得很独立。我不仅学会了使用微波炉,还记住了公交车时刻表;我能自己去杂货店,还会估算他们身上什么时候会有现金,因为拿到了钱就能去市场买东西。
你可能觉得这样有点儿奇怪,是吧?但是不管谁在商店里问我——一个出于关心而询问我的女人,还是一位收银员——我都会告诉她们,我妈待在车里照看小宝宝,
天气冷,要保持空气流通。我这样说,他们都相信我的话,还对我笑,夸我是个乖女儿、好姐姐。
所以我不仅学会了独立,还意识到大多数人的智商都不高。
在我6岁那年,他们决定去做一次婚姻咨询。他们不是真的去咨询,只是为了走个过场。因为我爸办公室的同事跟他说,婚姻咨询费可通过保险报销,而且还有外人参与,做婚姻咨询总比离婚要好些,况且去婚姻咨询处还能让他们尽量快点离。咨询师交待他们做很多事,其中有一件就是家庭旅行,让我们三个人去有意思也特别点的地方,如主题乐园之类的。
我们大概上午十点钟到的公园,前几个小时都没出什么情况,可是在旋转木马处却发生了意外。我他妈恨死旋转木马了。当时,我爸站在出口,等着抱我下来,我妈站在入口处,把我抱了上去,他俩一人一边站着,看我一圈一圈地转。我当时太小,抓不到铁环,木马又太宽,坐得我屁股疼。但我还是一圈一圈坐着,眼睁睁看着我爸跟一个小个子的拉美女人走了,再转了一圈,又看见我妈跟一个大笑着的穿苏格兰裙的红头发高个子男人走了。
一个大一点的小孩帮忙把他妹妹扶下了马,然后又好心地帮忙扶我下了木马,他拉着我的手一直走到出口。我想跟那家人在一起,想成为别人的小妹妹,可以有小哥哥陪我一起骑木马,走路的时候有人拉着我的手,还有人会蹲下来对着我笑,问我玩得开不开心。但是我走出木马区域,谢过男孩,故意冲着一个在专心打电话的女人招手,让他以为我找到妈妈了,然后默默地看着他和妹妹走向笑意盈盈地迎接他们的爸爸妈妈。
后来我为了躲保安,就在公园里闲逛,但是太阳下山,公园要关门了,我却还没有找到我爸我妈。保安最后还是看到我了,抓我去羞耻屋。嗯,也叫走失儿童招领处。他们用广播重复地说着我的名字,要找不到孩子的家长前来领我。其他被招领的孩子们,要么是被忘了,要么是走丢了,还有就是故意藏起来不想让家长看见的。
然后我听到有个家长说什么儿童福利机构,她特别提到,到晚上十点还没被领走的孩子将让福利机构来领走。我的邻居就是一家收养家庭,光是想象被他们那样的人领养就很可怕。幸运的是,有个小一点儿的孩子尿身上了,他哭起来,惹得所有大人都围着他转,趁他们安抚他的空儿,我终于偷偷溜出门回到公园里了。
我找了好久,最后找到了大门,有一群学校组织的小孩,都堵在门口等车子来接,我就跟在他们后面走了出去。从出口穿过停车场到加油站,我又走了一个小时。加油站里还有人,他们正在往家赶,所以灯火通明的。坐旋转木马的钱,加上爸爸塞到我口袋里的一些买零食吃的钱,都还在,我用这钱往家里打了个电话,然后就不知道该怎么办,随后又往邻居家打了个电话。
当时已经快晚上十点了,他还是开着车,花了两个小时时间来接我,又过了两个小时我们才到家,我看了眼我自己的家,没有亮灯。
“这个邻居就是收养家庭里的爸爸?”维克多一边看着她舔干裂的嘴唇,一边顺手拿起空瓶子,冲着单面镜举着。这时一位技术员说埃迪森来了。
“是。”
“但是他把你安全送回家了,为什么还说跟他们一起住想着都恐怖?”
“在他家门口停好车,他说要我感谢他送我回家,让我舔他的棒棒糖。”
塑料瓶在他的拳头里发出抗议的叫喊。“我的天。”
“他把我的头往他膝盖上摁,我就抠嗓子眼儿,吐了他一身。我还狠狠地按喇叭,引他妻子出来。”她又开了一包糖,往嘴里倒了一半。“他后来因性骚扰罪被判了刑,关了一个多月吧,他妻子也搬走了。”
门猛地开了,埃迪森扔进一瓶水给女孩。按照规定,他们今天就不能再拘留她了——按规定该把瓶盖拧掉,毕竟有窒息的危险——但是他的另一只手拿了一沓照相纸,胳膊肘里还有那包身份证,他一股脑儿扔桌上,大吼起来:“你不跟我们说实话,你就是包庇做了这些事儿的那个人。”
英纳拉说得没错。亲眼见到跟从文字里读到的,根本不是一码事。维克多慢慢吐出一口气,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她从那堆照片里,先拿起第一张,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花园的主楼已经被毁,但这些照片中的每一张几乎都还原了一小段主楼的走廊。
看到第七张,她打乱照片,再仔细看一遍,然后再重新放好。她摸了摸最上面的照片中靠近中间的褐色线条,说:“这是利昂奈特。”
“你朋友?”
她的手指慢慢拂过照片里的玻璃边缘,小声说:“对,以前的。”
※
和你的名字一样,在花园里最容易忘记的事是生日。我后来认识的其他女孩都还很年轻,但我没问她们具体年龄。本来也没必要嘛。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就死了,直对着的走廊也提醒着我们每天过的是什么日子,何必再提这些呢?
可是,利昂奈特的事发生后,我改变了想法。
那时我到花园里已经六个月了,跟其他女孩处得也都不错,但是跟我最好的还是利昂奈特和福佑。她们跟我最像,都不会哭,也不会哀叹我们死定了的悲惨命运。我们在花匠面前既不退缩,也不靠跪舔争宠来改变命运什么的。我们不卑不亢,来了就受着,没来就做自己的事。
花匠很喜欢我们。
每天的吃饭时间都是固定的,其他时间我们也没什么地方可去,所以很多女孩就串门找安慰。如果花匠找你,他直接看监视器就行。那天利昂奈特叫我和福佑去她房里过夜,我也没多想,因为我们经常这样。我本该听出她话里的绝望,其实意思很明显,可是在花园里待久了人人都麻木了。跟美一样,绝望和恐惧像呼吸一样无所不在。
我白天穿着衣服的——永远是黑色的,露出背上的翅膀——但是晚上不准穿。大多数人都只穿内裤睡觉,想穿文胸都没有。我在青旅和公寓里待过,所以没什么关系,跟她们刚进来的时候比我脸皮厚多了,要是我脸皮薄一点点,估计就要崩溃。
我们三个人在床垫上蜷在一起,等着灭灯,但是慢慢的我们发现利昂奈特在抖。不是抖一下两下,而是像身体深处传来的,像被电击一样地一直抖。我坐起来,紧扣住她的手指。“怎么了?”
她金棕色的眼睛里闪着泪花,我突然觉得有点儿恶心。之前我从没看她哭过,她也烦别人掉眼泪,特别是对自己。“明天是我21岁生日。”她小声说。
福佑叫了一声,抱住利昂奈特,把脸埋在她的肩头。“靠,利昂,对不起。”
“我们还有保质期吗?”我悄悄问。“21?”
利昂奈特绝望地紧紧搂住我和福佑。“我……我不知道是该反抗还是就这样。都是一死,我不想让他那么容易弄死我。可是如果反抗,结果更痛苦怎么办?妈的,我觉得自己就是个懦夫,可是我不想疼着死!”
她开始小声啜泣,我只希望这个时候围墙能降下来挡住玻璃墙,把我们都围住,这样她说的话就不会被走廊里的其他人听到。在我们中间,利昂奈特是出了名的坚强,我不想在她走的时候却被别人看扁。但是大多数时候,围墙只有一周的两天早上会降——我们把那一天当成周末,也不管那天到底是否真的是周末——为了让花匠给我们美丽的监狱做养护。雇来帮忙的人从没见过我们,他们和我们中间还隔着一层又一层紧闭的门,所以也听不到我们说话的声音。
哦,不对。当有新人进来的时候,也会把墙放下来。或者,有人死的时候也如此。
我们不喜欢墙落下来,因为一旦墙落下来,总不过又有什么特殊的事发生了。
我们整夜都陪着利昂奈特,她哭得精疲力竭,一度昏了过去。可醒了又开始哭。大概四点的时候,她差不多醒了,磕磕绊绊地去洗澡,我们帮她洗了头发,梳好,再编成一个皇冠辫。她的衣柜里有一件新裙子,琥珀色的丝绸,点缀着金色的流苏,在黑色的映衬下像火一样明艳。裙子映衬着她小麦色的皮肤,背后的翅膀颜色也被衬得更加绚丽: 亮橙色的底,衬托着金色和黄色,周围圈着黑色的点点,每个翅膀尖又有白色镶黑色的条纹。活脱脱一只亮铜蝶展翅。
天刚要亮,花匠就来找她了。
他打扮得优雅得体,中等稍高的身高,身材也很好。看起来要比实际年轻十到十五岁的样子。暗金色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浅绿色的眼睛里像是藏了一条大海。即便我一见到他就想吐,我也得承认他确实很帅。这一点毋庸置疑!我从没见过他穿一身黑,他就站在门口,拇指插在口袋里,静静地看着我们。
利昂奈特深吸一口气,紧紧地抱了福佑,在她耳边说了些悄悄话,再跟她吻别。然后她转向我,痛苦得死死抱住我。“我的名字叫卡西迪·劳伦斯,”她轻轻说,轻到我勉强能听清。“别忘了我。别让他是唯一记着我的那个。”她也亲了我,然后闭上眼,让花匠带她走了。
我和福佑用了一个早上的时间,就整理完了利昂奈特屋里过去五年来收集的个人物品。她在这里待了整整五年了。我们拿下浴帘叠好,连同床上用品一起堆在光秃秃的床垫一边。她塞在枕头下的那本书原来是《圣经》,字里行间都是她五年以来的愤怒、绝望,还有希望,动物折纸分给花园里所有的女孩子后还会多出几个。那天下午我们把折纸连同黑裙一起发给每个女孩。最后坐下来吃晚饭的时候,利昂奈特的痕迹已经在屋里再也找不到了。
那天晚上,墙降下来了。我和福佑一起蜷在我的床上,床上除了缝好的床单,现在又多了些床上用品。我们因为听话,不惹麻烦,也不互相厮杀,才能像现在这样待在一起,我现在也有床单和毯子了,跟我后背前翅膀下方的玫瑰色和紫罗兰色颜色一样。墙落下把我们困住了,福佑又哭又骂。几个小时之后,墙又升起来了,刚升到离地一英尺,福佑就拽着我的手一起挤过去,去走廊里找。
但是我们只走了几步,发现花匠就站在那儿,倚在靠近花园那边的墙上,观察着玻璃里面的女孩。她的头躬着,几乎贴到了胸前,腋下用U型铁固定住,让她保持直立。长袍在周围的透明树脂里飘荡着,像是在水中一般。她后背的图案几乎紧贴着玻璃,那明亮的翅膀上的每个细节都看得一清二楚。利昂奈特的所有特征——她凌厉的笑,她的眉眼——都不见了,翅膀成了唯一的重点。
他转过身来,用手轻轻地梳理我的乱发,把缠在一起的轻轻拉开。“你忘记把头发梳起来了,玛雅。我都看不到你的翅膀了。”
我开始扎头发,想随便绾一下,可他抓住我的手腕,直接把我拉走了。
带到我的屋里。
福佑哭了,然后骂着追过来。
花匠坐在我床上,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梳着我的头发,梳到它像绸缎一样顺滑。然后他的手开始往别的地方游走,嘴也上来了,我紧闭着眼,在心里默默背着《不安的山谷》。
※
“等等,那是啥?”埃迪森插嘴问,脸上还挂着一副嫌恶的表情。
她的视线从照片上移开,好笑地看着他。“《不安的山谷》,”她又说了一遍,“是爱伦坡的一首诗。‘他们都去参战了,把村庄交给眼波温柔的星,夜晚,从碧蓝的塔里,守望着繁花’……我喜欢坡。他把孤僻过得明目张胆,写的东西让人振奋。”
“可是那……”
“每次花匠来我屋子,我就背诗。”她若无其事地说。“我不会反抗他,因为我不想死。但是我也不想做这事,所以我让他干他的,我自己脑子里想别的事,我就背坡的诗。”
“他给你做好文身的那天是你第一次,呃……第一次……”
“背坡的诗?”她接下他说的话,作弄似的耸起一条眉毛。维克多脸红了,但还是点了点头。“不是的,谢天谢地。几个月前我就对做爱产生好奇,想试试做爱,所以霍普就把她的一个男孩儿塞给了我。那才算吧!”
埃迪森咳了一声,维克多在心里默默感谢妻子,感谢她教给了孩子们性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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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换一个情景,我们大概就要叫霍普婊子了,可是有索菲娅在——她以前是真的拉过皮条,直到警察把她的两个女儿带走了——那种叫法就有点儿不太合适了。再加上霍普是找乐子,又不为钱。真求财的话,她能赚疯。男的、女的、两人、三人、还是一群人,霍普都能上。
话说回来,公寓里也没有什么隐私。除了洗手间,就只有一间屋,而且床之间的床帘又那么薄,根本挡不住什么,再加上头上没遮挡。他们办事也不会静悄悄的。除了霍普和杰西卡,其他女孩也会带人回来,只不过她俩带的次数最多,有时候一天还不止一次。
过早碰到了——没别的意思——恋童癖的人,让我基本对性没兴趣。再加上我爸妈的事。两性关系太可怕了,我完全不想有这种关系,但是跟她们住久了,我慢慢也变了。她们不去做爱,就要聊做爱,我听不懂时她们还要取笑我——要是霍普在,还会给我演示怎么自慰——所以最后我的好奇心战胜了厌恶感,我决定要试试看。嗯,我决定先想好再去试,所以一开始我有许多做爱的机会,但我都退却了,因为我还没想好,也就这样错过了。
可是,在一个我不用晚上去上班的下午,霍普带了两个男孩回来。詹森是跟我们一起工作的为数不多的男服务生之一,他朋友托弗也是公寓里的常客。不管霍普在不在,他俩都经常来玩,我们也觉得他们挺有意思,有时候他们来时会带些吃的。三个人才刚一进门,霍普就迫不及待地扒詹森的衣服,等走到床帘前,两个人的衣服就扒光了,他们一边笑一边跌跌撞撞地走到床帘后面滚床单去了。
托弗脸红了,他还是有点羞耻心,他把他俩一路脱下的衣服踢到床边。
我当时坐在沙发上看书。有了详细住址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办借阅证,每周去图书馆几次。小的时候借读书可以逃避许多事情,长大以后,虽然没什么要逃避的了,我却依然爱看书。
托弗把他们的衣服踢到床边,然后去倒了两杯橙汁——社会服务前两天才来扫荡过,所以冰箱里还有蛮多好吃的——递给我一杯,然后在沙发上跟我躺在一起。
“怎么,不跟他们一起吗?”我故意问他,他脸更红了。
“大家都觉得跟霍普在一块,就要一起做爱。但是我不喜欢这样。”他嘟囔着说,我偷偷地笑起来。霍普的确喜欢几个人一起干,对此还很骄傲呢。
托弗是个模特,年龄大概19岁,他有时候帮吉利安送送外卖,赚点外快。他做模特时的样子好看——你知道吧,就是那种看起来平淡无奇却因为经常会看到的那种好看。不过他挺好的。我们聊了聊上个星期我们一大帮人去看的日场戏,聊了他前几天在一个博物馆临展上面的假人表演,还聊到了一个我们都认识的人,他结婚了,不知道将来会不会离婚。我俩聊天的时候,霍普和詹森就在里面又是嗷嗷叫又是咯咯笑。
嗯,或许那就是一个平常的下午吧。
最后,他们终于快结束了。“都快四点了!”我冲着那两个呻吟的人喊道,“你们该上班了!”
“好,我这就让他射精!”
说到做到,三十秒刚过,她就让詹森咕哝着起来了,十分钟后,他俩就冲好澡上班去了。那天晚上,其他女孩也都去上班了,只有内奥米和安珀去上周三的晚课了,他俩最早也要十点才能回来。托弗出去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带了街角塔基家的外卖。
我了解霍普的套路,她是先亲再上手,直接伸进人家裤子里,但我不是她。
“哎,托弗?”
“嗯?”
“你想教我做爱吗?”
这也算一种直接吧。换作别人,随便找个人大概脸都要吓白,不过托弗是霍普的朋友。再说他也跟我聊了一会儿天了。他只是冲我笑笑,我再次确认他不是假笑。“好啊,要是你觉得你准备好了。”
“我觉得差不多了。反正,不行的话不做就行了。”
“嗯,没错。要是不舒服,你就跟我说,好吗?”
“好。”
他把吃剩的晚饭丢到门口快要漫出来的垃圾桶上;该轮到霍普扔垃圾了,可她走的时候忘了。他回到沙发上,滑坐到垫子上来,轻轻地拉着我靠到他身上,说:“我们慢慢来。”然后就亲了我。
我们那晚其实没做爱,他把这叫做适可而止。过程很舒服,也很有意思,我们一直笑个没完。想想看,一年前我搬进来前还不会笑呢。等到内奥米和安珀下课回来,我们已经穿好衣服了,但是那晚他在我的小床上跟我挤在一起,继续玩儿了一会儿,直到内奥米——她睡我旁边——笑出来,说我们要是还不住嘴就要跟我们一起玩了。几天之后,我们等没人的时候真的做爱了,也是第一次做爱,事后我并没觉出有什么好。
然后我们又做了一次,那次我才尝到滋味。
我们后面几周都搞在了一起,后来他在教堂里遇到了一个女孩,说要认真交往,我们才分开。不过一开始炮友的关系很简单,再回到朋友的关系就也很简单,没有什么尴尬或是说谁伤了谁的感情一说。我们都没爱上对方,也没比对方投入更多。他跟教堂的妹子约会了之后,我还是喜欢他过来玩儿,但却不是因为想跟他做爱。托弗人好,我们都喜欢他。
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我爸妈那么喜欢做爱,喜欢到对什么都不管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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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拧开瓶子,喝了一大口水,咽的时候还摸了摸嗓子。维克多庆幸,这样可以沉默一会儿,他觉得埃迪森大概也是这么认为的,两个男人都盯着桌子不说话。伤痛的确有,但维克多却从没见过受害人能这样直白地大谈性事。
他清了清嗓子,把照片翻过来,不看走廊里那些玻璃柜里被树脂包裹的女孩子们。“你说你儿时的邻居是个恋童癖,那你什么时候还见过其他恋童癖?”
“给我外婆剪草坪的那个男的。”她不说了,眨眨眼,瞪着瓶子。维克多猜,她本打算不说出这事的,可能因为疲劳,她放松警惕,所以轻松地就说开了。他把这种想法暂时搁置起来,看看还有什么别的机会。
“你常见到你外婆吗?”
她叹了一口气,开始揭手指上的另一处痂,不情愿地说:“我跟她住。”
“什么时候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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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8岁那年,爸爸妈妈终于离婚了。他们一次就把钱、房子和车等财产分好了,其他就没有别的事了,不过随后的八个月里,他们争吵不断,都认为我应该跟对方生活。
难道不是很棒吗?每个孩子都该经历一下,花八个月时间,听听看父母理直气壮地说出不想要他们的理由。
最后他们决定送我去外婆家,两个人都付她抚养费。到我要走那天,门口放了三只行李箱、两个盒子、一个泰迪熊,我的全部家当。但是没有一个人在家。
一年前,对面来了新邻居,是一对刚生了孩子的年轻夫妇。我常常过去串门看小宝宝,小男孩很漂亮,他的人生还没被毁掉,也不糟糕。他爸妈那么好,估计以后也不会被毁的。每次去,他妈妈都会给我一碟曲奇和一杯牛奶,他爸爸还教会我打扑克和二十一点。那天,是他们把我送到了汽车站,帮我用父母留在床头柜上的钱买了公交车票,还帮我把行李塞到公交车的行李箱里,跟司机交待好,还给我找了个座位。小孩的妈妈还给我准备了午饭带在路上吃,顺便拿上了刚出炉还热乎乎的葡萄干燕麦曲奇。我想要的家就像他们这样,可惜我不是他们的孩子。最后,车开了,我跟他们挥手告别,看着他们俩一起站在路牙石上,怀里抱着宝宝,一直跟我挥着手,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到了外婆住的城市,出了汽车站还要打车才能到家。出租车司机一路上都在骂那些对孩子不负责任的父母,我问他他说的那些词是什么意思,他就教我怎么说脏话。我外婆住在一幢又大又旧的房子里,周围住着的人在六十年前都很有钱,不过六十年后的那个时候已经破旧得不像样了。司机把我送到目的地,帮我把东西都放到前门的小走廊上,我付了钱,祝他一天都他妈美好。
他笑了,拽了一下我的辫子,叫我好好照顾自己。
外婆绝经之后变得很奇怪。年轻时她是连环新娘——也是连环寡妇,但是她坚信就是那段时间把她变成了半截入土的干瘪老太婆,所以之后就一直蛰居在家里,开始往所有房间和厅堂里塞死掉的东西。
对,没错,就是死了的东西。就连做标本的人都觉得她恐怖,能做到这种地步也是够他妈可以的了。有些死掉的东西是她买的现成的,不管野生的还是外国的,比如熊啊、美洲狮啊这种你平时在城市里见不到的东西。她还有鸟和犰狳这种标本,以及我最恨的、邻居养的各种死法的猫啊狗啊的,她都拿来做了标本。她屋里到处是这种东西,连厕所和厨房都有,真的是每一间屋子里都有。
我拖着我的行李刚走进屋子的时候,压根就没见到她的影子。不过听到了她说话的声音:“想来强奸的话,我是个干巴巴的老太婆,所以别费劲了!想来偷东西的话,我没什么值钱的!想来杀人的话,害不害臊!”
我循着声音,穿过被标本占满了的窄窄的走道,最后在一间小小的家庭娱乐室找到了她。她坐在安乐椅上,穿着印着老虎的连体衣,裹在一件深棕色的皮草里一支又一支地抽烟。她面前的七寸电视一会儿闪一会儿冒雪花,看的是“猜价格”。
直到播广告时,她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啊,你来了。上楼去,右手第三间。走之前乖乖地帮我从酒柜上拿瓶威士忌来。”
我给她拿了——没办法——看着她把一整瓶酒倒在沙发前排着的一溜儿死猫死狗面前的碟碟碗碗里,我真是被雷翻了。再怎么想,怎么美化,这种场面也够可怕的。
“喝吧,我的小宝贝们,到死都没捞着的好处,现在有了。”
酒气马上弥漫了整个房间,混合了皮草和丢弃的烟头的臭味。
楼上右手第三间,我一开门,里面堆的死标本就滚了出来。那天,我花了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的时间清理那些标本,找地方塞好标本,再把我的行李放进去。床单很恶心,我只能蜷着身子在最大的行李箱上面睡了一夜。第二天我把房间的上上下下都清理了一遍,把床垫上的灰啊老鼠屎啊——还有老鼠的尸体啊——都清理掉,再把从家里带来的床单铺上。我尽力把房间收拾成家里的样子,然后才下楼。
外婆还是老样子,只是连体衣换成了亮紫色的而已。
我等到开始放广告,清了清嗓子说:“我把房间收拾好了。我在这儿住的时候,你要是再放什么死了的东西进我屋,我就把这房子烧了。”
她大笑起来,拍了拍我的脸,“好孩子,我喜欢你这脾气。”
就这样我跟外婆住在了一起。
生活场景变了,但是生活还是老样子。她每周让人送一次食品杂货,小费跟买的东西差不多贵,因为只有这样,送货的男孩才愿意过来,每次来男孩都很紧张。打电话叫他们加点东西倒是很容易。我上学的学校什么都不教,老师连学生的名也不点,因为不想学生因为旷课挂科留级,否则第二年又得看到他们。本来学校里是有一些好老师的,但是少之又少,反正我没遇到。剩下的都是渣渣,除了薪水什么都不关心。
学生当然都很高兴咯。在教室里就买卖毒品,甚至小学生也帮他们哥哥姐姐买卖。我升中学的时候,每个出口都有电子监控门,但是没人管,响了也没事儿人一样走出去。就算你不上课也没人知道,一连几天不上学也不会有人往学生家里打电话询问。
我试过一次,在家里待了一整个星期。回学校的时候连谎都没准备撒。回学校不过是因为实在无聊。真是可悲啊。我谁都不理,所以他们也不理我。我天黑之后绝不出门,每天晚上是伴着枪声和警笛声入睡的。给外婆修剪草坪的人每个月来两次,我就躲在床底下,怕他进来找我。
他大概二十多快三十岁,可能再大一点儿,总是穿着低腰紧身牛仔裤,很低,很紧,想露,可就是我那个年纪也不觉得哪里好看。他喜欢叫我漂亮妞儿,每次我放学回家的时候遇到他,他就想上来摸我,让我跟他干点什么。有一次我抬腿一踢,正中他的蛋,他就骂我,追我到屋里,可是他被门口的公鹿给绊倒了。外婆嫌他吵到她看肥皂剧了,也踢了他一脚。
然后,我跑到几个街区以外的加油站晃荡了一会儿,看到他的卡车开走了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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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母没问过你过得好不好吗?”刚说完他就意识到,问这个问题有点儿蠢,但已经说出口了。看见她撅了撅嘴巴,他还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