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中只有我们两人的呼吸。我身子前倾着,双手笼罩在她的面前,她这回才仿佛真的害怕起来,一动也不敢动,也不再想着要趁机会来踢我了。她流泪了,在逼仄而黑暗的后备箱里,我看到她脸上两行一闪一闪的泪水。但她嘴里依然在轻声咒骂着我,骂我是个“下三滥的贱货”,骂我是个“没出息的绑匪”。我余气未消,想再次塞住她的嘴,但我身子一动,口袋里那包白粉一下子滑了出来。
那是老庄给我的安眠药,我还剩三分之一没有用。我静静地看着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心想她还好被蒙住了眼睛,不然看到我这幅犹犹豫豫的样子,一定不停地想要欺负我……“欺负?”我想着我脑海里冒出的这个词,感到又好气又好笑,难道我这个堂堂正正的绑匪还要被人质欺负吗?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正在我想这些滑稽的事的时候,她似乎是见我没了动作、也没了气势,又开始凶起来。不仅声音更大了,用词也更加难听了。我真想一下子把她掐晕过去,但我又看到她脸上淌下的泪水……我把那包药全倒进了矿泉水里,使劲地摇晃着,然后一滴不剩地灌到了她的肚子里。她想拒绝、她想吐,但我用瓶口抵着她的喉咙,用手捏着她的嘴巴,我就是要让她、就是要让她……不要再说下去了而已。
她似乎感觉到了苦味,一个劲地作势欲呕,但一滴都吐不出来。她那“高贵”的身子这才颤抖起来,嘴唇一张一合,似乎想问什么。我得意洋洋地道:“这是烂肚子的药,过不了一时半会儿,你下面就得穿个洞了,哈哈!”她真相信了我的恫吓,在黑暗中猛哭了起来。我轻骂了一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要是你……”但是我受不了这个场面,我再次塞住了她的嘴,也塞住了她的抽泣。
过不了三分钟,她就软软地倒了下去,她的黑发和后备箱里洒落的面包屑、吐出的药水混在一起,我看了一眼,又轻骂道:“你这回再高高在上呀!还不是被我这下三滥的绑匪给轻易地解决了?再叫呀!再横呀!”我想关起来,就这么走开,但那一刹那我又瞥见她耷拉着的两只高跟鞋。她听了我的谎话,仿佛真感觉肚子痛起来,两只脚一直在抽搐般的猛蹬,之前锃亮的漆皮已经被蹭得像大象的皮肤,我再也不能从中看到满天的星星了。
我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不仅要救她出来,看来接下去还要负责照顾她了……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将她的身子轻轻抱起放在后座上。我怕开着开着她会从椅子上摔下来,还把安全带绕过了她的肩和腿,她就仿佛睡在一个吊床上那样舒服。但她好像还觉得别扭,忽然咳嗽了起来。我想大概是胃里的水反流了上来,忙停下车,又给她脑袋下垫了个东西。我开得很慢很慢,我能从后视镜中看到她微微鼓起的肚子,心中一乐,心想原来她这十几天下来吃了这么多饭,果然是长胖了啊。我一会儿看着前方,一会儿又往上看着镜中她熟睡的身子,我心道:“如果她能永远闭上嘴,那该是有多温柔美丽啊!”
不知不觉地,天又暗了下来。我已经开到了都市,这里的天穹都被入云的大楼所遮挡了,繁星所发出来的光芒也都被灯光所遮蔽了。我熄了火,就这么在黑暗中呆了好几个小时。我知道我必须呆到整个城市的人都在午夜昏昏沉沉地睡去,才能带她去我已经一年多没进过的家——我自己的家。
这是我唯一能安置她的地方了。黑暗中,我只能苦笑。现在,倒有一种我被她绑架的感觉了,是我自己被“麻烦”所绑架了吧!在阿勇和阿建扛着她进来的时候,我为什么要去看一眼呢?她这么穷凶极恶的踢我,我为什么还要把每一口饭都喂进她的肚子里呢?她这么骂我是个天杀的绑匪,我为什么还能憋着这口怨气将她带到自己家来呢?黑暗中,我只能苦笑。
我抱着她,将她的长发披落在前面,这样就能遮住她眼前白色的布头。我害怕有人路过,连自己也装成一副踉踉跄跄醉酒的样子,这样也好有个说法。我这时倒也希望有人能把我逮住了,就能立马终止这个荒唐的麻烦了,但四周安静得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活人了。
她靠着我,我能感到她温柔的呼吸。我把钥匙插进去,小心翼翼地转动着,尽量不发出一丝声音。终于,门开了,我忙将她扶了进去。漆黑中,我摸到了墙上的按钮,条件反射般地按了下去,房内的灯一下子亮了起来。这倒反而吓了我一跳,要知道我已经一年多没有回家了,一直在外面当着绑匪、当着小喽啰。
我看着她,这时心里一点儿也不紧悚了,抬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因为我知道现在一切都归我了。温柔也好、麻烦也罢,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我想丢也丢不开了。
绑匪篇5
这里的摆设一点都没变过,就好像打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保险箱,里面还是一尘不染。我呆呆地看着明亮的灯光下,那暗红色的桌椅、那仍露出一角未遮盖住的电视、那一排排散落在床头的书籍。我把她轻轻地放到床上,看着那些杂乱无章的书。我一本一本地翻过去,当我看到上面一本的时候还能完全记起下面一本是什么,仿佛这些在外的日子短得就像这两本书之间的距离。
她鼾声如雷。就在那一刹那,我把书抛在了一边,抬手想要揭开那层纱布,我想这恐怕是我唯一能见到她面容的机会了吧。我触到了她的脸颊,我能感到细密的汗毛划过我的指腹。我的食指已经伸到了那层纱布之下,我能感到她之前因为恐惧而留下的泪水在眼窝处已经凝结。但在下一刹那,我就猛然抽了回去。
这回,反倒是我感到恐惧了。我的心砰砰乱跳起来,我害怕看见她的样子,无论是让我感觉到美还是感觉到丑,我都害怕看见。我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何不敢看她哪怕一眼,只是装作淡然地对自己说:“面容又代表着什么?难道天生丽质就代表向善,而凶神恶煞就应下去地狱?”我嗤笑着自己之前的肤浅,将她扶正,为她盖上了一层被子。
我把那些书一本接一本地挪到地上,看着她的身子将整个空旷的床褥压出了一个深坑。我于是又不禁笑了起来,仿佛深怕我的床被她睡塌似的。我坐在地上,背靠着那些书,这才深深地叹出了“越狱”之后的第一口长气,心想这件事总算告一段落了,好像她一直是我再也熟悉不过的人,而我一把她接回家自己家使命也就完成了。
但我马上从这不明所以的幻想中明白过来了:我只不过成为了凶残绑匪里的叛徒,一面要躲避他们的追杀,一面还要接受警察的追捕,更糟糕的是……我捂着头,心气一下子跌到低谷。更糟糕的是:我这前面拼了命才救出来的姑娘,还依然认为我是十恶不赦的绑匪,还依然认为我要拿她高高在上的身份换取一大笔不义之财呢!在她眼里……
我双拳猛然捶地,身后堆起来的书也重新散落了一地。我知道当前最保险的做法无疑是将这位不识好歹的姑娘随便丢弃在荒野里,反正她也没瞧过我的样子。或者……或者把她偷偷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也算是默默的积善行德了。但……“但这样就能让我脱离嫌疑吗?”即便她不曾见过我,但也听过我的声音,我难道有什么方法可以证明自己并未参与这起事件吗?
“到底有什么万无一失的方法……证明我……”我苦恼地挠着脑袋,这才发现自己也是好几天没洗过头了。我不禁看了看酣睡着的她,心想可以为她擦个身或者换个衣服,但……我又想了想,还是等她醒过来了再说吧。“到时又说不清了,我可是正人君子。”哈哈,什么正人君子,我又笑起自己来,在她眼里,我做再多善事,也不过是个下三滥的、下作的罪犯。
我鼓捣着那一排排我看过的小说,其中也有不少那所谓的侦探小说。“没错!就是那种里面有着不在场证明诡计的小说!”我忽然感到自己的兴奋,而整整一年半以来我都没有感受到这种兴奋劲了。整整一年半的时间,我都在做着杀人掠货的事,心里却远没有我曾阅读侦探小说时的那种激动。因为正是我在现实里经历了犯罪,这才明白那些奇妙而精巧的诡计不过仅仅存在于小说内罢了。
——现实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巧合和这么多苛刻的条件呢?我越翻越觉得无趣,心中点燃的激情也慢慢消隐了。我似乎再次退回了之前什么都不感兴趣的状态,抛下书本,呆呆望着天花板。可是天花板上只有枯黄的墙面和开裂的缝隙,连一颗闪烁的星星都看不见。
“大概……”我才想了一会儿就放弃了,“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助我的了。只要她一醒来,就会认为我是个恶人。只要她一指认我,我也是百口莫辩了。因为、因为……”我知道,我无论是把阿勇砸昏,还是把阿明阿悦砸昏,甚至把老大砸昏,这一切都会被认为是绑匪之间的内讧,丝毫改变不了我见不得人的身份。
“而她呢……”我再次看着这屋里唯一的星星,“我不知道你来自哪里,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贵重’,但我知道你比起我来是那么不一样。正如你所说的——高高在上。所以……”我不禁失笑,自己还想看到她那明媚的双眼?不怕高高在上的光芒“亮”得我抬不起头来?
我思忖着,既然什么办法都想不出,那就等她醒过来之后把她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吧。自己这种叛徒和废料,从此开始漫长的逃亡生涯,不也挺合适的吗?我在书堆里躺下,任由身体将那些书页压弯,心想即便是这些传播文化的书籍,不也不应该是我这种人阅读的吗?在我睡着之前,我脑海里不断回荡着老庄的那句话:“你想要靠堕落来惩罚自己,但你最终还是无法与之为伍。”但现在我才明白,堕落才是我的归宿,才配得上我的身份。
在梦里,我从由书堆起来的高山上一下子跌落进黑暗,深不见底。当我感觉就要触及到深渊的底部,整个人马上要被砸得四分五裂的时候,我猛然惊醒。我浑身冒汗,直射进来的阳光令我睁不开眼来。我这才想到我昨晚竟然没有拉上窗帘,我赶忙起来,然后看到窗外车水马龙,所有人都已经开始了正常的生活。而在这间见不得人的屋内,绑匪和人质正相互对立着。
我揉揉眼,转过身依然看到她在熟睡,胸部一起一伏,整个睡姿都没有变换过,看来这药效实在是够强劲的。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然是早上十点了。我走过去,把她的身子稍微侧过去一点,我怕一直这样睡着对身体不好。但旋即我又自嘲起来:即使我做得再妥贴,也是匪徒的角色。
我该去弄点吃的。我下意识地打开了冰箱,冰箱内空空如也。“呵,当然,没有人会为我准备食物的。”冰箱的接头也早已拔下。我去抽屉里取了点钱,出门之后我还缩头缩脑,还想尽量遮住自己的脸。但一想这屋子原本就是我长大的地方,一下子更笑起自己的傻来:难道仅仅一年半的时间,我真的把自己当作歹徒了吗?
我买了很多东西回来,有吃的也有用的,还有给她换洗的衣服。我不知道她的尺码,所以尽量往大里挑选。我害怕她一会儿就醒来,所以刚买了一些就回来,但看她依然昏睡的样子,就又放心地出去了。我从来没想过要照顾……或者说暂时安置一个人,心里不停念叨着应该买一些什么日常用品,无非是衣食住行、吃喝拉撒,我转悠了好几圈,直到觉得一切齐全了才安心。
瞬间,我觉得我空旷的家被塞满了,到处都是我不会用到的东西,但同时我也觉得这种“充实”的感觉居然特别温馨。我更是感到一种熟悉的暖流,但自己曾在哪里也体验过却怎么也记不起来。我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遍,几乎改装成了女孩子的闺房。但当我甚至开始喷洒香水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即便这房间有多美丽漂亮,她也不会看见的。
我在她身边静静地守了三四个小时,她依然没有醒过来。我这时才真的着慌了起来,我之前见识过这药的厉害,只要一小勺自己就多睡了半天,更别说阿明和阿悦了,我怕他们醒不过来至今心里面还有着担忧和愧疚。但是她……我当然知道之前我把所有剩下的药都给她灌下,是因为我一时气急,因为我实在受不了她不分是非的辱骂,但这毕竟是整整三分之一的药啊!她能受得了吗?
更可怕的是,如果她醒不过来、就此永远睡去……我这下岂非成了杀人凶手?不仅仅是绑架这么简单,还是杀人不眨眼的凶手!我之前因为期待她醒来而产生的激动一下子熄灭了,我希望她能看到……不,感受到我为她所做的一切布置,但现在——喜剧成了悲剧,这香水的味道闻着就像葬礼上白菊的气味,我想着想着不禁跪倒在地。
我这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心想自己所做的一切竟然都白费了。不仅没能得到她的认可,还害得她不明不白的死去。但我依然能听见她喘气的声音,还能看见嘴角处流出的口水,我安慰着自己说也许过一会儿就会醒来了,何况她在当时也吐出了几口药水。我扑过去抓着她的双手,使劲地摇晃着,但是她依然毫无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点、三点、四点……到了傍晚的时候,她依然静静地躺在我的床上,就像一个被遗弃的人偶。我的心乱撞得快要蹦出胸口了,我使命地摇晃起她的全身来,但一切都是白费功夫。我端来了一盆冷水,想浇醒她,但犹豫着还是放下了,我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脸颊,边对自己说:“没问题的,该醒醒了。”但我已经逐渐加大用力到抽打的程度,她还是一动不动。
一瞬间,我呆立在床边,感到一切都已经迟了,自己当时为何这么心急,要将所有的安眠药都灌下去呢?我感觉眼前发黑,胸口发疼。我也不要再想着把她安全地交给警方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我正这么几乎无意识地站着,她忽然咳嗽了一声。我转向她,她还是没有醒。我一下子抓起她的手,还是能感到一股温度。我依然抱着一些希望,安慰着自己说再等一会儿一定会醒来的。但是墙上的时钟已经走到了晚上九点,她已经整整昏睡一天一夜了。
“一天一夜……”我不停地重复这四个字,觉得现在一切都失控了。我不但无法左右她对我的看法,现在,我连让她醒过来都做不到了。“所以,我没有资格……”我知道即使她再也不能对着我大呼小叫了,我也不能去看到她的面容了,因为我作为一个剥夺她生命的杀人凶手,又有什么资格看呢?
事到如今……我忽然想到了一线希望,冲过去拿起了电话。是的,这时候拨打急救电话,应该还来得及吧?我按下了号码,但是按到最后一个键的时候手开始了颤抖。“如果、如果救护车过来……我是否、我是否……自己能解释发生了什么吗?怎么会有一个陌生的姑娘躺在我的床上?我和她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醒过来之后难道不会……”但是当我想到我竟然害怕她醒过来之后说出真相,便立即为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惊愕和可耻。难道自己真的希望她死去吗?
“呵呵,这倒是丢掉‘烫手山芋’的最好方法。”我这大约是最后的自嘲了。我按下了最后一个键,接着听到电话里的询问声。我正想说出这一切,甚至想要自报“家门”说我的人质有了生命危险,但在恍惚中我依稀听见她再次发出了一声咳嗽。
我回头看着她,她的身子动了一下。电话那头的人员焦急的问着我地址,而我看见她一个翻身居然坐了起来。我咽了口口水——居然坐了起来!我摔下电话,叫道:“你醒啦?”她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不明白我的问话是什么意思,只是坐在那里不断挣扎,似乎想要从床上下来。
我镇定下来,把电话挂好,一步一步走过去,仔细看着她。她的动作逐渐有力起来,不一会儿又开始骂起我来,说的依然是那几句话,看来这回她完全记起来了,身体也看似没有什么问题。我哈哈大笑起来,抄起桌上的抹布再次塞了进去,把她硬生生地按回床上,在她耳边得意的道:“给我老实点!你的小命可在我的手里。”边还装作粗暴地推搡着她的肩。
她一开始扭动着身子,但后来似乎因为体力不支也不动弹了。这回我却丧失了兴趣,心里甚至还不安起来。心想她这段时间也是吃了不少苦头,更是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了。我盘算着该怎么动手喂她,又道:“老实点就给你吃东西。”边小心翼翼地摘下抹布,防止她又要咬到我的手。但她似乎真没力气了,就像个听话的孩子一般躺着。
我边拆着包装塑料,边听到她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都不拿东西封住窗户,也不怕别人看见?”我完全没反应过来,回头看了看窗。但我把窗帘拉得好好的,再说现在是晚上了……她又道:“哦,反正是荒郊野岭,大白天的也没人过来。”她说的非常放松,似乎已经把我当成是个好“欺负”的……
“吧嗒”一声,我手中的饭盒跌落在地。我这才明白她这话的意思:她看不见,她不知道自己被下了安眠药,她睡了一天一夜,所以……她以为现在还是大白天,她把屋顶白炽灯的光当成了窗外的阳光,她不知道现在其实已经是晚上了。
“哈……”我俯身拾起饭盒,正想告诉她她已经睡了很久,但蓦然我想到了什么,蓦然我的身子打了个颤栗,蓦然我的脸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抬头看着她被蒙的严严实实的眼睛,我想起了老庄之前告诉我的关于阿建的秘密——“他瞎了,他看不见。”我就是根据这个秘密把她带离了魔窟。而现在,她的眼睛被蒙着,她也就几乎等同于瞎了。而现在,一瞬间我就在心里构建出了一个近乎完美的计划。而现在,我要利用她的“瞎”来给自己作不可辨驳的不在场证明了。阴差阳错地,我等了一天一夜,终于可以摆脱“绑匪”这个罪名了——就依靠着侦探小说中的异数:“叙述性诡计”。
人质篇2
“……我依然什么都看不见。对我来说,我的力气也逐渐衰竭了,并且我知道即使我做更多的反抗也是毫无作用,对方为我设下了天罗地网、包裹着我,我怎么尝试都是无法逃出去的。
“我只能沉沉地睡去,有好几次我都希望自己就这么在梦中逝去,也比在现实中任人摆布强。但在醒过来之后,我就愈发感到周围的寒冷和黑暗,这种寒冷和黑暗深深地刺入我的骨髓,令我失去勇气。
“我浑身乏力,对于绑匪的行动我也不像之前那样排斥了,我甚至开始进食。我鄙视我自己,我竟然吞下了绑匪为我准备的食物,我竟然渐渐朝着绑匪预期的目标行动。但我实在太累了、太饿了,我虽然向往着解脱,但到底还是害怕死亡的。
“这一觉我觉得好长,在梦里我似乎能感觉到外面世界的五彩斑斓。但我真的看见色彩了吗?还是自我的想象?我无比渴望着能冲出去、能逃脱绑匪的掌控,但就算在梦里,我也知道这一切都是绑匪为我安排好的,对方为我塑造了一切,而我只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让绑匪顺心。
“我不情愿地从梦中醒来,我是多么希望自己能永远跌入梦里啊,这样就不用面对着毫无边际的黑暗。我努力睁着自己的眼睛,想要看清楚景色,想要让光进入我的眸瞳,但一切都是白费劲。我的眼前已经被堵住了,我只能永远与黑暗为伴。
“也许……也许日子再过得久一点,我就不再渴望能看到光明了,我或许会觉得这个世界本就是这样子的。也许将来有一天,当我移开眼前的障碍,当这个世界的光芒对着我照耀的时候,我反而会躲开了,因为我已经习惯了黑暗、习惯了阴影。
“说到底,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呢?怎么开始的?我似乎已经忘记了,而只能在凝结了的时间中忘记自身。但我毕竟存在着啊,毕竟有着自我的思想!而绑匪却将我禁锢在这里,随意地捉弄着我、摆布着我。我现在难道还有什么人格吗?
“我看不见,我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也许在做着什么欺骗我的事吧。我深深地感到害怕,这种对于未知的恐惧在一开始久久地萦绕着我,我之前还能用双腿的猛踢去反抗,但没过多久我就感到迷茫了。我知道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是白费力气,我逐渐接受对方的食物,我感到我不仅仅失去了希望,更糟糕的是,我也失去了自尊。
“我充满着对于自身的质疑,我认为我本就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在被黑暗和未知吞噬的日子里,我不仅浑身无力,而且内心里也充满了无助感。我什么都不能做,自己却一直暴露在绑匪的视线内。我觉得我的存在就是无意义的,然而比之更可悲的是,我也同样没有能力去抹去我的存在。我连死都达不成,只能一天又一天地在黑暗里游荡……”
绑匪篇6
我打开那盒饭,用塑料调羹舀了一口,边笑道:“那是,这荒郊野岭的,鬼也不见一个,更别指望有人来救你了!还是乖乖的……”我把那勺饭塞进了她的嘴巴,这次她却不再反抗了,大约是饿极了,或是觉得反抗也没有意义了吧。“还是乖乖的怎么?”她吧唧着嘴问道。我哼了一声,心想难道乖乖的一直躺在这里被我养着吗?我恐吓她道:“要是敢再不老实,老子一定把你给办了,知道办了是什么意思吗?”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似乎觉得这实在不像是我会说的话:“办了?意思是要把我怎样?”这话我却说不出口,只是一个劲地喂饭。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现在是晚上十点整了,我收拾好一切,她也躺了下去。我就这样呆呆地看着她,时间依然一分一秒的过去,但是充斥在我们之间的只有沉默和无言。
然而,我知道要完成这个“叙述性诡计”,就必须要和她——这个看不见眼前的人——保持持久的交流,好让她“以为”我一直在她身旁、寸步不离。我喝了口水滋润了下干涩的喉咙,没话找话地问道:“觉得这饭好吃吗?”她舔了一下嘴唇,并不回答我的话。我又想说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觉得实在是没什么话好说的了。
我捏了捏塑料袋,试图弄出点声音证明我还在她的近旁。但我也知道这个行为不足以证明如此,只能勉强继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她根本就不想睬我,闭嘴不言。我连吃了两个闭门羹,心气低落,一个劲地在旁边捏着塑料袋,觉得自己可真是幼稚得不行。
过了一会儿,我总算找到了一个我想知道的问题,又道:“你究竟有什么值钱的地方?”那女人总算有了反应,哈哈大笑起来。我怒道:“你再笑,小心我再把你的嘴堵起来!”她还在不停地笑,边说道:“你这个绑匪,居然不知道绑来我有什么用,真是太滑稽了!哈哈哈……”我真想告诉她我的确不知道为什么要绑她,因为我根本就没参与到整个绑架行动中,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喽啰而已。
但我就是不能告诉她这个真相,既然她说我是绑匪,那么我也要当个大绑匪、大罪犯才行呢!我不屑地道:“呵呵,你这种人价值不大,所以我也不怎么过问。既然你不想说,那我也不想知道。看你这幅又胖又丑的样子,也没有什么人会来赎你吧。”我勉强地干笑几声。
她笑得几乎咳嗽了起来,摇着头道:“这你可就猜错了!值钱的呀不在于我……”但她神秘地中断了她的话,还似乎觉得说的太多了,把头侧到一边去,不再理我了。我觉得这是能持续对话的良好开端,便接着又“自言自语”地问了好多问题,但她一动不动,完全把我当成了空气。
我知道这样下去可不行,将来警察盘问起来,肯定会觉得奇怪:为什么有个绑匪要一刻不停地对着人质讲话?这其中必定有着什么非同小可的阴谋。我于是几乎是下意识地拉起了她,但等她坐起来之后我根本不知道要接着干嘛。她开玩笑地问道:“要转移地点了吗?”我无言以对。过了半响才道:“你想……你想……洗澡吗?”
我动了动鼻子,闻到空气中她所散发的一种味道,十分难闻,但我还是能忍住。我重复道:“你想洗澡吗?”她的身子颤抖了一下,又强着躺了下去,道:“不想。”“可是……”我眼见她已经很多天没有洗澡了,身上肯定非常难过,“身子会烂的啊!”她这回又一动不动了。
这时,我才明白过来,她是害怕我会对她做出什么事情,就像我之前所说的“把她给办了”。想到这里,我不禁再次莞尔笑起来:“原来你害羞了呀!怕我……把你给办了?”她还是不回答,我再次拖她起来。她猛地啐了口喷到我脸上,骂道:“下流!滚!”我笑得越发起劲起来,道:“这下害怕了吧!不过,你这可得好好洗洗,才值得一办呢!”她的身子加剧了颤抖。
看到她这幅真心害怕的样子,我动了“恻隐之情”:“啊……呵呵,你这身材、这皮肤,还有这脾气,我才不要办你呢!我只是觉得你的味道实在太难闻了,有辱我的房子。”“这是你的房子?”她惊诧地问。我心想这可多嘴了,便道:“呵呵,像我这种有名的匪徒,房子可是应有尽有、十只手都数不过来!”她怔怔地坐着,似乎想要逃避刚才的问题。
我知道再这样“胡搅蛮缠”也没有什么意义,所以干脆动手把她拖下了床。我本来以为她的力气很大(至少是从前几天她这样踢我来看),但今天她的身子却都软绵绵的,我心想难道这是因为吃了安眠药的缘故?她又开始呜呜地叫嚷起来,我赶忙把她的嘴塞起来,要知道这里上下左右可都有人住着呢。想到这里,我就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带着人质越狱的绑匪,还要在人质面前假装着绑匪,还要为自己作什么“完美犯罪”的证明!
我几乎是“拎”着她来到了浴室,到最后她的眼泪都流了下来。我可不管这么多,因为我知道这么做到底是为了她好。我关上了门,我看到暖灯洒下的黄色的光照得她的头顶冒出了蒸汽,似乎又烤出了阵阵臭味。我嫌弃地“去”了一声,道:“快脱衣服吧,我可不想弄脏我的手!”我看着她,防止她挣扎逃跑。她委屈地立在那里,就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
于是,空气中弥漫的臭气就和尴尬混杂在一起,让人无法忍受。我啪嗒一声关上了灯,道:“这样,我把灯关了,什么都看不见,你自己洗行吗?”我听不见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我突然感到黑暗中伸出来一只胳膊向我打来,我差点被她推倒在地。我立即反身关上门,又重新把灯打开了:“你给我老实点!要是再想逃走,我在浴缸里就把你给办了!”空旷的浴室回荡着我的吼叫,我这才发现她的脸颊又流下了两行泪。
等了一会儿,我才又关上灯,然后摸索着把她的衣服脱了。她似乎是憋着没有哭出来,任凭我对她“动手动脚”的。我眼见她也渐渐听话了,手脚也温柔了许多。我把龙头打开,调好水温,道:“进去吧……”可是突然我又想到一件事,马上抓过她的手,用毛巾再次绑了起来——我可不能让她见到我的脸!
“没办法,我只能帮你洗了。”我装出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就这样,在黑灯瞎火中,我上下擦拭着她的身体。她也不再反抗了,大约是因为她也实在是需要洗个澡吧。我心里想,早能这样也不必吃这些苦了。我用沐浴露反反复复涂了三遍才觉得她干净了,这才将我新买的衣服给她穿上。最后我将新买的眼罩先给她带上,才抽掉里面的。我满意地看着这个焕然一新的她,道:“就洗个澡而已,你吃亏了吗?”然后抬手把灯打开了。
她仿佛被我的“君子”所为感动了,略一点头道:“你干嘛对我……你干嘛要这样对我?”“怎么样对你了?”“给我洗澡。”“我说了,味道实在太难闻,我是为我自己考虑。”“你……”她看着左前方,似乎以为放在那里的柜子是我,“你是叫阿飞吧?”“嗯,你叫我阿飞好了。”“嗯,阿飞……你为什么不让我看看你的样子?”“哈?”我笑起来,“我的样子?将来好让你给警察指认出我吗?”“你……”她低头不语。我又继续“拎”着她回到了床上。
我看了看钟,现在不过是十一点,就这么着我才混过去一个半天的六分之一。我挠了挠头,突然灵机一动,抽出一本书道:“反正你也看不了,我给你读个故事听吧。”她不置可否,我选了一则短篇小说,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读了起来。我读几句就瞄一眼时钟,到最后竟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读的是什么故事,但是她却咯咯咯地不停在笑,还道:“我早就猜到是这样了,你再讲一个吧。”
“哈!”我心里想她这个人质也未免当得太开心,不仅有人给她洗澡喂饭,现在还多了个讲故事的服务。我重重地合上了书,踱了几步,道:“外面的太阳可真好啊。”但我也觉出了这句话实在莫名其妙,又补充道:“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出去了。”“为了我?”她重复道,“你作为老大,手下难道没人可以看着我吗?”我一时语塞,干咳数声。她又不依不饶地问:“还是……你根本不是头儿,只不过是打发过来喂饭的?”
我既不能告诉她真相,也不愿“降”了自己的身份,只能转移话题:“想一想,大概很难有人会来赎你了,看来我们还会相处很长一段时间,总该知道怎么称呼你吧。”她思忖了片刻,答道:“叶叶,叫我叶叶好了。”“树叶的叶吗?”“是的。”“哦……”我又来回踱了几步,冷不丁叫道:“叶叶。”“什么事?”她朝着我叫她的方向抬起头,我看到她这幅听话的样子,不禁傻笑起来。
她似乎觉得不应该对我态度好转,又一下子不睬我起来。我实在找不到什么事做,只能再读了几个故事,这样又混过去了个把小时。直到我念到一个关于美食的故事的时候,才突然意识到应该给她继续喂饭了,我看了看时钟:“现在……到一点了,该吃饭了。”我拆着盒饭,又补充了一句:“该吃午饭了。以后你可得早点起来。”她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睡得挺沉……”我忙打断她的话:“以后我会叫你起来的。”她又乖乖地吃下了这顿“午饭。”
“下午”,我接着给她念书,一眨眼功夫就到了早上十点。这时我的眼睛已经几乎快睁不开了,为了服侍好她,我可是一天多没有睡觉了。喂好“晚饭”后,我小心翼翼地问道:“已经晚上十点了,你该睡觉了吧。”她“嗯”了一声,接着道:“是的,该睡了,真有点困,我今天一直都有点困,浑身都没有力气的……”这回儿,反倒是她的话多了起来,滔滔不绝地说着她自己的情况。我掐断她的话:“既然困就赶紧睡吧,哪有这么多废话呢?你以为我不累吗?”她“哦”了一声,躺了下去。
我假惺惺地拉动着窗帘,装作把窗帘拉上的样子(其实窗帘外一片阳光明媚),在声音的遮蔽下,我关上了房间的灯。但我这才意识到房间一下子暗了下来,这样未免对比也太强烈了点。借着透过窗帘的微薄的光,我看着静静躺在床上的叶叶。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出这点,渐渐地呼吸开始均匀起来——她睡着了。
我想这安眠药的效力没有完全过去吧,不然她应该不会这么犯困才对。我又在黑暗中静静看了她许久,直到她再次鼾声如雷,才关门出去。我这时上下眼皮已经完全睁不开了,步履也蹒跚了起来,我真想倒下就睡,但我知道对我来说这一“天”还刚刚开始——为了完成我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我用冷水泼脸,稍微振奋了下精神,接着准备出门。但我略微想了一下,打开电视,这时我看到现在播出的正是午间的新闻。我心想明天她一醒,我如果回放现在的新闻,那么她一定会对“现在是白天”这个信息更加深信不疑了。我关了电视,心中为这个点子感到得意万分,但我必须多想一些法子来证明这个时间差。还有,屋内的灯光也不能一下子熄灭,这样迟早会被她发现的……
想着想着,我来到了街上。这时正是中午,我知道自己应该做出点什么事,好让大家注意我,好让以后警察在调查我行踪的时候,能够明确的知道我在叶叶和那个叫“阿飞”的绑匪“促膝长谈”的时候,在外面忙着自己的事。但我想来想去、晃荡来晃荡去,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到最后,我只能进了一家饭店,因为我自己也已经饿极了。但我明白自己终须搞出点什么事来,便从桌下抓了一小粒石头丢进了面里,叫道:“老板!他妈的你给我过来!自己看看!”服务员见势马上低头哈腰地赶过来,问我有什么吩咐。我强忍着笑,道:“你仔细看看,这个……难道不是只苍蝇吗?”服务员面有难色:“这个……这个怕是不是吧,再说……”“什么事?”身后响起一个浑厚的声音,我看到老板走了过来。
虽然明知这不是什么苍蝇,但我只能继续无理下去:“这只苍蝇,你看见没有?这么大一只苍蝇,你们店到底是怎么搞的?还让不让人吃饭了?给我换一碗过来!”“呵呵,”老板似乎被我逗乐了,“我说您这位……仪表堂堂的先生,我开店这么长时间,还从没出过这种事呢。何况……”抓过我手中的筷子,眯着眼问道:“何况,这粒东西是苍蝇?”
我知道这件事必须以戏剧性的方式结尾,这样才能让他们对我印象深刻,便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道:“啊呀!真不好意思,在下眼拙,怎么刚才明明是苍蝇,现在就是一粒芝麻呢?”我抓回筷子,然后把那粒石头吞进我自己的肚子里。老板看得傻眼了,想要阻止我但是来不及了,我又道:“不愧是百年老店,味道可真不赖。”我抹抹嘴,面不改色地走了出去,只留下身后一群目瞪口呆的人。
我心想他们一定以为我是疯了吧,他们也一定记清楚了我的长相和打扮,这样就达到了我的目的。但我转念一想,如果每天我都做这些出格的的事情来证明我的“不在绑架现场”,那也是够可疑的。我应该想出一件既不令人觉得奇怪、又能确保自己每天在外奔波的事情来,但一路上我想了好久还是一无所获。
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我看着她酣睡的样子,觉得很是可爱。再过大约两三个小时,我就应该把她叫醒,因为她的“白天”就要到来了。我尽量不弄出声音,把电视搬了进来,然后给白炽灯上蒙上了几层布,这样逐层地拿开,那么灯光的亮度就能变化了。等做完这一切,我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在外面的沙发上到头就睡。
但我丝毫没有睡着过,心里始终担心她会马上醒来,然后发现我还在睡觉,并且一睡不起。迷迷糊糊中我聆听着一墙之隔里的动静,时间却仿佛过得很慢,我感觉我已经躺了大半天了,这才到晚上八点。我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然后看到她依然在熟睡。我推了推她,叫唤道:“叶叶,叶叶,起来了叶叶!”连叫了几声,她才醒来。我道:“早上八点半了!起来吃饭吧。”叶叶摇着头:“我又不去上班,你这么准时叫我干嘛?”“我……”我又语塞了,只能道,“饭总归要吃的。”
我喂了她几口,但她这次却吃得很慢,我问道:“不好吃吗?”“是……”她又摇了摇头,“不是……”“到底是还是不是?”“不是,只是觉得有点恶心。”她作势欲呕。我怕她吐在身上,忙撑开塑料袋:“里面有什么你不喜欢……你不能吃的东西?”但她呕不出来,道:“也不是。只是……我觉得不好吃。”然后推开了这盒饭。“那你要吃什么?”我哭笑不得。她道:“我什么都不想吃。”我这回简直想要扇她个耳光,我买回来了这么多好吃的,她却发起嗲来了:“不想吃是吧?那行,你今天就别吃饭了!”我重重地把那盒饭放在桌上。
沉默了半响,她似乎想要说什么,支支吾吾地却听不清楚。我道:“看看电视吧。”我打开电视,装作在换频道,其实是在调半天之前的回放内容,“看这个早间新闻好了。”我边听着电视里的播报,边看着她的反应。她对此毫无怀疑,一言不发似乎听得很认真。这也难怪,任谁被囚禁了十多天,也对外面发生的事情感到关心。
新闻过后又是天气预报,我又着重重复了一遍:“明天28号可要下雨呢!”我得让她记住当下的日期,在她的意识里现在是27号的早上,但实际上已经是27号的晚上了,她的时间比我的时间早上了整整12个小时(她并不知道她多睡了12个小时),所以她以为的白天却是我的晚上。当她在“27号白天”和绑匪坐在一起看电视的时候,我就可以在真正的27号白天在外头给自己作不在场证明了——很显然地,我那时正在饭店里为一粒石头还是一只苍蝇和店员面红耳赤地争吵着呢!
这就是侦探小说中所用的“叙述性诡计”的真谛:通过种种手段,让读者以为的书中发生的事情和书中实际发生的事情有巨大的偏差。在这起“阿飞天才绑架案”中,读者毫无疑问就是被阿飞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警察,他们的证词全部来自被蒙着眼睛而分不清昼夜的人质叶叶,而由此形成的时间上的错位就造就了不可推翻的不在场证明!
想到此处,我不禁在心里为自己的聪慧鼓起掌来——了不起!看来我以前所看的那些侦探小说可真是没有白费!我借着兴致,和她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起来,又问她过去是做什么的,又问她将来有什么打算。她没好气的道:“都没人来赎我,还能有什么打算?倒是你……”她顿了一顿,继续问道:“你的话,还真打算做一辈子绑匪吗?”我冷笑道:“做又如何,不做又如何?”“没有人天生是绑匪,你以前……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呢?”“我以前啊,啥都不做呗!”我不停地查找着回放内容,我要找到那些有明显时间标志的节目。
“什么叫啥都不做?总归做过什么工作吧?”“工作……”我下意识地重复着,“我能做什么工作?”但突然间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主意,这才明白我的完美犯罪计划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也到位了,我不是正愁着不能名正言顺地在外作不在场证明吗?现在,我大约找到方向了,那就是去找一份工作,是的,我不去工作,我每天都去面试,最后当然都以失败告终……是的,我得失败得很彻底,好让那些面试官都记住我这个窝囊废!
“哈哈,是的,我可做过不少工作呢!”我回头看了看她,然后趁她不注意(实际上她也无法注意到我)抚摸了下她的脸庞。过了几秒钟她才反应过来,这次却不啐骂我了,只是面带红晕的往后挪了一点,道:“你想干嘛?”“没事,”我看着她现在浑然像换了个人似的,心中不觉泛起了一阵喜悦,“我只是觉得……只是觉得你还挺好看的。”“你……”她掩嘴笑道,“你都没有看过我的脸,怎么知道我好看了?”“这我当然知道。”这回换我脸红了。一时间,房间内又充满了沉默。
我起身将蒙在灯上的一层布缓缓拿开,室内的光线稍微亮堂了一些,我道:“又到中午了,吃饭吧。”她却摆了摆手:“不是前面还说不让我吃饭的吗?”我也想起我之前发的脾气,这回自己倒进退两难了,她又道:“我真的不饿,感觉就是不想吃饭。”“你这是太闲了,整天躺着不运动,哪会饿呢?”她点头称是。但我知道我绝对不能让她起来活动,这样就会增加一分我的布局被拆穿的可能。
“那你会做什么?”“我会……”我想在眼罩底下,她肯定在眨巴自己水灵的眼睛(奇怪,我都没见过,为什么会觉得那是一双水灵的眼睛),“我会洗衣服、我会做饭!”“那行,”我还记着她脱下的那堆臭烘烘的衣服,“去把你自己的衣服洗了吧。我可看着你,别想把眼罩拿下来!”我把她“赶”到浴室,给她松了手上的绳子。
她乖乖地洗着衣服,其实我也有洗衣机可以给她用,但我怕她一会儿就没事干了。突然我听到一声“哐镗”,从她的衣服里掉出一把钥匙。我捡了起来,问道:“这是你家的吗?”她下意识地要去摘下眼罩,我忙把她的手按住,道:“给我保管了。”我把钥匙揣在兜里,看着她把衣服都洗完了。
“现在饿了吧?”“是有点。”她乖乖地坐回床上,我也乖乖地一口一口给她喂饭吃。转眼又到了“晚上”,我把灯关上,她倒也自觉,倒头就睡。洗那几件衣服似乎真的耗费了她许多体力,没过多久我就又听见她的打鼾声。我知道自己应该好好地睡上几个小时了,将来如果每个面试官都对警察说我双目通红的,肯定也会引起注意。但我不自觉地反复摸索着怀里的那把钥匙,把它从冰凉摸到沾上了我的体温……虽然我没有参与绑架,但我多少也知道这个女人是在哪里被绑的,换言之,我知道她家的大概方位,所以……
所以……我得去看一看,我得去叶叶家看一看。这样,她为什么这么重要、哪里“高高在上”也许就能明白了——即使是一家家地尝试过去,我也想要知道这一点。但我得先做好自己的简历,我把自己好好地吹嘘了一番,说自己曾在国外留学,还在好几家大公司做过。看着这份异想天开的简历,我不由得欢呼起来:让面试官们去调查吧,这样他们才能记清楚我这张骗子的嘴脸!
人质篇3
“……是的,我告诉过你们,比起失去生命来说,更可怕、更难堪的是失去自我、失去自尊。我的视线被阻挡着,我根本看不见对方,然而对方却能无时无刻看着我,我完全被对方掌控着,我甚至赤身裸体暴露着。我不断地反抗,我用双腿猛踢,试图寻找什么机会能脱离对方的控制。但弱小的我始终都无法脱离绑匪的魔爪,我只能将自己完全交给对方、仍凭绑匪的宰割。
“也许对方要做什么迫害我的事,我也根本无法阻止。也许对方在看我的笑话,也许对方在嘲笑着我这个奇怪的人,嘲笑着我如果知道自己现在如此不堪,还会不会选择降生于世?当然不愿意!我在心里嘶吼着,如果知道自己最终将带着屈辱而死……即使还能苟延残喘下去,我也不愿意活在众人的目光下。
“我情愿去拥抱这片残忍而冰冷的黑暗,但我现在根本连自杀也办不到。每一天,我都必须忍受对方对我的羞辱,绑匪左右着我的行动,让我往东我就不敢往西。在一开始的时候我也尽力地反抗着,但不久我就没有力气了。再过了几天,我连这种欲望都没有了,我失去了想要挣脱的渴望,一再地沉沦下去。
“然而……我在今天这么向各位解释我当初的行为,好像我真的是不由自主的堕落那样……然而,事情的真相却是更令我羞赧,或者不如说,我如果将真心所想的表露出来,定会让诸位认为我是个令人羞耻的人……我本以为我只是逐渐地沉沦下去,沦为绑匪的奴隶,对方让我做什么我就不会再反抗,我只是被驯服得乖乖的……
“但是现在,当我回味那时候的诸多事情,却有另一番情感、另一种我所一时不愿承认的真相在内。你们之中当然会有人反驳说,我这不过是罹患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而已,竟然对绑匪也产生了同情,进而产生了认同感。但是我之后才知道,,人与人之间所产生的感情,又怎么能用冰冷的术语和知识去概括呢?
“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我开始仔细地观察绑匪的行动、我开始捉摸对方到底为我做了什么、做到了什么程度。当我转换角度去思考的时候,我就开始迷茫了。即便我有着非同一般的价值,但一般的绑匪会为了保护我而去做这些看似不可思议的、可笑的事吗?
“对方所有的事都是为了我,仿佛有了我的存在,对方就失去了自我的生活。绑匪的生活重心完全在我这里,如果说要利用我的价值,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呢?所以我开始了迷茫,我开始仔细考量我们之间的关系,难道是我在黑暗中也蒙昧了自己的心灵吗?我竟然会替一个绑匪说话?
“我不知道你们会如何评判我的感受,也许你们会给我请心理医生,给我吞下许多价格不菲的良药,期盼着我能对是非善恶有清醒的认识。但我所看到的……不,我所感受到的是再真实不过的事实了。一个怀揣着利益至上思想的人,会对于我这么无私吗?会这么在意我的冷暖、在意我的喜怒哀乐吗?除非是他真的对我也产生了某种感情啊……”
绑匪篇7
但实际上,这么突然地想要找到很多面试的机会,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自己莫名地闯进去说要寻求一份工作,任哪家公司都会把我赶出来。我先在网上将吹嘘自己的简历都投了出去,而在开始几天就去一些不正规的公司寻求机会,所找的也大多是体力活的工作。我尽量表现的异常突出,好给人留下印象。有好几回,我都对面试者抱怨自己能耐很强,只是怀才不遇。而当他们开始有点相信我的时候,我就立即表现出与之相反的不通人情。
可我知道我得去一些更大的、更会将面试者一一记录下来的公司去面试,这样就能为自己作更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果然,我所投去的夸张的简历收到了成效,一些稍有名气的公司也给我发了通知函。我所应聘的岗位也是五花八门,但我所求的并不是一份真正的工作,而是每一个公司对我所留下的面试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