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今夜,已是最后的期限了!”这是一个十分苍老的声音。
女孩瑟缩着后退一步,她望着深不见底的黑暗,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萌生。她战战兢兢地问:“为什么是我?那里面,那里面曾经……”她想起了可怕的传言,无法说下去。
“因为在那儿,一个人即将还魂……”
宿舍里有了片刻的安静,沙沙的下雨声盖过了所有的声响。在这间幽暗的屋子里,韦佳正在向室友们讲述一个“还魂”的故事。她看了看时间,突然停止了讲述。室友们正听到兴头上,一个劲地问她后来发生了什么。她把被子扯紧了,故意吊她们的胃口,“今天就到这儿。欲知后事如何,请于明天同一时间收听《惊魂午夜》。各位听众晚安!”
“没你这样的,要讲就讲完嘛……”室友们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可是韦佳再也没有开口,这个故事便像风筝一样悬在了半空。
“没劲!”室友们埋怨道,各自把头埋起来一心睡觉。屋子里很快就安静下来。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韦佳已经睡着了。这一晚,她居然做了一个噩梦。
梦境里,那是一个傍晚,一个朦胧得有点可怕的傍晚。
说是傍晚,实际上天已经完全黑了。泉溪小城的春季总是雨水绵绵。潮湿而阴冷的空气弥散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让生活变得异常呆板而缺乏情调。她趁着图书馆开馆的最后几分钟,跑去借一本叫做《黑猫》的悬疑小说。当她匆匆忙忙地跑到图书馆,才发现值班老师已经下班,一把大链锁已经缠在了门把手上。
韦佳赶紧跑过去。
她知道明天是星期天,照例是图书馆的闭馆时间,要是错过了今天就得多等一天了。尽管一天不算长,可是心底对那本小说的阅读欲望已令她无法继续等待。所以她连雨伞都来不及合上,就飞跑上台阶,央求老师再给她几分钟时间进去借本书。
韦佳并不是一个惹人讨厌的学生。值班老师面对一个漂亮女生的礼貌请求,心底的原则终于有所松动。他把一大串钥匙递给韦佳,“我只给你五分钟时间,五分钟之后必须回到这里来。”
韦佳拿了钥匙,兴奋地跑进了这座透着几分阴森的图书馆。
当她跑上二楼,听着自己咚咚的脚步声在黑暗的楼道里越来越响的时候,才意识到这时独自一人来图书馆,或许是个错误。
天几乎已经黑透了,二楼没有灯光,只有楼下的光线照上来,让漆黑的楼道显现出一条不太明晰的通道。雨仍旧滴滴答答地下着,更加衬托出了周围死一般的安静。
她的心下意识地缩紧了,胆怯让她的脚步越来越沉重。终于,她在楼梯的拐角处站住了,心里扑通扑通打起鼓来。
她不敢再往前走,可是又不好意思返回去,进退两难。内心里恐惧与要强早已在暗暗较劲。可最终的结果是,要强占了上风。她暗暗地鼓励自己,不就是在晚上独自进图书馆吗,有什么好怕的?她硬着头皮,朝着二楼最里面的一间阅览室一步一步地踱了过去。
时间过得很慢,慢得仿佛会突然停滞不前。就在黑暗与惊恐的包围中,她走到了阅览室的门口。
可是难题再一次出现了。
她握着沉甸甸的钥匙串,不知道哪一把才能打开眼前的门锁。她的手颤抖着,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结果都失败了。面对肃穆的房门,她的内心更加紧张,脖子仿佛被谁拧住了,紧紧地绷着。后背汗涔涔的,汗水已将内衣湿透,此时正紧紧地贴在她的皮肤上。
她不知道如何是好,霎时间,脑海中一片空白。
就在慌乱不堪的焦灼中,她隐约看到钥匙上粘着一层胶布,上面似乎写着房间号码。于是赶紧拿出手机,将光亮打在上面。不久,她就顺利地找到了这间阅览室的钥匙。
她的心里暗自庆幸着,轻轻地推开了房间的门。
她打开了所有的日光灯,顿时,整个屋子宛如白昼。可是惨白的灯光更加映衬出这里的空旷与可怕。空气安静地流过每一个角落,那种平静,几乎令她无所适从。她扫视了一眼这间死寂的阅览室,心仍旧紧绷着。
她鼓起勇气走到第二个书架前,只瞟了几眼就找到了那本心仪已久的小说。她是这间阅览室的常客,前几次因为忘记带借阅证,未能将这本书借走。她把这本爱伦·坡的经典作品拿下来,看到屋子里的一切如此熟悉,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平时人来人往的场景。短暂的遐想令她的心稍微平静了些,她安慰自己,这也许并不是一个可怕的地方。
就在她把书抱在怀里,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眼前却掠过一抹红色。
尽管红得不算显眼,但是却足以勾起一个人的好奇心。
那时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沙沙的声音穿透了厚厚的墙壁,传到二楼,传到了最里面的这间阅览室里。它让本来就处于极度紧张中的韦佳变得更加惶恐不安。此时的韦佳仿佛置身于李·克斯特伯爵夫人的古堡中,背后站着一个艳惊世纪的妇人,脚下是埋藏着无数尸骨的地窖。这座古老的建筑,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在一刹那产生了无数猜想与疑问。面对如此肃杀的气氛,韦佳终究还是停下来,她决定看个究竟。
一个平常的下雨天,一间平常的屋子,一个平常的傍晚,这一切再平常不过。韦佳却感觉怪怪的,却又说不出到底怪在哪里。安静会激发人的想象力,也许,那只是潜意识里的一种错觉。
她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因为此时,再小的声音听上去都仿佛被放大了几十倍。
红色?那是什么?是人?是血?还是……
她的心开始狂跳不止,胡思,乱想再次侵袭了她的头脑。这个一向素净的图书馆,怎么会有红色的东西呢?是灭火器吗?她回身望去,两瓶灭火器正在墙上挂着,显然,那根本就不是灭火器。
时间一点一滴地溜走了,五分钟内回去已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韦佳下定决心,在离开之间一定要看个究竟。
于是她拿开了眼前的书,望向了后面的书架。
她长吁一口气,悬着的心骤然落地:原来,那只是一把红色的雨伞。
一定是来这看书的学生不小心落下的,不如拿到下面交给值班老师,说不定它的主人已经想起来,这会儿正跑回来认领呢。于是,她把手中的书暂且放下,轻轻地绕到了书架后面……
2
“啊!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砰的一声,韦佳打开床头灯,随即惊坐起来。她把手放在胸口上,感觉心脏仿佛一头受困的野兽一样四处乱撞。看了一眼自己的物品架,那把红色的雨伞正挂在上面。这真是她在图书馆里捡来的,想不到当晚就跑进了梦里。
那时室友们还没有睡熟,知道她做了噩梦,于是关切地问她怎么了。
韦佳仍旧心有余悸。她是个悬疑小说迷,时常沉迷于作家编造的离奇的情节当中,可是她想不到梦境中也会发生这么蹊跷的事。她不知道这个梦是不是预示了什么,只是觉得有什么事,冥冥中已然同她产生了某种瓜葛。
她隐隐感到害怕,紧盯着那把红色的雨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过了半晌,她低低地说:“我看见了我自己!”
故事就从这里开始了。
谁也不知道韦佳在梦里看到了什么,只是从那以后,活泼开朗的她变得沉默寡言,而且终日神情恍惚,脸上时常会有莫名其妙的表情。一个星期后,她搬出了宿舍楼。
日子一直很平静,平静得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早春的湘南依然透着彻骨的清冷,雨水隔三差五地降临,世界就像一个胚胎一样,在湿漉漉的环境中慢慢地孕育、成长。
星期六晚上,湘水学院的校园里变得躁动不安。明天又是一个星期天,对于学生而言,星期天总有无可比拟的吸引力。
就在此刻,一个女生急匆匆穿过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她没有打伞,雨水很快就将她淋湿了。她走上了图书馆高高的台阶。那时阅览室里的灯已经次第熄灭了,她加快速度冲上二楼,朝着文学类图书室的方向狂奔过去。
门还没有上锁。她暗自庆幸着,推开门走进去,重新把灯打开。她开始在书架上不停地翻找,不久以后,总算找到了要找的书。
她把书抱在怀里。离开的时候,她突然有种感觉,书架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红色,像血一样的红色!外面正好响起了最后一次铃声,这是闭馆的信号,铃声响过五分钟后值班人员就会锁门。好奇心驱使她站住脚,想要看看那突兀的红色到底是什么。
于是她转过身,把眼前的书拿下来,望向书架后面。原来,那是一把红色的雨伞。她悬着的心落了地,明白是来这看书的学生忘了拿。这简直就是上天的恩赐,她这样想,忘了带伞,偏偏有人准备了一把给她。她为自己的幸运暗自高兴,把书重新放回到书架上,就麻利地绕到了书架后面。
那一刻,她猛然呆住了。因为眼前的一幕,完全令她无法想象。书架后面居然有人!
那是一个女生。她正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红雨伞就放在她的右手边。
这太不可思议了!她却连惊讶都来不及。
寂静的傍晚,寂静的阅览室,一个女孩寂静地坐在地上,此情此景,凭谁遇上了都会不寒而栗。更何况,她只是一个胆子不大的女生!
她瞪大了眼睛。只见那个女孩坐在地上,穿着朴素,膝盖上放着一本书,脸埋在书页里一动不动,就如同死了一般。
难道是死人?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一刹那出了一身冷汗。她鼓足勇气,胆战心惊地问了句:“同学,你怎么还在这儿啊?”问题出口才恍然想起来,自己进来的时候,门是关着的,灯也是关着的,而且里面出奇的安静,根本就没有人在里面的迹象。
她咽了一口唾沫,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巴。她已不敢再往下想,稍微往前挪了一小步。
“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女孩依旧没有动。
她的心彻底乱了,极度的恐慌让她的大脑混沌不堪。她不清楚自己是希望女孩一直坐在这儿,还是突然抬起头回答她的提问。她只是壮起胆子,神使鬼差般朝那个女孩走过去。难以想象她究竟哪儿来的勇气,居然走过去推了推女孩的肩膀——
“啊!”
一声惨叫,在黄昏中响彻了整个校园。
3
萧夏醒了过来。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床边站着许多人,有班主任王小梅,还有室友于娜和周晓蓉。旁边还站着一个表情严肃的高大男子,萧夏并不认识他。
王小梅欣喜地问她:“萧夏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萧夏在周晓蓉和于娜的帮助下支起身靠在枕头上。她把整个屋子扫视了一遍,问道:“这是哪儿啊?”
“昨晚你在图书馆里晕倒了,值班的老师发现后,就把你送到了这里。这是学校的医务所。”
“图书馆?医务所?”萧夏喃喃地念着,想起了昨晚看到的情景,顿时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时,高个子男人开口说话了,“萧夏你好,我是公安局的警察,我叫马一洛。昨晚有学生死在了图书馆,我们正在调查这个案子,需要你的协助。麻烦你好好回忆一下,把你进去后看到的情况详细地跟我讲一遍。”
萧夏不理他,过了半晌突然摇了摇头,“我想不起来,对不起,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两滴眼泪悄悄从她的眼眶中涌出来。
“请你再好好想一想,你是第一目击者,你提供的线索对案件的侦破工作会有很大的帮助。”
萧夏已经撑不住了,她紧紧捂着耳朵,发疯似的冲着马一洛大喊:“我不知道!不要来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萧夏的举动令所有人摸不着头脑。谁也不明白她为何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马一洛自然不会因为萧夏的不合作就放弃追问,这件事事关重大,怎么能因为一点小小的阻碍就放弃寻找突破口?再说,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自然有各种各样的办法。
在他又要开口的时候,王小梅将他的问题挡了回去,“马警官,依我看你还是过两天再来吧,她的身子很虚弱,又受了打击,恐怕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于娜没好气地嘟囔道:“人都这样了还问什么问!警察就可以不顾别人的感受啊?”
她性格耿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从来都无所顾忌。这与周晓蓉瞻前顾后的作风完全相反。周晓蓉赶忙扯了扯于娜的衣袖,示意她保持冷静。
马一洛看出来,此时他已不受欢迎。虽然他恨不得马上就撬开萧夏的嘴,把她知道的一切全部掏出来。可是欲速则不达,有些事情终究是急不来的,况且再问下去,可能还会产生不必要的冲突。于是他尴尬地挤出一个微笑,“好吧,那你先好好休息,过几天我还会再来的。”
马一洛走后,萧夏慢慢恢复了平静。她想单独待一会儿,王小梅便和萧夏的两个室友出去了,就剩下她在屋子里。
萧夏一个人坐在床上,泪水肆无忌惮地流下来。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无端地难过,无端地烦躁,无端地想哭。一个生命就这样眼睁睁地离去了,萧夏恍然觉得死亡离她这么近,近到解手可及。
4
日子仍旧平静得像一潭湖水一样。
雨没有停,一直断断续续地下着。这就是华南的气候特色,阴晦、潮湿,大半个春天都浸泡在雨里,暗无天日。当地人早已对这样的天气习以为常,可是对于外省来的萧夏而言,这简直就是一种煎熬。
每当下雨,萧夏的心情总是不好,加上前些天遇到了那样的事,更让她的心中七上八下。点滴打完之后,她就默默地走出了医务室。她没有打伞,雨水瞬间就把她淋透了。
她不紧不慢地走着。雨中的校园仿佛一个温婉的少女,安静、多情而又朦胧一片。有一个学生死了,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变,一切都还是老样子。道路上没有一个人,雨水浇灭了人们的热情,让这个本来无法安分的群体变得安分。时值中午,大多数人都在宿舍午休,校园里安静得仿佛墓地一般。
路过图书馆的时候,萧夏下意识地抬起头张望。她看见高高的台阶上大门紧闭,一条锁链缠在上面,似乎几百年都没有打开过。她望着图书馆的轮廓,这座怪物般的高大建筑仿佛一下子活了,直直地朝她压了过来。萧夏赶紧将目光移开,并且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
直觉告诉她,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她。
她走到哪儿,那束目光就跟到哪儿。对,是有这么两道目光!
她不知道那双眼睛在哪儿,却确信它就在周围,真实存在。她在慌乱中再次将目光定格在图书馆,重新扫视了一遍整栋大楼。终于,在一扇窗户里,她找到了那两道目光。
那是一张脸。脸的上方,是一把红色的雨伞。
没错,在二楼最靠边的一扇窗户里,确有一张面如死灰的脸。它一动不动地盯着萧夏,眼睛里流露出怨毒的目光。那道锋如利剑的目光仿佛在质问: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更为奇怪的是,那里只有一张脸,和头上悬空的红雨伞。“她”没有四肢,没有躯干。甚至,连雨伞的伞把都看不到。
萧夏倒吸了一口冷气,紧盯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她是谁。事情就是这样奇怪,大门紧锁着,里面却有人,还莫名其妙撑着雨伞。萧夏继续凝视着那副面孔,突然间恍然大悟,是她,是她……
啊,怎么会这样?不可能!绝不可能……
她眨了几下眼睛,希望刚才的一幕只是幻觉,可那张脸一直紧贴在玻璃上,真切得如同跟她面对面一样。萧夏万万不曾想到,一个死人会两次出现在她的面前,更可怕的是第一次见到的死人,第二次居然活了过来!
她再也没有胆子待在这里,转过头开始疯跑,漫无目的地,自己都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
可她很快就停住了。今天她注定无处可逃。因为前方正有人撑着一把一模一样的红雨伞,朝着这边缓缓地飘了过来。
萧夏的身体一下子瘫软了,大脑像死机的电脑一样一片黑暗。思维如同电流般横冲直撞,却没有完整的脉络。就在红雨伞离她一步之遥的时候,萧夏的意识恍惚起来。她只觉得一阵眩晕,整个人便向后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一只手伸过来把她拽住了。
萧夏在惊恐中睁开眼睛,看见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别人,而是她的室友——于娜。
于娜一只手拽着萧夏,另一只手撑着伞。
“萧夏,你怎么了?”
萧夏恍如经历了一次车祸,大难不死,心中仍旧惴惴不安。她似乎分不清这是人间还是地狱,语无伦次地回答:“死人……鬼……有鬼!”
于娜被她吓到了。她不安地向四周张望,却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哪里……哪里有鬼?”这是满含胆怯的口吻。
萧夏指了指图书馆。令她难以置信的是,那张脸不见了,红雨伞也不见了。窗户里除了一片黑暗,别无他物。她揉了揉眼睛,再看,确实没有了。她不由得自言自语:“刚才还在,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呢?”
于娜的心脏终于归了原位。她伸出手在萧夏眼前晃了晃,说:“产生幻觉了吧,大白天的哪有鬼啊?”
萧夏喃喃地说:“也许是吧。”此刻她的心中仍旧有点乱。
于娜把她拉到身边,“下雨也不懂得带把伞,看看,都湿透了。回去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我已经替你请过假,这两天你可以不用去上课了。”
萧夏点了点头,她盯着于娜的红雨伞,脑子里猛然闪过了那个女孩的影子。
“你哪来这把红色的雨伞?”
“当然是买的,难道还是路上捡的不成?”
“别,千万别捡路上的红雨伞!”萧夏变得神神道道起来。
于娜害怕地问:“为什么?”
萧夏冷冷地说:“因为,那是死人的东西。”
“死人的东西?”于娜机械地重复着萧夏的话。
“在死去的那个女生旁边,就有一把红色的雨伞……”
于娜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战,“萧夏,你不要吓我。”
萧夏并没有看出于娜的慌张,她继续说:“是真的,那的确是一把红色的雨伞,跟这把几乎一模一样。”
话刚说完,于娜的手一松,啪,手中的雨伞应声掉地。
“娜娜,你怎么了?”
“我没事,我们快点回去吧。”于娜不由分说地拽起了萧夏的手。
“你的雨伞?”
于娜头也不回就说:“扔了吧,不吉利!”
5
雨天的夜晚来得异常迅速。这一晚,失眠的人有三个,一个是萧夏,一个是于娜,另一个是马一洛。
萧夏一直想着中午的怪事,死人居然会再次出现,后来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这不能不让她提心吊胆。
马一洛被湘水学院的案件搅得心神不宁。他希望案情尽快有所突破,因此一晚上都在推演案发的过程。
午夜十二点,马一洛毫无睡意,他设想了十几种可能的情况,最终都无法说服自己。他站起来,在镜子前照了照。脑子里的思绪就仿佛他的头发一样,乱糟糟的,没有条理。他一把将头发拢在脑后,又暗暗地为自己打气:这次,一定要把这个案子拿下来。
这三个人当中,于娜的心情最为翻江倒海。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恐惧就像体内的寄生虫一样,不停噬咬着她的五脏六腑。她只好打开灯,试图让光明将忐忑的内心抚平。
微弱的灯光照亮了屋子,也照亮了萧夏暗淡无光的脸。她转过脸看了看辗转反侧的于娜,问道:“你也睡不着?”
于娜没有回答。她用一种奇怪的口吻反问萧夏:“萧夏,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这个问题让萧夏毛骨悚然。她看着于娜那副不太明晰的面孔,心底竟然有些发慌。在夜半时分,在寂静的女生宿舍里,也许根本就不该提这样的问题。
“怎么突然问这个?”
于娜沉默了几秒,“萧夏,你还记得中午的那把红雨伞吗?你知道它是哪儿来的吗?”
萧夏茫然地摇了摇头。
于娜的神色有些黯然,“被你说中了,实际上,那就是我捡来的,在食堂里捡来的……”
萧夏只是在极端的恐惧中随口一说,并没有将中午的话放在心上。她一时懵了,“捡来的就捡来的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我想了很久,觉得这件事特别可疑。中午吃饭的时候,就我坐在食堂的西北角,我很快就吃完了。可是当我起身要走的时候,却发现我的雨伞不见了,而旁边就竖着那把红色的雨伞。我以为有人拿错了,一直在那里等,可是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人,于是我就拿走了红雨伞,出来后就碰到了你。”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你告诉我说,那把伞和你那天晚上在图书馆里见到的伞一模一样,我才突然想起来,我进食堂去的时候并没有看到那把伞,而我吃饭的时候也并没有人经过那里,为什么最后我的伞不见了,却莫名其妙地多出一把红雨伞呢?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夏想不到自己无心一说,却让一件小事变得如此疑点重重。她无法身临其境,所以不能理解于娜的感受。可是这事确已超出了她的逻辑范围。离奇的红雨伞,她在心中这样想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这就怪了,难道真的是鬼魂现身?”这是书惠的声音。她早就醒来了,一直听于娜把话说完。事实上,她把这当成了一个精心编造的恐怖故事,并没有放在心上,“不会是那个女生死而复生了吧?”
如此不知轻重的玩笑这时候无疑是火上浇油,它让于娜紧张的神经绷得更紧,也让萧夏不安的内心骤然狂跳了几下。
周晓蓉保持着一贯的谨慎,埋怨道:“你这个死孩子,尽是妖言惑众!鬼长什么样子,难道你见过?”她似乎也早就醒来了。
书惠并没有意识到情况的严肃,她没心没肺惯了,继续进行着她的恶作剧,“是真的,你们还不信。哎,你们知道吗?那个死掉的女生生前就住在咱们楼下,她死了之后宿舍就空了,没人敢待下去,听说半夜闹鬼,有人看见她一动不动站在窗前,最后纵身一跃跳了下去。据说,那个女生在死之前捡到过一把红色的雨伞,估计她的死和那把雨伞有很大的关系。”
周晓蓉急忙制止她,“别说了!大半夜,怪吓人的。娜娜,你别听书惠胡说,那把雨伞肯定是有人拿错了,是你没在意而已。没事的,别多想,世上哪有那么离奇的事——”
于娜没有说话。她确信在她吃饭的时候没有人经过那里,况且,她从来没见过红色的雨伞,掉包的概率几乎为零。但她还是默认了周晓蓉的说法——是因为自己没有在意的缘故。
萧夏不知道该说什么,平静地躺下了。宿舍里的气氛很怪,关于闹鬼的故事无声地在每个人脑子里延续着。
书惠显得很轻松,她看到其余三个人一言不发,这才觉得刚才的玩笑有些过头,于是安慰道:“我瞎说的,瞧把你们吓成这样!世界上哪有鬼呀,我才不信鬼呀神呀之类的东西呢!”
周晓蓉怕她再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立马接过她的话茬,“好了,都快一点了,赶紧睡吧,明天还有课呢。”说完她就用被子蒙起了头。
谁也没有再说话,几秒钟之后,于娜关掉了床头灯。
6
第二天早上七点钟,马一洛就赶到了公安局。他为那个案子彻夜未眠,到了凌晨终于想明白,尸检报告出来之前所有的猜测都是徒劳。于是一大早他就跑来上班了。
他是个心里装不下事的人,因此在一件事情没有完成之前,总是有超乎常人的热情和毅力。
负责尸检的是一个资深老法医,姓黄。他在死亡鉴定上堪称专家,所以很受同事们的尊敬。尽管他只有五十多岁,但同事们平常都尊称他为“黄老”。
实际上,他的名字叫黄炳国。
在机关单位,参加会议的数量往往能决定一个人地位的高低。说起来黄老参加过的会议比公安局局长还多,小到市区,大到公安系统,参加的研讨会、报告会数不胜数。经过媒体的不断报道,荣誉称号便铺天盖地地向黄老涌来。黄老一下子成了公安局国宝级的人物。
黄老的名气大了,内心就忍不住有些膨胀。有一段时间东奔西走想要调到省局,结果阴错阳差没有走成。不过这事引起了局长的重视,从此之后对他百般礼遇,生怕这样一个重量级人物会拂袖而去。
可是但凡专家,性子大都很古怪。不是架子大脾气暴躁,就是返老还童,做派与年龄不相吻合。黄老占了前者,整个公安局里除了局长,他不买任何人的账。
马一洛大学毕业后就进入公安局工作,先在派出所干了一年多,几个月前调入刑侦第一支队,算是这里最没有资历的人物。可他唯一优于别人的便是年轻、干劲足,所以总想在岗位上做出点成绩,提升自己的话语权。
实际上,他的话语权并不弱。年轻人的优点便是脑子灵活,敢于提出自己的看法。刚刚毕业的他初生牛犊不怕虎,敢于在专家面前提出自己独特的见地。不过,不被采纳的情况十之八九。
他早早地来到市局,没见着黄炳国,却见到了同样早到的老王。
老王是刑侦第一支队的支队长,也是这起案件的负责人。马一洛和他闲聊了几句,自然说到案件上。似乎除了聊案情,他们很难找到共同语言。
一个二十多岁的人和一个四十多岁的人之间,终究还是横亘着一条无法逾越的代沟,在案件的分析上便表现得异常鲜明。老王以常理推测案情,马一洛却不以为然。他的理由是,常理对于80后、90后的年轻人来说,毫无价值。
两人彼此交换了看法,谁也没有确切的论断。希望只在黄老身上了。
好不容易到了九点多,黄老终于步履蹒跚地来到了公安局。
马一洛已经不耐烦了,想要出去走走,一开门,差点和黄老撞个满怀。他忙问:“黄老,女大学生的尸检结果怎么样了?”说完才觉得有些唐突,第一句话应该是先打招呼的。
马一洛终究急了点,黄老难得到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来,今天来,似乎就为了湘水学院的案子。他自然不会把马一洛这个警校毕业还不到两年的毛头小子放在眼里。他在一个空位上坐下,装模作样地整理好文件,才慢条斯理地回答道:“小伙子,做事情需要时间,一份尸检报告不是说做就能做出来的。年轻人,切莫过于急躁,着急是起不了作用的。”
教训人的口吻容易激起年轻人的反叛心理。黄老的回答让马一洛很失望。尸检不是十月怀胎,用不了太长时间,至于为何这么久没有出来,原因自然不必明说。专家的工作效率让马一洛心生不满。
可是出于晚辈对长辈的尊重与礼貌,他还是微笑着说:“这两天我的确有些着急,就是想早点将凶手绳之以法。不过您说得对,什么事情都不会一帆风顺,还得一步一步慢慢来。”
他的话说得很委婉,谦虚中透出一个年轻人不甘屈服的锋芒。黄老拿起水杯呷了一口,然后缓缓地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马一洛,问道:“凶手?你觉得那个女大学生的死是谋杀?”
这样的眼神彻底磨灭了马一洛的自信,他的心里打起鼓来。但他实在想不出其他的死因,于是满带疑惑地反问道:“难道不是?”
黄老郑重其事地摇了摇头。
“不是谋杀,那是什么?”
黄老一本正经地说:“是自杀。”
马一洛似乎忘记了黄老在这方面的权威。黄老的话一出口,他立刻提出了质疑,“自杀?不可能!怎么会是自杀呢,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他杀!”话说完才感觉如此不知天高地厚,这么多前辈都不敢轻易下结论,自己却说得这样坚决。
黄老并没有在意他如此不负责任的论断,反而耐心地解释说:“我们已经对死者的尸体进行了解剖,初步判断是窒息导致死亡。因为肌肉与皮肤全部完好,没有发现外伤的痕迹,而且内脏也都完好无损,所以可以排除中毒与外伤的可能。”
马一洛坐下来,他将手中的笔转了几圈,“可是从现场的情况看,有极大的可能是谋杀。死者舌头外伸,眼球突出,明显是在极度痛苦中死去的。要是自杀的话,我真的想象不到一个女学生怎么会有这样的勇气,她根本无法承受那样的痛苦。”
老王突然开口道:“可是现场也没有挣扎的痕迹呀,要是谋杀的话就不可能没有反抗,那么现场就一定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
马一洛觉得这个问题用学校所学的就可以解释,“有可能是凶手在行凶之后清理了现场。”
同事大益接着说:“那凶手一定是个惯犯,有这么强的反侦察能力,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
老王郑重其事地说:“我调查过,事发当天那间阅览室一直人来人往,如果是谋杀的话,那个被谋杀的女孩一定会有什么强烈的举动,或者挣扎,或者呼救。可是,据那天去过那间阅览室的学生反映,图书馆自始至终都很安静,并没有出现异常。况且,那个女生既然可以伸出舌头,就一定可以叫出声来的……可惜去过那间阅览室的人太多,没办法采集指纹,里面又没有监控设备,这就给案件的侦破工作增加了很大的难度。”
听了老王的话,马一洛沉默了。他把一切都想得太过简单了。刑侦终究是一门半经验的技术,光靠学校所学是远远不够的。他从来没有像老王那样缜密地思考过,情不自禁在心里感叹:姜还是老的辣呀。
可是他马上又从老王的分析当中发现了破绽——要是自杀的话,那她是通过什么方式自杀的呢?
7
萧夏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度过了一个寂寞的上午,很快,中午来临了。
本来要去医务室打点滴,可她一出走廊,就会情不自禁联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同样安静的气氛,同样悠长的走廊,她胆怯了,一直在宿舍待了一上午。甚至,连内急都无情地挡了回去。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潺潺的雨雾,心里竟有一丝莫名的失落与空虚。这该死的雨天,她这样想着。
还不到下课的时间,她就接到了于娜的电话。那时她正坐在床上发呆,手机铃声把她吓了一跳。看到是于娜的来电,她才在一瞬间找到了现实的感觉。她赶忙接通。不等她说话,电话里就传来于娜清澈的声音,“出来吃饭吧,已经替你打好了,二号食堂右拐,到了电联。”
于娜做事干净利落,说话也是一样。
“我马上就去。”萧夏跳下床,在镜子前梳理了一下头发,就匆匆走出了宿舍。她的脑子终于不再恍惚,感觉世界没变,一切都是自己在胡思乱想,草木皆兵。
她觉得肚子有些隐隐作痛,想起还有重要的事情亟待解决。于是她赶紧扭头,跑向了楼道末尾的厕所。
厕所里的流水声始终响个不停。就仿佛和这个季节的雨水一样,永远也没有穷尽。萧夏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不知道这场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几分钟过后她拿了雨伞,匆匆忙忙走了出去。出门的时候一不小心,差点和一个女生撞在一起。萧夏抬起头,想要跟对方道歉。可是那个女生似乎根本就没有在意,此时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萧夏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只见女生披散着凌乱的头发,双手下垂,身体像铁板一样僵硬,就连走路都没有一点声音。
萧夏无法抑制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心跳骤然加快,脖子也僵直得仿佛琴弦一般。这些天,眼前总是出现一个人的影子,有时候甚至分不清那是现实还是幻觉。她想起了四个字——恶鬼缠身。这是一部电影的名字,可是此时在她看来,电影情节居然变成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