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北条圭吾搔了搔头发,然后脸上一片黯然的神色,“要说我最失望的人,那么就是我们国家的未来了,那些如今还在学校‘不知疲倦’、‘废寝忘食’的念书的国家的未来建设者们的。我都不知道,在过个十几、二十年的,我们的国家将会变成怎样!不过,可以料想的是,那是一个我们这一辈人完全想不到而不能理解的国家了。”
卜部六神很得意的点头:“请具体说说原因好吗?”
“好,那我就从我的学生生涯说起吧。”北条圭吾的脸色是冷酷的,“其实,我从小就是一个听话懂事的孩子。可是要知道,一个孩子越是听话,他所负担的责任也就越大。这个看似心灵平静、一心只想好好学习的孩子其实是脆弱而易于崩溃的。因为他没有了天真无邪的童年,只有周围的陌生人和亲人对他的期望。我小时候,家里很穷。有一次我实在耐不住学校中沉默而庸俗的气氛,我逃学了。事后,老师义正词严的对我说,我这个家,就是要靠我去振兴的,我怎么能够贪玩?那时,我就很不服气。凭什么就是我要去振兴家族?家族的振兴与否与我何干?我觉得老师和家长都无权干涉我的学习生活。不过,那时,我在大家眼中绝非是一个坏学生,只不过脾气有一些古怪罢了。不过,年岁越大,我心中的火气就越大。你们知道吗?每一次我考个满分、第一名回家,等待我的虽然是拥抱和奖励,不过我的内心却是痛苦不堪的!怎么了?你们不理解吗?呵呵,我正是为我的向世俗低头、拼命去学习这些在我看来庸俗不堪、没有价值的东西而感到苦恼呢!尤其是我这么个向往大自由和大美丽世界的本应该超凡脱俗的人,如今不幸的堕落在这个无救的世界中,还要厚着脸皮时刻不停的学习着那些东西,并且还每次捧个第一名回来,一想到这些,我的心就紧张、疼痛。我感觉,周围所有人的喝彩和鲜花,都是对于我的讽刺和嘲笑。我日日夜夜都处在这种世俗虚伪的掌声和内心恳切的指责中度过!你们何曾能想象我过的是那么的艰难、困惑!你们当然是无法了解的!而相比样样听话、形同玩偶的好学生,我和所谓的坏学生最合得来。和那些坏学生在一起,我没有丝毫的负担。呵呵,想想我和那些好学生在一起的情形吧!那些恬不知耻的家伙,总是在卖弄自己的学问——所谓的知识分子是最相互轻贱的、最爱慕虚荣的——总是口吐一些我所不知道的知识,来嘲笑我的无知。那时,不甘认输的我,每日拼命的学呀学,不是为了什么日后为国家效力、为家族争光,呵呵,那完全不是,我仅仅是为了显得比那些好学生更有资本去炫耀罢了!这就是我、也纯粹是大多数人努力学习的动力吧!是的,毫无疑问,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了纯粹的、纯洁的学习了,大家都是在伪学习,都是仅仅为了虚荣和财富在学习而已。总之,我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和那些好学生为伍了,我也为自己曾经是一个好学生而深深的感到羞耻!不过,我本就是个腼腆的、内向的人,平日里,父母的决定我可从不敢违抗。父母对我的期望就是要做一个好学生。于是,我那些日子,总是在外在和自我的矛盾中挣扎的度过的,简直就是度日如年!然而,有人说父母这样子告诫孩子要努力,是为了孩子的将来,真的是如此的吗?难道父母自己没有私心吗?难道父母不是为了日后碰上个把熟人,能够在他们面前炫耀自己的孩子有多么的聪慧、优秀吗?难道不就是为了父母他们自己的面子而逼迫我们学习的吗?是的,因为父母自己的不努力,他们自己的很多人生梦想都没有实现,所以他们生下了我,把我只不过当成是完成他们理想的一种工具而已了!是啊,他们给我吃住、给我衣服、给我爱护,只不过是一种暂时的给予而已,到最后终是要收回的,要我用成绩、用金钱、用骄傲来完成他们自己的心愿罢了呢!我只不过是玩偶,是机器,是工具……没错,那时的我就是这样认为的,就算是历经了无数艰难岁月的现在的我,也多少认同我之前的观点。社会需要奴隶、父母需要奴隶、学校需要奴隶,总之,他们不需要有自我主见的,有任何创新能力的天才!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悲哀啊!将来的我们是什么呢?只不过是一群能吃能喝的废物罢了,没有真正的艺术家、诗人、作家和发明家,一切的人类都是一样的虚伪愚昧。想到我们长大后也会有小孩,也会如此这般去折腾他们,我就感到一阵的恐惧。你知道吗?在我如此厌世的那个阶段,曾经也有无数的我的同类和我站在一起,然而最后他们都屈服了,屈服于这个物质的虚无的世界了。曾有个女生这么对我说,既然我们的后代一生下来就要受到无涯的痛苦,那么我情愿不要怀上他们。是啊,就让无救的人类这么灭绝吧,前途是没有希望的呢!呵呵,大家难道没有听说过庄子大哲所说的‘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吗?可笑啊,可笑,一切为了政治、为了制造奴隶而服务的教育课本,却偏说庄子是在教育我们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对知识的追求中去!哈哈哈,庄子的愿意可不是这样的!庄子认为知识无限,人生有限,去学习那也只不过会使自己更加困惑罢了!是啊,是啊,不若就‘绝圣弃知’,砸死圣人、毁灭法律,让我们回归原始吧,回复到一片安谧的时代,回复到无机物的状态,那才是永恒而没有邪念的时代呢!人类,究竟有什么价值和意义再存活下去呢?”
流浪汉的言辞虽然激烈,不过我觉得倒和御手洗浊的疯言疯语有些相似之处,至少它们的核心都是一样的!
流浪汉轻抚自己的胸口,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随后继续道:“刚才我说岔了。我指出,现代教育是培育奴隶的教育,现代的好学生——未来的国家栋梁,都是一群爱慕虚荣、没有主见和创新的庸才。当然,国家的教育就是在培养三流人才的嘛!真正的人才,对于这个社会来说,那倒反而是祸害了,哈哈!不过,我的小学和初中虽然都是在两种矛盾和压迫之下度过,可是远没有我的高中那么的痛苦和无奈。那个时候,我们的好学生和坏学生已经完全学会了大人的把戏,他们已经开始永无止境的攀比和落井下石。他们已经丧失了——或者说,从来没有拥有过——天真、率真。他们是一群的行尸走肉,他们是阴谋和动乱的策划者,他们是低智商的机器,他们只会重复、不会创造。虚荣心更甚,而潜移默化形成的各种肮脏的思想也在如野火般蔓延开来。我最难以忍受的是在午间吃饭时,我找不到一个安静的角落,只好默默忍受着一旁男生的堕落的言语,他们脸上的奸笑就足以表达他们心中的肮脏。那时,我对于男生是完全没有了寄予,我反而和女生的关系处得更好,因为至少我没有看到她们失态过。在那个时候,随着升学压力的加大,老师和家长在我眼中是无情冷酷的剥削者。而学校中的世俗气息也越重,每个学生都抛弃了自我的理想,他们只不过想考取一所好的大学,将来有一份好的工作,再接着买房买车,娶个如花似玉的老婆,有着大把的钞票,每天锦衣玉食、无忧无愁。但在我眼中这些愿望都是不值一提的,是浪费自己的生命!可是我又能唤醒什么呢?外国有个作家曾说,大家都在一个大铁笼、密不透风的黑暗的铁笼中呼呼沉睡着,然而偏偏有些人清醒了过来,他们拼命的用身体去撞铁笼子,然而没有用,铁笼是撞不开。作家最后说,与其清醒,则还不如沉睡,因为沉睡者至少没有痛苦和绝望,沉睡者如同在抽食鸦片,躺倒在一片虚无的欢乐国土中,安详而麻木。我在那时,悲观情绪十分的高涨,我感到人生毫无价值,国民是不可拯救的,当然这其中也有一点无病呻吟在内。不过,我确实忍受不了在学校中,所有的人都为了这么个庸俗不堪的目的在奋斗着。我渐渐成了异类。结果则可想而知,我怀着愤怒和渴望,把学校的高层领导者好好的揍了一顿,我被开除了。但,回想起来,我还为我的那次行动而感到骄傲呢!我终于离开了那里、离开了世俗世界了!然而回到现实,我更加窘迫。我天天被父母关在小屋子中,和世人隔绝了,原因很简单,父母怕丢脸。如果法律允许,我想,他们还指不定会把我给宰了呢!”
流浪汉说道这里,抹了一下自己的眼泪,停止了叙述。
“那后来呢?”我小心的问道。
“后来啊,我被父母带出去看病。是的,送进了疯人院,我都不想再说下去了,你们应该能够想想我是怎么被人虐待的吧!是啊,所有人都疯了,只有我一个人是正常的,然而疯子却把正常人看作了疯子,呵呵。我在那里生活得越久,就越渴望出来。然而要出来,则必须要妥协了事。终于,我再也忍受不住了,我表现得异常出色。是啊,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演演疯子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然而对于疯子来说,他们怎么可能去扮演正常人呢?出来后的我,畏惧被再次送进医院,而只好一个劲的麻木的学习,终于我考上了一所好大学。我在大学中拼命的学习和奋斗,呵呵,那只不过是一种伪学习罢了。为了什么呢?我想,也只不过是一种自虐心理罢了。后来,我的父母就都隔三差五的离开了人世。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在世上,反而觉得清爽得很,因为奴隶主都死了,我又得到了自由!我点起大火,狠狠的烧光了大学的行政楼,结果我背叛入狱。等出来之后,我对于世情看得更透,我只要不停的流浪,直到我的死期来临……”
流浪汉在最后的简略的叙述中,又包含着多少的血泪啊!
大家都沉默了片刻,卜部六神的笑声消弭了沉重的气氛:“呵呵,没错,北条先生,神所要诅咒的最后一个人,便是我们国家的未来的‘栋梁’!被东京大学称为天才的木下贵和!”
啊!原来是木下贵和!
木下贵和,是个人人公认的好学生,无论哪门学科,木下都力求最好,是近年来东大的骄傲……
我正在努力辨清木下贵和究竟是该杀还是不该杀的时候,卜部六神已经在白纸上写下了四个大字。
接着,卜部六神再次施法。
施法完毕后,卜部六神微笑着向大家说:“神说,木下所犯的罪孽最重,他瓦解了人类的希望。所以被判处绞刑。”
北条圭吾这个时候,双目中忽然露出了一丝悲哀,还有一丝……怜悯。
怎么办呢?真的会发生杀人事件吗?还是一群愤世嫉俗的人在批判着现实?
屋内火光粼粼,我愈发感到一切都变得模糊了、扭曲了。我逐渐的丧失了我原本的价值观、世界观。
×××××××××
木下贵和的死状最为令人惊恐,某报纸的头版是这样描述的: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的清晨,一群早期晨跑的东大学生来到操场的时候,阳关还未从云雾中照耀出来,寒风凛冽。其中一个学生指着国旗说那里有些古怪。众人随即都远远望去,只见国旗在高空随风伸展,然而却像包裹住什么东西一般,可以隐约看见在国旗的背面有一个突起物。这时,狂风骤起,把国旗吹得四处荡漾。顷刻间,所有人都高声惊呼,他们很清晰的看见原来在顶端,悬挂着一个人!那个人低垂着头颅,似乎……似乎被套在一个绳圈中!有的人愣在当场,有的人吃惊的合不拢嘴。有几个胆子大的,走进一观察,方才知道,国旗的绳子被人剪断了,一端被绑在了离升旗台很近的铁栅栏上,而另一端就在旗杆的顶端,被绑成了一个圆环。最令人恐怖的是,那个人正是被这个绳环吊起,悬挂在高处的。学生们立即报警,警方在勘察现场后,初步判定,该死者是被某人通过升降国旗的绳索吊上去的。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死者正是东京大学的优等生木下贵和……”
绳索的一端紧紧绑在铁栅栏上,而另一端则升到了最高处。不过不同于报纸叙述的、也令警方大为困惑的是,在旗杆的顶端,绳环不只是一个,而是两个。也就是说,除了套住木下脖子的绳环外,凶手还绑了一个绳环。这点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在初步勘察完现场后,我就曾和鲇川探讨过案情,我们都觉得这真是匪夷所思的谋杀。
“首先,”鲇川道,“我们应该完全排除自杀的可能。没有一个人能将自己吊到那么高的地方去。所以,这只能是谋杀。然而如何让死者乖乖的把脖子套进绳圈中呢?而且,根据初步判断,死者身上没有其他任何外伤,应该就是被吊在半空中勒死的。那么我想,凶手必定向死者下了安眠药之类的药物吧!这点要等验尸结果了。凶手在确定死者完全没有知觉后,便把死者套在事先剪断并且绑好的绳圈中,然后拉动另一头的绳子,将死者缓缓升上顶端,最后将绳子在铁栅栏上绑紧。这就是凶手的作案过程了。”
“我觉得还有一点解释不通。那就是凶手为何要在一头绑上两个绳圈呢?凶手先剪断绳索,然后绑了一个绳圈,接着凶手确实是在同一头再绑了一个绳圈……那么这样做的目的究竟是为什么呢?”我提出我的疑问。
“这个呀,确实是不太好理解。不过,我想也许凶手原来计划要依此法吊杀两个人?所以才绑了两个绳圈,不过计划半途而废了,因为另外一个人逃走了。”
“我觉得这个解释不太合理。第一,要拉一个人上去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了,何况是两个?第二,假若另一个被害者逃走了,那么凶手为何不解开第二个绳圈呢?那岂非是留给了我们线索?”
“这样啊……不过,凶手也不一定是一个人啊!确实,凭借一个人的力量,很难将两个人吊上去,不过也许行凶的是两个人、三个人也说不定的!另外,不解下第二个绳圈的用意,我觉得是在向逃走的另一个人表示威胁,预示着那个人将逃不过他们的追杀!”
“呵呵,大人的想法可真是百变机灵啊!不过,要杀一个人,何至于如此的大费周折,把人吊在国旗上呢?我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嘛!”
“不是我的想法百变,而是凶手的想法百变啊。我想,凶手一定是个心理变态者,才会想到如此诡异的杀人方法吧!”
“我觉得凶手完全没有失常。他这么做一定是有其原因的!我觉得在这连续杀人案中,凶手事先是有着周密的计划和部署的。不会随性就来个突发奇想,根本不会如此。而且,我也不同意大人对于绳圈是两个的解释。我觉得杀人事件到这里算是完全结束了,不会还有一个人没有被杀的了。所以凶手故意绑了两个绳圈,完全有其另外的、我们所未曾想到的用处。”我严肃的道。
鲇川搔了搔头皮:“不过,我可实在想不出来,为什么要扎上两个绳圈呢?真是莫名其妙……”
“嘿嘿,大人呢!这次的事件要不要去找那个流浪汉御手洗浊帮忙?嗯,他现在正和藤泽小姐一起在那齐克海滩悠闲呢!”我提议道。
鲇川无奈的点了点头。
确实!这件连环杀人案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尤其是在当中,还有出人意料的密室杀人!
而木下贵和的死,标志着这起诅咒杀人事件的第二阶段的结束。
6.被杀而死于密室
大家伙都沉默了。
是因为探讨的话题,过于严肃,并且过于绝望了吗?
“哈哈哈哈……”香取恭生的笑声显得特别刺耳,“好了,现在圣诞夜的诅咒已经全部完毕了。卜部先生是否能给我们看一下这张白纸的正面,究竟写着谁的名字呢?”
那张白纸就摊开在茶几上。
卜部六神面无表情的将手压在它上面:“我既然成为了神的使者,所说的话就不可言而无信。不管这张纸条上写着谁,就算是我自己,我也会用诅咒的力量来杀死他!”
说完,卜部六神翻开纸条,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卜部六神”!
呀,诅咒者这回要诅咒的对象竟然是自己!
怎么回事?
太不可思议的……
不过,为什么这样的事会发生呢?还是,这其中有着什么阴谋?是啊,卜部六神一开始想诅咒,或者说抽中的是写有“香取恭生”的字条,现在却抽中了自己的。如果不是卜部六神存心所为,那就必定是香取恭生的把戏了!卜部六神当然没有诅咒自己的可能,所以一定是香取恭生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将纸条换成了卜部六神的。
可是,卜部六神一选完纸条,卜部六神就将其他四张烧毁了,而香取恭生看样子,也在事先不知道要进行这种仪式。那么,香取恭生凭什么能够换掉纸条呢?
所以,我只能判定,运气站在了香取这一边,而卜部六神不幸的只要要用自己的诅咒之神力杀死自己了!
那么,卜部六神真的会这么做吗?诅咒之力真的存在吗?
一切都显得如此的光怪陆离。
“哈哈哈哈……卜部老先生,这可是你自己所说的哦!说要诅咒死这纸条上所写的人呢!那么……请吧!”香取恭生显然是小人得志,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卜部六神的脸上不显紧张和惶恐的神色,反而笑道:“这是天命,该我死的时候,我就死,又有什么好惧怕的呢?”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我们当然都不相信诅咒一事,所以刚才才会毫不害怕的在纸条上写上自己的名字。但是,听卜部的口气,似乎他真要来诅咒自己了……那么卜部会成功吗?真的有如此的魔法吗?
流浪汉突然道:“老先生,不觉得可惜吗?作为神的使者,却因为要逞一时之快,而牺牲了自己。我觉得老先生还是应该继续作为人世的审判者,而不应该就这样死去。”
我忽然也不由自主的点头,在这几个小时中,卜部六神、北条圭吾的形象已经渐渐和那可爱又可笑的御手洗浊融合在一起了。我实在不想让其中的任何一个因为任何的理由而离开人世。那么这个世界岂非无趣得很?
卜部六神摆摆手:“我说过了,这只是天命,我的时辰到了,我不得不离开罢了。又有什么可可惜的呢?就这样的活着,还不如痛快的死去呢!”卜部最后的一句话,更是为今夜的诅咒事件蒙上了一层阴影。
香取恭生不断的逼迫道:“好呀,好呀,那就不要废话了,快来开始你的诅咒吧!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怎么被神力给杀死的!”
我不禁向香取先生瞪了一眼,我心中对其十分厌恶。
卜部六神微笑着捻起这张白纸,将它如先前抛入火中,然后又似乎一脸抽搐的样子,令人不仅害怕而且怀着同情。
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这一切看似如此怪诞,却又正中这个世界的软肋呢?
我不禁轻声呢喃道。
流浪汉似乎听到了我的话,似是而非的回答了一句:“举世浑浊,不可语庄语。”
是啊,听了那么多可怖的却真实的话,我才体会到什么叫作全世界都是浑浊不堪的,在这个世界上是不可以说出真话、庄严的话的意思了!
香取恭生看着卜部六神诅咒完后,忽然一笑而起,大摇大摆的走上了楼:“我先去看看各个神奇的房间,我倒想知道它们究竟有什么神奇的功效!各位,如果卜部先生被咒杀了,可千万要通知我哦!”他的可憎的身影消逝在楼梯尽头。
“卜部先生……”我向预言者投以不可言传的怜悯和悲哀。
“呵呵,没关系,”卜部六神站起来,然后诡异的笑道,“刚才我一共诅咒了两个人,除了卜部六神外,我最先诅咒的其实是香取恭生!”
“啊!”所有人都轻声惊呼起来。
“卜部先生,你、你……”我不解的问道。
“像他这种人,早就该死了。”卜部六神的口气中只有冷酷。
看来,这一切又变得复杂了。
诅咒是不是能够成功?
流浪汉道:“也就是说,马上香取恭生就要死了?”
“是的。”
“怎么死的?”
“被石头砸死。”
“为什么会被石头砸死?”
“因为他不信神,神要从天而降,用巨石压顶来惩罚他。”
“哈哈,我不信!”流浪汉向我们道,“我们现在就去悄悄香取先生吧!我虽然以卜部先生为知己,可是其实我也不相信有这种诅咒神力存在的!”
我和鲇川都点头,毕竟杀人可不是说着玩的。
卜部六神也跟随着我们,再度走上了楼。
可是,除了那一间锁着的修炼室外,所有二楼的房间内都没有香取恭生的身影……
“怎么回事?”鲇川开始恼火了。
“应该在三楼参观收藏品吧?”
“不太可能,三楼的每个房间都是上锁的。”
“那会在哪里?莫非……”我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恐惧袭卷着我的全身。
“嗯,”卜部点头,“神的惩罚是很迅速而准确的。我像香取现在已经咎由自取、自取灭亡了吧!”
“啊……那么我们为什么没有找到他的尸体?”我道。
卜部答道:“在惩罚的一刹那,尸体会打破空间的束缚,自己移动,这就是神力。”
“那么为什么要移动呢?”
“为了不让死者还有生还的可能,所以让还有救的死者避开人们的视线。”
“啊,真恶毒啊……”虽然我还是不相信香取已经死了,不过总是不见香取的人,那可真伤脑筋。
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时卜部六神似乎像完全忘了有香取恭生这个人似的,有些哀求的道:“看来我的死期也快到了,各位允不允许我去完成我唯一一个心愿?”
咦?所有事情都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想,最后再一次的跟神交流。”
卜部六神将我们带到那间交流室旁边,然后从衣袋中拿出了一把特制的钥匙。
卜部六神(这是他最后一次)对我们说道:“在和神交流的时候,是不允许有外人在场的。所以请你们在外面等着我。”然后便开门进去了。
屋中一片漆黑,然后门便被再次重重的关上。
我们有些局促不安的等在门外,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我们的心也有些七上八下……
失踪的香取恭生、正和神作最后一次交流的卜部六神,他们两个真的是不认识的吗?还是,这是他们共同的阴谋?
香取恭生真的被神用石头砸死了吗?尸体在哪儿?卜部六神将会如何?
我的脑中一片混沌,今夜发生的事情过于离奇了。
“啊,我看到了。”
流浪汉的一句小声的话,将我拉回到了现实中。
只见流浪汉正努力的透过钥匙孔,观察着里面,只听他又道:“如果和神交流是真的,那么现在可是个难得的机会啊,能够看到卜部是如何和神交流的呢!不过,不过……为什么看样子,卜部六神是在沉思默坐呢?”
鲇川拍了拍北条的肩膀,然后他也从孔内往里看。
我道:“看到什么了吗?”
“看到了,不过灯光很暗,看不清楚。卜部六神坐在那里,看起来也没什么特殊的仪式嘛!只不过是在默坐嘛!”
“让我看看。”我凑下身子,努力的用一只眼睛透过钥匙孔向内窥视。在狭小的视角中,卜部六神正面朝着门口坐着,动也不动,但有不时的举起右手擦汗,双目紧闭,看来正是在努力的和神“交流”之中。
屋中的小灯挂在卜部六神的头顶上方,显得有些昏暗,不过我还是能够看清卜部六神的全貌。
什么嘛!不就是在沉思默想吗?我倒看不出这样是怎么能和神进行交流的!简直就是瞎吹……
我正在抱怨、并感到好笑的时候,可怕的一幕发生了!
我听到卜部六神一声呻吟,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接着就看到一把利刃奇迹般的从卜部六神的胸口突现出来。
——就仿佛是有人从卜部六神的背后,用长剑一剑刺穿了卜部六神的身体!
怎么可能?
只见殷红的鲜血喷洒了出来,惨白的刀光正在卜部的胸前闪烁……
这就是诅咒的神力吗?
我不由自主的尖叫起来,而就在一刹那,屋中的小灯不知为何熄灭了,我然后听到一声沉闷的声音。
那是不是卜部六神的尸体倒在地上的声音?
“卜部、卜部他被人杀死了!不、不,是死于诅咒……”望着大家都茫然的脸,我只能说出这么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什么?你说卜部被人杀了?”鲇川似乎不太相信,他又朝内望了一眼,“嗯?我什么都没看见嘛,一片漆黑。”
“我确实看见了,刀尖从卜部的胸口刺了出来。是的,一定有人躲在里面,那个人从背后刺杀了卜部六神!”
“啊?不可能啊!我们刚才进来参观的时候,还什么人都没有呢!难道是香取恭生在里面杀死了卜部六神?”鲇川的思维开始混乱无稽了。
“啊……怎么办呢,撞门吧!”我急切的道,这太不可思议了。
然而,任凭我和鲇川怎么用力撞门,都无济于事,这个房间是被可以加固的,除非有钥匙,否则不是那么容易撞开的。
流浪汉已经被吓得坐倒在地,脸色惨白。
我向北条道:“你在这里看着。我和鲇川去拿工具。”
我们的目标就是三楼的“冷兵器库”!
我们急冲冲的跑上三楼,然后用力的撞“冷兵器库”的大门。这只是一般的木制门,我们用力撞了几十下,门终于被撞开了!
我一马当先,选了一把类似于斧头般的东西,鲇川拿的是个大锤子。
我们下来二楼时,那个流浪汉依然坐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似乎被吓得浑身瘫软了。
我和鲇川深吸一口气,用力的用手上的兵器砸门,砸了不下百余次,特制的门终于被开了一道缝。
鲇川再一锤子上去,门上出现了一个大窟窿。
我愣在门口,因为透过这个窟窿,我可以清晰的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卜部六神。
卜部六神背后中刀,刀尖直透过前胸,他面朝下卧倒在地上,周围都是鲜血纵横。
我进入屋子后,环顾四周,四周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其他人躲在其中。
屋顶上的电灯的拉线在门口附近,依然完好无损,我不知道为何电灯会突然熄灭。我再次拉了拉线,电灯依然亮了起来。
我蹲下去,仔细查看卜部六神的尸体。
显然是刚死不久,血液还没有凝固。
凶器是一把武士刀,一刀从后面狠狠的贯穿了卜部六神的身体。
除了贯穿后背和前胸的伤口外,卜部六神身上没有其他外伤。
那么,再配合上我的所见,这就是件完全的“密室杀人案”了!
“北条先生,在我们离开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状况发生?”
北条摇了摇头,却又点了点头。
“怎么回事?请具体说明,好吗?”
北条镇静了一下后,说道:“我只是隐约听到楼下有人发出几声笑声,听得不是很清楚,不过听起来不是香取恭生的声音……”
啊!难道那个人就是凶手吗?
那个还未露面的人一定持有这里的钥匙,早早在密室中埋伏,好杀死卜部六神!
鲇川已经掏出了手机,向警署报案了。
我在那时,完全不能静下心来,仔细想想整件事情的经过。
我不由得也拿出手机,拨通了“莱特旅店”的电话:“啊,是矢部先生吗?我是天城啊……说实话,我们这里发生了十分诡异的杀人事件,你能让御手洗君听电话吗?”
×××××××××
警方随后在山脚下发现了香取恭生的尸体。死因是头部受到重击,不过可能是人为的,也可能是跌下悬崖造成的。
总之,如卜部六神的语言,他自己和香取恭生都死了。
在发现香取恭生尸体后,我差点也要相信了诅咒这回事了,因为除了神力之外,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卜部六神会在那间密室中被人杀死!
被人从后一刀穿胸!
这根本是不可能在现实中发生的事情。
而那把武士刀上只有卜部六神一个人的指纹。
我想,总不可能是卜部六神自杀的吧!因为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从背后刺杀自己的。
那么,唯一的情况只可能是这样的了:密室中原本有人,但杀人后却不知用什么法子逃走了。
可是,在卜部六神的衣袋中却发现了唯一一把钥匙。
要么,就是凶手持有这间密室的钥匙。
但如果要从门口逃走,那岂非就会被北条圭吾看到?
除非……除非北条圭吾是和凶手一伙的!
何况,我再次仔细回想,如果那时在密室中的卜部背后真的有人的话,岂非一开始就会被我看见了?一刀刺穿卜部的身体,如此巨大的动作,为什么我看不见除了卜部之外的任何其他人呢?
然而,事件的真相真的令我大吃一惊。
7.两个流浪汉见面
今夜无眠!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了。
在我们眼前就死了两个人,我们都不知道卜部之前诅咒的四个人究竟有没有被杀死!
如此匪夷所思的事件,是不是只能用神力来解释呢?
火炉旁边,只剩下了我、鲇川和北条圭吾三个人。
倘若那张纸条上写的不是卜部六神,而是我天城一二,我还会活着坐在这里吗?
密室……那个密室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们正蜷缩在恐惧中的时候,门口出现了一个可爱的身影。
御手洗浊!
“啊,大人,什么事情啊?我可是连夜赶来的哦!”
多么亲切的声音啊!
我和鲇川面面相觑,都不知说什么好。
“咦!这不是……北条吗?北条圭吾?”御手洗忽然对着流浪汉道,似乎他们以前就认识了。
北条圭吾似乎一下子从恐惧中清醒了过来,站起来,咧嘴就笑道:“啊哈,是御手洗君呀!自从我被赶出大学以后,可就再也没见过了!今天你是来……”
御手洗浊挥挥手,满脸兴奋的道:“管什么俗事!好久不见北条君,我可好想你呀!”
“哈哈,我怎么敢当。当年我一把火,差点把你给烧死呢!”
“唉,除了北条君,那时我又有什么知己呢?”
原来御手洗浊和北条圭吾是大学同学啊!
随后,御手洗浊忍不住和北条圭吾抱在了一起:“这么多年没见了,可好想多聊一会儿。可是……可是,实话说了吧,这里发生了恐怖的事件。”
我和鲇川都点头,随后御手洗坐了下来,听我们仔细的叙述一切的不可思议。
御手洗浊听完之后,表情似乎很无所谓:“那就等另外四个被诅咒的人的尸体被发现了,我再出场吧!”
“这是什么话,现在不已经有了两具尸体了嘛!”鲇川怒道。
御手洗不睬他,却面向北条圭吾:“看你的穿着,你最近也不好过吧?”
“呵呵,只要心志高洁,生活再怎么困苦,也是无所谓的!”
“嘿嘿,你还是像二十多年前一样,没变!”
“当然咯!我还记得,我当年企图想放火烧死整幢行政楼的老师们,还是御手洗暗中通知他们,让他们躲过一劫的呢!”
“什么呀!我怎么能帮助他们呢?我是在帮助你呀。其实我恨他们呀恨得要命,也不知在梦里灭了他们几回呢!说实话,我佩服你的举动,可是我不忍你这么年纪轻轻的就一辈子关在监狱里嘛!”
“嘿,这么说,你倒是站在我这一边的咯?”
“那是自然,不过,我们的思想虽然相仿,不过处世方式却截然不同。你过于偏激了。我则是装糊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人的好坏,我很难挂怀。”
“所以你才会显得如此轻松呀!”
“呵呵,不过,你也许在心中很鄙夷我呢!因为我看上去一副麻木不仁的样子嘛!”
“也许除了我,谁都会这样看你吧。不过我却知道,你似乎和我一样对于世俗抱着愤怒之心的,你的嫉恶如仇、愤世嫉俗毫不在我之下。只不过你能够以理化情罢了。”
“谁说不是呢!想不到过了二十多年,最了解我的还是你呢!”
我忍不住打断二人的叙旧:“喂喂,御手洗君,你对于这次的事件,有没有什么看法?”
御手洗浊道:“都没有什么切实的线索,我现在一个推理都得不出来。所以我们不妨静静的等待那四个人的生死消息吧!”
“你人为诅咒会成功吗?千晶惠美、松下放庵、菊川雅美和木下贵和,他们都真的死了吗?”
“哈哈,一个被烧死、一个被淹死、一个被枪杀、一个被吊死……杀人方法还真多种多样呢!卜部六神被刺杀、香取恭生被砸死,呵呵,真是有创意的案件!”
“喂!你说说正题好不好?对于这次的事件,我可以一点看法都得不出来呢!”
“什么呀!看法可多着呢!你不会就这样……认为真的是神力所为的吧!”
“那你说说看,除了归之于神力,还有什么其他的结论呢?”
“亏你还是个科学工作者呢……”
“好,好,我是被糊弄了。那么请御手洗君就先来解开这个密室之谜吧!”
“那可不行,我觉得每一件事情都似乎互相串联的,不能够单独的解开。”
“……那么你现在有什么看法呢?”
“说老实话,我什么看法都没有。你们两个不会是没事干,在糊弄我吧?”
我气得脸都红了:“怎么可能!你要去看看那个密室的现场吗?”
“哦,不必了,各位的叙述已经够详细的了。我想,再去检查也不会有什么发现的了。何况,从各位的叙述中,已经有足够多的线索来解释为什么卜部会在密室中被杀了!”
“啊,那太好了!”
“不过,我的一切推论都只是假设,我没有一丝一毫的证据。何况,如我刚才所说的,一切事件都似乎相互串联的,就算我知道了其中一个环节是如何运作的,我还是没有办法解开整起事件之谜的!”
“什么嘛,到现在为止,你都在说废话嘛!”
“嘿嘿,那倒是哟!不过,我认为卜部的诅咒一定会成功的。”
“你是说,那四个人现在已经死掉了?”
“我觉得,这是一个有预谋、有组织的谋杀计划。每个细节都被精心策划过,所以我认为应该有很大的机会成功。”
“也就是说,卜部和某一个在外部作案的凶手是合谋?”
“嘿嘿,那只是你们警方的想法。”
“那么是?”
“一切要等那四个人有消息了,再说吧!”
“那……”我还想再从御手洗口中套出他所想到的推论,可是御手洗又和北条圭吾叙起旧来了。
“呵呵,北条君。这几年你都在干嘛呢?”
“四处流浪呗,没有固定的家,也没有固定的收入。整天浪迹红尘啊,有时候到深山老林走走。不过,也很惬意啊。”
“是啊,是啊。比起那种纸醉金迷的生活,北条君的生活该是多么干净啊!现在,像你这么有远见的人可不多哟!”
“那么,御手洗君呢?你这十几年,又是在干嘛?”
“这个么……”
“难道是在帮助警方破案?是个大侦探了?”
“嘿嘿,完全不是。我和北条君一样,是个四处流浪的家伙。没饭吃就去行乞,没衣服穿就去捡破烂。不过,这样的生活倒也很适合我。”
“是啊,无欲无求,优哉游哉。”
“不过,我倒也是帮助警方了几次。”
“哦?在大学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当侦探的料。”
“呵呵,别说笑了。现在的政府有哪个肯把生杀大权给个渺小的侦探呢?那岂不天下大乱了?”
“那倒也是吧。你都帮警方破过什么案件呀?”
“唉,每个凶手都值得可怜呢!日前刚刚发生的VR馆杀人事件,你知道吗?”
“哦?那个我也略有耳闻。凶手倒是你我的同道中人,那个也是御手洗君破的吗?”
“嘿嘿,我只是说出了一部分事实而已。我没有一丝一毫的证据,最后凶手倒是自杀了。”
“嗯,凶手其实是所有谋杀案中最值得同情的人呢!有时候,甚至是案件中最值得敬佩的人!”
“是啊,北条兄有没有看过美国大作家范达因笔下的‘凡斯探案集’?”
“那个呀……上大学时候看的,不过印象还是很深刻!”
“当凡斯说出真相后,总会留出机会让凶手自杀的。”
“嗯,凡斯其实是很敬佩凶手的。凡斯认为凶手不应该受到世俗的法律的制裁,能判处他们死刑的只有他们自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