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夜深风月(2 / 2)

江宁织造 吴蔚 18624 字 2024-02-18

黄海博迟疑道:“那丁夫人你可就处境堪虞了。曹寅为人宽厚,多半能体谅事情与你无干,可遇刺之人是两江总督,怕是他也做不了主。”

沈海红点了点头,道:“我既尚未出丁家门,理该承担后果。海红只有一个请求,请曹织造宽限一日,容我明日先将婆婆下葬。”

黄海博闻言大为惊讶,道:“明日便要将丁太夫人下葬吗?那可是尚未满七日。反正很快就要满头七,何不再多等个两日?”

沈海红道:“守七不过是个形式而已。婆婆最明事理,如果她地下有灵,一定能够理解。如若世间并无灵魂这件事,那么她老人家早无知觉,更谈不上反对。早一日下葬,还可早日入土为安。”

黄海博踌躇道:“未过头七便匆忙下葬,怕是会遭外人议论。”

沈海红淡然道:“我不怕外人议论。这两年,我沈海红被外人议论得还少吗?况且丁家即将面临灭顶之灾,流言蜚语之类早已算不得什么。”

黄海博见她当此大难临头之际,仍保持着从容娴静,那正是他为之而神魂颠倒的气度,一时热血上涌,竟不顾男女大防,上前握住沈氏的纤纤玉手,道:“你放心,我黄海博誓与丁家共进退,我若救不了你……”

沈海红忙叫道:“黄公子!”轻轻挣开了黄海博的掌握。

黄海博自觉失态,一时难以自处,遂拱手告辞。

沈海红又叫道:“黄公子……”走到黄海博面前,却是欲言又止。

黄海博道:“丁夫人有话,直言无妨。”

沈海红踌躇许久,才道:“如果这次海红能逃过大难,我再对你说吧。”

黄海博见其眼波流转,流露出往日不曾见过的真切与热烈,登时面皮发烧,似是偷取糖果的孩子被大人当场抓了包。那一刻,他面红耳赤,切实感觉到对方其实早已洞悉他的心意——他对丁家尽心竭力,固然有丁、黄两代的渊源,更有对她的情意。

沈海红深深叹了口气,道:“海红全明白,我其实有许多话想对黄公子说,不过不是现在。黄公子,你还是尽快赶去江宁织造署吧,免得事态进一步恶化。”

黄海博垂下头去,再也不敢多看沈海红一眼,只应了一声,僵硬了片刻,这才仓皇举步朝外走去。

出来丁宅时,正好遇到东东人参铺店家刘白山。黄海博先是一怔,随即挺身上前,正色告道:“刘掌柜,我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掌柜,我已猜到你的来历,请你日后离丁家远些。”

刘白山愕然道:“黄公子此话何意?我可是好意来拜祭……”

黄海博道:“明人不做暗事。刘掌柜是个聪明人,可不要逼我打开天窗说亮话。”

刘白山沉默了半晌,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黄海博又道:“之前刘掌柜两次救我,多谢了。我感念此节,又念你两年来一直惠顾丁太夫人,尚有良知,愿意就此放你一马。你和你背后的人还是及早离开金陵吧。无论你们再如何布局经营,都不可能得逞。”

刘白山顿住脚步,问道:“黄公子是如何识破的?是因为我两次出面救你,你觉得太过巧合了吗?”

黄海博不答,只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刘掌柜好自为之。”

刘白山“嘿嘿”了两声,道:“也请黄公子好自为之,多多珍重。”拱手去了。

黄海博一直等刘白山走远,料想其人不会再回来乌龙潭,这才动身赶来江宁织造署。到大门前,正好遇到曹寅心腹仆人黑子。他一见到黄海博,便急奔过来告道:“织造大人正命小人去寻黄公子,想不到黄公子自己就来了。出了大事!”

黄海博道:“是为江宁将军之女灵修小姐遇害一事吗?”

黑子道:“昨晚织造大人从黄公子那里回来官署,便已得到灵修小姐遇害确切消息,立即去与江南提督会面,已设法善后了。小人说的大事不是这件。”

黄海博疑心这“大事”与曹湛或是丁拂之有关,二人均是他关爱之人,不免有些急躁起来,加重语气追问道:“到底什么大事?”

黑子一面请黄海博进去官署,一面简略说了经过——原来今日天未亮时,有人往江宁织造署投掷了一封匿名书信。信中称,秦淮河大中桥附近有一艘游船,是桂家安置在江宁的暗哨,桂家的人时常在那里聚会。曹寅接报后,疑心与曹湛有关,便会同江宁府官差赶去大中桥查看。果然有一艘游船停在那里,却已成为血船,船上总共十五名男子、一名女子,尽数被人杀死。

黄海博听到这里,心中一沉,问道:“内中可有曹湛?”

黑子道:“曹总管人不在里面。不过织造大人在船头发现了曹总管的佩刀,刀已卷刃,处处都是缺口,似乎正是杀人凶器。”

黄海博道:“怎么,你们认为是曹湛杀了那些桂家的人?”

黑子道:“应该是这样。据江宁府仵作勘验,那些人全是先饮了药酒,失去反抗之力,这才被人从容杀死。织造大人认为这是曹总管有心示好,他刻意将自己兵刃留在现场,是让织造大人有迹可循,知道是他所为。织造大人也领了情,已下令撤销对曹总管的通缉令。”

黄海博一时难明所以,问道:“曹寅兄既已作出反应,何以还要找我?”

黑子道:“织造大人没说,回来官署后,独自在楝亭书斋坐了许久,忽然召小的进去,命小人去寻黄公子。”

黄海博遂不再多问,径直进来楝亭书斋,却见曹寅坐在案前,手握毛笔,却始终点不下去,似乎是无从下笔。黑子咳嗽了一声,道:“黄公子到了。”

曹寅忙放下毛笔,起身迎接。黄海博也可不多客套,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曹寅命黑子先行退出,这才道:“想必大致情形黄兄已从黑子口中知道了。”

黄海博问道:“曹寅兄当真认为是曹湛杀了那些桂家的人吗?”

曹寅道:“除了他,还有谁能在桂家毫无防范的情况下往酒中投毒?我猜曹湛早已有脱离桂家之意,桂家不愿意他离开,所以暗中向我举报,由此断了曹湛后路。曹湛既被我下令通缉,不得不回去了桂家。他表面跟桂家的人在一起,但心中着实恼恨,事先准备好了迷药,找机会将全船人药翻,再一一杀死。”

黄海博道:“不管怎样,桂家那些人曾是曹湛生死与共的同伴。我就问一句,曹寅兄相信曹湛会做出先下药、后杀人的勾当吗?”

曹寅呆了一呆,摇头道:“我不知道。曹湛到江宁投亲,应该是想利用江宁织造署的便利,伺机进入明故宫。他怀着目的来到我身边,伪装成另一副样子,我真不知道他的本来面目是什么样。”

黄海博道:“但曹寅兄与曹湛朝夕相处两年,深知其秉性为人,绝非穷凶极恶之辈。你其实也不相信这是曹湛所为,所以派人找我来,想通过我找到他,当面询问清楚,是也不是?”

曹寅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道:“一眼便能看穿我心意者,除了曹湛,就是黄兄你了。”又道:“而今我已下令撤销对曹湛的通缉,他得知后必有所会意,但我料想他一时不好意思来见我,所以想请黄兄设法找到他。”

黄海博道:“寻找曹湛之事,我自会尽力,眼下有一件更要紧的事,须得立即告知曹寅兄。”当即说了当日出现在两江总督署的神秘琵琶女,便是男扮女装的丁拂之。

曹寅骇然张大了口,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竟然良久说不出话来。

黄海博道:“实在抱歉,我并非有意向曹寅兄隐瞒,实在是……”

曹寅似是忽然恢复了神志,摆手道:“我知道,我明白。换作我,我也会这么做。”

黄海博道:“曹寅兄不打算追究我知情不报之罪吗?”

曹寅摇头道:“眼下不是追责的时候。须得立即找到丁拂之,问清楚他手中的连珠火铳是从哪里得来的。他行刺两江总督罪名固重,然更要紧的是那具连珠火铳,若是落到歹人手中,后果当真不堪设想。黄兄,这件事,怕是还得请你鼎力相助。”

黄海博道:“曹寅兄认为丁拂之会私下回家祭拜亡母吗?怕是曹寅兄跟我一样,都要失望了。”

曹寅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昨晚黄兄晚归,是去寻找丁拂之了。”

黄海博趁机道:“丁夫人沈海红全然不知丁拂之尚在人世,于其作为也一无所知。曹寅兄既肯原谅我知情不报之罪,还望对沈海红也网开一面,不要因她是丁氏家眷而牵累于她。”

曹寅思忖片刻,道:“我这边自然没问题。但这件事太大,我做不了主,须得请示皇上。”顿了顿,又道:“皇上是通情达理之人,而今朝廷又有求于沈海红,我想她应该不会有事。”

黄海博喜出望外,道:“多谢。还望曹寅兄在奏折中多为丁夫人美言几句。”

曹寅道:“那是当然。”又道:“丁拂之好歹也是世家子弟,他自幼丧父,由母亲一手抚育长大,感情深厚。我不信丁太夫人亡故,他会不现身祭拜。”

黄海博道:“我虽与丁拂之一道长大,但对这件事却无把握。当年他为了那舒怀而性情大变,不顾一切,不惜舍弃老母、娇妻。而今回来江宁,多半也是为了舒怀。他明知行刺两江总督罪名重大,官府多半会暗中监视丁宅,怎会轻易露面?”

曹寅道:“或许丁拂之有把握你未能认出他,或是未向官府举报他真实身份。而今官府通缉的依然是不知名的白衣女子,他若换回男装,不也是大有便利吗?”

黄海博虽不愿意出卖老友,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别无选择,只好道:“那好,我会设法寻到丁拂之,劝他向官府自首。”又告知沈海红已做好被官府逮捕的准备,意欲明日将丁母下葬,如果丁拂之想见母亲最后一面,明日定会露面。

曹寅叹息道:“丁夫人当真是个奇女子,嫁入丁家当日,即遭重大变故。这两年丁家全靠她维持,而今丁太夫人病故,总算轻松了些,却又要受那只见过一面的不争气丈夫的牵累。”

此时天光已暗,黄海博不便接口,正欲起身告辞,仆人黑子匆忙进来禀报道:“八旗副都统鄂罗舜紧急求见大人。”

曹寅忙命引鄂罗舜进来,告道:“而今两江总督一案已有重大进展,刚好重要证人黄兄人在这里,我请他将具体情形一一禀报都统大人。”

鄂罗舜也不接口,只看了黄海博一眼,道:“我有要事禀报织造大人。”

黄海博料想鄂罗舜所谓“要事”涉及机密大事,便欲辞出。曹寅摆手道:“不必。黄兄是曹寅至信之人,都统大人有事但说无妨。”

鄂罗舜微一迟疑,即道:“缪齐纳将军在归返江宁途中遇刺了!”

曹寅大惊失色,跌坐在太师椅中,一时难以起身。还是黄海博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鄂罗舜道:“就在今日。”

原来江宁将军缪齐纳今日决定返回江宁,途中忽遭一群蒙面人伏击。对方人数是缪齐纳侍从两倍,且个个武艺高强,缪齐纳当场被杀。只有一名侍从重伤未死,等蒙面人一行离去后,挣扎着寻回马匹,快骑赶回满城禀报鄂罗舜。

消息迅疾传开,一时讹言纷纷,风传是督标绿营下的手。八旗子弟群情激愤,许多人全副武装聚集在江宁将军署,要求鄂罗舜出面主持公道。鄂罗舜见众人大有杀去绿营驻防营地之意,生怕酿成兵变,果断下令封闭满城,不准任何人出入,自己则率数名亲信出城,赶来江宁织造署。

鄂罗舜又道:“我已派了一队亲信卫士赶赴现场,预备先将缪齐纳将军及侍从尸首收回来再说。”

曹寅以手抚额,完全是一副心力交瘁的样子。他是朝廷安插在江南的耳目,而今江宁接连发生重大事变,最重要的两位军政大员两江总督、江宁将军先后遇刺身亡,就拿傅拉塔一案来说,他事先一无觉察,事后也迟迟未能追捕到凶手,可谓失职了。

鄂罗舜见曹寅不语不言,催问道:“目下情势紧急,还请织造大人拿个主意。会不会真是督标绿营认定是我满城八旗行刺总督大人,所以反过来杀了缪齐纳父女泄愤?”

黄海博忙道:“两江总督一案,实与满城八旗无干。”大致说了当日情形。

鄂罗舜大忿道:“原来黄公子当日曾遇到过凶手。你明知道对方姓甚名谁,为何不早说出来?结果惹出了这么多风波。”

黄海博尚未回答,曹寅先接口道:“黄海博虽与丁拂之交好,然那是过去之事。在黄兄心中,以为丁拂之已跳河身亡。而当日丁拂之作女子装扮,诡异得很,黄兄一时哪能想起来。”又道:“况且世人谁能想到那具琵琶竟是绝世利器连珠火铳?若非我早先因旁事对曹湛提及过,怕是我一时也想不到。”

鄂罗舜也不及关心丁拂之杀人动机,只道:“原来一切都是这个叫丁拂之的挑起来的。若果真是督标绿营杀了缪齐纳将军,他父女当真冤死了。”

曹寅已冷静了许多,转头问道:“黄兄如何看待这件事?”

黄海博道:“似乎是有人刻意在利用两江总督遇刺一案,挑起八旗与绿营争斗。”

虽然官方对傅拉塔遇刺一事三缄其口,对外只声称其人病重,然各级官署、军营知情者不少,人多嘴杂,消息极可能已流传了出去。有人想兴风作浪,先散布八旗刺杀了傅拉塔,再杀了缪齐纳父女,如此便极像是督标绿营下的手。

曹寅悚然而惊,问道:“什么人会这么做?会不会跟当日针对我曹寅而广贴告示的是同一人?”

黄海博道:“应该不是。前一次,是与曹寅兄有私人恩怨者所为。这一次则是个野心家,当有重大图谋了。”

他怀疑是邵拾遗主导了行刺江宁将军父女事件,但又曾亲眼见过风度翩翩的邵公子对灵修甚有情意,却不知如何下得了手。又或许邵拾遗知道灵修满怀情思都在曹湛身上,他因爱生恨,干脆派人截杀灵修,如此还能嫁祸督标绿营,挑起清军内讧,一举两得。

曹寅久在江宁织造任上,早已锻炼得警觉无比,立时也想到了怀疑对象,问道:“会不会是那迄今深藏不露的郑公子?”

黄海博不能揭穿身份,只能含含糊糊地道:“有这个可能。”

曹寅点头道:“如此便说得通了。那郑公子狼子野心不死,一直在暗中行反清复明之事。丁拂之行刺两江总督,于他既是意外,也是个绝好的机会,他当然要大加利用。”

鄂罗舜这才慢慢会意过来,道:“原来是有人利用总督遇刺事件做文章,故意挑起八旗与绿营相斗。”

曹寅点头道:“拿我们汉人的一句话来说,这叫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话一出口,便即会意过来,他早已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汉人,而是正白旗包衣,不禁苦笑了一下。然这一点羞耻之心转瞬即逝,随即起身道:“请都统大人随我去见宋巡抚,再叫上金提督,商议如何处置八旗及绿营之事。”

鄂罗舜眉头略松,道:“既是知道有人挑拨离间,事情便好办得多了。”

曹寅又道:“那件事,就拜托黄兄。”

黄海博道:“曹寅兄放心,事关重大,这次我绝不会徇私。”

辞出江宁织造署,黄海博又连夜赶来乌龙潭,将曹寅所言告知沈海红,只未提自己承诺找到丁拂之一节。沈海红既无意外,也无惊喜,只叹道:“世人都传曹织造宽厚待人,果然如此。”

黄海博道:“既是如此,可要将葬期延后,等到头七期满?”

沈海红摇头道:“既已作决定,又何须另外更改?况且我已经请了附近村民来帮手,总不能让他们白跑一趟。”

黄海博不再多说,换上孝服,当晚便与沈海红一道在灵堂守灵。

次日一早,赶来协助出殡的村民竟比预想的要多许多。一番忙碌之后,到棺木入地、堆土为茔,已是午后。沈海红一一道谢,送走村民,又命仆人先行返回,这才走到黄海博面前,问道:“黄公子一直在四下翘盼,你以为他会出现吗?”

黄海博苦笑道:“我的确以为拂之会出现,毕竟这是见到丁太夫人的最后机会。”

沈海红道:“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不过我也没有兴趣知道。”

黄海博歉然道:“丁夫人,拂之确实对不起你。若他早已过世,倒是一了百了。他明明尚在人间,却还要你一个孤弱女子来承担丁家家业。实在有些那个,非男子汉大丈夫所为。”

沈海红摇头道:“这不算什么。人都有选择的权利,他选择了离开,我选择了留下,我们都是自愿的。”又道:“请黄公子以后不要再叫我丁夫人。我留在丁家,只为照顾病重的婆婆。而今她老人家已去,我便与丁家再无瓜葛。”

黄海博大为意外,良久才问道:“那么丁……不,海……海红你有什么打算?”

沈海红道:“我已作出安排,丁氏旧仆、婢女各自遣散归家,只留下奶娘一人。我二人完成曹织造交代的妆花云锦后,也会离开丁宅,搬入附近村民的一处空房,日后便靠织锦生活。”

黄海博闻言,更是惊奇。

沈海红嫣然笑道:“怎么,我没有了少奶奶身份,黄公子便要以如此怪异的眼光来看我吗?”

黄海博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道:“之前你说有话要对我说,是什么?”

沈海红不答,只抬头仰望清凉山,悠然出神许久,才道:“黄公子可知我在乌龙潭住了两年,还未上过清凉山?”

黄海博心中叹息不已,柔声道:“实在是辛苦你了。”

沈海红微微一笑,道:“明日正午,我与黄公子在清凉台相会。”行了一礼,先行辞去。

黄海博凝视着沈氏背影逐渐远去,心道:“她知道我在等待拂之,也知道她若在场,拂之定然不会出现,是以先行离开,为我二人相会制造便利,真是个兰心蕙质、冰雪聪明的女子。”感慨了一番。

然出人意料的是,黄氏一直等到日落西山,丁拂之也未出现。他见天色不早,只得怏怏归家。途中发现有人尾随自己,料想多半是曹寅所派官差,意图由自己身上寻获丁拂之,也不以为意。

次日日上三竿后,黄海博方才起床,用过早餐后,先精心梳洗修饰一番,又取出沈海红亲手织的披风披上,便朝清凉山赶来。他自知出发得太早,到清凉台也是等待,是以也不着急,只慢吞吞地赶路。上到清凉台时,仍是提早了半个多时辰。令人意外的是,那里早等着一人,却不是沈海红,而是人参铺店家刘白山。

黄海博先是一怔,随即会意过来,上前喝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刘白山笑道:“黄公子是来找丁夫人吗?她一早便来了,目下怕是不得闲,劳黄公子空候。”

黄海博正是担心此节,沉声问道:“是不是你捉了沈海红?”

刘白山笑道:“黄公子果然聪明,一眼便看出了关键。”

黄海博道:“海红人在哪里?”

刘白山道:“黄公子想见丁夫人不难,这就请跟我走吧。不过黄公子身后有官差跟着,得先设法甩掉他们。”

黄海博料想对方不过是要用沈海红来逼自己就范,遂点点头,道:“你要我怎么做?”

刘白山道:“黄公子跟紧我便是。”

二人一前一后穿林过岗,一口气奔了数里地。下来山脚,码头边早有船迎候。刘白山引黄海博上船,南行几里,来到一处大宅院,门前及庭院中有数名黑衣侍从守卫。进来堂中时,有一名中年男子已候在堂中。

刘白山介绍道:“这位便是我家主人。”

那中年男子拱手道:“在下刘远。黄公子,久仰了。”

黄海博颇感意外,道:“我曾听江宁织造曹寅提及辽东有位巨富,是契丹皇族后人,名字也叫刘远,莫非正是阁下?”

刘远道:“贱名不足挂齿,正是区区在下。”

黄海博便开门见山地问道:“应该就是你,两年前设局夺取了丁氏心太平庵藏书吧?”

刘远很爽快地承认道:“不错,是我做的。”

黄海博冷笑道:“你对付丁氏,尚使用手段,而今竟然也学强盗一般,做起了绑架的勾当,可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刘远不理会黄海博的冷嘲热讽,只笑道:“黄公子,你本是读书人,一向只爱安安静静地待在千顷堂读书,最近可是大大的反常,跟江宁织造署走得极近,为此还招来了不少祸事,我可是在你身上下了不少功夫。”

黄海博心念一动,问道:“莫非在江宁城中夜贴告示、陷江宁织造曹寅于尴尬境地的那件事,也是你所为?”

刘远笑道:“我以为黄公子多少会感激我手下刘白山两次救你,想不到你竟能猜到此节,到底是黄虞稷黄公的独子,心智可是不一般。不错,告示那件事也是我派人做的。不过我不是有意针对曹寅,只是想让曹寅及手下人少管闲事,还你黄公子一个清静。”

黄海博道:“说得好听,无非是给你更多机会谋夺我千顷堂藏书而已。”

刘远收敛笑容,正色告道:“黄公子,上次你告诉刘掌柜,说‘明人不做暗事’,这句话对我触动很大。你既已知情,一切圈套诡计便已无用,咱们便如你所言,打开天窗说亮话。”

黄海博道:“废话少说,沈海红人在哪里?”

刘远道:“丁夫人人在里面,一根头发也没少。黄公子只要签下这纸契约,同意将千顷堂藏书全部转让于我,我便放你二人走,还会奉上一大笔银钱,足够你二人过完下半辈子。”言语之间,竟似将黄海博和沈海红当作了一对。

黄海博道:“你为夺取我丁、黄两家藏书而煞费苦心,想来也是爱书如命的斯文人,如何会走到强取豪夺、以他人性命要挟的地步?”

刘远摇头道:“你不懂,我也不指望黄公子会懂,但你应该知道我经营多年,有得尽天下藏书的决心。黄公子若是不肯在这纸契约上签字画押的话,我便会对丁夫人不利。怎么个不利法,我不说,黄公子也应该清楚。”

他说得直截了当,黄海博微一踌躇,即应道:“我要先见见沈海红。”

刘远便拍了拍手,两名黑衣侍从带着沈海红从内堂出来。她一见到黄海博,便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屈服。

刘远道:“黄公子已经见到人了,正如我之前所言,丁夫人毫发无损。但若是黄公子不肯签了这纸契约,我可就不能保证后面会发生什么事。”

黄海博尚未回应,沈海红先道:“刘员外未免将我沈海红抬得太高了。丁、黄两家虽是世交,但我已不再是丁家人,黄公子如何肯为了我将祖父三代所积藏书拱手相让?那可是无价之宝。”

刘远笑道:“我手下人监视黄公子已有数年,发现他是个谦谦君子,洁身自好,清高自持,根本寻不到弱处及破绽。我所见过的南北士人中,真正做到‘慎独’[3] 者,也只有他了。但自从夫人嫁入丁家后,黄公子便起了变化。他一直对丁夫人爱慕有加,夫人没有发现吗?哦,以丁夫人的资质,应该早已觉察,只不过顾及自身丁家少奶奶的身份,不敢挑明。”

黄、沈相视一眼,尴尬之中,自有一丝心领神会的奇妙。黄海博竟不知该如何应对,还是沈海红正色道:“黄公子,刘员外志在夺书,并非穷凶极恶之人。两年前,丁家发生重大变故,一死一病,为他始料不及,他一直内心有愧,所以才命刘掌柜暗中接济。无论他说什么,黄公子都不要因为顾及海红安危而放弃千顷堂藏书,谅他也不敢对我怎样。”

刘远哈哈大笑道:“想不到丁夫人还会高抬我。我间接害死你丈夫,你居然还说我不是穷凶极恶之人。实在有趣得紧!看来夫人对那姓丁的小子真没什么感情,就像他对夫人一样。”又转头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不要紧,不过黄公子愿意拿丁夫人的安危赌上一赌吗?”微一抬手,便有侍从上前执住沈海红手臂,另有侍从拔出刀来,横在她颈间。

黄海博忙举手道:“且慢!我答应你便是。”

沈海红忙叫道:“黄海博,千顷堂若是败在你手里,你日后还有什么面目去见黄家列祖列宗?”

黄海博摇头道:“只要能保你周全,别说一个千顷堂,就是拿我自己的性命去换都可以。”走到案桌边,看也不看,提笔便往契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没有丝毫犹豫。

刘远料不到事情竟然如此顺利,拿起契约,确认黄海博已经签名,一时呆住,好半晌才叹息道:“看起来,黄公子对丁夫人的深情厚谊,早已超过我的期待。”

黄海博走到沈海红面前,道:“我是自愿放弃千顷堂。”又指着刘远道:“此人大有来历,兼之财力雄厚,对千顷堂藏书志在必得。你刚才也听到了,他已暗中监视我数年,我若是不放手,后半辈子都要日日夜夜提防他的诡计与暗算。所以我也想清楚了,逞一时之快,不如图一世之安,希望你能明白。”

沈海红道:“我明白,你是不愿意我内疚,所以有意这样说。其实,我……”

一语未毕,忽有一阵琵琶乐声传来,沈海红遽然色变,黄海博亦有所醒悟,忙上前握住沈海红双手,将她拉到一旁。

刘远却是不明所以,问道:“谁在外面弹奏琵琶?快去看看,是不是樊祾赶来江南来探访我了?”

樊祾是关东琵琶名手,曾受名士孔尚任之邀试弹唐人韩滉所制小忽雷,因与刘远同郡,二人来往颇多。刘白山应了一声,抬脚便往外走,迎面遇到一名年轻男子,一见之下,登时如见鬼魅,颤声问道:“你……你是丁拂之吗?你……你不是早死了吗?”

那怀抱琵琶的男子正是劫后余生的丁拂之,他虎着脸招呼道:“童大舅舅,你好啊。”

童大正是刘白山的化名,他一时惊惶不已,尚未开言,丁拂之一抚琵琶,一枚铅丸射出,正中刘白山胸口。刘白山身子一晃,低下头去,凝视自己胸口的血孔及青烟,似是难以置信,僵立片刻,这才仰面倒了下去。

变故突起,刘远虽认出了丁拂之,却不知他如何能杀人于无形之间,与众侍从尽行愣住。黄海博因早已知情,忙举手叫道:“拂之,手下留情!”

丁拂之恍若未闻,一边来回转动,一边抚按丝弦不止,弹丸如流星般激射而出,环扫一圈,将刘远及诸侍从尽数撂倒。

刘远跌坐在椅中,以手抚胸,问道:“这琵琶,便是传说中的连珠火铳吗?”

丁拂之道:“不错,这就是连珠火铳。”

刘远道:“我与戴梓相识,听他说世间只有一具连珠火铳,且不尽完善,后来收藏在紫禁城内务府中。你手中的连珠火铳,是从哪里得来的?”

丁拂之冷然道:“这个你无须知道,你只需知道,今日是你的死期。”

刘远叹道:“想不到我刘某人竟会死在当世第一利器下,也算是三生有幸了。”他虽要害中弹,血染衣衫,却仍是豪气不减,哈哈大笑几声。又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招手叫过黄海博,指着契约道,道:“黄海博,君子当以信义为先,你已经签字画押,可不能反悔。我死了,还有儿子继承望海楼。”

丁拂之怒道:“你先布局夺取了我丁氏心太平庵数万卷藏书,而今以手段强夺千顷堂藏书,竟然还敢谈及信义二字,真是羞也羞死了!”上前一把夺过契约,便要撕烂。

黄海博道:“且慢!”从丁拂之手中取过契约,道:“我答应过刘员外,一定会信守承诺,将千顷堂全部图书转交给他儿子。”

丁拂之失声道:“海博,你何苦如此?这姓刘的以武力强逼你签名,你大可不必守约。”

黄海博摇了摇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白纸黑字,岂容反悔?”

刘远当即竖起了大拇指,道:“不愧是黄海博,不愧是千顷堂,好,好,好。”连说三个“好”字,头一垂,就此气绝身亡。

千顷堂是金陵第一藏书楼,为黄氏三代人所积,黄海博虽然惋惜,但也因此而明白了自己对沈海红的爱意,更由此知道对方对自己的情意,倒也没有感受到锥心之痛。只是丁拂之突然出现,虎威大发,以连珠火铳连杀数人,料想他本意也是为报仇而来。他大概早已料到刘远还会向千顷堂下手,是以一直隐藏在暗中监视,就连母亲过世下葬,也强行忍住没有出现。那么沈海红今日私约黄海博于清凉台相会之事,他当已知晓,一时颇觉难堪,不知该从何说起。

丁拂之亦是一脸尴尬,犹豫着走到沈海红面前,期期艾艾地道:“你……我……我对不起你。”

沈海红缓缓道:“你的确是对不起我,但我也很欣慰你当初作出了选择,而今我也要作出选择。”

丁拂之愕然不解,却不敢轻易发问,只疑惑地望着妻子。

沈海红续道:“两年前,我立下了誓言,要好好赡养婆婆,让她老人家安享晚年。而今她已经过世,我也不想再跟你们丁家有任何关系。丁拂之,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你名义上的妻子,我要嫁给黄海博,与他厮守终生。”

丁拂之意外之极,不由得转头去看好友。黄海博也料不到沈海红竟然当着丁拂之的面对自己表白,既惊且喜,定了定神,才道:“不错,我要娶海红做妻子。拂之,抱歉……”

丁拂之惊讶之后,便立即平静了下来,摇头道:“不用说抱歉,你二人真心相爱,我为你们祝福。”上前用力按了按黄海博肩膀,便朝外走出。

黄海博忙叫道:“你要去哪里?”

丁拂之道:“我杀了人,当然是要去官府自首。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去娘亲坟前祭拜。”

黄海博与沈海红相视一眼,齐声道:“我们陪你去。”

三人一道离开刘远的河边别墅,径直赶来清凉山丁母坟茔处。丁拂之长跪在母亲坟前,泪流满面,断断续续讲述了自己大难不死的经历——

原来丁拂之当年为刘远设局欺骗,痛不欲生,投水自杀,意外被一名僧人营救。僧人给他讲了一通佛法,称在不杀生戒中,自杀与杀他同为重罪。自杀所犯称“波罗夷罪”,属于断头重罪,无法通过忏悔消除罪业。丁拂之虽答应僧人不再自杀,但死念未消。他曾听说辽东为苦寒之地,清廷以往以高压手段治理江南时,常常有意将南方士人流放到辽东,等于是判其死罪。丁拂之遂决定前往辽东,或是因水土不服得病而死,或是奔跑于冰天雪地之中,最终因力气耗尽而冻毙,均是美事,不会再犯“波罗夷罪”。

历经千辛万苦后,丁拂之辗转到了盛京。老天爷似乎总爱跟他开玩笑,他既未因水土不服而生病,彼时也已是夏季,不会有冻死之事。正当他等待冬季到来时,意外听说了望海楼的故事。

原来早在五代十国时期,辽东契丹国太子耶律倍酷爱中原文化,曾命人千里迢迢奔赴中原,购买了万卷书籍,并在东北名山医巫闾山[4] 山顶建望海楼珍藏,因藏书过万,故有“万卷藏书楼”之称,是当时东北地区最早、最大的私人图书馆。据时人记载,由于中原战乱频繁,望海楼里的某些医学藏书,后来在中原也很难找到,成为孤本。

契丹皇帝耶律阿保机去世后,皇后述律平想立次子耶律德光为帝。彼时耶律德光手握重兵,称“大元帅”,亦暗中窥测帝位。耶律倍不愿兄弟自相残杀,称“大元帅功德及人神,中外攸属,宜主社稷”,主动将契丹皇位让给了更为母亲喜爱的弟弟。

但耶律德光即位后不感激亲兄长的让位之恩,反而派人严密监视耶律倍的一举一动,兄弟关系急剧恶化,矛盾进一步加深。后唐明宗李嗣源了解到耶律倍的处境后,出于政治目的,派人密召耶律倍赴中原。耶律倍经过考虑后,决意投奔后唐。

在离开故乡前,耶律倍于海边立了一块小木牌,上刻《海上诗》云:“小山压大山,大山全无力。羞见故乡人,从此投外国。”以自己比“大山”,以耶律德光比“小山”,寥寥几笔,勾勒出悲愤满腔的心情。

耶律倍南赴中原后,改名李赞华,后死于中原内乱中。洛阳一名僧人收殓了耶律倍尸体,埋在荒山坡上。耶律德光听说后,忽然良心有所发现,派人远赴中原,迎回了耶律倍尸体,改葬在兄长生前喜爱的医巫闾山。但山巅的望海楼却随着主人的离去而逐渐荒芜,最终在某日因年久失修而倒塌。万卷图书,亦就此化作了尘土云烟。

数百年过去,东北又出了一位名叫刘远的巨富,自称是耶律氏后人[5] ,再度花费巨资,在医巫闾山山顶重建望海楼,短短十年间,所藏书籍便超过十万卷,数目是当年耶律倍所藏书目之十倍,且图书质量极高,有超过两万册的善本,为中原罕见。

丁拂之毕竟是藏书大家之子,一听就知道内中大有蹊跷——仅凭刘远一人,十年再如何购买累积,也不可能达到十万卷图书,一两万卷已是极致,其余八九万卷多半是通过其他途径得到,譬如,有六万卷来自他丁家心太平庵。

丁拂之不是傻子,既猜到其中关窍后,便刻意打听刘远之事,得知其所藏之书均从南方运来,愈发肯定刘远便是那设局夺取了丁家藏书的主谋。他也曾寻去医巫闾山,想确认此事,只是整个医巫闾山都是刘远私人领地,他尚未靠近,便被侍从驱走。

丁拂之不肯死心,一直在医巫闾山附近徘徊,想寻找机会潜入望海楼看看。那一日,有车马接了一名四五十岁的男子到望海楼做客。男子下车时,丁拂之远远见到,依稀觉得对方有些面熟。十日后,那男子方才乘车离开。丁拂之忙上前截住,认出那男子竟是戴梓。

戴梓本是杭州士人,早年游历金陵时,也曾慕名到乌龙潭心太平庵借书,与丁拂之祖父丁雄飞有过交往。“三藩之乱”起时,戴梓开始替清廷效力,成为火器名匠。不想几年前因“私通东洋”的罪名,被康熙皇帝流放盛京,成为了一名流人,过起了“冬夜拥败絮卧冷炕,凌晨蹋冰入山拾榛子以疗饥”的生活[6] 。幸亏戴梓擅长诗书绘画,尚能靠售卖字画补贴家用。刘远这次花重金请戴梓到望海楼,便是想请他为一面影壁作画。

戴梓是读书人出身,听说望海楼藏书巨丰,多达十万余册后,也相当震惊,提出想一开眼界。刘远欣然引其入楼,戴梓大略一翻,惊见不少加盖有丁雄飞藏书印的善本,不由得大为好奇,问起究竟。刘远也不隐瞒,坦白说了丁拂之为美人出头,以书相赌,最终赌输一事。

戴梓闻言,自是十分震惊。但江南藏书楼极少能有传过三世者,总有这样或那样的原因,譬如钱谦益之绛云楼毁于人为大火,又譬如诸多江南藏书楼毁于战乱。算起来,丁氏藏书也经历了丁明登、丁雄飞、丁曼亭三代,到第四代传人丁拂之手中,被其一夜败掉,也属正常。在戴梓看来,六万余图书落入刘远这样的爱书痴人之手,倒比零落流入坊间,可能被当作柴火一把烧掉要强得多。

丁拂之从戴梓口中确认丁氏藏书确实都在望海楼后,一时悲愤交加,恨不得立时去找刘远拼命。

戴梓尚不知有美人计之类的骗局,忙拦住丁拂之,问明经过后,正色告道:“刘远固然手段卑劣,但他财大气粗,而且与满蒙均是姻亲,儿子娶了大清格格,女儿嫁了蒙古王公,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这样找上门去,只是白白送死。”

丁拂之也逐渐冷静下来,道:“我其实也不是要找刘远报仇,那些书,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他拿去了就拿去了吧。我只是想问他舒怀人在哪里,我想再见她一面。”

他尽管有寻死之念,但始终沉迷在回味中,颓废在往事里。戴梓闻言不免十分惊讶,虽然对丁拂之大起鄙夷之心,但见其憔悴不堪,仍十分同情,便道:“好,我会再设法带你去见刘远,但不是现在。”于是将其带回家中。

闲谈中,丁拂之得知戴梓被流放盛京是因连珠火铳一事,十分好奇。戴梓一身绝学,正感寂寞,便将连珠火铳原理、机构详细讲述给丁拂之听。丁拂之于机械、火器之类一窍不通,但擅弹琵琶,竟从中摸出了门道。他得知戴梓暗中绘有一幅连珠火铳结构图后,多次求观,戴梓却是不允。

早先丁拂之一意求死,是因为自知无力挽回局面,而当了解到连珠火铳的巨大威力后,已萌生出复仇之意。他料想戴梓不会轻易拿出图纸,便趁其某日外出之机,潜入其房中,寻到了图纸,就此逃之夭夭。

戴梓曾与丁拂之闲聊,称民间能工巧匠者极多,只可惜没有一显身手的机会。他还特别举了个例子,称苏州有个姓武的铁匠,机巧技能绝不在他之下。得到图纸的丁拂之赶回江南,寻到武铁匠,请他按照图纸制造一具连珠火铳。

武铁匠一见图纸,便惊叹连连,虽明知私造火器是重罪,然自古巧匠无不以登峰造极、能为人之所不能为人生目标,终于还是抵不住诱惑,废寝忘食,花了数月时间,制出了一具连珠火铳。

丁拂之又认为以扣动扳机击发铅弹太过明显,提出不如改以丝弦引发。他的建议完全是外行话,武铁匠却饶有兴致,欣然改进,一年下来,竟当真制作成功。那连珠火铳外观如普通琵琶,打开机括时,拨动琴弦,便能击发铅丸,其精妙程度,远在戴梓图纸之上。

丁拂之欣喜若狂,他已是贫困潦倒之身,也无力酬谢武铁匠,只允诺大仇得报后,一定让对方名扬天下。

作别武铁匠后,丁拂之携带连珠火铳来到盛京,意欲先向刘远复仇,却意外得知其人早已南下去了江宁,一直未回望海楼。丁拂之便又一路南下,回到江宁,为防被故人认出,特意打扮成女人的样子。

然那刘远人在江宁,却始终没有抛头露面,他迟迟未能发现其行踪,反而是某日路过江宁织造署,意外看到了正走下软轿的舒怀。他强忍住内心的冲动,才没有立即上前相认。后来多方打听,方知舒怀本名温莹,已是两江总督爱妾。

听到这里,黄海博插口问道:“那么你当日混入两江总督署,本来是要去找温莹的吗?”

丁拂之摇了摇头,道:“我不是去找她,而是要去杀她。但临到那一刻,我又下不了手。反而我看到她丈夫两江总督傅拉塔要杀她时,还是忍不住救了她。”

黄海博这才知道丁拂之杀死两江总督傅拉塔,并非有意行刺,而是为了相救温莹,一时感怀不已,暗道:“原来拂之对温莹用情如此之深,即便她害得他到如此凄惨地步,他还是宁可背负行刺朝廷重臣的罪名,也要救她性命。”

黄海博本待追问当日细节,丁拂之似是不愿意细谈,只问道:“她已经死了,对吗?我听说秦淮河边有一艘画舫出了双尸命案,是一男一女,虽然官府没有公布死者身份,但我想应该就是她和马胜吧。”

黄海博也不否认,料想丁拂之对温莹一直念念不忘,多少会感伤其莫名惨死,便道:“这是她的命,你也不要太伤心难过。”

丁拂之道:“我看到她与马胜紧紧相拥的那一刻,心便彻底死了,不会再伤心难过。”叹了口气,又在母亲坟前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起身道:“我也该走了。海红,你已经不是我妻子,虽则我罪名重大,想来也不会牵累你。不过我还是要向你说声抱歉。”

沈海红沉默不应,只点了点头。

黄海博歉然道:“拂之,我也要向你说声抱歉。”

丁拂之道:“你二人郎才女貌,能结为夫妇,是我求之不得之事,何须一再说抱歉?”

黄海博道:“不是因为这个,而是……”朝后指了指——

却见一队全副武装的官兵正围了过来,为首者,正是江宁织造曹寅。

黄海博道:“你以火器射杀了两江总督傅拉塔,旁人均以为是八旗子弟所为,由此引发了绿营与满城的对峙。而今江宁将军缪齐纳也遇刺身亡,局面愈发紧张,我不得不将真相告知了曹织造。他命我务必寻到你,我也允诺了他。”

丁拂之点点头,道:“这是你应该做的事。我也很感激你,你没有在案发后立即向官府举报我,我才有机会杀了刘远报仇。”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琵琶递给了黄海博,以示并无反抗官兵之意。

曹寅命人拿下丁拂之,从黄海博手中接过琵琶,低声道:“我知道黄兄为难,实在是多谢了。”

黄海博摇了摇头,又大致说了刘远已为丁拂之射杀一事。

曹寅惊异不已,道:“原来那夺书之人竟是刘远。”又沉吟道:“刘远身份非同一般,这件事,还望黄兄暂时保密。”

黄海博道:“那是自然。”

曹寅又问道:“黄兄当真要将千顷堂全部藏书交给刘远之子吗?”

黄海博点了点头,道:“而今我有了海红,心愿足矣。这大概也是上苍对我的另一种弥补。”

曹寅愣了一愣,这才会意过来,忙拱手道贺,笑道:“一堆坏消息中,总算有个好消息。”

他因要赶去刘远别墅查看,就此拱手告辞,走出几步,又回过身来,踌躇道:“曹湛那件事……”

黄海博道:“曹寅兄放心,我一定会设法找到曹湛,将他带到你面前。”

既是承诺了曹寅,刘远、丁拂之之事又告一段落,黄海博便开始全力寻找曹湛。料想曹湛绝非卖友求荣之人,若真是他杀了桂家之人,内中定然另有隐情,且不会再与曹寅见面,而是会设法离开金陵。但目下又出了缪齐纳、灵修父女遇害之事,曹湛未必能就此放下,他极可能认为是邵拾遗在暗中兴风作浪,多半会设法揭穿其阴谋。

然几日下来,黄海博始终没有发现曹湛踪迹。依他看来,曹湛迟迟不肯出来与曹寅见面,是觉得无颜以对,但曹湛跟自己共过患难,交情匪浅,不会一句话都不交代,便就此隐没。一时又怀疑曹湛已遭了毒手,或是为邵拾遗所捉。只可惜到了此刻,黄海博连邵拾遗人也见不到,邵府下人均称二公子赶去京师处理姊姊、姊夫后事去了。而黄海博意图通过丁南强联络票号一事,也因丁氏未回江宁,而迟迟没有进展。

曹湛到底去了哪里?他人可还活着?

————————————————————

[1] 观音门为明城墙外郭城的十八座城门之一,是南京外郭城最北边的城门,大约位置在今燕子矶中学。据王士祯《池北偶谈》记载,康熙三年(1664年)秋,王士祯到江宁,住在布衣丁继之家里。丁继之是明末清初著名的昆曲清客(清唱家)、串客(业余演员),当时已经七十八岁,仍亲自作向导,带领王士祯寻访牛首山古迹(一名牛头山,在中华门外三十里,山周回四十余里)。丁氏幼学声乐,经常出入歌伎聚居之所,家又住在秦淮河附近,对秦淮旧事了如指掌。明亡之后,秦淮已无往日繁华。王士祯听了丁继之述说,写了一组《秦淮杂诗》,表达伤时怀古之情。其一为:“年来肠断秣陵舟,梦绕秦淮水上楼。十日雨丝风片里,浓春烟景似残秋。”

[2] 民间有“守七”的习俗,死者自去世之日起,其家属每隔7日要设祭1次,直到49天,第七个七日,俗称“断七”为止。其中以“头七”和“六七”最为隆重。一般都认为,死者魂魄会于“头七”返家,因而“头七”晚上至亲好友厮守通宵祭祀死者。“六七”时,家属要请僧侣或道士做法事超度死者,遍请亲友前来参祭。死者已出嫁的女儿,于“六七”的前一天晚,置办三牲、果品前来祭祀,人称“烧六七羹饭”。这祭桌一直设到“六七”忌日的下午。“断七”以后,丧礼才告结束。

[3] “慎独”是儒家的道德修养方法。“慎”意为谨慎,“独”指独居、独处,“慎独”指个人独处无人觉察时,自己的行为也能谨慎不苟,符合一定的道德规范。语出《礼记·大学》:“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慎独讲究个人道德水平的修养,看重个人品行的操守,是个人风范的最高境界。

[4] 医巫闾山:古称于微闾、无虑山,据《周礼·职方》称:“东北曰幽州,其山镇曰医无闾。”得名甚早,已不可考,大概与古华夏民族的“医、巫文化崇拜有关”。今称闾山,在今辽宁锦州境内。耶律倍生平事迹可参见同系列小说《斧声烛影》。

[5] 耶律氏为辽朝国姓,在辽、金、宋时期发展到巅峰,元朝以后开始逐渐衰落,耶律氏族人为避祸乱,纷纷转改为其他汉姓。耶律氏汉化姓氏为刘姓,据《辽史·后妃传》记载:“太祖慕汉高皇帝,故耶律兼称刘氏;以乙室、拔里比萧相国,遂为萧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