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贾拿着手电先去探了探路,坐标标记的地方就在这一片,但是这里俨然就是一副废城的模样。这条巷子两旁至少有几十栋平房,但全都黑乎乎的,有些房子甚至连门窗都烂掉了,那些门窗如同一张张漆黑的大嘴般让人不寒而栗。
我们不敢继续往前走了,只能退了回来。
和陆素心一说,她们也觉得前面那一片氛围不太对劲。
“虽然已经把范围缩小到了这里,但要从这么多房子里找一个地宫入口出来恐怕也不容易吧?”陆素心说。
我点点头,地宫本就不会很大,入口更小,真让我们把这一片全翻一遍,恐怕一个礼拜都不够。
“那怎么办?都已经这样了,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齐佳不悦地大声道。
“你瞎嚷嚷什么,这里还轮不到你来发号施令。”我瞪了她一眼道。
“你!”齐佳指着我的鼻子道。
眼看我们就要吵起来了,陆素心和老贾赶紧劝我们。“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商量吧。”陆素心说道,然后用眼神示意我刚才的举动已经引起了周围一些人的注意,有人开窗户正盯着我们看。
我点了点头,想起刚才来的路上有家馄饨店还开着,反正也不远,就背了背身上的包往前走去。陆素心赶紧跟了过来,老贾劝了几句后,齐佳也跟了过来。
这馄饨店其实只是个铺子,很小很小的门面,左右摆了两张桌子,老板倒是很热情,我们一人要了一大碗馄饨。
几个热乎乎的馄饨一下肚子,我就觉得整个人又有了精神。
和老板东拉西扯了几句,我就顺势问到了那条废弃的巷子。
老板听我提到那里,脸色变得有些忌惮,小声道:“那里啊,说来话长了。”
我又加了两盘酱牛肉,说我们边吃你边说。老板半推半就地就说了:“那条巷子已经废弃了快二十年了吧。以前那条巷子叫轮回巷,你们也知道这里以前是大报恩寺,所以现在这里的大街小巷用的都是跟佛教有关的名字。”
“这名字听起来有点瘆人啊。”我说道。
陆素心道:“别打岔。”
老板见状一笑,说:“其实也没什么吓人的,就是个名字嘛。本来那条巷子也挺正常的,住了不少人。但是后来就开始不对劲了,先是有个独居的老人死了,然后过了一阵子,周围的人说听到老人的屋子里一到晚上就发出奇怪的动静,一时间就搞得人心惶惶的。就这么过了一个月,有天晚上住那屋子隔壁的男人又听到了响声,就忍不住跑过去扒着门缝看了一眼。这不看还好,一看啊,吓得三魂七魄都掉了一大半。”
“怎么了?”这次是老贾问的。
“那个男人说看到屋里有个老头,面目狰狞像鬼一样,在给自己挖坟。”
“给自己挖坟?”
“我也不知道,反正都是这么说的,说那老头死后想要埋在活着的时候住的地方,但没人管,就只好自己回来把自己埋那儿。”
这种市井传说听起来总能让人不寒而栗。
“那个男的当天晚上回家后就大病了一场,接着就搬走了。消息传开后,就再也没人敢靠近那间屋子,很快轮回巷的人就都搬走了,巷子自然就荒废了。后来还有人说,那里阴气非常重,因为当年大屠杀时日本鬼子在那儿埋了个万人坑。不过在此之前也没听说过啊,反正都是这么传呗。所以那一片现在连小孩子都知道不能去。怎么,你们有兴趣?”
我们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解释,总不能说是去寻宝吧。
老板笑了笑:“嘿,你们这种来找刺激的我不是第一次见了。年轻人啊,不要听说哪儿刺激就去找,鬼神可以不信,但不可以不敬。”
我忽然觉得这老板说话还挺有水平的,然后一下子想起了那天在拍卖行以高价拍下那尊鎏金铜佛的老者,他大概也是怀着对鬼神极大的尊敬吧。
“至于你,”老板一指老贾说,“一把年纪了就别跟着年轻人一起瞎折腾了。”
我们都被老板逗得前仰后合,只有老贾一个人又无辜又尴尬地嘟囔着:“我其实也挺年轻的。”
“老板,那你知道哪栋是那个闹鬼的房子吗?”
“那我可就真不知道了,我又没去过,都是听别人说的。”
我们几个眼神交流了下,觉得这个鬼屋不正常,决定去看看。
“但是这么多房子,又不知道是哪间,难不成我们还要一个个找吗?”齐佳小声说,显得很害怕。
想想那些黑乎乎的门洞,我也有些心有余悸。
“那第三个坐标,会不会是门牌号啊?”老贾突然问道。
“怎么可能。”我否定道,“这钥匙是什么时候的,解放前就算有门牌号,还能留到现在?”
老板听到之后摇摇头说:“你们要非去不可,我也拦不住,我给你们提供个线索,传说那个鬼屋之前的门牌号是个非常不吉利的数字。”
“不吉利?”这无疑是现在唯一的线索。
出了馄饨店,我们四人朝那条“轮回巷”走去。进去的时候,我走在最前面,陆素心和齐佳走在中间,老贾断后。
其实这条巷子不长,如果是白天的话应该一眼就能望到头,但黑夜好像把所有的距离都拉长了。
我们用手电寻找着门牌号,其间从一扇窗户里还跳出来一只黑猫,把我们吓了个半死。
走到过半的时候,齐佳忽然“呀”地叫了一声。
“又怎么了?”我问。
“那里有人!”齐佳一头钻进陆素心怀里瑟瑟发抖。
我和老贾也是心里一阵发毛,隐约能看到齐佳指的那个方向有道黑影浮在那边,两人壮着胆子把手电光一起往那个方向一照,我差点骂娘:“哪个缺德的把一件破衣服挂那儿了!”
那个飘浮的黑影,只不过是件挂在破窗户上面的衣服,今晚有风,被风一吹在黑夜里看来就好像鬼一样了。
“没事,只是件衣服。”我说着伸手把那衣服往下一扯,应该有些年头了,一扯就烂,然后拍拍手道,“走吧。”
“等等。”老贾忽然把手电光移到了墙角,碎砖瓦里面好像有块铁皮。老贾走过去把砖瓦扒拉开,从里面抽出了一块已经生锈的铁皮,像是那种挂在门上的门牌号。我们凑过去一看,前面一半已经腐烂生锈得看不清了,后面有两个数字,好像是两个“四”。
我们之前讨论过,一般人们认为的不吉利数字无非就是“四”和“十三”,“四”是因为在中文中同了“死”字的音,“十三”则是西方传过来的,不过那时候应该还没在民众心里形成这个观念吧。
这两个“四”,应该算是非常不吉利的门牌了吧。
“难道就是这儿?”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进去看看?”终于,老贾开口说道。
自从我们确定了坐标之后,齐佳对寻找地宫的事一直表现得很积极。积极并不奇怪,但积极过头就让我觉得不对劲了。更何况她之前还在说宝藏她只取一件东西,现在却让我不得不怀疑那句话的真实性。
关键是,她依旧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样子,很容易迷惑老贾和陆素心。若不是我在苏公馆见识过她的心机和手段,恐怕也会被她骗。
眼下她就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站在屋外说太吓人了不敢进去。
我懒得理她,丢下一句“你爱进不进,不进来就自己在门口待着吧”,然后拉着陆素心走了进去,老贾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来。
她看看四周漆黑一片,赶紧跟了进来,嘴里还恨恨地嘀咕着:“姓胡的,你就知道欺负我。”
这间屋子看起来和周围的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一样破烂。所以虽然有扇门,但木头早就烂掉了,一推锁就掉了下来。这是一间单屋,没有房间之分,而且比我住的那间还小一点。屋里大部分东西都已经看不出原形了,只有一张床还算完整,在房子的东南角落里,有一个灶台。
灶台这东西城市里现在不多见了,但农村还是随处可见的。这个灶台是砖块砌成的,所以依然完好无损。
我们用手电四下照了照,齐佳说了句:“什么都没有啊。”我说:“废话,难道还挂块大牌子写着‘此处有地宫’啊?”说着把背包往地上一丢,从里面取出两把折叠铲,其中一把丢给了老贾。
这种老房子的地面都是泥土,那时候哪里用得起水泥啊,所以很好挖。
我和老贾你一铲、我一铲地挖个不停。我没盗过墓,也不懂什么寻龙点穴,只能我从这头挖,老贾从另一头开始挖,碰运气。
挖了足足一个多小时,我和老贾累得快直不起腰了,却什么都没挖到,屋里到处都是堆起来的土。
“兄弟,是不是你搞错了啊。”老贾蹲在地上不停地喘气。
我也弯着腰喘气:“我哪儿知道啊,都快半夜了,抓紧时间吧。”
陆素心一把抢过我手里的铲子说:“我来吧。”
“这种体力活儿是男人的事,女人就别掺和了。”我说着要去抢她手里的铲子。
她躲了下,说道:“怎么,还看不起女人啊。”说着跑到灶台那边去挖土了。那片我刚刚挖过,但是因为后劲跟不上,就挖得不怎么深。陆素心跑过去,高高地举起铲子,我刚想说你这样哪像干活的样子,结果她一铲子砸下去,土里发出“当”的一声响。
这声音不大,很沉闷,但是我和老贾却跟弹簧一样立马跳了起来。
陆素心也很惊讶,我跑过去抓着铲子用力推了推,推不下去,下面硬邦邦的。
“下面有东西?”陆素心问我。
我点了点头,然后和老贾对视了一眼,说了一个字:“挖!”
这次两人挖了不到十分钟,土下面就露出了一块黑黝黝的钢板,大概一米见方,钢板旁边的部分则有一圈水泥,应该是用来固定住钢板的,再旁边还是土。
“佛塔地宫……应该不是这样的结构吧?”齐佳在后面探着脑袋问。
“这好像是个防空洞吧?还是什么军事设施?”老贾指着那块钢板说,“这儿肯定就是入口。”
我二话不说,拿起铲子一撬,“咔哒”一下那钢板就被撬动了。原来并没有什么机关,钢板只是盖在了上面,有一端则被固定了起来。
钢板打开后,露出一个四方形的洞口,黑乎乎地瞧不清什么。我抓了块土往里面一扔,马上就传来了声音,看来这下面不怎么深。
“这是个地窖吧?你看这边上还有个梯子。”老贾说。
果然在洞口旁边有个铁制的梯架,我用手晃了晃,那铁已经生锈得不成形了,一晃居然就被我掰下来一截,这肯定不能用来爬了。
“没事,我带了绳子。”我把那截铁架一丢,从旁边的包里翻出了一根十米长的登山绳。
“这个地窖,难不成是那个老头挖的?”齐佳面带惧色说。
“看这钢板和梯子的生锈程度,应该不止二十年了。而且光是这个入口就离地面有一米,这个地窖的顶应该还要往下很多。”陆素心说道,“普通人是肯定办不到的,我怀疑这里以前是个军队的设施。造这房子的人应该是恰巧造在上面了。”
我和老贾在她们说话的时候已经把绳子给固定好了,老贾说:“这次我先下去吧。”
我对陆素心说:“你别下去了,在上面看着吧。”
陆素心犹豫了下,拉了拉我衣角说:“我怕,要不我还是跟你下去吧。”
此时老贾已经爬下去了,齐佳见我还在说话,紧跟着也下去了。
齐佳人刚下去,我就在陆素心耳边说了一句话,陆素心顿时惊讶地看着我。
“记住了吗?”我小声问道。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胡闹,下来吧,这地窖只有四米多,不深。”我听到洞口传来老贾的声音。
我应了一声,背上一把铲子,就准备下去。
“等一下。”陆素心喊道。
“怎么了?”我刚转过身来,陆素心就抱住了我。她在我耳边说道:“自己小心点。”
我拍了拍她的背说:“你也是。”
接着,她摘下了脖子上的那条红绳,挂在了我的脖子上。
“这……”我一惊。
陆素心嫣然一笑:“这是我的护身符。”
顺着绳子一路往下爬,很快就下到了地窖里。刚下去的时候觉得空气很浑浊、很不舒服,但过了一阵子就习惯了。
我把自己的手电留给了陆素心,所以地窖里只剩下两个手电,光线明显不足。
“兄弟,这好像是个自建的防空洞啊。”老贾说,“我下来后就发现了,地窖比上面的房子要小得多,你看最多也就七八个平方米,但是墙壁却很结实,应该都是钢筋混凝土的。这边有两个坛子,里面有水,这架子上的东西好像是肉干。怎么看都是有钱人自己建的防空洞啊。”
我走过去看了看,靠一侧的架子上确实有一片片黑乎乎的东西,旁边两个坛子里有液体,只是都已经发绿了。看起来还真有可能是个防空洞,何况还埋在地下。旧社会时期,有钱人自己挖防空洞造避难所也是常有的事,毕竟炮弹无眼,谁都想活命。
“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没?”我问道。
老贾苦笑着摇了摇头:“就这么点地方,你自己看,还能有什么?”
我一愣,心说怎么可能,辛辛苦苦绕了这么多弯路找到的地宫居然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破地窖吗?
齐佳愤愤地踢了几脚纹丝不动的墙壁道:“什么宝藏,什么地宫,我看这就是你们胡家的一个避难所。这么开玩笑有意思吗?胡大少爷!”
我瞪了她一眼,没理她,继续寻找线索。
“还找什么找,屁大点地方。”她穿着皮鞋的脚狠狠踩了几下地面,“连地都是实心的。”
被她这么一说,以及皮鞋发出的声音,我忽然发现,这地窖的地面不是像上面那样的泥地,而是实心的。但踩上去并不是很硬,反而有种扎实平坦的感觉。刚开始我没在意,现在特意蹲下来用手摸了摸,一摸就发现了不对劲,这和四周墙壁及天顶不一样,不是混凝土浇筑的,而是砖砌结构。
“把手电给我。”我对离我最近的齐佳道。
“干吗?”她起先还不太乐意,但还是递给了我。接过手电,我照了照地面,叫道:“这是砖头,不是混凝土。”
我一说,老贾也蹲下来照着地面。
“咦,这砖不简单啊。”
齐佳不懂古物,问怎么不简单了。
老贾说:“你看这砖,表面颗粒细腻,质地密实,敲的时候会有金石之声。我要是没猜错,这砖应该是一尺七见方的御窑金砖。”
“金砖?这不是石头的吗?”齐佳疑惑地问。
老贾笑道:“老妹,你说的那个金砖可不是这个金砖啊。此砖因为质地、工艺、品相都达到一流,敲击铿然有声,这才被称为金砖的。另外还有个原因就是,这砖是以前皇帝专用的贡砖。”
“贡砖?”
我悠悠道:“明代永乐年间,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大兴土木建造紫禁城。经苏州香山帮工匠的推荐,陆慕砖窑被工部看中,决定‘始砖于苏州,责其役于长洲窑户六十三家’。由于质量优良,博得了永乐皇帝的称赞,为窑场赐名‘御窑’。”
老贾哈哈一笑:“看,还是我兄弟见识广。”
我却在纳闷,这个防空洞四面混凝土,怎么地面就铺了过去帝王专用的贡砖呢?金砖是传统窑砖烧制业中的珍品,而且还是紫禁城专用的。据说北京紫禁城的太和殿里的金砖是康熙年间铺设的,已经数百年了,依然光亮如新。
老贾还在和齐佳解释金砖有多贵重,制造起来多繁琐,年产量极低等等。我则仔细地去检查地面上的金砖,因为御窑金砖是贡品,所以砖上一般都会印有帝王年号和苏州府督造的印章。
我找了半天,忽然在金砖的下方一角找到了一行字,抹掉灰尘才能看清:永乐十年,工部督造。后面还跟了一个小小的“乙”字。
我马上又去看其他的金砖,发现每一块的同一个角落上,都有这么一行字。
永乐十年?那不正是大报恩寺重修的那年吗?据史料记载,大报恩寺是按照皇宫的规格来建造的,难道大报恩寺也用金砖?这砖是当年大报恩寺遗留下来的?
老贾和齐佳发现了我的举动,我便告诉了他们。老贾看了半天,说:“这个‘工部督造’还可以理解,但是后面这个‘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用于辨识的记号?毕竟古代都是用甲乙丙丁的。”我说着,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等等,那第三把钥匙上的字母不是Z嘛,我一直以为是表示深度,但有没有可能,那是个‘乙’字?”
“‘乙’字?”
“你们想啊,乙和Z 写起来差不多,Z用摩斯密码表达起来更方便。”
齐佳兴奋地叫道:“这么说来,如果Z是乙的话,不就是指这些金砖吗?”
老贾“啧”了一声,说:“那后面的数字又是什么意思?”
我问道:“你们还记得Z后面跟的是什么数字吗?”
“记得啊,4080嘛。”齐佳迫不及待地说。
“你们小时候有没有玩过新华词典?”
“新华词典?”两人一愣,表情却不同:齐佳是一脸茫然,老贾则是一脸疑惑。
“新华词典里,有个东西叫四角号码。”
“你是说……”老贾指着我惊讶道。
我得意地一笑:“四角号码这个东西虽然没有摩斯密码这么高级,但记得的人却不多,恰巧我知道。”
所谓四角号码,就是汉字词典里常用的检字方法之一,不过事实上很少会有人去用。它是根据汉字的笔画笔形,用数字来表示,四个角上的数字连起来就是一个汉字。小时候没怎么读书,老石头就逼着我写字读书,然后我磨洋工的时候就整天翻新华词典,没想到居然这时候用上了。
“那这个4080 对应的是什么字?”老贾问。
我竖起一根手指道:“真!”
整个地窖,一共二十二块金砖,但是从第三把钥匙遗留下的信息来推断,这些金砖里只有一块是真的。胡青山留下的这一道考验就是从这些金砖里找出那块真的,就是鉴真。
这可不是个省力的活儿,鉴定本就是件看“天时、地利、人和”的事情,像现在这种情况,在离地四五米的狭小地窖里,所有光线都只靠两个手电筒,空气又浊又闷,谁能静得下心来鉴定?而且还是这么二十几块铺在地上的巨大金砖。
齐佳自然是派不上用场了,我只能和老贾商量。
“要不我们用铲子一块块砸开?”老贾道,“不是说御窑金砖有‘敲之有声,断之无孔’的美誉嘛,我们砸开,看看断裂面就能分辨出来了,真正的御窑金砖不是说仿就能仿的。”
我摇摇头道:“不可能,第一,我没带大锤子,光凭一把铲子,砸开两块估计就彻底卷曲了;第二,金砖本身就质地坚硬,其他地方烧窑用的是陶土,而御窑用的则是黏土,这种土号称‘黏而不散,散而不沙’,烧出来的砖质地非凡;第三,万一这砖下有什么机关呢,一砸出事了怎么办?”
老贾挠挠头说:“那兄弟你说怎么办?”
“只能一块块找,别无他法。”
“那鉴定我可没你在行啊,要辛苦你了。”
我叹了口气,知道只能自己上阵,便让他们帮我把一侧的东西全部移开,鉴定完这边后要把东西都换一边,为的是不让上面的东西妨碍到鉴定。
这金砖名为金砖,实际上还是砖。古砖在古玩鉴定中是冷门中的冷门,属于杂项里的一种。古砖的价值,除了完好程度之外,最大的还在于上面的纹饰,因为通过纹饰是最容易判断年代的。但是眼前这砖朴实无华,若不是御用金砖,还是最早的永乐十年制,恐怕根本就不值什么钱。
表面看起来,并没有发现什么气泡、裂纹、色斑等瑕疵,这些砖的仿造者手段还真是高超,这些砖明明是赝品,却和真品一样有着明显的历史痕迹,还真的是真假难辨啊。
“怎么样?”齐佳小声问我。
我摇摇头道:“看不出来,如果这些都是仿品,那也仿得太真了。”
“要不还是砸开吧,‘乒乒乓乓’一阵,管他是金玉之声还是断之无孔呢。”老贾挥舞着手里的铲子说道。
“等下。”老贾的话提醒了我,御用金砖号称有二十几道工序,技艺繁复,道道工序环环紧扣,一道不达,前功尽弃。就算仿造者本领再大,也不可能完全复制。而金砖之所以叫金砖,就是因为其铿锵的金玉之声。
我一下子想起来,当初和陆素心第一次见面时,我就用了一招“金玉悬丝,听音辨玉”。声音是眼前这个环境里最好的鉴定方法,我怎么就给忽略了!
我把想法一说,老贾问我拿什么敲,铲子吗?
我摇头说不行,这玩意儿太笨重,这个听的是巧音,而不是笨音。
一摸胸口,脖子上挂着的是陆素心刚才给我的玉片。我喜道:“就是它了。”
为了达到最好的效果,我让他们两人把手电给关上,顿时整个地窖里漆黑一片,连一丝光线都没有了。两人大概是怕影响到我,连气都不敢喘了。一时间四周万籁俱静,仿佛我正处于一个无声的宇宙空间里。
我准备好之后,把玉片轻轻地往地上一抛,顿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我停顿了一会儿,又摸索着捡起玉片抛向另一边,要知道这玉片也是古物,又是陆素心如此珍惜的东西,每次抛出去我都很心痛,但这也是无奈中的选择。
抛到第四下,突然一个清脆的音符如同子弹般在周围弹跳起来,我大叫一声:“找到了,快开手电!”
手电一亮,我看到那块玉片正躺在一块金砖上。
“你确定?”老贾问。
我点点头,捡起玉片挂在脖子上说:“这块发出的声音和前面三块的完全不同,应该不会错了。”
确定了金砖之后,我和老贾就着手砸旁边的一块砖,砸了十几分钟,浑身都累得湿透了,才把那金砖砸开。
老贾蹲下来拿起碎砖块一看,笑了:“这是赝品,你看里面有孔。”
我笑了笑,发现砸开的砖下面居然是石块,吓了一跳,赶紧招呼老贾来一起帮忙把那块真金砖给撬开。这金砖重有二十余斤,据说铺设金砖的时候也很讲究,要好几道工序,必须做到严丝合缝,最后在墁好的金砖上浸以生桐油才算完工,一个瓦工和两个壮工一组每天也只能墁五块。
撬开之后,居然和刚才的钢板一样,底下露出一个大洞,用手电照了照,是条斜着向下的石道,在洞口表面的石头上还刻着一连串的梵文。
“地宫?”我和老贾对视了一眼。
费尽周折之后,地宫的入口终于呈现在了我们的面前。
我们都惊喜万分,老贾高兴得差点蹦了起来。突然,我余光里瞥到了齐佳,她在兴奋之余,脸上分明闪过一丝几近癫狂的贪婪之色,就好像一个饿极了的人突然看到了肉一样。
但那个神色只有一瞬,因为她发现了我在注意她,于是马上收敛起了表情,冲老贾道:“贾大哥,你先请吧。”
“不不不。”老贾做了个“请”的动作说,“这是历史性的一刻,所以女士优先。”
我看看表已经是半夜了,这地底下待得让人实在瘆得慌,就催促他们别啰唆了赶紧进去,速战速决。齐佳看看我没说话,一马当先地钻了进去,我和老贾也立刻鱼贯而入。
之后的事情就简单得多了,这个洞连接着的是一条几米长的甬道,甬道里能看到散落着一些法器,大都已经残破不堪。
穿过了甬道,眼前忽然间就开朗了。
说是豁然开朗,其实也就是一个低矮的二十几平方米的石室,只是比起之前太过压抑的地窖,这已经算别有洞天了,更何况还是在地下深处。我估计了一下,这里离地面恐怕已有七八米了,以佛塔的高度来计算,应该差不多。
“这里就是……曾经名震天下的琉璃塔地宫?”老贾用手电照了照后喃喃道,语气中似乎有些失落。
其实也怪不得老贾,我也是如此,本以为这地宫一定让人大开眼界,谁知道不过是间普普通通的石室。这间石室大概呈正方形,中间有四根方形的石柱用以支撑,这些石柱也在一定程度上阻挡了我们的视线。石柱上刻着一些经文,有汉字的也有梵语的,只是我也无心研究这些东西。
正对入口的石壁上,刻有一幅浮雕,虽然年代久远且深埋地下,但这浮雕还是精良无比、栩栩如生。
浮雕是一尊佛像,佛像内秘菩萨行,外现沙门形,左手持宝珠右手执锡杖,端坐于莲华之上。
我看了一会儿叫道:“这是地藏菩萨啊!”
老贾也认了出来,因为这是地藏菩萨流传最广的形象,最初记载于《十轮经》中,而后世的庙宇多以此形象展现。
“没想到这琉璃佛塔的地宫里居然供着地藏菩萨的像。”老贾说完冲着佛像连连合十敬拜。
我也拜了拜,然后说:“其实也不奇怪,这大报恩寺是永乐皇帝朱棣为了纪念他生母造的,而佛典里记载,地藏菩萨在过去世中曾几度把自己在地狱受苦的母亲救出来,所以他象征的就是‘大孝’的德业。再者,这地宫深埋地下,而地藏菩萨又曾发愿说‘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所以这里供着地藏菩萨也合情合理。”
老贾点点头道:“是啊,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呢,此等功德,大慈大悲啊。”
我从余光里看到他脸上的五味杂陈,突然想,这个老贾到底是什么身份,在苏正手下算是什么,又有什么经历?看他这番感慨,倒不像是装的。
“齐小姐呢?”老贾突然回头看了看,问我。
我一愣,确实从刚才开始就没注意她了。四下看了看,发现另一边有手电的亮光。
赶紧跑过去一看,发现石室左侧的角落里摆着七八个箱子,都是民国风格的铁皮箱,应该是没有上锁并且贴了封条的,我隐约看到封条上写着几个字“青山……封”,应该是写了我爷爷的名字。
此刻已经有两个箱子被打开了,封条因为日久年深而早就风化了,一碰就碎。打开的这两个箱子里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很多东西,有的是直接装在里面的器皿,有的是用锦盒装起来的。看来这就是地宫里的宝藏了。
和电影里那种遍地金银珠宝的宝藏不一样,这份宝藏继承了古董的特性,低调而沉重。如果不说,谁都不会注意到这些个箱子居然会价值连城。
“这……这难不成是汝窑?”老贾拿起第一个箱子里的一个锦盒,看到里面的东西时,突然失声叫道。
我凑上去一看,他手里拿的是个笔洗,初看之下的确是汝窑的风格。
老贾也是做古玩这一行的,对这些东西自然很敏感,这两个箱子里,第一个主要是陶瓷器皿,第二个里面摆满了字画。随便看几眼就能知道都是价值不菲的稀世珍宝。
老贾不舍地放下那个汝窑笔洗后,又从第二个箱子里翻出来一幅画,疑似唐伯虎的真迹。光这两样东西就足以体现这宝藏的价值了。
但是我发现齐佳并没有像我和老贾这么兴奋,按理来说就算她不懂古玩,但看到这些期待已久的东西也应该很激动,可她却显得有些不耐烦和焦躁。此刻她已经打开了第三个箱子,里面是金玉翡翠,我甚至还在里面看到了一个像是玉玺的东西,可这些东西她却翻过就算,目光根本都没在上面停留几秒。
我顿时觉得不对劲,这个女人根本就是在找某个东西。
翻完第三个箱子,她伸手就要去开第四个箱子。我猛地一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干什么?”她回过头来愠怒道。
“我倒想问你,你要干什么!”我冷笑道。
“看看不行啊!”她用力扯了扯,想挣脱开我。这姑娘看着瘦小,可力气奇大,我居然没拽住,被她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