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是郑淳发来的,他说:萧夏,我希望你快乐。
萧夏哧哧地笑着,说道:“真傻!”回过去三个字:为什么?
郑淳的回复有些暧昧:因为什么,你心里知道。
萧夏盯着短短的几个字,脸上的笑容如同早晨的苞蕾,一旦绽放就再也难以合拢。这是她第一次收到男生的表白。尽管表白显得简单而随意,可它至少传达了某种心迹。她的心中暖意融融,感觉血液在一瞬间升高了好几度。
她说了声“笨蛋”就要走进大门,一个身影突然从背后闪了过去。萧夏自然察觉到了,只是人影移动得飞快,似乎并不是用脚在走。等萧夏回头看时,身影已经走出去很远。萧夏忍不住一直朝那个方向看着,片刻后终于恍然大悟:那是书惠,真的是书惠啊!
萧夏又惊又喜,急忙喊道:“书惠,你要去哪儿?”可是书惠像没听到似的,根本不理她。萧夏暗自纳闷:看她急匆匆的样子,到底要去干什么?很快,她就产生了一种按捺不住的冲动。稍作迟疑,急忙跟了上去。
10
萧夏一直尾随着书惠。她企图加快脚步,可是两人始终保持着五十多米的距离,无论她怎么努力就是无法接近书惠半步。
书惠的步子很急,她目不斜视,看得出此行带着极强的目的性。萧夏心中大惑不解,她一直在猜疑,也一直猜不出什么。直到很久以后,她终于知道了书惠的目标:她要去的地方原来是图书馆。
萧夏条件反射般地停住了脚。图书馆早已关门了,而这座庞大、幽暗的建筑,曾经是她噩梦的开始。就在她走神的工夫,书惠已经走上了台阶,只见她绕过正门,在台阶的一侧打开了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走了进去。萧夏吃了一惊。图书馆竟然有这么一扇暗门!自己从前从未发现过,想来应该是供工作人员出入用的。
时间确实很晚了,路灯已经熄了一半。萧夏一直徘徊不定,可是内心深处却明白自己必须跟进去,她不得不去看个究竟。她终于鼓足了勇气,快速走了上去。
她走进门后,来到了图书馆的大厅。
里面没有光,就连空气似乎都被黑暗禁锢了一样,迟缓地流动着,令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深长。她想要借助手机的光亮,可是刚刚把手机拿出来,就传来了嘀的一声。很不巧,看来手机就要没电了。
几秒钟过后,萧夏的眼睛总算适应了黑暗。她举目四望,一旁的储物拒、沙发座椅,还有上方的电子显示屏,全都现出了模糊的轮廓。她小心翼翼地来到楼梯口。
她断定书惠上了二楼,而且十有八九去了那间死过人的阅览室。那间空旷的屋子,留给她的是可怕的记忆。可萧夏终究还是神使鬼差般,踏着楼梯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周围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只有她的脚步声——噔,噔,噔……在黑暗的楼梯间发出刺耳的回响。
她的脚踢到了一只易拉罐。罐子滚下楼梯,叮叮咚咚的响声传来,萧夏慌了神,险些一脚踩空。过了一会儿,她总算平定了内心的惶恐。竖起耳朵听了听,没听到任何声响。难道刚才的动静没有打扰到书惠吗?
萧夏不敢抬头看,漆黑的环境让她忍不住浮想联翩。她默默地上了二楼,站在那里屏气凝神。突然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是的,一双眼睛,一双在黑暗中透着杀气的眼睛。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告诉自己:没有的!什么都没有!却禁不住环顾左右,试图找到那双眼睛。
这是二楼中央的大厅,窗户正对着外面的马路。路灯还没有完全熄灭,微弱的光线透过窗打在墙壁上。萧夏舒了一口气,努力摒除杂念,现在,此行的目的地就在前方。
可她一直站着没动。她分明感觉,背后,有一个人影迅速闪了过去。
她咽了一口唾沫,慢慢转回头,把目光投向幽暗的角落。那里没有任何人,只有一张爱因斯坦的画像,一半隐藏在黑暗中,另一半被灯光照得透亮。她盯着爱因斯坦的眼睛,试图找到刚才的感觉。啊,没错,那种感觉很快就找到了。伟人的目光灵动起来,就如他本人站在萧夏面前。整张画像都在发生变化,因为就在萧夏盯着画像眼睛的时候,头像完全变了样。爱因斯坦消失了,变成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生。此时的光线忽然暗淡下去,那半张脸上显得更加没有血色。不等萧夏反应过来,女生的眼睛已经动了。她黑色的瞳仁不停地旋转,直到溶为乌黑的一团,继而变成血红,像胀破的气球一样突然迸裂,鲜血瞬间划过她煞白的脸颊。萧夏连惊讶都来不及,血液已经从画框下面流了出来——
萧夏几乎崩溃了,她低着头,朝着楼道尽头冲过去。她知道书惠就在那里,好友的存在将是她勇气的全部来源。
可她刚跑了两步,就有手机铃声响起。
电话是于娜打来的。萧夏把手机死死地按在耳边,凄凄惶惶地说:“娜娜,我好害怕!”
于娜没有听清,问道:“萧夏,你在哪儿?”她的语气有些低沉。
萧夏用极度恐慌的语气重复着刚才的话:“我好害怕!这里好恐怖!”
于娜仍旧没有听明白,她说:“你快回来吧,马上就要关门了。我打电话是想告诉你,书惠找到了……”
“什么,书惠找到了?”
“刚才班主任打来电话……她说,书惠跳江了,警察刚把她打捞上来。她已经……她已经断气了……”于娜在那边早已泣不成声。
萧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脑子嗡地一下,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她不敢相信地问:“你确定,真是书惠吗?”可是手机嘀嘀响了两声警报,居然自动关机了。
萧夏站在楼道里,内心感到了绝望,抑或连绝望都无法感觉到了。她抱着肩膀,不由自主蹲在墙角,眼泪潺潺地流了下来。
很快,前方就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她在慌乱中抬起头,看见黑暗中,一个人影正向她缓缓地走了过来。
11
萧夏确信,她看见书惠了,就在快要晕过去的那一刻,书惠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她还清晰地记得书惠的眼神,诡异而冷酷。要是搁在平时,她根本不会相信那就是书惠。可是就在几秒钟以前她得到消息,书惠已经死了,所以,她认定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人,而是一个幽灵。
不知来处的光线映出了书惠的轮廓,短发,修长的身材,像雕塑般一动不动。她用奇怪的语调问:“萧夏,你来了?”
萧夏早已缩成了一团。她抬起头,望着堵在面前的高大阴影,战战兢兢地问:“书惠,真的是你吗?于娜不是说,你已经,已经……”她生怕说错一句话,惹怒眼前的幽灵。
阴影发出了空灵般的声音:“地狱之门开启了,很多人都要死……”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会明白的。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个魔鬼,红光普照,罪恶才能得到救赎。只有死亡才是永恒……”
书惠说完这几句话,就慢慢地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
萧夏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抑或何时消失不见,记忆就从这里断掉了。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头痛得厉害。她艰难地坐起来,感觉脑子一片混杂,仿佛刚刚穿越时空来到这个世界。班主任王小梅说:“萧夏,你昨晚又在图书馆里晕倒了……”
萧夏傻坐着,不说话,目光柔弱得像一只受伤的小鹿。过了很久,她轻轻地吐出了几个字:“书惠她……真的走了?”
于娜和周晓蓉互相看着,眼眶噙满了眼泪。
“她溺水了,等打捞上来的时候,她已经停止了心跳……”这位四十多岁的班主任也难以抑制悲伤,低下头抹了抹眼睛。
“不!书惠没有死,她还活着!”萧夏固执地争辩道。
王小梅以为她伤心过度,劝道:“萧夏,你不要太难过。人死了不能复生,但是活着的人还得好好地活下去。”
萧夏仍旧固执地摇头,“书惠没有死!她真的还活着!”逼真的记忆使她坚信,昨晚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假象。
于娜终于忍不住了,她哭出了声,“萧夏,你别这样。失去她我们都很难过,但是我们都要坚强!书惠那么乐观,她肯定不希望我们因为她的死伤心难过。”
萧夏盯着于娜的眼睛,她依旧坚定地说:“是真的,书惠没有死,我看见她了,就在昨天晚上,她真的没有死。”
“什么,昨晚你见过书惠?”周晓蓉好奇地问。
“是的,就在昨晚上,我正准备回宿舍,无意中发现了她。她走得很匆忙,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做,我就悄悄地跟了上去。我跟着她一直到了图书馆,在二楼我还亲眼见过她。她对我说什么‘红光普照’、‘罪恶救赎’……我完全听不懂。”
三个人面面相觑。萧夏的话她们一样听不懂。昨晚十点多书惠被发现死于滔滔的江水中,如何后来还能出现在图书馆?这太不合常理了,也许唯一的解释就是,萧夏的精神状况出了问题。
她们没有把心中的疑惑点明,只是都心照不宣地意识到,这时候已经没必要再与她争论。王小梅在朝她们使眼色,“萧夏,你先好好休息吧,下午老师再来看你。”
“我不可以跟你们一起走吗?”
王小梅按住了她的肩膀,“你的身体还很虚弱,需要继续留在这儿静养。不要胡思乱想,安心休息吧……”
三人离开病房,来到了医生的办公室。尽管医生已经作过诊断,可她们仍然不放心,非要来再问个清楚不可。
“医生,你看,萧夏的问题严重吗?”
医生把手边的资料推到一边,一本正经地说:“她是受了惊吓,导致思维紊乱,加上她体质较差,所以记忆部分丧失,才会显得有些神志不清。”
周晓蓉问:“思维紊乱?您的意思就是,她的精神上出了问题?”
“可以这么说。”
“那……她还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吗?”
医生笑了,“也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她只是暂时性的精神失常,好好调养几个星期,就会慢慢恢复了,放心吧。”
“那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吧?”周晓蓉问道。
“不会,好好休息几天就没事了。但是你们要注意,尽量不要让她回忆过去的事。没事就多来陪陪她。这个时候,她最欠缺的就是安全感。”
12
书惠死了,马一洛的计划也被打乱了。不到一个月,这是湘水学院发生的第二起命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不得不说,书惠的死彻底颠覆了刑侦支队原有的推测。之前,多数人都认为韦佳自杀的原因是特定年龄段反叛心理作祟。可是这一次,没有人再这么认为。大家一致认同的观点是:两个女生的死存在某种关联。
推理到这一层,所有人无不感到压力巨大。
也许,就问题的本身而言并无多少疑点。两个人同为自杀,只是采取的方式不同。可是,这两件事的内因绝不是孤立的,它们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刑侦第一支队的办公室里再次热闹起来。
马一洛是个急性子,不断涌现的变故使他坐卧不安。本想拿下这个案子,在队里做出点成绩。没想到案情却在有点眉目的时候急转直下,越是往后就越是扑朔迷离。可是道路越是艰难,反而越能激发他的斗志。他坚持的原则是:无论哪件案子,总是包含人为的因素。这件案子也不例外。他在本子上画了一张关系网。最终,萧夏居然成了网络的中心。
马一洛似乎有了头绪。这两起死亡看似偶然,但是细想之下,不难发现它们的交点。事情的脉络就是这样:萧夏在图书馆看到了死者甲,几个星期之后,她的室友便成了死者乙。
想到这里,马一洛马上站起来,对坐在对面的老王说:“王队,我觉得有一个人可能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老王抬起头,似乎早已胸有成竹,“你说的是萧夏?”
“你也这么想?”马一洛难掩心中的激动,“我觉得,这两件事一定与她有关。第一个女生的死,她是第一目击者,时隔几个星期,她的室友莫名其妙地投江自尽了。这两件看似毫无关联的事,实际上并不是孤立的,我觉得可以把这两起案件并案处理。直觉告诉我,只有从她的身上,我们才能够找到案子的突破口。”
“直觉?法律是讲证据的,你没有证据,说得再头头是道都没有用。”
“所以要寻找嘛,我相信,证据很快就会浮出水面了。”
老王嘴上反驳他,心里却跟他想的一样。他拿了大盖帽,站起来,“好吧,那我们就一起去一趟学校,寻找证据!”
两人来到学校,经过打听,知道萧夏在医务室打点滴。于是他们来到医务室,恰好碰上了王小梅。说明来意后,当即吃了闭门羹。“两位来得恐怕不是时候,现在萧夏的情况很不好,医生说,最好不要让她再想起过去的事。她已经受了惊吓,身子很弱,再经不起折腾了。”
马一洛和老王双双怔住了。寻找线索十万火急,但也要尊重被询问人的意愿。满带信心地来,却被迎面浇了冷水,马一洛心里很不甘。
“那医生说,她什么时候可以恢复正常?”
王小梅显得很无奈,“少则一个星期,多则一个月……”
“这么久?”马一洛惊讶地说道,他似乎并不相信王小梅的话。
“我们可以和医生谈谈吗?”老王开口问,怕王小梅误会,又急忙解释说,“我的意思是,要是这儿的医疗条件跟不上的话,可以把她转到条件更好的医院里。那样无论是对人,还是对案子都是有好处的。”
王小梅自然没有理由拒绝他的好意,“当然可以,只要你们不打扰萧夏本人,那就请跟我来。”
三个人正要走进医务室,却发现萧夏正站在台阶上,似乎已经在此待了很久。她说:“两位警官,有什么要问的你们尽管问,我没事。”
王小梅善意地提醒她:“萧夏,你能行吗?”
萧夏平静地回答:“老师,我没事。两位警官,请进来吧。”说完,她就径直走进里面去了。
马一洛和老王看了看王小梅,就跟着萧夏走进了位于一楼的病房。
马一洛在对面的床上坐下来。简短的问候之后,他开始切入正题,“萧夏,你好好回忆一下,前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小梅显得忧心忡忡,她拍了拍萧夏的肩膀,“萧夏,要是不想说就不要勉强。”
萧夏微微地点了点头,然后,她把经历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几分钟过后,马一洛停下了手中的笔。本来还抱有希望,可是听完萧夏的话,他便觉得做这样的笔录毫无价值。
他的口气中带着几分戏谑,“书惠在前天下午就跳江了,晚上十点多才被打捞上来。你确定你没有看错人?”
萧夏腾地站起来,“我说的全是实话!我以人格担保,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
“别太相信你的眼睛,有时候它也会出卖你……我看你还是先好好休息,我们过几天再来吧。”马一洛说完,看了看老王,两人有些失望地站起来,往门外走去。
萧夏急得想哭,“是真的!我说的全是实话!”她赶紧追上去,扯住马一洛的衣袖,苦苦地哀求道:“马警官,请你相信我,我没有精神病!我有重要的情况要跟你们说。求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那一刻,马一洛盯着萧夏的眼睛,心头掠过一阵深深的怜悯,萧夏充满了信任与寄托的眼神,让他无法拒绝。
他看着老王,征求他的意见。老王似乎也被打动了,他向马一洛点了点头。两人又回到病房,重新在床上坐下来。
“你说吧,我听着。”
“我看见书惠向我走过来,她对我说地狱之门已经开启,很多人都要死。她还说红光普照,罪恶才能得到救赎。只有死亡才是永恒……”
“红光普照?死亡才是永恒?”
马一洛觉得这就像恐怖小说一样,情节离奇,言语晦涩。
“是的,她就说了这些,我完全听不懂她的话。”
马一洛已经没有耐心听下去,“后来呢?”
“后来……”萧夏陷入了回忆,可她想不起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一直停在那里。马一洛等了一会儿,只好站起来,他把小本子装进兜,“整个过程我们已经清楚了。就到这儿吧,谢谢你提供了这么多线索。”
跟萧夏的同学老师告别,老王就把车开到校门口。马一洛又把小本子拿了出来。他随便翻了翻,问:“王队,你说萧夏不会是在装疯吧?她是不是掌握了重要的线索,或者说她就是——”
老王握着方向盘,打断他道:“不可能!她的大脑的确受到了刺激,那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那这些还有用吗?”他晃了晃手中的记事簿。
“留着吧,说不定什么时候能够派上用场。”
13
学校不再平静,关于韦佳和唐书惠死亡的种种传说,像大风下的尘埃一样,几天之内传播得沸沸扬扬。有人翻出了旧账,说学校的原址本是片荒冢,那些陈年尸骨经过潜行修炼,化成了怨气,就要向人间蔓延;也有人说,这一连串的死亡事件,实际上是二十年前那场灾难的延续。这种说法一度引起了不小的恐慌,甚至,它的影响波及四邻,早已不再局限于校园。
那真是一场让人谈之色变的灾难。尽管过去了二十年,岁月的尘埃早已掩盖了事实的真相,可是人们却依旧把一些离奇的事情归咎于它。也许,是它留下的烙印太过深刻了,这二十年来它从未真正离开人们的大脑。它留下了足够广阔的想象空间,供人们在茶余饭后消遣,或是寻求刺激。
对于那场灾难萧夏自然一无所知。可是有人说,韦佳和书惠的死跟它有关。她就无法说服自己不去探寻它。可惜,她没有人身自由。每当待在病房里,无聊地看着药液滴下,萧夏心里总在纳闷,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相信她?尽管她说的是有些离奇,可那些都是实话。她没有说谎,更没有胡言乱语,从来都没有。
不被理解是一件痛苦的事,萧夏已经习惯了善意的敷衍与同情。她只能把心中的委屈化作眼泪,洗刷自己满心的郁闷。她希望有人能够理解她,相信她,重视她说的每一句话。
星期一,郑淳又跑来看她了。这些天他总是来。
那时正值中午,艳阳高照,春天的气息弥漫在整个校园里。微风从窗户吹进屋子,让萧夏感觉心旷神怡。
她静静地坐在病床上,眼望着窗外。头顶上是一个吊瓶,里面的液体正在富有节奏地冒着气泡。在她身后的病床上躺着一个男生,他在踢球的时候受了伤,也来这里打点滴。
郑淳提着水果轻轻地走了进来。他蹑手蹑脚地走到萧夏身后,一拍萧夏的肩膀,“喂,在想什么?”
萧夏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郑淳,埋怨道:“吓死人了!”
郑淳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萧夏不想为难他,笑了,“还愣着干吗,坐啊。”
郑淳在萧夏旁边坐下来。
随便寒暄两句,两人又想不起来说什么。离开的时候总想见面,那时感觉想说的话说不完,可是真正见了面,却又觉得没什么话可说。沉默了很久,萧夏说道:“郑淳,我一直想弄明白一件事。你从小在这里生活,或许可以告诉我答案。”
每当萧夏问他问题,郑淳总会变得格外认真。他看着萧夏的眼睛,“你想知道什么?只要我知道就一定告诉你。”
“你知道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吗?”
郑淳的脸色变了,“你问这干什么?”
“你别管了,知道的话就告诉我。”
郑淳把头低下,心中充满了矛盾。
“你知道对不对?那你说啊,怎么不说话?”
“萧夏,那些只是谣传,到底有没有发生过谁也说不清。再说了,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我不能让你再受刺激。”
从郑淳复杂的眼神中,萧夏明白他把这件事看得太过重大。她有些失望地质问道:“难道你也觉得我有精神病吗?”
“你别误会,我没有这么想。我只是,只是……”
萧夏把头偏过去,咬着嘴唇,“你走吧,以后再也不要来找我!你何必和一个精神病人在一起!”
“萧夏你别这样。你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的。”郑淳开始手足无措。
萧夏转过头来盯着他的眼睛,“那你告诉我……”
“萧夏,我是为了你好!我知道,最近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可我不想你再去找什么线索,那些都是无稽之谈!”
萧夏泪眼婆婆地说:“我明白了,说了半天你还是不相信我。那好,你走吧!再也不要来找我!我们就当是根本不认识对方,请你马上从我的眼前消失!”她把头偏到了一边。
“萧夏,你别这样……”
“你走开!”萧夏大声吼道。
郑淳呆住了,片刻之后他摇摇头,无奈地走出了医务室。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对萧夏说:“你先冷静下,总有一天你会理解我的苦心的。”
误解你,还要说成为了你,这一瞬间萧夏是那么伤心而委屈。她一把将水杯扫到地上,眼泪拼了命地往外流。她突然变得无比烦躁,不愿看见郑淳,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正要拔掉手上的插针,背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我来告诉你。”
萧夏这才想起这间病房还有另一个男生,她尴尬地转过头,盯着那个男生。
“我告诉你那场火灾的事,前提是,你不要把它拔掉。”他指了指萧夏手背上的针管。
萧夏擦了擦眼泪。她的情绪仍旧处在失控状态,无端地想要骂人。
“你好,我叫黄鹤,你叫什么名字?”
萧夏气冲冲地说:“我凭什么告诉你?”
话刚说完,突然看见王小梅站在门口,她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萧夏急忙站起来,“老师……”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觉得特别难为情。
王小梅示意她坐下,“别动,好好坐着,我来收拾吧。”她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碎玻璃,然后一股脑扔进旁边的垃圾篓里,准备出去倒掉。
“老师,我……”萧夏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没关系,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养好身体,别的什么都不要管。”
王小梅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萧夏的肩膀,转身离开了病房。
萧夏只能落寞地坐下来。韦佳已经死了,书惠也死了,下一个死的会是谁?萧夏不希望是自己,更不希望是别人。书惠说过的话时时在她耳边响起:地狱之门已经开启,很多人都要死。
这像是一句诅咒。而这句诅咒,正在慢慢地显现着它的威力——
萧夏猛然想起了身后的男生。对了,他不是知道大火的事吗?或许可以帮上忙。她急忙回头看,那张床铺却早已空了。
14
萧夏打完点滴,她已经不想在医务室继续待下去了。尽管按照安排,她还不应该离开。可是医生见她态度坚决,便批准了,并且叮嘱了很多注意事项。
萧夏走在路上,觉得无比的轻松畅快,这些天就像是蹲了监狱似的,自由显得这么难能可贵。可她很快就感受到了沉重。周围的气氛变了,从前很少有路人认识她,可是现在经过她身边的人都对她指指点点。萧夏不由得紧张起来,集中注意力,听到的无不是与“精神病”有关的话。她的脚步沉甸甸的,往前走着,心里像刀割一般难受。她挺起胸膛,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架势,可是勇气在议论声中节节退缩,她越来越无力承受劈头盖脸而来的评头论足。
“哎,那不就是那个神经病吗,怎么出来了?”
“看样子不像啊,你们会不会弄错了,冤枉了好人?”
“就是她!没精神病大半夜敢去图书馆?即使没病,跑进去都能吓出病来。不信的话你今晚试试!”
“还是算了吧,我可没那魄力!可惜了,长得还不错。”
萧夏再也听不下去了,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眼泪已经溢出了眼眶,她掩着脸庞怕人看见,一路小跑着来到了宿舍楼下。抬起头,看见迎面走来了几个熟人。萧夏仿佛迷路的小孩找到了回家的路,一阵兴奋。正要开口说话,却发现她们正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盯着自己。
萧夏再也没勇气走过去,定定地站着,看着她们,也不打招呼。她们也怯怯地看着萧夏,那种目光,分明就是在看一个疯子。萧夏想要跟全世界解释清楚:自己没有疯,一切都正常。可是此时不会有人相信她。她往左边走,左边的人便四散逃开;往右边走,右边的人便作鸟兽散。她站住了,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一瞬间这里几乎已经容不下她。
萧夏的心一下子凉了,双脚已经无力支撑整个躯体。无言的酸楚噬咬着心脏,委屈彻骨,让她难以自控。终于,她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哭累了,无泪了,清醒了,站起身,感觉腰有点酸,阳光直射下来,照得她睁不开眼睛。
回到宿舍,怅然若失的感觉猛然来袭。她抱着胳膊,却依旧感觉不到温暖。于娜和周晓蓉不知去了哪里,看得出来,她们好几天都没有回来过。她的胃已经空了,却没有勇气到食堂吃饭。宿舍门外早就聚满了人。她们伸长了脖子,眼睛透过门上的玻璃瞄着萧夏的一举一动。萧夏欲哭无泪,她觉得此时的自己就是一个死囚,没有希望,更没有尊严。她拿出手机,拨了郑淳的电话。大约一分钟过后,电话打通了。
“喂,萧夏,你怎么了?”郑淳问。
听到他的声音,萧夏再也忍不住,她捂着嘴啜泣起来,“我在宿舍。我需要你,你快点来……”
几分钟后,郑淳慌里慌张地冲了进来。他一口气跑上五楼,看见宿舍门口围了一大群人。他立刻明白了萧夏失声痛哭的原因。“看什么看?!都散了!”他拨开人群,打开门冲进了屋子,“不在医务室好好待着,怎么突然回来了?”
萧夏一把将郑淳抱住,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号啕大哭。郑淳愣住了,过了片刻,他也一把搂住萧夏,“别怕!有我在呢,她们不会拿你怎么样……”
15
萧夏躺在床上,饱饱地睡了一觉。梦里面她依然怀念躺在郑淳怀里的感觉,那时她仿佛下子回到了童年,脑子里无忧无虑,天塌下来似乎都不用害怕。一个女人总是需要一个肩膀,小时候是爸爸妈妈,长大了就是男友或老公。萧夏确信,那种感觉就叫做幸福。
桌子上放着一只快餐桶,还有一杯橙汁,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我去上课了,快把你的敌人消灭掉吧。萧夏将桶里的鸡块一口气吃光,喝完了橙汁,肚子终于不再咕咕叫了。她在镜子前梳理好头发,出门的时候给于娜打了电话。
“娜娜,你在哪儿?”
那头传来于娜低沉的回答:“我在公墓。”
“公墓?你在那里干什么?”
“我来看看书惠。”
萧夏的心隐隐地疼了一下,说道:“你等着,我马上过去。”
公墓在泉溪南面的小山丘上,离湘水学院不过二十分钟的车程。萧夏下了出租车,很快就找到了书惠的墓。那时,于娜正坐在墓碑前,脚边的台阶上放着一束花。萧夏走过去,在于娜旁边慢慢地蹲下来。
萧夏看着书惠的遗照,还是那样脸庞清秀,笑容可亲,就好像她从未离开过一样。
“你来了?”
“为什么一个人到这儿来?”
于娜的眼睛从未离开过书惠的遗像,她说:“我想问问她,那条短信是什么意思……”
萧夏疑惑地问:“什么短信?”
“就在那天晚上,你尾随书惠去图书馆的时候,我收到了她的短信。”
“你说什么?”萧夏几乎一跃而起,“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上面说了什么?”
“‘谁动了那把红雨伞,谁就会死,你是下一个。’当然,她指的人是我。”
“那短信呢?”
“消失了。”
“你删了?”
“没有。退出收件箱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萧夏不说话,她在思考。尽管听上去那么不可思议,可她相信这件事真的发生过。于娜忽然转移了话题,“萧夏,你觉得书惠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夏又看了一眼书惠的遗像,“书惠,她很活泼,很乐观,有时候大大咧咧的,有时候又得理不饶人。她终归是个善良的人。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其实你不知道,这些年,书惠心中一直充满了内疚。她无时无刻不在痛苦中挣扎,最终还是没有挣脱出来……”
“我不明白。”
“书惠在上高中的时候,曾经有过一个男朋友……”
萧夏好奇地睁大了眼睛,这些书惠从来没有跟她说起过。于娜接着说:“那个男孩子很高大,很帅气,他们两个也很相爱。可是后来,另一个人的出现却改变了这一切。”
“是第三者吗?”
“嗯,那是一个同年级的女孩子。她凭着自己时髦、漂亮,于是肆无忌惮地喜欢上了书惠的男朋友。她明知这个男生有女朋友,可是却并没有放弃追求。她经常找一些理由和男孩待在一起,目的就是要让书惠吃醋,最终分手。直到有一天,书惠看到了这一切,她大发雷霆,去质问自己的男朋友,问他和那个女孩是什么关系。男孩问心无愧,可是书惠并不相信他,毅然决然地提出了分手。男孩子痛苦极了,他自然不同意,于是两人在一番争吵过后,就在大街上追逐起来。”
萧夏突然明白了,这不就是那一晚的噩梦?她急忙补充说:“后来一辆汽车飞驰而过,男孩就倒在了血泊里。对吗?”
于娜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萧夏已经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她继续说:“实际上书惠知道,男孩是真心爱她的。可她就是因为生气,才故意不相信他,最终导致男孩出了车祸。是这样吗?”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于娜惊讶地瞪大了双眼,“难道,是书惠告诉你的?”
“不,”萧夏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我终于知道了,原来所有的事情都是有先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