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上,我和陆素心并肩而坐,她穿着干净而朴素的衣服,原本的长发已经剪成了齐耳的短发。

“头发……是里面要求剪的?”我试探着问道,因为一路上她都不说话,让我觉得既尴尬又不安。

“不是。”她轻轻摇了摇头,“太奶奶帮我剪掉的,这样方便些。”顿了顿,她嗔怪道,“我又不是犯人,他们干吗剪我头发啊。”

我大窘,真想扇自己一个耳光,还不如不说话,一说话就说错。

“太奶奶她老人家来看过你了?” 我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年近百岁却精神矍铄的老太太的身影。

“嗯,身上的衣服也是她老人家带过来的。”陆素心点点头。

我恍然道:“难怪你身上穿的不是那天的衣服了。”

她没说话,视线又移向了窗外,顿时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那天的事,我很抱歉。”我鼓足勇气开口道。

她扭过脸来看着我问:“是你报的警吗?”

我一愣,连忙摇头道:“我怎么可能会干那种事啊。”

她又转过头去,淡淡道:“那你又何须道歉呢。”

我顿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沉默了一下,她突然道:“你真正应该道歉的,是偷我的钥匙,进苏老的办公室这件事。”

我吃惊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警察一问我账本的事我就猜到了,苏老的办公室除了他就只有我有钥匙。我钥匙向来都不离身的,只有那天情况特殊把包交给了你。”

我狡辩道:“你怎么就知道不是警察搜出来的证据呢?”

“以苏老的地位和背景,你觉得警察会在无凭无证的时候去海遗会说搜就搜吗?”她的语气很平静,让我听不出来是不是带着怨气,“更何况,我们前脚被抓,后脚账本就到警察手里了,时间就是最好的证明。”

“好吧,这件事确实是我不对,利用了你对我的信任,我向你道歉。但那账本是我亲手从他办公室的保险箱里找到的!这可不是我在诬陷他吧?”

陆素心却淡淡地反问道:“那我问你,当初佛灯是怎么丢的?”

“这……”她的言下之意我明白,佛灯在金陵饭店的商务套房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就丢了,这种高档、有监控而且人流量密集的地方,窃贼尚能来去自如,一个没人看管的海遗会办公室又算得了什么。

“你再想想拍卖行的沈经理,有人能收买得了沈经理,就也能收买海遗会的人。海遗会不光是我和苏老两个人,还有很多工作人员。倘若有人被收买了,在你去之前把账本放进去,再设法引你去偷呢?警察自从怀疑你偷窃佛灯开始,就定然会一直盯着你,到时候顺势借你之手来办事。你自以为聪明,其实不过是一把别人借来杀人的刀。”

幸好车上没什么人,只有前面坐着几个老太太,不然这番话恐怕得引来周围人的侧目了。

“你再退一万步想想,即便账本是真的,苏老又怎么会把这样的东西堂而皇之地放在自己办公室里呢?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也想不到吗?”

我不由得点了点头,其实当初找到账本的时候我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太巧合了。苏正说海遗会里有罪证,我就偷入了苏星海的办公室,而且账本就藏在苏星海亲笔所写的字画后面的保险箱里,有种像是挂了块招牌的感觉,于是我便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可以作为证据的账本。虽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但那时候我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警察的事也正如陆素心所言,韩城这小子精明过人,既然能知道潜入海遗会的人是我,那顺水推舟让我找罪证也就很正常了。我想警察不一定是真的有什么线索才去怀疑苏星海的,只是苏星海本就是他们怀疑的对象之一。

“那苏老怎么会出现在那条船上?”

陆素心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歉意说:“是我告诉他的,没想到他就执意要去。这件事错在我,如果当初我不告诉他,也不至于让他身陷囹圄。而且我也违背了和你的约定。”

我摇摇头,表示不必在意,而且陆素心把那件事告诉苏星海我也并不惊讶。然后我安慰她道:“警察告诉过我了,现在并没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苏老有罪,那个账本的真伪也有待查证,所以苏老不会有事的。”

陆素心冷笑了下:“你以为有些人是真的想要让苏老被定罪判刑吗?”

暗示我去海遗会找罪证的人是苏正,而苏正又对苏星海恨之入骨,如果苏正设局害苏星海,那就不奇怪了。但不定罪、不判刑的意义又是什么呢?我问道:“难道不是吗?”

“发生了这样的事,现在整个南京的古董收藏市场一定已经乱套了吧?”她反问我。

我点点头:“苏老一进去就谣言四起了,传得满城风雨,反正小苏家的生意已经……”

她对我说的话毫不惊讶:“苏老刚进去就谣言四起,没觉得太快了吗?谣言一起,人心就乱了,人心一乱,就能浑水摸鱼,该吃的产业吃,吃不掉的就毁掉。苏正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牌啊。”

“你怎么知道是他?”我惊讶地问。

陆素心看着我道:“看来你已经见过他了。”

我辩解道:“我和他见面是事出有因,并非和他联手陷害苏老。”

“他既然能处心积虑地布下这样一个局,就算你不找他,他也会想尽办法找上你然后利用你的。”

“你知道他和苏老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恨吗?”

陆素心听了后,叹了口气道:“这件事,说来还和你们胡家有关。”

“和胡家有关?”我心说不是苏家的内斗嘛,怎么就扯上我们胡家了。

“你知不知道苏家在解放前后的那段历史?”

我点点头道:“略有些耳闻,听说苏星江在南京解放后的第一时间返回南京,并且帮助政府整顿了南京古玩市场。”

“那你知道苏星江在整顿之后,吞并的大部分产业原本是属于谁的吗?”

“胡家?”我猜道。

陆素心点了点头:“胡家的产业,苏星江其实觊觎已久了,只是没这个机会抢过来。而胡青山一死,胡家和下面的人就群龙无首了,再加上乱世动荡不太平,苏星江就趁这个机会把能吃的都给吃掉了。”

“那这和苏家内部的仇怨有什么关系?”

“苏老向来和他大哥不和,他最敬重的人是你爷爷胡青山。当时胡家不是没人,苏老主张把胡家的产业还给胡家人打理,但苏星江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吃下去的东西怎么可能舍得吐出来,所以这件事就相当于是个导火索,让苏老对自己大哥的作为极其不满。后来苏家能够壮大,苏星江在商场上的成功固然功不可没,但是如果没有苏老的部队背景和政府关系做后援,苏家是不可能这么顺风顺水的。在这期间苏老也开始插手苏家的生意。后来到了‘文革’时期,整个古董收藏市场都跌入了冰点,有不少古玩老字号甚至被红卫兵抄家,被扣上反革命的帽子。”

那个时代离我很远,因为“文革”结束的时候我大概六岁,只是刚能记事。

“苏家的生意自然也大受影响,但因为苏老一直从中尽力周旋,才没有伤筋动骨。当时苏老就借此提出要把一部分产业还给胡家,因为那时候的胡家已经快接近穷途末路了,日子过得非常惨,若不是苏老暗中资助,他们连胡家唯一的祖产老屋都要保不住了。苏星江当时迫于压力答应了,却一拖再拖,谁知道几个月后,突然就起了一把大火把胡家给烧了个干干净净。苏老大怒,怀疑是自己大哥为了不归还产业而下的黑手,一怒之下就强行分了家,把原本属于胡家部分的产业给强行分离了出去,这就是后来的大小苏家的根源所在。”

“那苏正说苏老害死了他父亲,又是怎么回事?”

“苏家分家后的第二年,有人匿名举报苏星江藏匿反革命物品,又因为他是地主出身,所以就被抓起来批斗,最后因不堪折磨而在狱中上吊自杀了。苏星江算计了一辈子,临死前倒是做了件好事。”

“什么好事?”

“和他关在一起的有一个大学老师,被批斗得眼都瞎了,本来大概活不了多久就得被逼死了。但苏星江自杀前让那个老师举报自己,好像还把某样很重要的东西给交出去,因此救了那人一命。大概真的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陆素心有些感慨地说。

我顿时想起了苏公馆那个瞎眼的吴伯,苏正说他是受了自己父亲的救命之恩才甘愿到苏家为仆的,看来就是陆素心说的那个大学老师了。仔细想想,这也算是一命换一命的天大恩情了,我对苏星江稍微有了些好感。

“如果苏星江是自杀的,那和苏老又有什么关系呢?”

“事发之际,苏老并不在南京,所以更不知道此事。但是苏星江的家人就怀疑苏老是置若罔闻不出手相助的,甚至市井之间还传言可能是苏老举报了自己的大哥,所以才有了后来的恩怨情仇。”

我唏嘘不已。想想苏星江死的时候,苏正也就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大人若是向他灌输了是苏星海害死他父亲的思想,那必然会在他幼小的心中埋下一颗仇恨的种子。

“苏老对这件事一直十分内疚,因为苏星江和胡青山两个兄长他都救不了。但世间之事往往都是天不遂人愿的,只要对得起天地和良心就行了。”

她看看站牌道,“我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说着站起来朝车门走去。

“等等!”我喊道。

“还有事吗?”她回过头来问。

“我现在愿意承认,是我错了,苏老是无辜的。”我严肃地说道。

陆素心苦笑了下,“事已至此,就算苏老出来,也只能收拾残局了。”

我摇摇头说:“残局或许已经注定,但也许还有其他办法,可以扭转乾坤。”

她疑惑地问:“什么办法?”

“只要我们手里有比佛灯更重的筹码就行。”

苏星海在公安局里对我说的最后那句话,只有五个字——“小心苏星海”!

这是我从公安局出来那天晚上,被丰哥的手下追赶时,那个神秘人救我后出现在我口袋里的字条上的五个字。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唯独从苏星海口中说出来最让我感到震惊。

因为能知道这五个字的,除了我之外,就只有写下那张纸条的人了。

但是他既然救了我,为什么又要留下这样的纸条呢?要知道我对他的所有怀疑都是从那开始的,因为那张纸条让我对苏星海产生了先入为主的偏见,之后所有的事情我都会顺理成章地第一个就怀疑他。

这是一种强烈的心理暗示,比黑市交易上那些心理战术要简单粗暴得多,却也有效得多。

苏星海救我我还能理解,毕竟我是故人之后,但他塞这张纸条又是什么意图?

这是个有预谋的主观行为,那字条是提前准备好的。莫非……他就是要我去怀疑他?但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最后的结果只能是如今这个局面。

“等等!”一边走一边想,我猛然止住了脚步,自言自语道,“莫非眼下这个局面是苏老早就预料到的?”

听了陆素心说的事情之后,我知道苏星海对他大哥的死深感愧疚,他不至于丝毫察觉不到苏正的预谋,难道他是想借此把一切还给苏正来赎罪?

不对,要还早就还了,何必等到今天这么复杂。而且从苏星海的为人做派来看,他是绝不会在知道苏正做非法交易的情况下还继续为虎作伥的。

越想越乱,一抬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颐和路的公馆区。

我告诉陆素心的,比佛灯更重的筹码,就是宝藏。

正如陆素心说的那样,最后苏星海肯定会因为证据不足被放出来,但那时候他出来也只能收拾残局了,半生心血就这么付之东流。反正对苏正来说,与其让苏星海安安稳稳地坐牢,倒不如让他临到老来却尽失一切更为解恨。在我面前他已经不止一次表现出了这种企图。

苏星海终究会被放出来,但事情如果没有解决的话,我恐怕今后都会睡不踏实了。更何况还有丰哥逍遥法外,一想起那个矮胖子被水泡得浮肿的脸,我就不由得遍体生寒。

想找到宝藏,就要用到那三把钥匙,我没有告诉陆素心我具体会怎么做,因为我也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我让她先回去休息,等我的通知。

她下车之后,我就准备去找苏正,事已至此,我只是想亲口问问他,到底是不是他在陷害苏星海,还利用了我。

但现在我却进不去了,我说我是来见苏公馆的苏大老板的,前几天就来过一次,没想到门卫铁面无私地说没有出入证一律不许进去,气得我直咬牙。让他给苏公馆打个电话,他索性开始轰我,说再不走就报警了。

不得已我只能离开,但马上就觉得不对劲,门卫态度太坚决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可上次我和齐佳来的时候明明就是他放我们进去的,想来肯定是苏正交代不让我进去的。

既如此,就是有鬼。

我把心一横,你不让我进我就偏要进去不可。

颐和路的公馆区现在已经不是什么政治地带了,所以尽管门卫很尽职,整体的安保却并不严密,我沿着外墙走了一段,找了个没人看得见的地方,正好边上有棵大树,一侧的树枝已经垂过了围墙。小时候我也没少爬树,所以这点事根本难不倒我。

爬上树后翻过围墙,直接纵身一跳,落地后我连忙紧张地四下张望,还好没有人,于是我整了整衣服,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

找到苏公馆,本想上去敲门,但想想敲门也未必会开,倒不如如法炮制,直接去找苏正说个清楚。

正门是肯定不行的,太显眼了,我就绕到侧面。翻墙的时候特别小心,因为吴伯的耳朵非常灵,一不小心就会被他发现。

翻墙之后,我发现别墅的偏门开着,看看没人就进去了。别墅里很安静,没有一点动静。我直奔二楼,别的房间我也不认识,所以就先奔书房而去。到了书房门口,发现门虚掩着,好像里面有人,就悄悄推开了门。

靠窗的书桌后面的大靠背椅上坐着个人,背对着门口,看身形应该就是苏正。

我轻轻地带上门,走了过去。他丝毫没有察觉到,像是睡着了。

我悄悄走到书桌前的时候,无意间在桌上的笔筒里发现了那把圆筒形的小钥匙。看来这东西在他手里这么多年,他早就不把它当宝贝了。既如此,我就不客气了,伸手就先把那把钥匙拿过来装进了口袋里。

钥匙到手,我就有底气了,咳嗽了下开口道:“比起关在公安局里的人,苏大老板真是好生清闲哪。”我冷冷地说着,但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我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足够他听得一清二楚了,就算是正在小睡也该惊醒了吧。

我顿觉不太对劲,走过去一拉椅子,苏正的脑袋就耷拉了下来。

“操!”我吓得一哆嗦,忍不住骂了一句。苏正居然死了?!

此刻他的双眼圆睁,眼珠如死鱼般凸起,脖子上挂着条电线,还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我又惊又怒,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不小心把桌上的台灯给打翻到了地上,顿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在这种环境下,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我差点没蹦起来,接着就听到楼下传来吴伯的声音:“先生,没事吧?”

我吓得气都不敢喘,紧接着就听到有轻微的脚步声正在上楼来。

虽然腿都已经软了,但是来不及细想,我赶紧就跑出了书房。可是不能下楼,因为会和吴伯撞个正着。一咬牙,我就屏住呼吸蹲在了楼梯旁,接着就看到了吴伯的身影。

“先生?”吴伯站在楼梯口叫了两声,没听到回音,脸色变了变。我此刻离吴伯不到一米的距离,生怕他会察觉到什么。

吴伯喊了两声后就朝书房走去,等他一进书房,我就拔腿狂奔,连滚带爬地下楼然后跑了出,也不管会不会被人看见,因为这时候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只想着赶紧跑。

我也没细想,就直接从园区大门口跑了出去,几乎是脚不着地地从门卫面前跑过。门卫看见我之后愣了一下,然后举起手冲我大喊道:“哎,你怎么……”

我哪有工夫理他,直接就在他惊愕的眼神下跑得没影了。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反正停下来的时候脚已经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我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拼命喘气,脑子也逐渐清醒冷静了下来。

“坏了坏了,这次真的坏了。”苏正死了,肯定是被人勒死的,他总不可能拿根电线自己把自己玩儿死吧。他死就死了吧,偏偏还被我碰上了,我怎么这么贱啊,非得跑进去干吗!进去就进去了吧,结果还跟白痴一样直接从大门口出来,这警察要是查起来,我就是第一嫌疑人。

但是现在为时已晚了,人已死,木已成舟。我摸到口袋里刚才顺手拿走的那把钥匙,顿时觉得这玩意儿太晦气,拿出来就想丢了,但又马上忍住了,还是不能意气用事。

又喘了几口气,觉得这件事不能就这么不闻不问,我得主动去找韩城,把事情说清楚。上次说我是贼就罢了,这次别再把我当成杀人犯了。

我拍拍屁股站起来,刚一回头就看见有个人站在我背后,顿时浑身一激灵。

“胡桑,这么巧啊。”这个神出鬼没把我吓一跳的人面带微笑地说。

这口音这语调,化成灰我都不会忘记。“福田先生,你怎么在这里?”我惊疑不定地问,毕竟刚遇到了一件大事。

“我刚才恰巧看到你在路上奔跑,很好奇,所以就跟了过来。胡桑你没事吧?”

我连连摆手道:“没事没事。”心里却想着:怎么就这么巧,又来个烦人的主。一低头看见他两手都提着礼品,就问道:“福田先生这是要去会客?”

他摇摇头道:“哪里哪里,我准备要回日本了,就给亲朋好友带点贵国的特产。”

“哦——”我恍然大悟,想起来那个女警察跟我提过这件事。

“胡桑,你们中国有句古语叫‘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们相识一场也算是朋友了,欢迎你以后到日本来做客,我们再一同探讨中国文化。”

我心说,这小日本还是这么不要脸,倒卖文物居然还能说成是探讨中国文化。不过,表面上还得客客气气:“一定一定,也欢迎福田先生再来中国。”

又闲扯了几句后,我借故说有事要先走一步,他友好地和我握了握手。

走出没几步,我就觉得有点奇怪,怎么这么巧就在这里遇见他了?回头看了看,发现他走的是和我相反的方向。

突然,我的视线落在了他的右腿上。虽然他在动作上极力掩饰,但还是能够看得出来,他的腿脚走起路来不自然,像是有点瘸。我记得他之前可不是这样的,怎么突然就瘸了?

顿时想到,难道他就是那天晚上在大报恩寺遗址跟踪我的人?那不也就是说墓地那一晚的黑影也是他?

莫非这个日本人一直都在跟踪我?

想了想,我立马往回走,追上去喊道:“福田先生,等一下。”

他停下脚步,回头疑惑地看着我,等我走近之后他才问道:“胡桑,还有什么事吗?”

“福田先生,有件事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胡桑请说,在下洗耳恭听。”

“我其实一直觉得很抱歉,福田先生你诚心想求一至宝,我却没能帮上忙。其实眼下有个机会,或许能够让你这次中国之旅不虚此行。”我低声说道。

福田这条贪婪的老狐狸一听到此,两眼立刻放起了光,迫不及待地道:“胡桑,麻烦你细说一下,我很感兴趣。”

“福田先生,合作是要双方都有诚意的才能叫合作,所以我希望在说之前,你能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他犹豫了下,似乎是猜到了我想问什么:“胡桑请问吧。”

“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暗中跟踪我?”

福田脸色大窘,一副很为难的样子,但这个表情已经彻底出卖了他。

“那天我追的人,就是你吧?”

“嗨!”他重重地点了下头,用最日本式的方法回答道。

“那天晚上,在墓地里的那个黑影,也是你吧?”

“嗨!”他又重重地点了点头,“胡桑,对跟踪你一事我万分抱歉,但是那天晚上在酒店再次相遇后,我怕你只是敷衍我,所以才会跟踪你的。”

“所以你听到了我和齐小姐的对话,并且知道了宝藏的存在?”

福田拼命点头,表示自己十分感兴趣。

“福田先生,这件事和之前的相比,那可不是一个量级了。这要是被抓到了,我可是会掉脑袋的。”我把声音压得极低,“就算我能弄到宝藏,你又怎么保证我们的利益和安全呢?”

福田环顾四周,见没有人后凑到我耳边悄悄说道:“胡桑,你放心,我有特别的门路,保证能够万无一失地把东西带回日本。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回日本,我会让你拥有日本国籍,以后中国政府就再也不能奈你何了。在日本你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钞票大把大把的。”

我忍不住想笑,为了拉拢我还真是什么条件都敢开,有要分给我家产的,有以身相许让我“倒插门”的,现在还有让我变成日本鬼子的,我真想骂几句娘。不过我对福田的话确实感到惊讶:“你有特殊的门路?难道是……走私?”

“嘘……既然要开诚布公,那我就告诉你,但你千万不能透露给任何人。”

我忙点头表示规矩我懂,让他放心说。

“我的公司在南京这边有两条船,可以沿着长江一直到上海,到了上海就有专门的远洋船运到日本,手续都是合法的。你尽管放心,而且这种事我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看他自信满满的样子,我顿时心生疑惑,试探着问:“最近新闻里说捣毁了一个涉嫌走私的犯罪集团,莫非……福田先生和他们有合作?”

福田抿着嘴点了点头:“我之前是和他们有过几次合作,但后来他们好像自建了渠道,就把我给甩开了。这次我来中国,一是想和他们做一些交涉,二是想寻求新的合作机会。但眼下这个情况,我只能先暂时回日本了,免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真是个意料之外的收获,没想到福田过去居然是地下黑市的走私贩子。我忙问道:“那福田先生你有没有见过他们的老板?”

福田想了想说:“只见过一次,我记得那天是半夜,在码头上交货时见了一面。”

“他们老板是不是个相貌斯文的戴眼镜中年人?”

“我不记得了,当时天色太暗,他又戴着帽子,所以我根本没有看清。”福田奇怪道,“怎么了,胡桑?”

“没事没事,因为都是古玩圈的事情,所以我就是好奇了。”我赶紧转移话题,免得他生疑。就说既如此,那我就豁出去这条命去跟你合作,也当是豪赌一把了。

然后我们双方约定了时间和地点,只要我东西一到手,就立刻通知他,然后我们俩带着东西先到上海,再远走日本。

一切谈妥之后,我忽然道:“不行,这件事风险太大了。”

福田见我出尔反尔,顿时急了:“胡桑,不是都说好了嘛,你怎么又反悔了?”

“我想来想去,这毕竟是件掉脑袋的事,你得先给我个保障。”

“怎么保障?”

“你先给我打一百万!”我怕他被吓到,马上又说,“收到钱之后,我当场给你写张欠条。等到了日本,你再把欠条撕了,那一百万就等于是从我那份钱里预支的。你看怎么样?”

我这条件虽然吓人,但我说成打欠条算是一个台阶,他可能觉得这也算是个保障,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答应了。

我怕他事后反悔,就趁热打铁说我们现在就去银行,我开个账户,你把钱转给我。然后又忽悠他宝藏的事已经八九不离十了,让他马上去安排走私的事,我这边拿了钱正好方便打点后面的事,这两天就会水落石出了。

本来他还有些犹豫,但是我一拿宝藏说事,他就彻底顺从了。

一个多小时后,我拿着存有巨款的存折、他拿着我写的欠条从银行出来,两人分道扬镳。

过了两条街,我确定这孙子没有再跟踪我之后,就找了个公用电话给韩城办公室打电话。

“喂,哪位?”电话通了后,韩城的声音在那头响起。

“我是胡闹。”

一听是我的声音,韩城估计在那头已经蹦起来了,他大怒道:“你是怎么回事!颐和路苏公馆出了命案,门卫指认你非法闯入,你到底干了什么?”

“你听我说,那件事与我无关,人不是我杀的。我是送完陆素心才去的颐和路,这么点时间怎么可能有空杀人,想想就知道了。”

“你赶紧到我这儿来做个笔录,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交代清楚。你现在有作案嫌疑,别逼我拘捕你,自首和拘捕可是两回事。”

“嘿嘿。”我突然笑了起来,“你这不是也没拘捕我嘛,说明我不是最大的嫌疑人吧。”

韩城在电话里重重地叹了口气:“有人目击到案发前丰哥曾出现在附近,我们现在正在全力搜捕他,所以才没有马上抓你。不过你还得来一次,不然对你没好处。”

“韩大警官,这件事你先帮我对付一下,作为回报,我会送你一个大礼。”

“胡闹,你又想搞什么花样?”韩城不悦地说。

“你想不想人赃并获地捣毁一个国际走私团伙?”我得意地笑道。

这场局,本来最大的赢家是苏正。报了仇泄了愤,一统了天下,今后苏大老板的名号就再也没人能压得住了,金陵城以后也就只有一个苏家了。

但这个最大的赢家居然死了,韩城说有人在附近看见了丰哥,莫非是丰哥杀了苏正?

丰哥杀人我不惊讶,惊讶的是他为什么要杀苏正。

从现在的情况来分析,苏正的确有可能是那个幕后老板,是他诱导我去找《玉函经》的,我和陆素心从海遗会里出来时他就在等我,说明他已经算好了我会在苏星海的办公室里看到真本的仿宋《玉函经》。虽说高仿要有本可依,但陆素心也说了,那本《玉函经》是苏星海几年前得到的,若高仿赝品早在这之前就已经有了,那就证明不了什么。

后来也是他引我去苏星海的办公室里偷账本的,还说什么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如果这些确实是他布的局,那包括那次“满汉全席”和翡翠玉镯的事,还有苏星海名下拍卖公司经理监守自盗的事,就都有可能是他安排的。因为那本账本里的内容,可不是置身事外之人能够伪造出来的。

仔细想想,陆素心说得没错,只要提前伪造好模仿苏星海笔迹的账本,然后再收买某个海遗会的工作人员,最后引我去偷就可以了。借我的手陷害苏星海,就算出了事也和他无关,我可以成为一只替罪羊。

也许那个匿名报警电话也是他的杰作,因为苏星海不抓进去,后面他吞并小苏家产业的计划就不会那么顺利了。

但我往深了一想,又觉得这件事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就能办到的,必须得有人能通过我把苏星海引到那条船上去,才能“人赃并获”;而要引苏星海去,就得让陆素心得知此事,他算准了陆素心必定会把消息告诉苏星海。

这个人……要能够把信息传递给我……并且是我信得过的人……

想到此,我顿时不寒而栗,这个人,只有可能是老贾?!

人的思维,有时候会如同雾里看花般模糊混乱,但是只要稍微拨开云雾,就顿时能明朗开阔起来。

只是越开阔就越心寒,从认识到照片,再到参加黑市交易、打探苏正的消息,一直到最后告诉我佛灯现身的事,如果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话,那这真是处心积虑到了极点。我每一步都走在他们的陷阱里。

但我还是不敢肯定老贾会是苏正的人。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于是打个车直奔箍桶巷而去。来到老贾的店门口,依然是门窗紧闭。刚巧隔壁的老板娘在,我赶紧先恭维了她几句“今天打扮得很时髦漂亮”之类的话,她就被我夸得合不拢嘴。我顺势问她:“上次你说的那个来找老板的人长什么样?”

她想了想形容道:“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和那个老板年纪差不多,戴了副金丝边的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