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啤酒桶”酒吧——或是“鲍勃”,就像本地人那样叫的——位于小城一块肮脏的地盘上,跟城中同样肮脏的另一处相去不远。他们几小时之前才去过那儿,去看了那家曾被叫做“典当国王”的空荡荡的店铺。乔什也在这边的墙上看到了类似的涂鸦和封住一楼窗户的铁条。
“鲍勃”的入口是开在一堵原色砖墙上的一扇黑门,没什么建筑特色。上边覆盖着喷漆标签、帮派标志和胡乱写的亵渎之语。门上方一只木桶砌进砖里,给锯成了两半,上面刻写了酒吧的名头。
乔什、凯特琳和比克斯坐在车里,盯着街对面的黑门。乔什说要进去的时候,正巧见两个家伙绕过拐角,大摇大摆地进了酒吧。他们看起来就像直接从监狱里走出来的。看着他们每人都拖着一个铁球脚踝链,乔什并不感到很惊讶。两人打开黑门,推了一把一个和他们外形很像,正往外走的家伙。正离开酒吧的那人揉着前额,好像头痛得很厉害似的……要不就是被一把酒吧高脚凳敲了头。
“亲爱的,你真的来这里待过?”乔什问。
“我不知道。”凯特琳说。
乔什无法想象凯特琳会进到这样一个地方。假如她来过,一定是等在外面的车里观察着,希望能发现独眼杰克和他的朋友。
“听着,”比克斯说,“我从没来过这里,这个地方的声誉不是很好。老是上新闻,因为总有人在这吃刀子。有时是在里边,更多是在前面的人行道上。这里也有子弹乱飞的时候。我不记得有没有死过人。关键是这里可能很危险,不要进去。你该坐在车里等着。我很担心你。”
“谢谢,可我得进去。”凯特琳说。
“我是和乔什说话。”
“说够了吗?”乔什说。他真的厌倦了比克斯。话说回来,他头一眼瞧见比克斯就已经厌倦了他。“我们进去吧。”他毫不犹豫地说,话音尽可能平稳,以掩盖他对进入“啤酒桶”酒吧的焦虑。他让比克斯带头穿过马路,只有这样他才可以殿后,让凯特琳居于两人之间。
他们到了黑门前,比克斯抓住了把手。拉开门之前,她看着他们说:“尽量装得熟门熟路的。”
他打开门,走进昏暗的酒吧。
保镖坐在门里的一张凳子上,他的头就像一大块水泥直接安在结实的肩膀上。乔什看不到他的脖子。他正嚼着的东西可能是口香糖,也可能是可嚼类固醇。他们走到他跟前,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保镖说:“这些人跟你来的,凯蒂?”
乔什看着凯特琳。比克斯也看着她。凯特琳只是犹豫了片刻,便说:“现在他们跟我。不过,等上了道,就各玩各的。”
她朝保镖使了个眼色,信步走开了。乔什吃惊地跟上她。比克斯看起来也显得同样惊讶。他们掀开了一面黑天鹅绒帘子进了一间大屋子,里面满是大块头男人和爆炸头女人。音乐从一个劣质扬声器系统中传来,台球噼啪作响,人声鼎沸。一个玻璃水罐打碎了,有个酒保冲着面前的醉汉大叫。他喝倒了,一头砸在划痕累累的吧台木面板上。
“刚才那保镖是怎么回事?”乔什问凯特琳,放大声音压过头顶的音乐。
凯特琳耸耸肩。“他认出我了。我以前来过这里。我没法想象如果我不冒充女汉子还能在这里活下来。”
“我不敢相信你以前来过这里。”乔什说。他还不敢相信在必要的时候凯特琳能轻易地显露她的野性。
“凯蒂,美女!”有人叫道。乔什转身看到一棵橡树向他们走来,他手臂上每一英寸的地方都文上了骷髅头。没别的,只是大小不一的骷髅。
“嘿,瞧你。”凯特琳答道,那声音不像是她自己的。她正扮着某个角色,引着他们从酒保前经过。
“昨晚想你了。”那家伙说。这话证实了凯特琳最近是这里的常客。“有一瓶是给我女人拿的,”那人说,两手各拿着一瓶百威啤酒,“但她的屁股可以离开一下板凳,动手给自己弄啤酒。”他把其中一瓶百威递给了凯特琳,然后自己喝了一大口。他盯着凯特琳开了瓶子,深深灌了一口。这家伙对她笑了笑,然后看着乔什和比克斯。他的笑容忽然消失,脸僵住了,好像上边给厚厚地涂了层快干水泥。
“这些人是谁?”
“我朋友。”凯特琳说。
他怀疑地望着他们,一脸的嫌恶。“他们跟你来的?”
“是啊。”
这家伙皱起眉头,又转向凯特琳。“你还欠我一支舞,凯蒂。那天晚上,你答应我再跳一个的,可你走了。”
乔什听清了吗?他的妻子和“疯狂的麦克斯”在这里跳舞了?
“可能今晚我待不长,”凯特琳说,“朋友们要请我喝一杯。改天再跳?”
这家伙又怒视了乔什和比克斯一眼,点点头,笨拙地走开了。
“我们该去酒吧吗?”凯特琳问,“电影里的人想要什么信息,总是到那里去。”
她穿过房间走向酒吧。一路上,叫声四起。
“来啦,凯蒂!”
“哟,凯蒂。”
“昨晚没看到你来呀,凯蒂。”
“凯蒂,瞧瞧我的新文身。”
他们终于来到了吧台。没走很长的路,这地方也没那么大。但似乎他们经过的每一个人都七嘴八舌地欢迎凯特琳,向乔什和比克斯投去不信任的目光。对乔什来说,穿过酒吧的感觉就像是在动物园里经过野猫馆,而且关野猫的笼子的门全都敞开着。
“我猜,我也常来这儿。”凯特琳说。
“看起来是的。”比克斯说。
酒保看见凯特琳,原先净是愁容的脸顿时像被点亮了。他走过来,无视吧台边的坐着的几个老主顾,对她说:“照旧。是吧。”他笑得几乎将一副牙全都露了出来。
凯特琳回了一笑,乔什看到这一笑不同于平常。笑得友好,但含有恶作剧的成分。当酒保离开,到一个啤酒桶龙头下加满一个玻璃杯的啤酒时,乔什平静地对她说:“你很擅长这个啊。”“努力适应。”她同样平静地回答,“其实提心吊胆的。”
“别担心,”乔什说,“有我在。”他不情愿地补了一句,“比克斯也在。”话一出口,说实话,他便觉得自己有点蠢。这纯粹是虚张声势。因为他知道万一需要保护凯特琳,他会死在这里的。他也知道跟这里的什么人干上了,就不太可能有别的方式来收场。
酒保回来了,把一杯啤酒推到凯特琳面前。乔什张口说话想要给自己来一杯,但酒保把两只粗壮的胳膊搁在吧台上,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就像他也不睬其他人要酒要饮料的吆喝一样。
“你昨晚没来,凯蒂,”他说,“我替你担心。”他又笑了。这是个只有母亲才会发出的微笑……甚至某类非常特殊的母亲,才会这样笑。
“担心我,嗯?”凯特琳说。
“当然啦。这几周你每天晚上都来,突然就不露面了。我们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们?”
“对啊,我和那些家伙,”酒保说,头朝边上一斜,指向坐在几英尺外的一群恶棍。乔什看到她稍转身过去,他们每个人便都冲着凯蒂点头。她究竟在这里搞了什么鬼名堂?
凯特琳又做出个恶作剧般的笑,说:“很高兴知道你担心,可我很好。”
“要一直都好,凯蒂,”酒保说着,又奉上一个微笑。“少陪一会儿,行吗?”
他转过身去,大声喊叫,对顾客说着粗话。他们一直在不耐烦地试图引起他的注意。他一个接一个地给他们上酒水,边骂骂咧咧地收了他们的钱。
“最近你像是交了很多朋友。”比克斯平静地说,似乎很开心。乔什则正相反。凯蒂独自来这里对她来说可能会非常糟糕。
她耸耸肩。
“你似乎知道如何适应,”比克斯说,显然已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想想看,她身子里面毕竟藏了个野孩子,嗯,乔什?”
乔什发现,忽略比克斯通常比搭理他更省心。他也没理睬在他左手边捣鼓不停的家伙。那人一直在撞乔什,似乎乔什正站着的地方不折不扣是他占的一小块地盘。乔什环顾四周昏暗的酒吧,尽量不要引人注目,他正在找一个一头金发戴眼罩的家伙。
他悄声对凯特琳和比克斯说:“谁见了独眼杰克?”
比克斯一直在打量着这个地方,他说:“没有。”
凯特琳也摇了摇头,他们都继续看着房间里的人。乔什扫视着酒吧里的一张张脸,他的目光被一双眼睛抓住了。那双眼睛似乎正看着凯特琳。那人留着散乱的薄山羊胡,他的胡子太需要整一整了——乔什想,全刮了或许更好。他独坐在酒吧的另一端,显然正斜着眼打量凯特琳。发现乔什正看着他时,他迅速垂下眼,将目光投向面前的啤酒。可能只是又一个喜欢凯特琳这模样的家伙吧,乔什想。
一个彪形大汉走过来。不知为何,他一只手拉着拉链,另一只手拿着一支台球杆。他站在她身旁,说:“今晚可要给我一个机会扯平了,凯蒂?”
她脸上冒出一个专在“鲍勃”酒吧展露的笑,性感地一眨眼,“今晚没有时间。你这一杆子够不着了。也许下次吧。”
那家伙哼了一声,挪开身子走掉了。
“你真有点儿太擅长这个了,凯特琳。”乔什不动声色地说。
“你是个天生好手。”比克斯补了一句。
凯特琳耸耸肩。“可能一直有个派对女孩躲在我身体里面。”
“我一直都这么说呢,凯蒂。”比克斯笑着说。然后他越过乔什的肩膀望去,说:“我去去就回。”
比克斯望见那些笨家伙没精打采地坐在舞池边,看着别的傻蛋们笨拙地跟他们的女伴跳着舞。他的目光锁定在一个靠在台球桌边的大块头身上,那人正俯下身去准备击球。在他面前台的桌上有一小堆钞票。比克斯将目光从台桌移开,瞧着这人沉下身子,击出一杆。接着咧嘴大笑,一把抓起了钱。
“你差点儿就母球进洞了。”比克斯说。
“我可没。”那家伙说着,伸出一个拳头,比克斯也伸出去和他撞了一下拳。
“嘿,比克斯。”那人说。
“嘿,隆戈。”
这家伙的名字叫戴维·隆戈尔多,比克斯几年前和他在建筑工地打工时认识了。隆戈爱到“啤酒桶”来。他不睬人,但比克斯和他处得挺好的。两人甚至还肩并肩联手干架。有天晚上辛辛苦苦干了一整天的活儿后,他们灌了一晚的酒,在一个酒吧的后面被人偷袭了。四人围住了隆戈和比克斯。戴维对付三个家伙,比克斯对付第四个,虽然——比克斯向每个听这个故事的人都说明——他对付的那家伙块头最大。无论如何,这样的夜晚……这样的一场架……让两人有了特别的交情。他至少一年没见到隆戈,但心里应该还是互相惦着的。
“以前从没见你来这里。”隆戈说。
“以前是没来过,这里很糟糕,不是吗?”
隆戈笑了。“当然。惨不忍睹啊,可这群家伙就冲着这个来这里。他们来找麻烦的,指望在这里见着地狱,至少在地狱开门的时候能围着看。”
“女人干吗来这里?”
“因为她们喜欢到这里来的那些家伙。想想看,对不对?”
“隆戈,你呢?你干吗来呢?”
隆戈耸了耸厚厚的肩。“我想我是喜欢这里的能量。你永远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情,但几乎总会有事发生。”
“你定期来吗?”
“我晚上大部分时间都在这儿。我可以说,比这里的任何人都来得勤快。”他顿了顿,接着又说,“不比那小妞,吧台边上那红发小辣妞,”比克斯顺着隆戈的目光望到了凯特琳,她看上去在这地狱般的酒吧里正如鱼得水。她身旁站着乔什,他显得并不自在。隆戈说:“除了昨晚没来,她过去几周里是天天到场。”
比克斯点点头。“她很辣,不是吗?”
隆戈摇摇头。“算了吧,兄弟。凯蒂你搞不定的。我跟你说,这里每个人都想泡她都上去过。她拒绝了每个人,每次都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