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我还想说你们别随便看到一盏灯就这么大惊小怪的,但转念一想,他们是知道真佛灯长什么样的,知道一般人也仿不出来,这么短时间里更不可能,所以才会这么紧张。

不过不是说佛灯会在那次黑市拍卖会上出现吗,怎么现在又变成了四海当铺?

“这东西是谁当的?”

韩城摇摇头:“不知道,这个四海当铺本身就是非法机构,所以没有什么记录可查,只知道是收网前两天有人去当的,但是当铺里的人对这件事也没什么印象,就当普通当品了。”

收网前的两天,那不就是我和陆素心去过的第二天?

到了公安局,我问是先去鉴定佛灯还是先去见苏星海。韩城说先让人带我去见苏星海,佛灯还在证物保管室,他要走个流程才能拿到。

“胡闹,跟我来吧。”背后有人说道。

我回头一看,顿时哭笑不得,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初抓我的那个女警察。

“怎么,不认识我了?”

我苦笑了下回答:“化成灰我都认识。”

“嘿,怎么说话呢。”

我连忙摆手说开玩笑,然后请她带我去见苏星海。路上,她忽然说道:“你的老朋友今天刚来过。”

“老朋友?”我一愣,马上又反应了过来,“你是说那个小日本?”她点点头。

我立刻纠正道:“我和他可不是什么朋友。他来干吗?”

“说是要回日本了,但之前有嫌疑,所以需要我们开个证明。这次他显然学乖了很多,对我们毕恭毕敬的。”

我有点不敢相信,那个福田居然要回国了,莫非事情真的都已经结束了?她把我带到一间房间里,让我等一会儿。

过了没多久,我就听到有脚步声,没有电视剧里演的那种铁链声。很快,苏星海就进来了。

老头有些消瘦,但精神却很健硕,也没有戴手铐脚镣,不像个阶下囚,倒像个领导。

苏星海进来后,那个把他带来的女警察就关上门出去了。

苏星海笑了笑,坐在了我对面。“胡闹,不好意思让你跑到这里来。”

我有点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

“胡闹,你记不记得第一次见面,我说你是胡家后人时是怎么说的?”

我毫不犹豫道:“苏老您说的是,人面可仿,但人心不可仿。”

苏星海欣慰地点了点头:“你居然还记得,不错。其实从第一眼看到你时,我就知道你确实是胡家的后人,因为长相是骗不了人的。但我必须确定你是不是配得上这个身份,最开始因为那个玉镯的事我对你印象不太好,所以才会有那次鉴定。不过你的表现很好,让我看到了你的本质:看似放荡不羁,实则内心正直。”

我乐了,问他:“苏老,您说的是我吗?我怎么不知道?”

苏星海一本正经地道:“就像我说的,人面可仿,但人心不可仿。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你想做什么。”

我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几句高深的话。

“今天请你来,是想先告诉你一些往事,上次不是我不想说,而是不方便说。”

言下之意,就是不想当着齐佳的面说。

“这段往事,和整个‘金陵三杰’的起源有关。”

苏星海述说的那段往事,发生的时间远比之前那些事要早很多,大概是19 世纪末和20 世纪初的事情了,当时的中国正处于清朝末年,封建帝王的统治让整个国家生灵涂炭、民不聊生,革命之火蓄势待发,即将化为燎原的烈焰。

就是这样一个年代,出现了一个改变中国历史的人物,他就是孙中山。

孙中山这个名字对所有中国人来说都不陌生,他被称为国父,推翻了中国两千多年君主专制制度。但是在早年,孙中山的革命之路并不顺利,从兴中会到同盟会,无数次的失败和血泪铸就了之后的历史变革。

然而所有革命,都离不开一个字——钱。

革命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就能发动的,历史也不是凭借血肉之躯就能改变的,没有武装力量的革命就像是没有爪牙之利的老虎,而武装就需要钱。

苏星海之所以说这个宝藏拥有改变国家的力量,正是因为孙中山发动革命的历程中,离不开这个宝藏的经济支援。

为孙中山提供资金帮助的,几乎都是华侨,因为他们身处西方世界,能够以局外人的理智看清那个时代的中国的种种问题。在这群神秘的资助者之中,有一个人姓胡。这位胡先生不仅为孙中山提供了大量的资金援助,而且还积极投身到革命事业之中,为孙中山的兴中会发展革命志士、传播革命思想。

在以胡先生为首的一群华侨的帮助下,孙中山的革命之火真的演变成了燎原之火,而胡先生却一直隐居幕后,从未掀开过他的神秘面纱,所以很多革命党人知道有这个人的存在,却几乎都没见过这个人。

1905年,孙中山和黄兴等人以兴中会、华兴会等革命团体为基础,创建了资产阶级革命政党——同盟会。同盟会成立之后,便开始筹备武装起义,但这需要大量的资金。于是,孙中山便找到了胡老先生。

胡老先生告诉孙中山,他可以提供足够发动起义的资金,但是这笔钱如今并不在他手里。

孙中山便问,那这钱在哪儿。

胡老先生写下了两个字:南京。

不久后,便有一支队伍出现在了南京城,这支只有几个人的队伍是由孙中山直接派遣的,而队伍的核心便是那位胡老先生的儿子,此人也就是日后叱咤南京古董界的胡青山之父。按苏星海的话来说,就是我的太爷爷。

这支队伍的任务,便是找到胡老先生所说的宝藏,然后变卖成金钱后再回流到同盟会,以此作为筹备革命起义的经费。

这是一个万分凶险的任务,因为不仅清政府在通缉捉拿革命人士,这个宝藏本身也是个巨大的诱惑,在那个混乱的年代,人人都想得到它。

在执行这个任务的过程中,胡、苏、齐三家的先人先后登场,也奠定了之后的“金陵三杰”的联盟。

胡家的先人便是掌握宝藏秘密的人,也就是胡老先生的儿子,胡青山的父亲。齐家的先人是同盟会小队的负责人,也是深受孙中山信任的革命党人,后来他的儿子齐丰年参军,成为了国民党军队中的一名高官。至于苏家,本是经营金陵城里的一家古玩铺子,后来被发展成革命据点。宝藏被取出来后,就通过苏家的店铺出手,变成钱后再回流到同盟会手里。苏家这个规模不大的店铺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迅速壮大,逐渐成为金陵古董界的大户。

后来,同盟会利用这些资金,先后组织并发动了镇南关起义和黄花岗起义。虽然这些起义最终并没能成功,但是革命党人视死如归的英勇战斗,却在全国上下引起了巨大的震动,更是从人民的思想上动摇了清政府的统治根基。

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全国各省纷纷响应。孙中山在美国得知消息后,于12月下旬回国,随即被十七省代表推举为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第二年元旦,孙中山在南京宣布就职,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成立。

那一年,胡青山出生。胡家在临时政府的暗中帮助下,在南京落脚生根,同时以民间势力的姿态开始逐渐控制南京的零售业、运输业和古董业等多个行业。等到胡青山接管胡家的时候,胡家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南京第一大家族了。

之后的历史大潮已经无法阻挡了,溥仪退位,清政府被推翻,孙中山辞职,袁世凯复辟,一直到后来的抗日战争,南京大屠杀,动荡的中国近代史让人们遗忘和失去了太多的东西。

“胡、苏、齐三家里,我们苏家是人丁最兴旺的,我的父亲有兄弟六人,我父亲生了我们四兄弟,而我的堂兄弟多达二十余人。胡家本就不是南京人,所以人一直不多,我们这一代,胡家的嫡子就只有胡青山一人。但是我从小就不喜欢几个哥哥,一直跟着胡青山玩耍,所以在我心中,胡青山才是真正的兄长。”老头每次提到胡青山,都能看出来是由衷地尊敬。

“胡青山对我的影响,远远超过所有人。”苏星海感慨道,“就连当年我入党参军,都是青山兄的建议。”

“您参军是我爷爷的主意?”我惊讶道,“不是说是苏家北上联络共产党,您才参军的吗?”

苏星海的表情比我还惊讶:“你怎么知道?你见过阿正了?”

我点点头,本想告诉他你侄子现在正在外面大肆吞并你的家产,但想想还是忍住没说,有些于心不忍。

“阿正他一定很恨我吧?”

我摇摇头,说:“他没有提起你。”其实我也没说,苏正是不屑于提起他。

老头叹了口气,有些心痛,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加入共产党,是青山兄给我的建议,刚巧那时候我大哥提出要北上和中央政府打好关系,我就利用这个机会毛遂自荐,去了北京。”

“原来真相是这样。不对啊,不是说我爷爷立场一直不明么?”

“你错了。”苏星海说,“不是立场不明,而是小人太多。”

“小人?您指的小人难道是?”

“我大哥苏星江是个典型的生意人,生意人的特点是什么?”

我想都不想就说:“贪。”

“错,生意人最大的特点是精。贪是做小生意的人,精才是做大买卖的。

他很清楚这份宝藏无可替代,他很清楚这东西自己吃不下,所以他就会换一种思路来让其给他产生最大化的利益。”

我瞬间明白了:“交给国家?”

苏星海点点头:“阿正一定告诉了你,苏家一贯的态度就是亲共吧?”

我点点头,他却笑了笑:“哪是什么一贯的态度,我大哥一直都在想办法打通南京国民政府的关系,希望苏家能像胡家那样受国民党器重,从此平步青云。但是苏家不过是一小古董贩子出身,若不是巧合之下成为宝藏的销售渠道,也不会有之后的家业。更何况宝藏的秘密一直掌握在胡家手里,只不过胡家的先人,也就是你太爷爷念及当年苏家和齐家的功劳,才给了他们一票决定权,但在国民党眼中,苏家根本就入不了他们的眼。”

“所以后来苏星江才投的共产党?”

“嗯,抗战那些年,共产党发展得很迅速,在老百姓中口碑又好,声望非常高。我大哥是看见了这个势头才转而改变政治立场的,所以我说他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他曾经多次游说你爷爷把宝藏献给北京政府,目的就是借花献佛,从中谋得好处。可惜一直未果。不过他只是个精明的生意人,还算不得是小人。”

“那真正的小人是谁?”

“齐丰年!齐家是正统的革命党人出身,受器重自然是不用说了,但更关键的是,齐家是真正忠心于国民党的,‘金陵三杰’这个联盟里,齐家与其说是盟友,倒不如说是国民党安插进来的一个眼线。所以齐佳说佛灯是青山兄交给齐丰年的,我死都不信。可惜当时我在人北京,青山兄出事的时候我未能救他。唉……”老头仰天长叹。

“苏老,我爷爷的死您知道真相吗?”

老头摇摇头:“我不知道。当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十天后了,隔着万水千山我也无能为力。后来解放南京之后,我就给你爷爷建了个衣冠冢。只是想不到后来那片土地却埋葬了更多姓胡的人。”伤感之后,老头正色道,“言归正传,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在调查这件事,但由于没有目击者,国民党逃离时把相关的文件也都带走了,所以导致我这么多年一直没能查到真相。不过当得知台湾的齐家有琉璃佛灯后,我觉得,当年青山兄的死,肯定和齐丰年有关,也许是齐丰年暗中陷害了他,又夺走了佛灯。”

这个猜测说得通,尤其是当我已经知道爷爷当年是给了苏、齐两家两把钥匙,但后来佛灯却成了齐家的东西,而其中一把钥匙又出现在了假佛灯的机关里,这都是不符合历史的。再想想齐佳这个女人的心机,就觉得她爷爷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苏老,我现在知道了这个宝藏和‘金陵三杰’的纠葛,但我还是很奇怪,这么巨大一个宝藏,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这宝藏里随便拿出来一件东西就能卖到不菲的价钱,甚至能供军队打仗,这样的宝藏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吧?”

苏星海摇了摇头道:“宝藏的来历,自然要远久于‘金陵三杰’的历史,但是究竟从何而来,无从得知,除非你能找到宝藏,或许才能够知道其间的来龙去脉吧。”

我有些失望,因为这个问题已经困扰我很久了:到底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囤积了如此巨大的一个宝藏?

“不过青山兄曾经告诉过我,胡家的琉璃佛灯并非是祖传的,而是他父亲从宝藏里取出来的第一件物品。之后为了支持革命,宝藏一共被变卖过三次,其中第三次规模最大,现如今很多闻名天下的藏品,就是从那次变卖中流入市场的。而剩下的宝藏据说已经不足本身的三成了,但若在这太平盛世现身,还是会引起惊天巨变的。”

对于这个宝藏,我其实有些犹疑不决,本不打算再和它有瓜葛,但是那天心血来潮找到大报恩寺留下的石碑,并且发现石碑后接上去的一角有三个锁眼之后,就觉得这件事已经近在眼前了。我犹豫了下,还是问道:“苏老,您觉得我要不要找宝藏?”

他现在是个犯罪嫌疑人,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他这个问题。

面对我的问题,他却忽然高深莫测地一笑:“找或者不找,你不是早就有答案了吗?”

我一愣,正好门打开了,外面那个女警察探头说道:“时间差不多了。”

苏星海点点头,站起来道:“这里终究不方便,下次还是到我的办公室聊吧。”

“苏老,”我也跟着站起来道,“我能再问您一个问题吗?”

“请讲无妨。”

“现在这一切,究竟是否与您有关?”

老头笑了笑,轻轻地说了一句话,我却顿时呆立当场。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我这才回过神来,见敲门的人是韩城。

“聊完了?”韩城问。

“嗯。”我点点头。

“聊了些什么?”

“你们不是有监控吗?自己看呗。”我心里正理不清呢,就有点懒得理他。

他笑道:“监控只有画面,是为了防止有意外发生,没有声音,鬼知道你们聊了些什么。”

我摆摆手道:“没什么,苏老前辈给我上了堂生动的历史课。”

韩城关上门,正色道:“你有没有套到什么线索?”

我摇了摇头道:“我觉得可能不是他。”

“什么意思?他说什么了?”

“我现在也搞不清,反正没提到什么和案子有关的事。”我看到他手里拿着个盒子,是和那次一模一样的透明容器,里面是一盏佛灯。

“就是这个?”我指了指问道。

他点点头,把东西放在了桌上。我也把一直藏在口袋里的那盏假佛灯拿了出来,放在那东西旁边。

这种感觉很奇妙,号称是世上仅存的大报恩寺琉璃塔佛灯,此刻却有两盏一模一样的摆在面前。虽然明知道其中一盏是赝品,但还是觉得很奇妙。

“韩警官,你知不知道,假如这两盏佛灯都是真的的话,那就必须得毁掉一盏。”

韩城很惊讶,问:“为什么?”

“古玩行里有句话,叫‘好事成双不如唯我独尊’,假如这两盏佛灯值一千万,那毁了一盏,你觉得剩下那盏值多少钱?”

韩城不假思索道:“五百万啊。”

“错。”我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道,“至少两千万。因为天底下再也没有第二盏琉璃佛灯,所以价格定然要翻上好几倍。我当年就听说过,有个商人花高价买下了一对天下仅存的瓷碗,拿到手后当着别人的面就把其中一个摔了个粉碎,然后抱着另一个走了。”

“你们这些玩古董的人啊,真不能理解是怎么想的。行了,还是赶紧鉴定下这佛灯是真是假吧。”

韩城打开盒子小心翼翼地把那盏佛灯拿了出来,放在盒子的另一侧,还嘱咐道:“你小心点,万一是真的就不得了了。”

“对了,你们通知齐小姐了吗?”

“还没有,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我们还不打算告诉她。”

“那就好。”说着我便凑上去看那盏佛灯,因为假佛灯我已经研究过好多次了,所以对外形结构都了如指掌了,看起来这盏佛灯和那假佛灯如出一辙,都是座托分离的双莲花宝座造型,莲花的大小高度也都一模一样。

我先是看了看油托的内壁,明亮光滑,尤其是在屋里灯光的作用下非常有光泽,这是包浆,是长期使用酥油再加上岁月洗礼才能形成的,和旁边假佛灯暗哑的包浆完全不同。

我伸出手指摸了摸,触碰之处的手感很温润,并没有生冷的感觉,而且有弹性,用力压了压,感到内里很坚实。我从没见过品相如此精纯的包浆,至少以我的水平和学识是根本无法仿造出来的。

不过我最在意的还是佛灯的材质,从最开始的时候我就说过了,永乐皇帝在铸造琉璃塔的时候,用的是风磨铜。

风磨铜的主要成分是红铜和黄金,其颜色呈紫红色,含金量越高则颜色越淡。风磨铜一般分为天然和人造,天然的成分都会比较复杂。因为风磨铜中的黄金含量高,所以常常被古代人称为“紫金”,但实际上“紫金”和“风磨铜”并非同一种东西:紫金是不会生锈的,但风磨铜会。

据说“风磨铜”之名来源于它越经风吹磨砺,就会越发明亮。古人常常将天然的风磨铜用于建造寺塔,比如五台山塔院寺释迦牟尼舍利塔之塔刹就是风磨铜所制。

而人造的合成风磨铜则常被用来铸造重要器皿,从宋代开始就流行这种做法,明朝也不例外。琉璃佛灯肯定是用风磨铜所制,一是风磨铜耐用又稀有,无论是实用还是价值上都比黄金还贵重;二是风磨铜本身的象征意味非常符合佛教长明灯的本质。

人造风磨铜的价值高低、工艺优劣,就看色,铜多金少则色偏紫红,金多铜少了又会偏金黄,调配比例达到最好的话,才会呈现出金中透紫,紫中带红的奇异色泽。这不是普通工匠能做到的,需要极其高超的技术和丰富无比的经验。

眼前这盏佛灯就是这么一种色泽——整体呈金黄色,但仔细看就隐约能看到金黄之中透着些紫气,紫气之中又泛有红光。冲这材质就是极品啊!

我又把佛灯拿了起来,入手很沉,我一愣,连忙伸出另一只手拿起了那盏假佛灯,顿时觉得高下立判了。

黄金的密度差不多是铜的密度的两倍,纯正的风磨铜,同样大小同样形状,重量上却是天壤之别。难怪当初苏星海很快就确定从我家搜出来的那盏佛灯是假的了,因为摸过了真佛灯,假佛灯根本就无所遁形。

我马上把自己的鉴定分析告诉了韩城,韩城听得很仔细,还问了很多细节的问题,我就拿着假佛灯一一给他解释。

“韩警官,”最后,我正色道,“这盏从四海当铺搜到的佛灯,我可以肯定是真品,是真正的大报恩寺琉璃塔佛灯,恭喜你!”

韩城没有大喜过望,但看得出来他之前紧绷的神经已经松了下来。他用力地和我握了握手道:“非常感谢你。”

我也长长地出了口气,笑道:“这对我来说也是一种解脱啊。”

“这盏佛灯我们还会送到博物馆和科学院做专业和科学方面的鉴定,不过都只是正规流程,毕竟兹事体大嘛。我相信你的判断,你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

“多谢夸奖。”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你在这稍等一下,我去拿份文件,你作为我们请来的顾问,对于鉴定结果还得麻烦你写份报告。”

我表示没问题,都在这一步了,后面的都是小事。

韩城马上关上门出去了,屋里就留下了我一个人,和一真一假两盏佛灯。

我看着那盏真佛灯,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看看那盏假佛灯,忽然心中冒出了一个念头。

我拿起了那盏真佛灯,油托和灯座是正常结合的。我伸手拧了拧油托,心猛地一跳,因为我发现油托拧动的时候,居然有一种钟表齿轮转动的感觉,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有了。

我照着假佛灯那个机关的方式拧了一下油托。

“当啷——”一根细长的金属棒从油灯底座里滑了出来,掉在了桌上。

就在这时,我听到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便不假思索赶紧把那根金属棒抓在了手里,然后把那盏佛灯恢复原状放回了原处。

韩城开门走了进来说道:“胡闹,麻烦你了。”

我咧嘴一笑道:“没事没事,我是好公民嘛。”

在写报告的时候,因为紧张所以手一直抖,写出来的字都歪歪扭扭的。韩城在旁边看到后,还嘲笑我说:“呵,你写的字够难看的啊。”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没办法,读书少。”

我一边写,一边不住地斜眼看看那盏佛灯。

在韩城看来我大概是认真负责吧,所以在不断地确定佛灯的特征,但在我心里嘀咕的却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为什么这个佛灯里面有机关?无论是从品相、铜质、包浆等等来看,这都是一等一的古玩珍品,历史的精纯和厚重都留在了这佛灯之上,倘若加上灯芯添上酥油,这灯定然能发出普照世人的佛光。

我相信就算是苏星海来鉴定,也会拍案而起说是真品的。但偏偏就是这么一盏真品琉璃佛灯,却有一个如此诡异的机关。

我口袋里藏着的铜质钥匙是真实的,这钥匙是“金陵三杰”分道扬镳时胡青山交给苏星江和齐丰年的,虽然本来号称只有两把的钥匙却出现了第三把,这一点诡异非凡,但起码钥匙是近代的产物,而真正的永乐朝佛灯是不可能会暗藏一个正好放钥匙的机关的。

假如我不是无意间发现了那个假佛灯的机关,那我此刻就不会知道这盏佛灯也是假的。

而只要一想到天底下居然能有如此精湛的赝品,我就觉得一阵毛骨悚然。到底是什么人,有此等功夫?

我突然脑海中产生了另一个疑问:齐丰年带到台湾去的佛灯,会不会就是这盏更接近真品的假佛灯呢?

因为佛灯现世不过短短个把月,而这盏佛灯怎么看都不可能是新仿的,上面没有留下任何机械加工的痕迹,这说明是纯手工仿制的,而人造风磨铜那可不是省力的活儿,一个月内能做出来打死我都不信。

但是我也不敢肯定,毕竟这盏佛灯是假的,而一直以来齐家的佛灯都号称是真的。

而我之所以不告诉韩城,一个是此刻让警察以为这是真佛灯对我是最有利的,另一点就是我认定齐佳就算看出问题来也不会说什么,因为佛灯的真假和她更有利害关系。

我需要让所有人都认为真佛灯已经完璧归赵了,这样才能吸引别人的注意,因为我已经决定了,要找到那个宝藏。

大报恩寺遗址上那尊残破的石碑就是寻找宝藏的线索,本来我不知道也无所谓,但自从发现了那个三个锁眼,又被人跟踪后,就觉得线索已经暴露了,就算我不去找宝藏,还是会有别人找的。

还有就是苏星海的一番话,对我触动很大。所谓历史就是先人们曾经经历过的风浪,若真的因为我的不作为而让先人的努力付之东流,想想心中还是有愧的。

“好了。”决心已定,我终于在鉴定报告的最后签下了自己的大名,然后大笔一挥对韩城笑道。

“辛苦了。”韩城看了看报告,满意地点点头。

“韩警官,我想请你帮个忙。”

韩城爽快道:“说吧,来而不往非礼也,只要不犯法我就帮你。”

“我想请你放了陆素心,她和这些事没有任何关系,也对黑市交易的事毫不知情,我可以保证。至于那天她在现场,其实是替我去的,因为我听到消息说真佛灯可能会出现,她是好心,刚巧被你们抓了。”

听我说完后,韩城笑了下:“你放心吧,我们已经调查过她了,她没有违法犯罪的嫌疑。只是她当时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我们按照规定还是要拘留她几天的。你既然这么说,那你做个笔录吧,证明一下她的情况就行了。”

我一听,连忙点头说好。

他看看我,忽然问道:“你小子不会是对人家……”

我脸一红,赶紧挥挥手道:“人民警察不能跟人民开这种玩笑啊。”

“不承认拉倒,她倒是挺关心你的,问了我们好几次你有没有事。”韩城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那盏佛灯。

一旁的我心中就又涌起了一阵内疚。

韩城让人带我去做了笔录,签了字后他们让我在大厅里等着。

我等了半个多小时,还不见人出来,闲来无事就到大门口瞎转悠。

忽然,一辆警车呼啸着冲了进来,我以为车上会下来一群蒙着脑袋的犯人,但抬下来的却是一副担架,担架上是一具尸体,盖着白被单。

一个老警察跑了过来,问车上下来的警察:“这怎么回事?”

“这是有船从凤台路水利风景区一带的湖里捞起来的,他们就马上报了警,我们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至少两天了。”

水利风景区那一带我知道,是秦淮河和南河交接的流域,水资源丰沛,没想到居然从河里捞出了一具尸体。

老警察道:“那怎么不送医院太平间啊,运这儿来干什么?”

又一个人从车上爬了下来,这人警服外面套着件白大褂,应该是随车的法医。“哦,老张啊,这人在水里泡了大概有四十八小时,因为正好是专案组正在通缉的犯人,我们就带回来直接做尸检了。”

听到“专案组”三个字我耳朵顿时竖了起来,但又不敢走近,只好站在了一旁的台阶上,因为在高处看得清楚些。

那个被称为老张的老警察走到担架旁,掀开一角看了一眼,立马转过头去啧啧道:“行,知道了,那你们赶紧送鉴定科吧。”

就在他掀起白被单的一瞬间,我看到了被单下那具尸体的脸,虽然已经被水泡得很浮肿变形了,但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人是丰哥的心腹,那个操着一口京腔的矮胖子。

他怎么死了?韩城不是说他和丰哥一起跑了吗?

就在我惊疑的时候,身旁突然有个声音问道:“你在干吗?”

我低头一看,陆素心站在台阶下面奇怪地看着我。

“我……”我指了指那边,发现担架已经被抬走了。

陆素心撩了下头发,淡淡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