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夜深风月(1 / 2)

江宁织造 吴蔚 18624 字 2024-02-18

月亮尚挂在树梢,且披上了一层轻纱,朦朦胧胧,失去了往日的清灵与透亮。除了山林间传来阵阵松涛外,乌龙潭就此陷入了暗夜独有的静谧中。今晚的夜,似乎格外漆黑。月光和星星点点散落潭边的灯光未能烛破其隐,反而衬托出黑夜无与伦比的厚度来。形形色色宅第中,暗藏着欢笑或是悲哀;零落阑珊灯火下,映照着笑颜或是戚容。

饱挂轻帆趁暮晴,寒江依约落潮平。吴山带雨参差没,楚火沿流次第生。名士尚传麾扇渡,踏歌终怨石头城。南朝无限伤心史,惘怅秦淮玉笛声。

——王士祯《雨后观音门渡江》[1]

曹 寅听说温莹遇害,料想另一名男死者极可能是马胜,而曹湛昨晚当与二人在一起,此刻却下落不明,说不定已被凶手掳走。一时焦急万状,急与黄海博、许言等人赶来河边。

案发地点是一艘豪华画舫,船头、船尾均有焦黑火痕,船篷也烧去了半边。附近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只是为官差所阻,无法靠近。

江宁府南捕通判许言道:“下官已四下打听过,这是一位阔绰公子新买的大船,一直停靠在这里,主人尚来不及配备船夫之类。”抢先登船,指引曹寅等人下来舱底。

却见温莹双手反绑,仰天躺在长桌上,上半身衣衫已被扯得稀烂,露出雪白的双乳,下半身则是完全赤裸。她口中塞着布团,脖颈间有一道血口,明显是被人一刀割喉而死,且死前还受到了凌辱。

男死者正是马胜。他被四马攒蹄地吊在梁下,口塞破布,颈间亦有一道极深的血口,是遭人割喉而死。

曹寅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血淋淋的场面,皱了皱眉,先到一旁寻了条麻袋,遮盖住了温莹的裸体。

黄海博道:“马胜手脚筋脉均被挑断,看来是有人在逼问他什么事情。”

许言道:“黄公子认得他,他是叫马胜吗?”

黄海博点了点头,道:“这个人是个职业赌徒。”

曹寅实在闻不惯舱底浓重的血腥气,向黄海博使了个眼色,先离船登岸。

黄海博跟过来问道:“曹寅兄可是有什么话不便当着许言说?”

曹寅问道:“黄兄觉得这是怎么回事?会不会阿湛……”

黄海博道:“怎么,曹寅兄怀疑是曹湛拷问了马胜?”

曹寅皱眉道:“阿湛下手应该不会如此狠毒,可他昨晚明明该跟温莹、马胜在一起,而今这二人遇害,他人却不见了。这是怎么回事?”

忽有一名七八岁的孩童挤出人群,向曹寅招手。曹寅便命差役放他过来,问道:“你找我有事吗?”

孩童道:“你是不是叫曹寅?”

曹寅道:“是啊,我就是曹寅。”

孩童道:“刚才有个人把这封信交给我,让我转交给你。”

曹寅忙问道:“送信的人呢?”

孩童道:“他把信交给我后,转身就走了。”

曹寅道:“你可记得他长什么样子?”

孩童道:“就是普通男人的样子啊。他还说,我把信当面交给你,会得到奖赏。”

曹寅见问不出什么,便道了谢,从身上摸出一块碎银,递给孩童道:“拿去买糖吃吧。”

孩童本以为只会得到一二个铜板,却想不到得了好几分银子,大喜过望,欢天喜地地去了。

曹寅一扬手中信函,问道:“黄兄怎么想?”

黄海博道:“一定是杀死马胜、温莹的凶手捉了曹湛,目下以他为人质,想要挟曹寅兄做什么事。”

曹寅颔首道:“我也是这么想。”

拆信一看,却是大出意料!

那竟是一封举报信。信中称曹湛并没有真正脱离桂家,仍在暗中为桂家效力。他潜伏在江宁织造曹寅身边,是有所图谋。而今桂家不少重要人物来了江宁,曹湛正与他们积极串联,预备行事。

信中还详细列举了曹湛与桂家会面的时间、地点,如某晚曹湛到秦淮河一艘船上与某人相会,又如某晚曹湛在船上与未婚妻子芳华共度良宵,再如曹湛某日离开满城后未回江宁织造署,而是赶去与桂家重要人物相会,等等。

曹寅面色渐渐严峻起来,阅完信后,将信交给黄海博,自己背负着双手,凝视着秦淮河水,一言不发。

黄海博道:“这是有人行挑拨离间之计,曹寅兄不会真的相信吧?”

曹寅缓缓道:“别的不说,那一晚,就是信上写的曹湛与未婚妻子芳华共度良宵的那一晚,阿湛的确没有回来。”

黄海博“啊”了一声,道:“我次日清晨在江宁织造署门前遇到曹湛时,也留意到他神色古怪,与往日格外不同。原来……”一时之间,又想起许多事来——

当日票号捉住曹湛,只要求他按下黄芳泰一案,便释放了他。黄海博起初觉得不可思议,毕竟曹湛已知票号是反清复明组织,转念想到或许是票号认为曹湛为人光明磊落,愿意相信他,但现在想来,应该是票号已经知道曹湛是桂家的人,两方本是同道,当然要互相信任。而曹湛一力维护票号,也因出于此。

但曹湛总说为百姓着想,要阻止票号行反清复明之事,又是什么缘故?还是说,他人在桂家,亦是有此目的?

曹寅见黄海博神色大变,当即太息道:“看起来,黄兄也开始相信这封信所言是真有其事了。”

黄海博点了点头,也不讳言,道:“这封信详细列举了曹湛几次与人会面的时间,目的就是要证明他与桂家有染,虽然算不上铁证,但你我均熟知曹湛行踪,一看之下,便会起疑,细细盘算,当知为真。”又道:“不过就算曹湛是桂家的人,他也没做过损害朝廷之事。”

曹寅摇头道:“这可难说。只是桂家一直在西南活动,曹湛潜伏在我身边,是为了什么呢?”又问道:“黄兄近来与曹湛走得极近,可有发现什么端倪?”

黄海博心道:“我相信曹湛必有苦衷,若想要为他求情,必须得先完全取信于曹寅。”遂如实告道:“我怀疑曹湛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大致说了当日曹湛在满城明故宫的异样。

曹寅立时恍然大悟,道:“难怪曹湛不听我劝告,与灵修走得极近,原来他是要利用她江宁将军之女的身份。”

黄海博早看出灵修喜欢曹湛,而曹湛亦怀有真情,只是心中诸多顾忌,不敢面对这份感情。此刻听到曹寅称曹湛是在利用灵修,本待为曹湛辩驳几句,转念想道:“曹湛意图进入明故宫是真,或许他一开始主动与灵修结识,确实是出于利用的目的,我只知现状,不知从前,不便开口。”便将已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曹寅又道:“这举报信上说,曹湛当日离开满城后,便立即赶去与桂家重要人物会面,想必是在明故宫有所发现。”

黄海博道:“应该是这样。当日曹湛从明故宫出来时,有如释重负之感。”

曹寅想了想,招手叫过南捕通判许言,道:“许通判,请你立即赶回江宁府署,请陶知府签发通缉曹湛的告示。”

许言一时难以置信,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曹湛吗?是贵府总管曹湛吗?”

曹寅道:“不错,就是他,我堂弟曹湛。我要江宁城大街小巷贴满他的图像告示,只要他露面,就会有人认出他。”

许言道:“那么江宁府当以什么罪名通缉曹湛呢?”

曹寅道:“就以杀人罪名吧。”

许言回头朝画舫看了一眼,问道:“陶知府问起缘由的话,下官该如何解释?”

曹寅道:“温莹昨晚本被软禁在江宁织造署,曹湛暗中放走了她,与她一道去见马胜。结果马、温二人遇害,曹湛失踪,岂不是有重大杀人嫌疑?”

许言呆了一呆,却也不再追问,躬身道:“下官遵命。”

黄海博还待为曹湛说上几句好话,曹寅摆手道:“黄兄不必多言,曹湛是我堂弟,我愈发得从严从重处置。如果黄兄知悉他的下落,还望及时知会于我。”

黄海博道:“那是当然。”

曹寅又问道:“黄兄觉得是谁杀了马胜、温莹,是桂家吗?”

黄海博道:“桂家以替天行道自居,行事应该不会这般残忍。”

曹寅道:“但桂家是反清复明组织,温莹有两江总督爱妾的身份,或许他们那样虐待温莹,是想借此立威。况且如果不是曹湛向桂家通风报信的话,谁还会知道马、温二人的行踪?”

黄海博道:“果真如曹寅兄所推是桂家所为的话,他们重点针对的对象应该是温莹,但我认为凶手针对的其实是马胜。”

据现场情形来看,马胜手筋、脚筋均被挑断,这是平常人不能忍受的酷刑。尤其对马胜这样靠双手谋生的赌徒,即便他还活着,也从此成了废人。他虽被吊在梁下,却是面朝温莹。表明凶手是有意让他看到温莹受辱。

曹寅听了黄海博分析,亦觉得有理,道:“黄兄曾提到马胜受人雇用,以高明赌术赢走了丁氏心太平庵全部藏书。推算起来,丁家倒是有行凶动机。”

曹寅不知丁拂之尚在人世,只是随口一提,黄海博却是心念一动,暗道:“该不会真是拂之吧?”

他已经逐渐开始相信曹寅所言丁拂之手中琵琶即是传奇利器连珠火铳。毕竟凶手不可能隐形,黄海博进入小楼前,只撞见了丁拂之、马胜,凶手必二人之一。既然马胜双手空空,曹寅又称世间确有形若琵琶的火铳,丁氏手中琵琶极可能就是火器。

丁拂之既能得到此等利器,想必已今非昔比。他既然连堂堂两江总督都敢动手加害,虐杀马胜、温莹又有什么稀奇?

但问题是,昨日丁拂之本有机会将温莹、马胜与傅拉塔一并解决,他为何放过了二人?

又或许是丁拂之恨温莹太深,不愿意让她死得太痛快,他有意先杀了傅拉塔,如此,温莹怕奸情败露,必会想方设法与马胜一道逃走,他在于暗中跟踪监视,将二人擒获,先折磨马胜,再对付温莹,发泄完恨意后,才将二人杀死。还意图一把火烧了画舫,毁尸灭迹。偏巧昨日发生两江总督遇刺事件后,官府虽未张扬,但却全力戒备,治安巡防胜过往日数倍。火苗一起,便被附近江宁府南捕通判许言看到,及时扑火,这才保住了命案现场。

唯一解释不通的就是曹湛何以下落不明。

这画舫当是马胜新购,尚未配备舟师,临时作为藏身之处,温莹必会引曹湛来到这里。曹湛从马胜口中得到所需讯息后,便会离去,动身返回江宁织造署。之所以不见人,当是半途被人叫走,对方极可能便是桂家。

曹湛离去后,隐匿于暗处丁拂之这才出现,上船制伏了马胜、温莹,开始他血腥残忍的报仇计划。

那么曹湛何以一直没有返回江宁织造署呢?他潜伏两年,完全赢取了曹寅的信任,曹寅于他尚有重大利用价值,他何以就此消失不见?

而那揭发曹湛仍为桂家效力的举报者,肯定是桂家自己人,别无二家。因为除了桂家,没有谁会如此清楚曹湛的行踪,连时间、地点都记得一清二楚。其目的也可想而知,无非是断掉曹湛之后路,令其死心塌地为桂家效力。

但除非桂家无脑,才会下这样的败棋!因为曹湛留在曹寅身边,比逼迫他重回桂家队伍,价值要大得多。

黄海博一时也想不通其中关窍,但料想曹湛既是被桂家召去,当无性命之虞,只是他目下又成了官府的通缉要犯,是万万再不能轻易抛头露面了。

曹寅虽然果断下了命令通缉曹湛,却也是烦躁之极,一时不愿意回江宁织造署,只站在河边,默默凝视着秦淮河水。

这时候,又有官差赶来禀报,称江宁将军缪齐纳一早送女儿灵修登船,说是要动身回去京师。曹寅得报后,不由得对两江总督傅拉塔遇刺一案又多了几分顾虑。他本疑心是满城中八旗子弟行刺了傅拉塔,而今既知缪齐纳火速送走爱女,料想缪齐纳也是作此推测,甚至已知悉内情。

一旁黄海博窥见曹寅神色,猜测其人因凶器为火器一事而愈发怀疑凶手是八旗驻军。他虽已基本认定是死而复生的好友丁拂之行凶,但因死者为封疆大吏、朝廷重臣,干系太大,实在不能轻易将实情告知曹寅,遂拱手作别。

与曹寅分手后,黄海博径直赶来乌龙潭,欲到丁家旁敲侧击打听丁拂之之事。未及丁府大门,远远看到门首高高悬挂起两只白色的灯笼,他登时心底一沉。到大门前一问,方知丁母昨夜已然过世了。

沈海红正引下人搭建灵堂,听闻黄海博到访,便引他到机房就座,歉然道:“厅堂正改作灵堂,简慢了黄公子。”

黄海博道:“我上次来,丁太夫人身子骨还很不错,如何突然就过世了?”

沈海红告道:“老人家是在睡梦中走的,还算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心满意足。”

原来昨夜又有人在乌龙潭边弹奏琵琶,一曲接着一曲。沈海红本来还想派仆人出去查看,丁母却扶杖出来,叫道:“不要惊吓了他。你们一出去,他就走了。”

沈海红不明所以,扶丁母回房躺下。丁母半倚在床上,双目微闭,静静聆听着音乐声,至凌晨曲终之时,才喃喃道:“我的拂之又回来了。”就此睡去,再也没有醒来。

黄海博闻言心念一动,忙问道:“丁夫人是说,那人在乌龙潭边弹奏了大半夜琵琶吗?”

沈海红点了点头,道:“仆人几次要出去驱走那人,因为婆婆专门交代过,我阻止了他们。”

黄海博心道:“拂之既是人在乌龙潭,那么他一定不是杀死马胜、温莹的凶手了。”

沈海红踌躇了好大一会儿,才问道:“那个弹琵琶的人,是他吗?”

黄海博微一迟疑,即点了点头。心中犹豫很久,还是没有说出丁拂之涉嫌行刺两江总督一事。只道:“丁太夫人刚刚过世,营葬需要花费不少钱,我回去后便派管家送些银两过来。”

沈海红忙推谢道:“黄公子有心。自海红接了那单蒙古云锦,江宁织造已事先付了二百两白银作为定金,不但足以置办这场丧事,还能有不少结余,刚好可用于未来安置丁家仆人。”

黄海博心道:“曹寅倒是舍得下血本,看来那蒙古云锦于朝廷而言,极为重要。”

他料想沈海红身为主母,尚有诸多事宜要张罗,而丁家仅有两仆两婢,显是人手不够,便主动提出留在丁府协理丧事。

丁黄两家本是世交,当年因书订交的《古欢社约》更是江南士林风流佳话。自从丁拂之离世,黄海博一直以半子身份出入丁家,专意为丁母治病。沈海红心想黄公子不是外人,若再借口托辞,便是矫情,遂道谢称善。黄海博遂留下来帮忙料理杂务,直到暮色降临,因孤男寡女不便夜间相处,这才辞别,又与沈海红约好次日再来。

出来丁宅,黄海博并没有立即动身回家,而是刻意在乌龙潭四周转悠了一圈,期待能发现老友丁拂之的踪迹,终一无所获,直到天色黑定,难以看清周遭情形,才不得已离去。

返家途中,黄海博心情不是太好,除了伤感丁太夫人过世之外,更多的是为曹湛及丁拂之担忧,甚至对于他自身,亦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危机感。他能感觉到不祥的气息如影随形,疑心是因为自己与两位身处困境的人物曹湛和丁拂之都极为亲密的缘故。

回到家中,黄海博径直回到卧房,本以为郁郁满怀,将会是一个辗转难眠之夜,却不想因为太过疲惫,竟是一倒在床上便睡着了。次日天亮醒来,他匆匆起床,交代管家去聚宝门采购一些丧葬出殡用品,直接送乌龙潭。

管家奇道:“三山街红白喜事店铺更多,价格也更便宜,通常人们都会去那里,公子为何要特意交代去聚宝门?”

黄海博心道:“管家自是不知丁夫人外祖父金圣叹便是在三山街刑场遇害的。她嫁来金陵两年,每每有事出行,都要特意绕过那里,以免睹景伤怀。”一时不便说明缘由,只道:“就去聚宝门吧。”

管家倒也不再多问,自应了去了。黄海博则自行赶去乌龙潭,协助沈海红操办丧事。

如此过了几日,黄海博总是早出晚归。那天到暮间时,一如往日,辞出丁宅,命管家先行返家,自己独自在乌龙潭四周徘徊,仍一无所遇。

月亮尚挂在树梢,且披上了一层轻纱,朦朦胧胧,失去了往日的清灵与透亮。除了山林间传来阵阵松涛外,乌龙潭就此陷入了暗夜独有的静谧中。今晚的夜,似乎格外漆黑。月光和星星点点散落潭边的灯光未能烛破其隐,反而衬托出黑夜无与伦比的厚度来。

形形色色宅第中,暗藏着欢笑或是悲哀;零落阑珊灯火下,映照着笑颜或是戚容。有人在黑暗中迷失,有人在黑暗中绝望,有人“但愿长醉不复醒”,亦有人黑暗中寻找希望。然黑夜终会过去,曙光必将到来。深知黑夜黑暗的人们,才会更加热烈地迎向光明。

黄海博心中莫名失落,悄立潭边许久,忽转头凝视丁宅星星灯火,骤然有所醒悟,暗道:“我怎么这般糊涂!只知拂之舍弃不下病中老母,所以时不时出现在乌龙潭,以琵琶乐声聊以相慰。我原以为他听到丁太夫人过世的消息,定会回来,却忘了而今他是行刺两江总督的凶犯。我虽暂时瞒下了他的身份,然真相大白后,凡与他有干系者必受牵连,丁氏亲眷自不必说,只怕我自己也难逃劫难,他虽然冲动,却不是真的糊涂,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而今丁太夫人既然过世,他心中牵挂已了,定会躲得远远的,生怕连累我等,又怎会冒险回来?”

揣测一番,愈发肯定是丁拂之以犀利火器射杀了两江总督傅拉塔。事已至此,回天无力,做什么都难以弥补。只希望丁拂之能逃得远远的,不要平白再将已为丁家付出良多的沈海红牵连进去。

他满腹心思,满腔忧虑,竟丝毫未曾留意到身后不远处一直跟着两名男子,直到听到有人大叫一声“你们想做什么”,他才惊然回头——

却见两名男子一左一右对自己呈包抄之势,左边男子手握绳索,右边男子则手持黑色布袋。

黄海博不是笨人,早先经过绑架及拦劫事件后,人警觉老到了许多,瞬时便反应过来,对方是来绑架自己,于是不假思索地转身飞跑,欲逃往大街人多处。提气疾奔出数步,忽听到背后有兵刃交接声,再回头一看——

却是有两名路人挺身而出,与那两名正欲追赶自己的男子交上了手。而其中之仗义出手之人,竟是曾在秦淮河月波水榭外救过自己一次的刘白山。

黄海博正错愕无比时,已有官兵闻声赶了过来。自两江总督傅拉塔遇刺,江宁城防如筛,就连西北偏僻地区清凉山一带也比往日严密许多。那两名男子见势不妙,忙舍却了刘白山,转身便逃。刘白山也不追赶对方,快步追上黄海博,问道:“黄公子,你可受了伤?”

黄海博道:“多谢刘掌柜及时赶至,再一次救了黄某性命。”再三致谢。又问及另一名路人姓名,方知对方是刘白山人参铺的伙计。

此刻江宁城守营官兵已然赶至,领队的正好是参将赵琦。他曾在江宁织造署见过黄海博,忙上来询问究竟。黄海博称适才有两名男子欲绑架自己,多亏刘白山与伙计及时相救。赵琦闻言色变,竟不多问,便立即命人急往两名男子逃走方向搜寻追捕。又随口问刘白山道:“刘掌柜如何会凑巧出现在这里?”

刘白山道:“小人今日带着伙计往清凉山一大户人家送人参,听闻乌龙潭丁太夫人去世,因与丁氏相熟,便绕道去拜祭了一趟,归家时刚好撞见两名歹人欲对黄公子不轨。”

赵琦道:“原来是这样。亏得刘掌柜和你伙计会些武艺,不然黄公子今晚怕是在劫难逃。”

黄海博却不大相信刘白山的解释,心道:“刘白山自己会武艺,手下伙计也是功夫了得,对于江宁城中一家普通人参铺而言,未免有些邪乎。更蹊跷的是,我上次遇险,刘白山称是给某人送人参,今日又是如此。偌大的金陵城,这等巧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虽然起了疑心,但表面仍不动声色,只暗中观察刘白山及伙计的反应。

赵琦却不知究竟,只问黄海博及刘白山几人可有看清歹人面孔。黄海博因回头匆匆一瞥,便仓促前奔,之后距离甚远,夜色又浓,并没有印象。刘白山及伙计也称只顾上跟歹人交手,天黑未曾看清楚对方面貌。赵琦遂道:“那么你二位先请回吧,我会亲自护送黄公子归家。”

刘白山闻言,便率伙计就此辞去。黄海博虽然起疑,但对方救他确是真事,少不得要再客套几句,又道:“改日黄某再登门道谢。”

刘白山连声道:“一点小事,不算什么,凑巧赶上而已。”拱手去了。

赵琦带人护送黄海博南行,途中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黄公子可有看出歹人来路?”

黄海博奇道:“适才赵参将不是问过了吗?事出突然,我慌里慌张,加上天黑,确实未曾看得清楚。”忽然会意过来,道:“赵参将问的是歹人来路吗?我连对方面貌也未曾看得清楚,又如何能看出其来路?”

赵琦叹了口气,道:“我也只是随口问问,黄公子不必介意。”

黄海博心念一动,问道:“莫非赵参将猜到了歹人来历?”

赵琦微一迟疑,仍然答道:“意图绑架黄公子的人,怕是满城的人。”

黄海博讶然道:“赵参将如何会这样想?”

赵琦又叹了口气,道:“我是瞎猜的。”

黄海博微一凝思,便即恍然大悟——两江总督傅拉塔因为火器所杀,兼之有傅拉塔弹劾江宁将军缪齐纳之事,知悉行刺细节者均怀疑是满城八旗子弟所为。曹寅虽判断男扮女装的丁拂之怀中琵琶为绝世利器连珠火铳,但毕竟没有实据,只是推测而已,兼之连珠火铳太过难得,他也如同旁人,将怀疑的目光投向满城。

傅拉塔遇刺之时,在场目击者只有马胜、温莹、丁拂之三人,马胜、温莹已死,除了丁拂之外,黄海博应该是唯一知悉真相者,然因涉及至爱之人之安危,他不能言明,便不再接话。

回来黄宅时,管家远远迎了上来,告道:“织造大人入夜时到访,已经在客堂等候多时了。”

黄海博闻言极是意外。参将赵琦亦是一怔,还待进去,向曹寅禀报有歹人一事。黄海博摆手道:“曹寅兄一定是紧急要务,才会一直等候在此。刚才的事,不妨先放一放,免得他烦心。”

赵琦微一沉吟,即道:“也好,就依黄公子所言。”又道:“歹人心怀叵测,虽然失手,难保不会再来。黄公子放心,我会加派人手,暗中保护你的安全。”

黄海博倒也没有拒绝,只苦笑了一下,心道:“只怕暗中‘保护’我的还有其他人,譬如刘白山。”

他早已在归途中盘算得清楚明白,刘白山两次及时现身相救,极可能是对方一直在暗中跟踪尾随自己。

推算起来,近来对黄海博有浓厚兴趣者,均与之前曹湛所查之案相关,无非是邵拾遗及票号两方。刘白山曾在秦淮河月波水榭外救过黄海博,断然不可能是邵拾遗手下。而票号若是要找黄海博问话,大可如之前老马神出鬼没潜入黄宅一样,犯不上冒险在城中行绑架之事,因而刘白山也不会是票号的人。

那么疑问就出来了,刘白山到底是什么来路?

既然刘氏与邵拾遗、票号两方无干,想必也不是因其人对曹湛所查之案有兴趣。他虽是最近才开始接近黄海博,但往丁宅送人参已有两年光景,推算起来,刚好是在丁拂之跳河自杀、丁母病倒后。只是有一点,他若对黄海博有所图谋,如何不利用与沈海红相熟以及多次助力聚宝门敦善堂之便,早日与黄氏结识?

或许刘白山本是好意,上次在月波水榭外救过黄海博后,怕有人继续对他不利,一直予以暗中保护?但刘氏与黄氏非亲非故,他为什么要这般呢?

刘白山既是商人,当以逐利为根本,就算他同情沈海红遭遇,愿意以贵作贱,将人参折价售卖,但黄海博与他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而暗中护人这等事,费心费力,非得与当事人有渊源不可。

说来道去,最终只有一种解释——刘白山于黄海博有所图谋,他必定有什么大事要着落在黄氏身上,平日刻意尾随于他,只为监视他行踪。至于两次出手相助,当然是刘白山不愿意歹人伤害黄海博,以免坏其未来大计。

那么黄海博到底拥有什么宝物,值得刘白山如此煞费苦心呢?除了千顷堂那数万卷藏书,黄氏似乎别无长物。

或许那刘白山幕后主使便是两年前谋夺丁氏藏书的某甲。丁氏心太平庵及黄氏千顷堂为金陵最大藏书楼,某甲既以手段从丁拂之手中夺取了心太平庵全部藏书,再将目光投向黄海博也绝非不可能之事。比较而言,千顷堂名气更大,除了黄父黄虞稷曾以布衣入翰林院修《明史》之外,当年文坛领袖钱谦益亦慕名专程到江宁向黄氏借书,足见千顷堂藏书善本珍本之多。

既有丁拂之的前车之鉴,曹湛也曾旁敲侧击提醒过,再经历了今晚之事,黄海博实不难猜及此节。

至于刘白山以售卖人参为由接近丁家,或许只是出于内疚之心。想来那某甲以夺书为人生目标,不惜苦心经营多年,大大有别于世人追逐之名利、权势、金钱,应该也是个见识之士。他布局引丁拂之入彀,初衷只是为了夺书,而后来闹出人命,丁拂之跳河自杀,丁母亦因之病倒,当出乎某甲预料,他多少感到了愧疚,是以命刘白山以另一种方式婉转接济丁氏。

而某甲夺得丁氏藏书后,未立即向黄海博下手,当是因丁拂之豪赌失书轰动江南,迄今仍是巷宇坊间的谈论话题。某甲太过急切,势必引起怀疑。况且黄海博之性情为人,大大有别于丁拂之。要想顺利夺得千顷堂藏书,须得从长谋划,切切实实找到黄氏的软肋。

黄海博既想明白了这一点,心中反倒坦然了许久——尽管那某甲躲在暗处,正在筹划向千顷堂下手,然他已尽知其阴谋,定会让其无隙可钻。况且他已经知道刘白山是某甲手下,等到丁太夫人下葬,他还可以设法反击,将那某甲引出,令其暴露庐山真面目。

唯一可惜的是,而今曹湛被官府通缉,下落不明,他无亲近可信之人可以商议。

送走赵琦,黄海博便径直进来客堂。曹寅正枯坐在灯下,凝视手中青瓷茶杯上的开片,若有所思,甚至未曾听到人进来。黄海博招呼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忙起身道:“黄兄,你可回来了。”

黄海博忙问道:“曹兄来访,可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曹寅道:“我听说丁太夫人过世,本欲赶去乌龙潭祭拜。但上次去丁宅时,丁夫人婉转告示我身份特殊,不宜再出入丁家,以免旁人妄加揣测说闲话。丁夫人既有顾虑,我自然不便再行登门。这里有一点礼金,请黄兄代为转给丁夫人,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黄海博见那“一点礼金”足有百两纹银,心道:“曹寅虽以慷慨大方见闻,但银两素来使在刀刃上,不会平白无故相送这么一大笔钱,自然还是因为那幅蒙古云锦的缘故。不过这也是海红自己靠才华挣来的,丁家目下也正需要用钱。”当即应允,又代沈海红道谢。

曹寅又道:“丁夫人虽然能干,毕竟女流之辈,许多事不便抛头露面。关于丁太夫人的丧事,丁家可还需要人手?”

黄海博道:“目下我在那边帮忙,还好。”又道:“曹兄放心,丁夫人已有安排,头七[2] 之后,便要将丁太夫人下葬。”

曹寅大为意外,问道:“当真如此吗?我还以为丁夫人守完七后才会行安葬之葬,之后还会守孝三年。”

黄海博道:“我也有些意外。丁夫人解释说,亡者已逝,没有必要在虚礼和形式上花费时间,完全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来纪念死者,譬如尽快帮江宁织造署完成那幅妆花云锦,这其实也是丁太夫人生前最大的心愿。”

沈海红嫁入丁家当日,虽与丁拂之拜了天地,然尚未同房,丈夫尚未揭开其头上盖头、看清新婚妻子面孔,即舍其而去,之后随即发生了一系列变故。吴江沈氏是江南名门望族,其门第远远为丁氏所不及,沈海红又是家族中出色的才女,丁拂之已有高攀之意,却还弄出这样一场闹剧,根本就没拿沈氏当回事。沈父得知经过后勃然大怒,意欲派人接回沈海红,从此与丁氏绝交,但沈海红宁可得罪娘家人,也要继续留在丁家,照顾一气之下病倒的丁母。在传统世俗观念中,沈海红显然是个贞烈节妇,是从一而终的典范。

曹寅也如是认为,此刻忽听到黄海博转述沈海红的一番话,良久无言,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才叹息道:“丁夫人果然是个奇女子。如此,我便完全放心了。”遂起身告辞。

黄海博早已从曹氏言语中猜及其来意,无非是要借自己之口催促沈海红尽快完成妆花云锦,好向朝廷及蒙古交代,而今其人既知沈氏不日便会重启织机,便放了心。他见夜色已深,也不留客,亲自送曹寅出大门。又试探问道:“两江总督遇刺一案查得如何了?”

曹寅摇头道:“简直是火急火燎。”又叹道:“我虽怀疑是白衣女子以连珠火铳杀了傅拉塔,却因未捉到其人,没有证据。而且琵琶击发火器太过匪夷所思,实难取信于旁人。而今知情者均认为是八旗子弟衔恨傅拉塔针对江宁将军缪齐纳而行刺,绿营军中骚动不已,我不得不请江南提督金世荣以高压手段弹压住舆论。然督标绿营官兵心怀愤恨,多有想为上司复仇者,而今绿营、八旗两方势同水火,隐患极大。”

黄海博道:“曹寅兄何不请江宁将军缪齐纳出面,当众声明并无八旗子弟行刺之事?”

曹寅苦笑道:“此节我早已想到,而且已亲自去过满城,当面向缪齐纳提了此建议。怪就怪在这里,缪齐纳竟不愿意出面,只说两江总督遇刺一案案情不明,他不便公开表态。”

黄海博愕然道:“莫非缪齐纳也认为是其手下八旗子弟所为?”

曹寅道:“缪齐纳没这么说。我也不能明着问,尤其我曹寅不能问。”似是不愿意再多谈傅拉塔一案,拱手道:“我这就告辞了。”临上轿前,忽转头问道:“曹湛没有找过黄兄吗?”

黄海博道:“没有。”见对方神色古怪,奇道:“怎么,曹寅兄不相信我?”

曹寅微一踌躇,即道:“我不拿黄兄当外人,便实话实说了。听说黄兄跟管家同时离开丁家,我到宝宅时,管家刚好回来,黄兄却晚了近一个时辰才归家。”

黄海博这才恍然大悟,曹寅竟是认为自己偷偷去与曹湛相会了,忙道:“不是曹寅兄想象的那样。”

曹寅心中疑虑未解,追问道:“那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话一出口,登时醒悟过来——他素来是个宽厚豁达的人,从不当面让人难堪。他既已表明态度,怀疑黄海博在暗中相助曹湛,黄氏不主动予以解释,他本来就不会再问,不想他竟然脱口追问了一句。呆了一呆,心道:“莫非是我太过关切曹湛,才会一反常态?那么在我内心深处,到底是期盼曹湛被捕,还是希望他就此逃脱?”

黄海博也对说出真相有所迟疑,好半晌才道:“曹寅兄着急回去官署吗?不急的话,不妨再到千顷堂书房坐坐。”

曹寅愈发满腹疑云,怀疑黄海博暗中收留了曹湛,他邀请自己入内,意欲引对方相见。果真见到曹湛又该如何呢?当场拿下他,还是耐心听其解释?一时颇费思量,最终踌躇道:“还是算了吧,我还有事,改日再来找黄兄。”

黄海博听说而今满城八旗与督标绿营针锋相对,可能会酿出大祸,本欲就此说出丁拂之极可能是杀死两江总督傅拉塔的刺客,顺带替沈海红求情,见曹寅急欲离去,也只好就此作罢。

回到卧房躺下,黄海博担心曹湛安危,思绪不由自主地又回到马胜、温莹一案上。

马胜、温莹遇害当夜,丁拂之在乌龙潭弹了大半夜琵琶,那么他肯定不是凶手。凶手明显是针对马胜,除了丁拂之,还会有谁恨马胜入骨呢?他是赌术高手,曾多次受雇于人,有意设下骗局,害得事主家破。然马胜踪迹飘忽不定,又素以北方为根本之地,此次来江宁也只是收债,其行踪当只有雇主知晓。

或是当晚温莹引曹湛去见马胜后,马胜感激曹湛帮助温莹出逃,将实情和盘告知。而雇主恼恨马胜泄密,追踪而至,将马、温二人擒住,折磨至死。

问题是,就算雇主知道马胜新买了一艘画舫,但曹湛并非等闲之辈,他既助温莹出逃,一路上必定格外小心,雇主又如何能这么快知道马胜将秘密透露给了曹湛呢?

如果说雇主一直派人暗中监视马胜新购画舫,那么他既知曹湛已知悉秘密,又为何放过曹湛呢?还是说曹湛已经在回去江宁织造署的途中遇害?又或者曹湛也落入了雇主之手,雇主出于某种目的没有杀他,只将其秘密囚禁?

既然能够肯定举报曹湛身份者是桂家一方的人,那么看起来曹湛已遭灭口或是被雇主捉去的可能性更大。桂家极可能是因为跟曹湛联络不上,遂主动向曹寅举报曹湛,好逼得曹湛无处可去,只能被迫前往桂家藏身之处。

目下尚未发现曹湛尸首,先假定他是被人捉去。马胜前一任雇主即是谋夺丁氏心太平庵藏书者某甲,尚不清楚其来历身份,后一任雇主则是邵拾遗。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均是有实力、有势力的人物,即便在江宁城防远比往日严密的情况下,依然有能力杀死马胜、温莹,掳走曹湛。

黄海博细细思虑了一回,心道:“一定是邵拾遗了!一定是他!曹湛知道他太多秘密,他早想对其下手。之前之所以隐忍不发,是因为知道曹湛是桂家的人。邵拾遗与票号结盟,当早从票号口中知悉此事。曹湛新近去见过票号老马,当面揭穿了邵拾遗种种恶行,又想要利用马胜供词证明是邵拾遗设局杀了邵鸣女儿、女婿。邵拾遗既对曹湛全力戒备,肯定派了人日夜监视他行踪,那夜跟踪其人到画舫,杀了马胜、温莹,捉走了曹湛。”

黄海博既猜到曹湛落入邵拾遗之手,料想其人应该还活在人世,因为他早看出邵拾遗喜欢灵修,而灵修喜欢曹湛,擒拿住情敌,不好好折磨一番,一刀杀死,岂不是太过便宜?

他既推测是邵拾遗捉了曹湛,一时之间,忧心无比。

这一夜,自是耿耿难寐。好不容易挨到天亮,黄海博匆匆起床洗漱,又交代管家先自行前往丁家帮忙,自己则赶来丁氏河房。主人丁南强竟然不在,借住在河房的名妓朱云闻报迎了出来。她穿着秦淮河上最时兴的轻纱衣服,头上簪了茉莉花,又清丽又别致。

黄海博问及丁南强去向,朱云告道:“丁公子有位朋友新近过世,他赶去苏州奔丧了,要过几日才会回来。”

黄海博本想询问哪里可以找到票号之人,转念想到朱云只是个歌伎,丁南强断然不会将如此重要机密告诉她,便问道:“那么丁南强平时来往的那些人呢?哪里可以寻得到?”

朱云笑道:“丁公子平日来往之人,不就是奴家,还有庆余班的人吗?”又问道:“黄公子有事,不妨先告知奴家,若丁公子提早回来,奴家也好及时转告。”

黄海博道:“那好,等丁南强回来,请朱姑娘转告他说:曹湛失踪了。”

朱云道:“是曹总管吗?昨日仆人出去买菜,还带回来一张通缉告示,被通缉的人正是曹公子,罪名是杀人行凶。这是怎么一回事?奴家还想曹公子挺正派的一个人,怎么看也不像是杀人凶手。”

黄海博长叹一声,道:“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朱云道:“那么曹公子失踪,会不会是他畏罪逃走了?”

黄海博摇头道:“不会。等丁南强回来,你告诉他,我的原话是:‘曹湛失踪了。’他应该明白是怎么回事。”

朱云虽愕然不解,但还是满口答应。

黄海博告辞出来,本待直接去寻邵拾遗,当面与其对质。行到夫子庙一带时,无意中听到路人疯传江宁将军缪齐纳之女灵修遇袭被杀,一时震惊不已,急忙赶来满城,向城门守卫打听。

守卫记得见过黄海博与曹湛一道入城,料想对方也是灵修的朋友,便实话告道:“几日前,缪齐纳将军派罗布把总护送灵修小姐回去京师。前日方有消息传来,小姐座船离开江宁的当夜,忽遭强盗袭击,小姐和随从均当场被杀,船只亦遭焚毁。”

因为满城关虎事件尚未平息,江宁将军缪齐纳不敢再像以往那样假公济私,未让爱女乘坐官船,而是雇了一艘普通民船。灵修一行出事后,座船起火,虽有人看到火光,但赶至现场时,已营救不及,座船已倾塌入水。

当地官府次日抵达时,座船残骸连同烧焦的尸体已沉入水底。官差一时难以查明船主身份,遂当作悬案处理。

直到前日,有渔民在江上捞到一具浮尸,胸腹、背上各有几处刀伤,其人腰间则佩戴着江宁将军府署武巡捕的腰牌。当地官府得报后,派快骑急赴省城,知会江宁将军缪齐纳。缪齐纳一眼认出那是心腹爱将罗布的腰牌,又听说有民用大船遭强盗抢劫,船上之人尽数遇难、尸骨无存,当即昏厥了过去。

被人救醒后,缪齐纳先忙不迭地将公务交给副都统鄂罗舜,自己则连夜赶赴事故现场。

经过紧急打捞后,渔民从水底找到了一只铜盒,那本是缪齐纳送给岳母的礼物。至此,缪齐纳已能确认遇强盗劫杀者正是灵修座船,爱女当已无幸。他一时急怒攻心,只觉得天旋地转,竟然再度晕厥了过去。

黄海博听到这里,忙问道:“那么缪齐纳将军人可还好?”

守卫摇头道:“不太好。缪齐纳将军仍然留在当地,一心想打捞到灵修小姐尸首。”顿了顿,又道:“其实那艘船早已烧得不剩什么,只怕人也烧成了灰,又陷在水中,上哪里去找尸骨呢?缪齐纳将军却是执拗得很。鄂罗舜副都统专门派人去看过,听说缪齐纳将军病得厉害,饭不吃水不喝,整个人都脱了形。”

黄海博还待再问,忽见邵拾遗施然从西华门出来,一旁作陪者,却是江南提督金世荣。黄氏一怔之时,金世荣也看到了他,举手招呼了一声。黄海博遂应了一声,上前寒暄一番,从金世荣口中确认了灵修及随从于返京途中遇劫遭难一事。

黄海博与灵修无甚交往,以往偶尔在交际应酬场合遇到,也只是因其江宁将军之女的身份而侧目于她。但自从知道灵修喜欢曹湛之后,他便对她有了另外的印象——料想她是旗女出身,能不顾身份,喜欢上一名身份普通的汉人男子,即便有少女怀春的因素,也是别有眼光与情怀。此时听到她韶华年华遭难过世的消息,竟极是伤感,暗道:“也不知道曹湛听到消息后会是怎样的反应。”

邵拾遗叹道:“灵修小姐只是个女孩子,竟然在返回京师途中遇害,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下的毒手。听说灵修随从不少,歹人竟能将一干人等尽数杀死,也不是为了财物,想来应该是刻意针对缪齐纳将军的吧。”

金世荣重重咳嗽了声,邵拾遗忙道:“是我失言,这都是道听途说的。”

黄海博闻言心中一沉,暗道:“该不会是督标绿营认定是江宁将军缪齐纳手下八旗子弟杀了两江总督,一心想为傅拉塔报仇。他们进不了满城,更不要说接近缪齐纳,遂装扮成强盗,杀了缪齐纳之女泄愤?”

一念及此,又惊又悔,心道:“这全是我的错,我该早些将真相告诉曹寅的。而今我为了维护拂之,竟然间接害死了灵修。”

金世荣见黄海博神色闪烁不定,问道:“黄公子也是跟邵公子一样,听到了灵修小姐遇害的消息,专门来探望缪齐纳将军吗?江宁将军人不在满城中。”

黄海博支吾了两句,先将邵拾遗拉到一旁,低声问道:“邵公子,你可知秦淮河上一艘画舫发生了双尸命案,死者为一男一女,男子名叫马胜,女子名叫温莹。”

邵拾遗讶然道:“温莹吗?两江总督的爱妾也叫这个名字,该不会是同一人吧?马胜又是谁?”

黄海博不答,只追问道:“邵公子,你当真不知道这起命案吗?”

邵拾遗道:“我今日还是头一次听说。”又摇了摇头,道:“何以最近事故这般多?哎,可惜了灵修。”

黄海博见其言之凿凿,似是确实不知马胜之事。他若是未杀马胜、温莹,曹湛也当不是他所掳了。但黄海博还是不放心,又问道:“邵公子最近可见过曹湛?”

邵拾遗一怔,左右望了一眼,刻意压低声音道:“我见过曹湛被通缉的告示,莫非是他杀了那一男一女,温莹和那个马什么来着?”

黄海博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又见金世荣尚等在一旁,便道:“金提督还等着邵公子呢,我就不耽误你们了。”

邵拾遗应了一声,朝金世荣举了举手。金世荣遂走了过来,道:“黄公子,我有几句话,想要私下问你。”邵拾遗这才知道对方等的是黄海博,便找借口先行告退。

黄海博只与金世荣在江宁织造署西园见过几回面,属于点头之交,见对方面色凝重,一时不明所以,拱手问道:“提督大人有何见教?”

金世荣道:“总督大人遇刺当日,听说黄公子是第一个赶至现场的人,当对现场情形十分了解了。敢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黄海博忙道:“自总督大人遇刺身亡,金提督便是江南绿营最高统帅,曹织造应该早将当日情形向提督大人通报过,何须再来问我?”

金世荣道:“曹织造确实已将案发情形告诉了我。今日我专程到满城拜会副都统鄂罗舜,也是曹织造的意思。只是……”

他顿住话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二字背后,蕴含着无穷意味——

江南提督属于驻防将领,虽由朝廷兵部直接任命,却不似江宁将军那般独立于地方,而是受两江总督辖制。两江总督傅拉塔因直接掌管驻扎在江宁的督标二营、江宁城守协、浦口营等绿营军,手下兵将绰绰有余,因而也从不拿江南提督金世荣当心腹。所谓心腹,不仅仅是更得上司信任那般简单,还涉及饷银、武备、粮草等诸多事宜。尤其当两江总督是满人时,这内中差别更大,譬如傅拉塔直辖绿营军在待遇等方方面面,均要优越于金世荣所辖绿营许多。

金世荣对此敢怒不敢言,心怀怨望之下,不免有些大嘴巴。当日在江宁织造署西园宴会上,正是他将京口总兵黄芳泰和漕标绿营千总朱安时真实身份刻意泄露了出去,颇有有心挑起事端的意味。而后黄芳泰、朱安时先后出事,虽与金氏并无直接干系,但其人看戏不怕台高的心理一目了然。

黄海博早已看出金世荣对上司两江总督傅拉塔心怀不满,此刻被其拉住询问当日现场情形,一时不明对方真实用意,遂道:“当日情形,我已尽数禀告曹织造,曹织造既已知会提督大人,我就不必再重复一遍了。”料想金世荣不会就此舍弃,定会继续追问不休,便主动道:“虽则刺客是用火器行刺,但明显不是八旗子弟所为。火器等于是满城的独门兵器,八旗子弟哪会那么傻,故意留下凶器线索?”

金世荣点了点头,道:“是这个道理,曹织造也是这般说。可是我去过现场,见到屏风上的弹孔,那火铳十分了得,竟将硬木射穿后,又深入墙壁。除了八旗子弟,谁还会有此等利器?”

黄海博道:“想必提督大人已经见过八旗副都统鄂罗舜,他怎么说?”

金世荣摇头道:“鄂罗舜不顶事,称他只是暂时代掌军务,一切要等缪齐纳将军返回再说。”

黄海博心中有事,不欲与金世荣纠缠,见对方丝毫没有止住话头的意思,便有意问道:“适才邵拾遗邵公子暗示截杀灵修小姐一行的凶手其实是要针对缪齐纳将军,刚好几日前发生了两江总督遇刺事件,众人皆以为是满城所为。灵修遇难,会不会是督标绿营将士的报复行为?”

金世荣闻言,脸色骤变。若是往日,两江总督下辖绿营出了问题,自是不干他事,他还乐得在一旁看笑话。然傅拉塔一死,他就是江南绿营最高统帅,傅拉塔遇刺在先,灵修遭劫在后,时间相隔仅一天,人们难免会猜想其中有联系。果然是督标绿营所为的话,金世荣实难辞其咎。他当即支支吾吾起来,道:“这个……没有的事。”

黄海博道:“我只是随便问问,金提督无须紧张。”趁机拱手告辞。

离开满城后,黄海博先赶来乌龙潭,将沈海红叫至机房,如实说了极可能是丁拂之射杀两江总督傅拉塔一事。一向清冷沉静的沈海红亦大为动容,身子摇了两摇,勉强扶住织机,方才立稳。

黄海博道:“我只将此事告诉了曹湛,本打算就此隐瞒下去。然目下满城八旗与督标绿营互相猜疑,势同水火,极可能是傅拉塔手下杀了江宁将军之女灵修泄愤,我再不说出真相,怕是局面会更糟。”

沈海红骇然道:“灵修小姐竟已遭难了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勉强定了定神,问道:“黄公子打算如何做?”

黄海博道:“我想再拖个几日,等到丁太夫人下葬,再将真相告知曹寅兄。”

沈海红道:“我是丁拂之名义上的妻子,黄公子是担心一旦揭开真相,官府会立即逮捕我下狱拷问吧?不必再等几日,黄公子现在便可赶去江宁织造署见曹织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