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乾坤法象(2 / 2)

江宁织造 吴蔚 17707 字 2024-02-18

曹湛只得单膝跪下请罪,道:“属下不敢。”

杨璧怒道:“说到底,你还是关心那个江宁小姐。你身为汉人,再敢与旗女勾勾搭搭,我亲手砍下你的脑袋。”

曹湛不敢应答,只默不作声。

贺春忙劝道:“首领息怒,曹湛也只是利用缪齐纳的女儿而已,他何尝不清楚自己的身份。”

杨璧这才颜色稍缓,道:“你起来。”又道:“你来江宁两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要奖赏你。”

曹湛忙躬身道:“属下为首领办事,不敢求赏。”

杨璧却是不理,走到舱口叫道:“上来吧。”

一名年轻女子缓缓从舱底走了上来,正是曹湛的未婚妻子芳华。

原来当年县令公子捉到芳华之后,当夜便要据为己有,占据其身体。芳华拼死反抗,她双手被缚在身后,不得其便,就张嘴狠狠咬了县令公子一口。县令公子虽然恼怒,但也没有过于强逼,认为芳华年纪还小,堪可调教,于是命人给她戴上手铐脚镣,送去城中最大的妓院白京楼管教。

老鸨受了县令公子之令,不敢怠慢,每每调教、责罚雏妓时,便令芳华在旁观看,又将各种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堆在面前,软语引诱。芳华只是一言不发。老鸨以为她已经上钩,便又教习各种房中之术,好让她日后将县令公子服侍得舒舒服服。

芳华趁机请求去掉手铐脚镣,老鸨却告道:“姑娘是县令公子的人,钥匙只有县令公子才有。”又告道:“只要姑娘学好本事,尽心服侍县令公子,日后还会愁吃愁穿吗?”

如此过了两月。县令公子听说芳华乖巧顺从,也很满意,预备等立秋处死曹湛后,便正式收芳华为侍妾。不想桂家攻破县城,县令被杀,县令公子亦惊悸而死。老鸨得知后,急忙将芳华藏入密室。

桂家入城,旨在救人,很快又撤走,白京楼未受干扰,但如何处置芳华便成了难题。那老鸨也是贪心之人,心想:“县令公子死了倒好,我平白得了个还未开苞的雏妓,光是初夜,便可卖个高价。”

于是设法除掉了芳华的手铐脚镣,愈发尽心调教,还给她安排了一名婢女红玉,专门服侍饮食。

不想芳华一等看守松懈,便设法逃离了白京楼,只因不熟悉城中地形,又被老鸨手下抓了回去。老鸨关了她几天后,便逼其出去迎客,芳华还是不肯,表示宁可死,也绝不接客。老鸨怕她反抗,惊扰了客人,只好不再强逼,只派她做些苦活儿、重活儿,不过看管极严,不让芳华有逃走的机会。

光阴匆匆,如此过去了数年。曹湛全然不知芳华下落,主动脱离了桂家。桂家有人打听到芳华陷于妓院后,遂设法将其接出,又将寻到芳华的消息告知已离开桂家的曹湛。曹湛为了见到未婚妻子,又被迫重回桂家。

二人久别重逢,各自有说不出的惊喜。只是相聚时间太过短暂,不几日,曹湛便受命奔赴江宁,执行一项秘密使命。此刻,他见到未婚妻乍然出现,不由得惊喜交加,上前握紧芳华双手,问道:“芳华,你怎么会在这里?”

芳华挣开曹湛双手,垂首道:“首领派人接了我来。”

杨璧道:“我知道你一直很想念芳华,所以专门派人接了她来,让你二人团聚。”

曹湛喜出望外,忙道:“多谢首领。”

杨璧道:“今晚你二人就好好相聚吧。”临走之前,又特意命道:“贺春,你也出去逛逛,将游船留给他们小两口,不到天明,不许回来。”

贺春应了一声,送走杨璧等人,入舱取了一件衣衫披上,又道:“首领的命令,你二位也听到了,直到天亮,这艘船都归你们所有。”

等贺春离开,曹湛便上前揽住芳华纤腰,道:“芳华,我好生想念你。”

芳华口中应道:“我也很想念湛哥哥。”却轻轻推开了曹湛,大有生疏之意。

曹湛愕然道:“可是我做错了什么事?”

芳华抿嘴笑道:“当然不是,我们就这样站在船头,容易被人看见。”引曹湛下来舱底,指着一桌酒菜道:“这些夜宵,本来是为首领他们准备的,却想不到等到了湛哥哥。”扶曹湛到板凳上坐下,又亲自为他斟酒夹菜,殷勤服侍。

曹湛颇不习惯,道:“这些我自己做就行。来,芳华,你也坐下。你可是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不少,多吃点。”

芳华笑道:“首领派人接我来江宁,就是想要我好好照顾湛哥哥,侍奉得不周,首领责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来,我敬湛哥哥一杯。”

曹湛便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笑道:“我的芳华什么时候变得这般会说话了?”

芳华又斟满一杯酒,奉到曹湛面前,道:“湛哥哥,我虽来到江宁,却还是不能经常与你见面。希望你珍惜与芳华在一起的每一时每一刻,让我好好服侍你。”

曹湛听了很是感触,便又满饮了一杯。芳华不断殷殷相劝,曹湛均不能拒绝,数杯酒下来,已是头昏眼花,露出浓重醉意,遂摆手道:“我喝不得酒,今日破例喝了这么多,实在不能再喝了。”

芳华便不再劝酒,扶曹湛到一旁木榻坐下,伸手去脱他身上衣衫。

曹湛尚有理智,握住她手腕,低声告道:“我们尚未正式拜堂成亲呢。”

芳华笑道:“我二人自幼定亲,我心中早将自己当作了湛哥哥的妻子,这次好不容易才相逢,还管什么有没有正式拜堂。”情意绵绵,便将双唇凑来曹湛脸上。

朦朦胧胧中,曹湛感到无比的燥热。他虽因恪守婚约而未近过女色,但他本是精壮男子,血气方刚,此刻软玉温香在怀,对方又是自己自小仰慕的未婚妻子,一时意乱情迷,体内有如烈火般燃烧,再也把持不住,也将嘴唇凑了上去。两人紧紧搂抱在一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曹湛忽从睡梦中惊醒,只觉得头痛如裂,身上却是酥软松弛,有种说不出的欢愉。转头一看,芳华一丝不挂,睡在自己旁边。他凝视了她片刻,便从一旁取过衣衫,为其轻轻盖上。自己穿好衣衫,上来船,借着灯火一看,贺春正坐在岸边一块石头上,百无聊赖地玩抛接石子的游戏。

曹湛一时颇觉尴尬,随口问道:“现下什么时辰?”

贺春答道:“四更鼓声已经响过好一阵子了。”

江宁城中从来不打五更[2] ,曹湛见东方天边已然蒙蒙发亮,料想五更已过,遂向贺春招呼了一声,便匆匆离去。途中忆及昨夜之事,深感懊悔,暗道:“我明明是为了营救灵修,赶去向杨璧求助的,遇到芳华固然是个惊喜,可我不该在这个时候跟她……跟她那个……”

至江宁织造署附近,刚好遇到黄海博,他不好意思提及昨夜之事,却一时找不到借口,遂含糊起来。

黄海博见曹湛脸色异样,一时也不及问不愿相助的对方是谁,忙告道:“曹总管一夜不归,曹寅兄也在找你,我先陪你去见他吧。”

曹寅正在与物林达马宝柱核对云锦库存,听说曹湛回来,便抛下公务,赶来楝亭书斋。一见面就问道:“你昨夜去了哪里?难不成又陪灵修去逛夫子庙了?我可是听说灵修失踪两日了。”

曹湛掩饰道:“我出城去找灵修了,结果误了城禁,城门关闭,一时回不了城。”

曹寅道:“先不说灵修之事了。我昨晚收到急报……”

黄海博闻言,便欲告辞出去。

曹寅摆手道:“黄兄不必回避,多亏了你,陪着曹湛东奔西走,才解决了不少难题。我们本就是朋友,你又与曹湛相处得极好,虽是朝廷机密大事,但黄兄知晓分寸,也不必瞒你。”遂直言告道:“郑成功之子郑宽已被捕获,原来他在福建一处山寺出家做了僧人。前次朝廷将郑宽画像下发各地督抚及驻防后,很快有人认出了他。”

曹湛忙问道:“那郑宽人现下在何处?”

曹寅道:“其人已转押到福建将军府,由福建将军负责审问。不过从目下情形看来,似乎不大可能是郑宽派人到日本与幕府将军联络。”

曹湛已知邵拾遗便是郑公子,却不能说出来,他不愿意欺瞒曹寅,也不敢接话。

还是黄海博接口道:“曹寅兄是说,那位郑公子另有其人?”

曹寅点了点头,又道:“不过除了郑宽外,郑氏再无漏网之鱼,或许是什么人想利用郑成功国姓爷身份,冒充郑公子也说不准。”

黄海博道:“那倒是,之前不是有个叫杨起隆的,一再冒充朱三太子起事吗?”

曹寅道:“福建将军正加紧讯问郑宽,一旦有结果,会立即派人传信。”又问道:“兆贝勒那起案子调查得如何了?”

曹湛道:“已请江宁府派人前往北京,调查邵鸣女儿、女婿。”

曹寅道:“兆贝勒身份特殊,这起案子是重中之重。”

话音未落,便有仆人在门外禀报道:“江宁将军缪齐纳到了,请织造大人速去客堂见他,还指名要见曹总管。”

曹寅皱眉道:“肯定是为灵修失踪一事而来。”叹了口气,向曹湛招手道:“你随我出去见客吧。”

曹湛应了一声,又有意落到后头,道:“我今日怕是难以脱身。黄兄一早赶来江宁织造署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黄海博道:“曹兄还记得我跟你讲过丁拂之的故事吗?他与一个手段高明的赌徒对赌,输掉了丁氏全部藏书。我今日又看到那个赌徒了。”

曹湛道:“又?上次黄兄在哪里见过他?”

黄海博道:“在两江总督署,就是上次去见温莹的那次。”

曹湛皱眉问道:“黄兄需要我做什么吗?”

黄海博道:“我想去趟江宁府,但需要借助你曹总管的名头。”

曹湛点点头,道:“黄兄尽管用。其实管用的不是我这总管名头,而是江宁织造署。”

黄海博笑道:“你是江宁织造署的总管,一样的道理。”与曹寅打了声招呼,拱手辞去。

进来大堂时,江宁将军缪齐纳背着手站在堂中,堂前阶下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八旗兵,气氛颇为紧张。

曹寅笑道:“江宁将军大驾光临不说,还将兵仗摆到我这小小江宁织造署来了。”

缪齐纳黑着脸道:“织造大人,我也不跟你客气,我今日来,是来向你讨要公道的,你得把人交出来。”

曹寅愕然道:“这话怎么说?莫非将军认为灵修小姐失踪一事,当由我江宁织造署负责?”

缪齐纳道:“不关灵修失踪的事。”一指曹湛道:“我要的是他,曹湛,他杀了关虎。”

曹湛愕然道:“关虎遇害了吗?”

缪齐纳道:“怎么,你杀了关虎,还佯装不知、不肯承认吗?”

曹湛道:“没有这回事。我为什么要杀关虎?”

缪齐纳道:“当日关虎本要杀你灭口,若非小女灵修在场,只怕你活不到今日。你自恃江宁织造署地位非凡,连两江总督也要避让三分,对关虎欲杀你一事,自是怀恨在心。”

曹湛摇头道:“我最近从未去过满城,如何杀得了关虎?将军不信的话,当可询问满城城门守卫。”

缪齐纳道:“无须向城门守卫确认,关虎是在满城外遇害。”

原来那关虎是个淫棍,每日非妇人服侍不欢,一夜能连御数女。他在自己府中开了暗窑,掳掠绑架了大量民女藏于其中,除了利用这些妇人肉体赚取外快外,更主要的是供他自己奸淫取乐。不想曹湛意外解救了那些妇人,关虎失去淫乐工具,不免寝食难安。他开始尚且遵守上司缪齐纳军令,待在家中,听候处置,然到了昨晚,再也按捺不住,带了几名亲信,偷偷溜出满城,去找秦淮名妓朱云。

天快亮时,关虎酒足饭饱,醉醺醺地离开了月波水榭。出来大门时,亲信扶关虎上马,他才刚刚坐稳,暗夜中有一支羽箭飞来,当即将其射落马下。

亲信急忙拔出兵刃去捉凶手,却因为天光尚暗,看不清周遭情形,未能将其追获。而关虎因为只着便衣,未穿铠甲,已被那一箭当胸射穿,当场死去。

曹湛闻言,忙声辩道:“我昨晚根本没有到过月波水榭附近,既是天暗看不清周遭情形,如何肯定是我射杀了关虎?”

缪齐纳从袖中掏出一件物事,高高举起,道:“因为关虎手下在现场发现了这个。这是你曹总管的钱袋,是也不是?”

曹湛登时目瞪口呆,那确实是他的钱袋,由黑色金丝绒制成,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湛”字,不过已在上次逛夫子庙时为灵修强行索去。

这钱袋原是一对,由机房殿行头王楷如所送,曹寅也有一个,上绣“寅”字。他见到缪齐纳手中钱袋,脸色大变,走近曹湛,低声问道:“你昨晚一夜未归,该不会真的是你……”

曹湛未及回答,缪齐纳已大声道:“关虎犯法,自有国法制裁。曹湛刺杀朝廷命官,对方还是八旗将领,这可是重罪。铁证如山,织造大人可是庇护不得。”

曹寅见曹湛默不作声,不再为自己声辩,心中不免也有所怀疑起来,遂道:“那好,我这就派人知会江宁府,请陶知府亲自来调查此案。”

缪齐纳摇头道:“织造大人该知道,凡是涉及满城八旗的案子,一律由江宁将军府裁处,地方官府无权过问。曹织造,今日我可要得罪了。来人,带曹湛回满城。”

两名八旗兵士应了一声,一左一右抓住曹湛手臂,将他带了出去。

曹寅追出来叫道:“缪齐纳将军,我可警告你……”忽见曹湛朝自己使了个眼色,心下大奇,倒也不再阻止,任凭八旗兵将人带走。

满城西门西华门距离江宁织造署极近,到西华门外的天津桥时,曹湛叫道:“这里也没有外人了,将军有话,不妨就在这里说。”

缪齐纳遂翻身下马,命兵士放开曹湛,道:“你跟我来。”

曹湛随其步上天津桥,问道:“将军明明知道不是我杀了关虎,为何还要诬陷我?”

缪齐纳问道:“灵修人在哪里?”

曹湛摇头道:“我不知道,我昨日也在到处找她。”

缪齐纳沉吟道:“依你看,是不是有人捉了灵修?”

曹湛不能告知实情,只好道:“未必如此,灵修才失踪两日,或许是去游山玩水时不慎受了伤,一时回不来。等伤好了,她自己就回来了,将军不必烦心。”

缪齐纳连连摇头,道:“不是这样,我感觉得到,灵修是被人捉了。一定是有人恼恨关虎之事,故意捉了灵修,好要挟本将军处置关虎。”

叹了口气,道:“本将军本来也有此打算,可而今关虎被人射死,我手中没有了筹码。我怕那些人迁怒于本将军,仍不肯释放灵修,对她做出种种可怕之事,就像……就像关虎对待那些汉女那样。”一念及此,额头冷汗直冒。

曹湛忙道:“将军多虑了,灵修不会有事的。果真是有人捉了灵修的话,当知关虎所作所为人神共愤,他们设身处地,不会对灵修无礼,等关虎已死的消息传开,多半会放灵修回来。”

缪齐纳摇了摇头,道:“曹总管,目下只有你能救灵修。”

曹湛愕然道:“将军为何这样说?”

缪齐纳道:“江宁全城都知道,你是那些汉女的救命恩人,你出面去找那些人,只要他们肯毫发无损地放还灵修,本将军一定既往不咎。”

曹湛道:“将军……”

缪齐纳道:“我本来想栽赃曹总管杀了关虎,以此来逼你就范,可而今一想到灵修落入那些粗人之手,所受之苦……”一时竟至老泪纵横。又道:“我知道傅拉塔已跟宋荦等人联名上书弹劾,我这个江宁将军的位子,怕是坐不久了。请曹总管看在灵修一向喜欢你的分上,救她出来。”

曹湛一时瞠目结舌。

缪齐纳又道:“灵修母亲死得早,我与她相依为命,她的心事,从不瞒我。我当然不会允准她嫁给一名无品无爵的汉人男子,但料想她只是少女怀春,过些日子,自然就淡了,所以也不阻止她时时去找曹总管。如果曹总管这次能救出灵修……”

曹湛忙道:“将军不必承诺什么。我只拿灵修当朋友,一定会力保她平安归来。”

缪齐纳呆了一呆,才道:“我本来很看不起你们汉人!你们有数百万人口,偌大疆土,却让我们辽东数万满人坐了江山,足见汉人均是懦弱无能之辈,不是怕死,就是贪财。可是你曹总管……”

曹湛道:“将军不必多言,我这就动身去寻灵修。我向将军保证,三日内,必有消息。也请将军不要调派大队兵马,在城内城外大肆搜索了。”

缪齐纳喜出望外,忙道:“好,好,一切听曹总管的。”还是不放心,又追上来问道:“曹总管打算如何寻找灵修?”

曹湛道:“我预备……”忽见到一艘豪华大船直朝天津桥驶来,船头所立之人,正是灵修,一时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灵修也看到了桥上的曹湛,招手叫道:“曹总管。”又叫道:“爹爹,你也在这里!”

缪齐纳大喜过望,急忙下桥迎接。曹湛却是不动,心道:“这艘船,当是闻名遐迩的邵氏大船了。难道是邵拾遗出面,令票号释放了灵修?”又见邵拾遗从舱房出来,特意朝自己招了招手,微一沉吟,便也往桥下赶去。

船板一搭好,灵修便先跳下来,扑入父亲怀中,叫道:“爹爹!爹爹!”

缪齐纳道:“你去了哪里?这两日你音讯踪迹全无,可急死爹爹了。”

灵修道:“我被坏人捉了,幸亏邵公子救了我。”

邵拾遗上前行了一礼,告道:“我昨夜乘船到邵氏别业,欲整理父亲遗物,正好见到有两名男子拖着一人登岸。我看那人双手被绑在身后,头上还套着个布袋,料想两名男子必是歹人,便大声呼叫,急忙带人上去解救。那两名男子拖着人走了一段,见快要被追上,便扔下人跑了。我上前取下布袋一看,才知道被绑者是灵修小姐。”

缪齐纳“啊”了一声,忙放开女儿,抱拳道:“多谢邵公子出手相救。”又急问道:“你有没有事?那些人可有对你无礼?”

灵修道:“他们除了将我绑住,堵嘴蒙眼,倒也没有过分之处。”

缪齐纳道:“那你可看到了他们面貌?”

灵修道:“我都说了,我被他们蒙住了眼睛,什么都看不到。”

缪齐纳道:“是,是,我的宝贝女儿这次可是受惊不小。”又道:“邵公子,你救了灵修,本将军该如何谢你才好?”

邵拾遗施了一礼,道:“我只是凑巧路过,救人时根本不知道对方就是灵修,将军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灵修笑道:“我向邵公子道谢,他也是这般说,一点也不居功。”

邵拾遗道:“灵修小姐这次受惊不小,我因为还要操办父亲后事,就不送小姐回满城了,改日再来探望。”

缪齐纳道:“好,我会交代下去,从此满城江宁将军署,任你邵公子出入。”转身又道:“曹总管,这次就不麻烦你了。关虎一案嘛,我会再派人调查。”曹湛应了一声。

灵修经过曹湛面前时,欲说什么,但还是未说出口,牵了父亲之手去了。

邵拾遗却没有立即离去,走到曹湛面前,似笑非笑地道:“曹总管,想不到哪里都能见到你。”

曹湛道:“邵公子,我也想不到哪里都会有你。”拱了拱手,自返回江宁织造署。

曹寅正暗暗着急,生怕缪齐纳带走曹湛后,会对其用刑,见曹湛安然回来,喜道:“我正想派人去满城探听,你便回来了。”又问道:“你是如何脱身的?”

曹湛道:“缪齐纳捉我,只是为了压服我,逼我出面去寻灵修。”

曹寅笑道:“缪齐纳这次可是小瞧人了,白演了这么一出。即便他不这么做,你也会尽力营救他女儿。”又听说灵修意外为邵拾遗所救,道:“灵修回来就好。不过那些人胆子也太大了,竟敢绑架江宁将军之女。”

曹湛见曹寅微有踌躇,目光闪动,猜及其心思,忙道:“也许在那些人眼中,平民家的女儿跟江宁将军的女儿地位一样,都是父母的心头宝。”

曹寅捋了捋胡须,道:“我还生怕灵修被绑会牵涉郑公子,你既这么说,当是痛恨关虎恶行者所为了。”

仆人进来禀报道:“乌龙潭丁夫人派人送来丝线清单,说是请织造大人尽快备好。”

曹寅大喜道:“如此,等于她对蒙古云锦一事,已有把握了。好个沈海红,果然是个才女,可惜白白守了活寡。”又道:“快将清单拿给马宝柱,命他……不,还是我亲自去吧。”

曹湛借机辞了出来,径直赶来江宁府署。正好黄海博出来大门,见状问道:“曹兄是来找我的吗?”

曹湛道:“织造大人命我不必再管府中事务,只专心查案,可我已经知道黄芳泰、邵鸣、高敏三案凶手均是邵拾遗,只是不能告诉织造大人真相。左右无事,便来找黄兄,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黄海博笑道:“曹兄的名头已经帮了大忙,我调阅了江宁府一起涉及赌博的旧案,发现了端倪。”

当年丁拂之豪赌输掉丁氏心太平庵数万藏书,轰动全城,但背后内幕,却不为人知。黄海博因与丁拂之一道长大,是极少数知情者之一。那次赌局,丁拂之是为童大、舒怀出头,对手则是马公子,事后三人均消失不见。黄海博认为这是个圈套,有人精心布局,引丁拂之入彀,只为得到丁氏藏书。

丁拂之起初不信,然四处找寻童大、舒怀不见,又得知马公子极可能就是传说中的江湖第一赌徒马胜后,这才相信了黄海博的判断,万念俱灰之下,含恨跳河自杀。

丁拂之自杀之前,一直住在黄家,曾亲手绘出舒怀、马胜画像,好方便寻人。那舒怀画像,已随丁氏其人一道消失在秦淮河中,马胜画像却还在,黄海博因是故友手笔,特意将之装裱收藏。

那日黄海博受召去两江总督府,在后衙遇到马胜,虽觉得其人面熟,却绝想不到他便是丁拂之手绘画像中人。直至黄海博昨晚从乌龙潭回来,思及故友,有所感应,翻找出那幅画像,才发现马胜竟是当日在两江总督府后衙见过的男子。

黄海博一时震惊不已,本觉此事匪夷所思,难以置信,认为极可能只是巧合,那男子只是长得像马胜而已。不想今日再次遇到那男子,黄海博上前略一试探,对方竟上了当,爽快地承认了自己姓马,且是个职业赌徒。

黄氏是金陵藏书大家,千顷堂所藏各类秘本甚多。黄海博记得读过一部金陵本地人著述的私家笔记,记录说金陵有马姓赌徒世家,历代男子均为赌博高手,靠经营赌坊起家。到了顺治末年,常熟某汪姓士子到江宁参加乡试,为马氏赌坊诱骗,染上赌瘾,盘缠输光,穷困潦倒,最终未能入榜。后来汪姓士子意外得知马家赌坊是受同郡另一名才学不及自己的士子所雇,目的就是要阻止他金榜题名。汪姓士子大忿之下,持刀杀死那酒后自行吐露了真相的士子,又赶来江宁,闯入马氏赌坊,马氏却不肯承认其事。汪姓士子突然发狂,在赌坊中大砍大杀了一通,砍死砍伤数人后,自己也自杀而死。赌坊主人马氏虽然侥幸逃过一劫,但其受雇诱人赌博的恶行却由此为人所知,再也无法在金陵立足,自此消失不见,有传闻说马氏携全家去了北方。

曹湛问道:“当日黄兄推测‘丁马赌局’为骗局,便是因为先读过这部私家笔记吗?”

黄海博道:“正是,我当日听说马公子极像是江湖第一赌徒马胜,便怀疑他是马氏赌坊后人。适才我请陶知府帮忙,将江宁府旧案卷宗调出,也证实了私家笔记记录不虚,当年大功坊马氏赌坊发生过一起严重持械伤人案,凶徒为汪姓男子,死三人,伤四人。只有一点差别,笔记记的是顺治末年,江宁府卷宗明确记载是康熙二年三月。”

曹湛道:“时间上的出入,不算什么。”又问道:“而今既然发现了线索,黄兄预备如何做?要知会丁府女主人沈海红吗?”

黄海博忙道:“丁夫人正忙于织锦,先不必让她知道。我想先设法查出当年是谁雇请了马胜。”

曹湛沉吟道:“马胜既是江湖赌徒,收钱办事,他帮主顾赢取了数万藏书,那可是丁氏两代所积,是一笔巨大财富。想来马胜因之而收取的报酬不少,绝不会轻易透露主顾姓名。不然他信誉尽毁,日后再也无法在江湖立足。”

黄海博道:“我刚才遇到了马胜,与他搭讪,谎称曾在京师跟他赌过几手,他非但没有怀疑,还顺口说出此次来金陵是来收债,我怀疑他又做了类似的事,而且雇请他的主顾就在江宁。”

曹湛道:“那么我们好好想个法子,看能不能令马胜自己交代。”

忽然又想起一事,问道,“丁、黄均为金陵藏书大家,黄兄与丁拂之同样出身书香门第,何以丁拂之会染上了赌瘾?听黄兄说丁拂之精通音律,能弹一手好琵琶,当是翩翩佳公子,为何突然之间就变成了一个嗜好赌博的败家子?”

黄海博有所会意,道:“莫非曹兄认为是有人刻意引诱拂之迷上赌博?但拂之的赌瘾,是少年时便染下的。后来丁氏家产败得差不多了,丁太夫人苦苦哀求,我也拼命相劝,他才没有再去赌坊。”

曹湛道:“或许主顾垂涎丁氏藏书很久了,不惜在丁拂之少年时便开始布局。”

黄海博忆及当年之事,沉吟道:“倒真有几分道理,我记得当时总有个姓郑的年轻公子来约拂之去玩,那姓郑的比拂之大上四五岁,懂得玩各种花样,一度极令拂之崇拜。过了几年,那郑公子也不见了。问起他去向,拂之说他回北方老家了。那时候,拂之赌瘾已经很重,有事没事总往赌坊跑。丁家底子本来相当厚实,但多年下来,到底还是被拂之败光了。”

曹湛道:“这便是了。我猜丁拂之败光丁氏家产后,有人也曾提议用丁氏藏书做赌本,但丁拂之知道那是祖上两代人的心血,无论如何都不能用其下注。主顾不得已,这才又设下美人计。”

黄海博亦觉得有理,一想到那主顾为夺丁氏藏书苦心经营多年,还害得丁拂之丢了性命,若非沈海红力挽狂澜,怕是丁家早已家破,不由得不寒而栗。又道:“那人如此厉害,害得丁家几近家破人亡,他为什么没有找上我们黄家?”

曹湛道:“丁拂之幼年丧父,由孤母抚育,容易下手。黄兄虽然也是早年丧母,但有严父在堂。尊父更是明史修撰官,由皇帝钦点,以布衣入翰林院,黄氏声名、地位,远非丁氏所及。那主顾既是个厉害人物,不会看不到这一点。用最简单的话说,柿子当然要拣软的捏。”

黄海博怅然长叹,踌躇许久,才道:“那主顾一定来自北方。”

数万卷图书,当日从丁氏藏书楼运走后,即消失得无影无踪。若在江南,哪家平白无故多了数万图书,一定会有风声透露出来。但事过两年,黄海博刻意打听之下,依然没有一丝音讯,因而那批图书,只可能运去了北方。数万图书不是小数目,以当世漕运之发达,一定是走水运。

黄海博又告道:“但我也私下到江宁各处水运码头打听过,没人记得有船运过如此多的书卷。”

曹湛道:“或许那主顾将书伪装成了别的货物,又或许先将书藏在了某处,等风头过了,这才装船运走。”

黄海博道:“总之,那主顾来历非凡。”

曹湛道:“马胜既是参与者,当知悉全部内情,我们不妨从他下手。”

二人商议一番,便寻来大功坊赌坊,想看看马胜是不是在那里。不想赌坊大门紧闭,黄海博上前抓起门环,正欲叩门,有路人笑道:“二位公子是第一次来吧?赌坊都是夜间开张,入夜后才会开门。”

曹湛与黄海博相视一眼,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曹湛笑道:“看来黄兄想冒充赌徒去接近马胜这招是行不通了。”

黄海博笑道:“我本来也没做这个打算。马胜在两江总督署见过我,下次只需向温莹打探,便知我于赌博一道一无所知,而且绝不是会出入赌坊的那类人。”

曹湛心念一动,道:“黄兄两次看到马胜出入两江总督署,表明他是那里的常客。两江总督署可不是普通衙门,他一个赌徒,何以会大摇大摆地走进走出,而且得到了总督小妾的青睐?”

黄海博皱眉道:“曹兄难不成在暗示温莹与马胜有私?”

曹湛道:“最初黄兄提到在总督署后衙遇到马胜时,我便这样想过,虽然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

黄海博仔细回忆当时情形——马胜春风满面地出来,还对素不相识的自己得意一笑。而他又等了好大一会儿,温莹才召他进去。

而傅拉塔与马胜相比,也确实相差太大——一个是年过六旬的干瘪老头;一个是正当盛年的精壮男子。即便前者权柄显赫,贵为两江总督,可对空守闺阁的寂寞女子而言,又有什么用处呢?

曹湛沉吟道:“也许不是我所想的那样,但最好是,那样我们等于有了马胜把柄,可以用来要挟他交代雇请他暗算丁拂之的主顾。”

黄海博道:“但要查明这件事,可不比冒充赌徒与马胜赌输赢容易,他二人即便有私,温莹因为不能随意出官署,必选择在总督署后衙与马胜私会,我二人又如何能掌握证据?”

曹湛道:“这事确实极难,温莹敢在傅拉塔眼皮底下行事,表明她早已买通了身边的人,要抓到二人私会的真凭实据,可不容易,容我再想想办法。”

时已过午,曹湛只昨晚简略在贺春船上吃过一点酒食,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便道:“还是去上次那家酒肆如何?这次我做东。”黄海博道:“甚好。”

于是二人又来到武宁桥边的武记酒肆。曹湛趁隙说了邵拾遗送回灵修之事。

黄海博踌躇道:“灵修身份不同一般,邵拾遗既是救命恩人,必成为江宁将军座上客,方便他日后行事。此人心计当真深刻无比。”

曹湛道:“我明明知道他在利用灵修,暗中算计江宁将军缪齐纳,却又不能说出真相,实在是苦闷无比。”

黄海博道:“我们总能商议出个法子来对付邵拾遗。”又正色告道:“曹兄,我今日在江宁府署时,私下做了一件事——我已将黄芳泰、邵鸣、高敏三案经过,原原本本地写下来,用印泥封好,交给了江宁府老仵作郭扬保管,以防万一。”

曹湛闻言,大感惊愕。

黄海博忙道:“曹兄放心,我丝毫没有提及票号。旁人看了信后,只会知道邵拾遗并非邵鸣亲子,与黄芳泰有私仇,我甚至没有提及邵拾遗还有郑公子的身份。”

顿了顿,道:“那邵拾遗心肠歹毒,而今你我均知他的秘密,虽然曹兄向票号保证,不会揭穿黄芳泰命案真相,但邵拾遗没有理由相信你,难保日后不会再下手加害。我与郭扬约定,你我任何一方有事,遇害或是失踪十日以上,他便将那封信上交江宁知府。”

他见曹湛沉吟不语,又道:“这件事,我未与曹兄商议,可是做得太过鲁莽?”

曹湛心道:“黄兄不知我仍在为桂家效力,也有把柄在票号手中,我们两方相互忌惮,所以邵拾遗会相信我的承诺。但黄兄此举,也算是万全之策。”当即道:“还是黄兄思虑周全。老仵作郭扬,人最老练谨慎不过,黄兄选他作为信件保管者,实在高明。”

黄海博见曹湛欣然赞同,这才放心下来。又道:“曹兄既不用再管江宁织造内府事务,何不住去我家?如此,我二人就近商议,可就方便多了。”

曹湛道:“也好。确实有许多事,要与黄兄商量个办法出来。”

二人回来黄宅,管家迎上来告道:“有贵客来访,已经在客堂等了很久了。”

黄海博闻言,也不及回房去换衣衫,先赶来客堂见客。那贵客,正是十竹斋主人胡其毅。

胡氏已年过七旬,因注重养生,依然精神矍铄,红光满面,仙风道骨。他于饮水一道最为重视,认为“水以清轻、甘洁为美,轻甘乃水之自然,独为难得”,在宅中后院种有二十余株芭蕉,每早取花中露水啜饮,称其甘鲜可爱,凉沁心脾,胸膈间有飘飘欲仙意。

胡其毅是刻书业巨匠,黄海博父亲黄虞稷亦是江宁私家刻书名家,其人在世时,以晚辈身份与胡其毅相交,足见胡氏地位之尊。黄海博见其人忽然大驾光临,极是惊讶,忙上前招呼道:“海博料不到胡公今日会来,一早出了门,劳胡公久候。快些请坐。”

胡其毅也不客套寒暄,直接告道:“老夫已经等黄公子很久了,坐就不坐了。今日老夫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里有一封信,是郑奇泰留给黄公子的。”

黄海博奇道:“郑奇泰吗?已有两年不闻他的音讯,他竟然还记得写信给我。”又问道:“信何以不直接寄来我这里,而是要托胡公转交?劳得胡公多跑一趟。”

胡其毅道:“这是封旧信,是郑奇泰两年前所留,约定在郑巡抚两周年忌日时交给黄公子。今日刚好是郑巡抚两周年忌日,我该履行诺言,非得亲自走一趟不可。”

黄海博大惑不解,道:“竟有这般奇怪的事。”

胡其毅道:“老夫也觉得奇怪,但郑奇泰不肯明说,我也就没多问。”又道:“好了,老夫完成了使命,也该告辞了。”走过曹湛身边时,有意无意地多看了他几眼。

曹湛问道:“胡公可是有事?”

胡其毅摇头道:“没事,没事。老夫一个刻书的,能有什么事!”拱手辞出。

黄海博送胡其毅出门,扶其上轿,目送轿子走远后,这才返回客堂,从袖中取出信函,道:“这可太怪了。”

曹湛忙问道:“郑奇泰是谁?”

黄海博道:“他是郑端之子。”

曹湛道:“就是莫名暴毙于任上的江苏巡抚郑端吗?”

黄海博点点头,道:“郑巡抚在任时,郑奇泰曾慕名来千顷堂借书。我想难得巡抚公子有如此上进者,遂慷慨相借,由此结为朋友。可惜郑巡抚骤然过世,郑奇泰匆匆扶棺回了故里,我竟未能为其送行。”

一边说着,一边拆开信皮,取出信笺来。目光上下扫过两行,便脸色大变,看到信末,竟露出惊恐之色来。

曹湛忙问道:“郑奇泰信上说了些什么?”

黄海博摇了摇头,默默将信递了过来。曹湛一读之下,亦是悚然色变。

郑奇泰在信中说:两江总督傅拉塔与丁氏失书一事有干。其父郑端因某种机缘,得知了内情,厌恶傅拉塔助纣为虐,竟谋夺江宁著名士人之书,预备上疏朝廷,举报傅拉塔。奏疏未成,郑端即在当夜暴死。郑奇泰怀疑是傅拉塔派人毒害了父亲,却因为惧祸,不敢对任何人说起。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办完了后事,扶父亲棺木返回故乡,好远离傅拉塔的势力范围。但郑奇泰却还是心有不甘,不愿秘密就此湮没,丁拂之虽然已经过世,但丁、黄两家却是世交,遂决意将真相告于黄海博。

堂中静默了许久,黄海博才喃喃道:“郑巡抚过世后,我曾到巡抚府署拜祭,安抚好友,郑奇泰当日为什么不亲口告诉我?”

曹湛道:“郑奇泰大概是怕黄兄因此而惹祸上身,他刻意将信留至两年后,应该也是基于此节考虑。”

他久在江宁织造署,亦知两年前督抚不和,傅拉塔与郑端互相弹劾,奏疏中言辞极为激烈。而郑端离奇死于任上后,朝廷即对江宁地方要员进行了大调整,现任江宁将军、江苏按察使、布政使等均是郑端死后才调来江宁,就连江宁织造曹寅亦是如此,唯独傅拉塔没有动窝,依旧留任两江总督。

这一现象,极令时人瞩目。当时流言颇多,亦有人声称是傅拉塔暗害了郑端,不过旁人多不相信这一说法。之后,新任江宁织造曹寅大显身手,将江宁织造署经营成江南文化中心,引起众人瞩目,郑端事件也逐渐淡出世人视线。

黄海博问道:“曹兄相信郑奇泰信中所言吗?”

曹湛道:“我曾听织造大人提过,两年前曾有郑端是为傅拉塔所害的流言,只是无人相信。郑奇泰怀疑其父是被傅拉塔所害,本可直接援引督抚激烈互参做理由,毕竟傅拉塔、郑端二人当时针锋相对,闹得不可开交,这是众所周知之事。”

在他看来,一定真有郑端认定傅拉塔曾助人谋夺丁氏之书一事,不然郑奇泰不会将其认定为父亲遇害的死因。如果仅是猜测,得有无穷丰富的想象力,才能将丁拂之豪赌失书与堂堂两江总督联系起来。

黄海博道:“我也是这么想。而且拂之赌输后继而自杀,郑巡抚离奇过世,这两起事件,时间上相距极近,虽然外人极难将二者联系起来。”

曹湛道:“那暗中窥测丁氏藏书的主顾,苦心经营多年,根本无须借助两江总督的势力,唯有一点需要帮忙,那便是运输。”

黄海博骤然醒悟,道:“不错,正是如此。难怪我总也打听不到消息,原来运书北上的是官船。”

曹湛道:“这是一条极为有用的线索,毕竟官船记录是有账可查的。如果确认傅拉塔曾在丁氏失书后征调过官船,据其调用船只数目规模,便可知他是否与丁氏失书一事相干。”

江宁城内城外水道纵横,官船码头主要有三处:

一是江东门,门外即为上新河,其地为著名木材市场,湖南、江西等省木材均运送至此。之所以以此地为木材集散之地,盖因上新河对面有江心洲,绵延二十余里,势若长堤,足资掩护,木筏无漂流之虞。

江心洲面积三万余亩,夏秋之间,芦苇森高,至十一月间便可收获,可满足江宁全城燃料之用。

二是观音门,门外即草鞋峡水道,其市名燕子矶。燕子矶之渔税,与上新河之木材税、江心洲之柴税,为大宗收入。渔税之“渔”指鲥鱼,每年定期由大海游入草鞋峡,因而江宁捕鱼渔户,均居住于附近。因鲥鱼珍贵难得,亦成为江宁专献的贡品。

三是兴中门,门外即是秦淮河口,市名下关,明时称龙江关。明代郑和七下西洋,均起程于此。其南有三汊河,为当年郑和造船之地,又称宝船滩。

黄海博思忖片刻,道:“以最便利而论,当数江东门,我敢打包票,运书的官船一定是走那里。”

曹湛道:“一定是江东门。朝廷早有定例,十艘以上船队,只能走江东门。依我估计,六万卷图书,按百本一箱算,也要六百只箱子,中等驳船,一艘顶多能装载五十只箱子,因而至少需要十二艘以上的船。”

黄海博道:“可惜江东门离城太远,我们只能明日一早动身出发了。”

曹湛笑道:“根本不需要专门跑一趟江东门。江东门与观音门、兴中门三处的船只进出记录就在江宁织造署中。”

原来曹寅自来到江南后,与诸多文士交往应酬。其人风流儒雅,文才华赡,刻意经营之下,受到江南士林甚至明遗民认同与推崇,短短两年内,便成为主持东南风雅、众望所归的人物,在江南享有极高的声誉。

虽然曹寅成果斐然,但花费开销也极大,仅维持日用排场、应酬送礼就是一笔巨大的支出。尽管也有江淮盐商不时“资助”,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且有受贿嫌疑,日后恐会成为曹寅的小辫子。康熙皇帝倒也舍得下本钱,命曹寅接管江东门、观音门、兴中门三关税收,这三关是江宁税入最大笔收入,堪称肥差,肥得流油。曹寅既是掌关,船只出入记录当然也在江宁织造署。只不过这种皇帝为了某种目的填补家奴亏空、动用地方重关关税之事[3] ,太上不了台面,是以并不声张,只悄悄进行,外人竟不得而知。

黄海博闻言,起初大为惊异,但再联想到江宁织造威凌两江总督之上,也觉得不足为奇。想了想,才道:“船只进出记录在江宁织造署固然方便,但调阅文书,势必会被曹寅兄知悉,他问起原委,曹兄可要将实情相告?”

曹湛沉吟道:“此事干系两江总督,非同小可,我二人先私下调查,等找到有力证据,再决定是否要告诉织造大人。”

黄海博道:“如此也好,如果事败,得罪傅拉塔的也只是你我二人,与曹寅兄无关。”又问道:“曹兄,此事极是凶险,你当真要鼎力协助吗?”

曹湛正色道:“黄兄当日曾因我被邵拾遗捉去,施以酷刑。而后又有票号老马持剑威胁一事,也是因我而起。我目下所做之事,亦要担待极大干系,黄兄本可置身事外,可你却没有丝毫退缩,足见已将我的事当作了你的事。你的事,当然也是我曹湛的事,切莫再说见外之话。”又道:“况且郑奇泰所言为真的话,傅拉塔为私利谋害了在任巡抚,这种人,怎能让他继续坐在两江总督的位子上?”

二人商议一番,决定先去江宁织造署调阅江东门通船记录。刚出大门,便见曹寅心腹仆人黑子匆匆赶来。

黑子招手叫道:“原来曹总管在黄公子这里,小人到处找你。”

曹湛迎上前去,问道:“可是织造大人找我有事?”

黑子点了点头,告道:“有人被射死在江宁织造署大门前。小人见过那人,当日西园宴会,他是邵员外父子的随从之一。”

曹湛与黄海博相视一眼,失声道:“死者该不会是……”

黑子道:“他叫高戈,是邵府管家高敏的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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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傅处士即傅山。

[2] 古时自黄昏至拂晓一夜之间,有甲、乙、丙、丁、戊五个关键时间点,谓之“五更”,又称五鼓、五夜。一更(19:12左右)关鼓闭城门,二更(21:36左右)上床睡觉,三更(00:00)半夜换日期,四更(02:24)睡得最沉,五更(04:48)天光开城门(俗称一更人、二更锣、三更鬼、四更贼、五更鸡)。关于“南京不打五更”之说,据陈乃勋《新京备乘》载:“明初富民沈万三家有古盆,贮以金宝,取之无尽藏,相传为聚宝盆。后因南门城垣倾圮,屡修不举,太祖借此盆为城脚以镇之。始日五更即还,故一名聚宝门。而俗遂传有南京不打五更之说,官厅照壁后有砖塔,上覆以小亭,相传为瘗聚宝盆处。”又据明人周晖在《金陵琐事》称:“聚宝(门)头层城圈左边有一瓦塔,俗传太祖埋沈万三聚宝盆,因造瓦塔以镇之。”大概经过是,明太祖朱元璋为了修好聚宝门,借富豪沈万三之聚宝盆镇门,约定五更的时候归还。城门修好后,为了永远不归还聚宝盆,朱元璋下令南京城中不得打五更,违者杀头。从此,南京就再也没有打过五更。但也有一种说法是,五更只有四个时段,民间习惯在首位及三个节点用鼓打更报时,五更是末位,本来就是不打更的。

[3] 康熙皇帝命织造监管税关为历史真事,有明确历史记载的有:江宁织造监管龙江关、苏州织造监管浒墅关、杭州织造监管北新关等。税关经手银两数目动辄数万、数十万两,数目不小。后来康熙几下江南,曹寅为迎驾造成了巨额的亏空。康熙干脆任命曹寅兼任两淮巡盐御史,命其兼管盐政。两淮指的是淮南、淮北,两淮盐运使司在扬州。两淮盐运使负责向两淮盐商征收盐税,掌握着江南盐业命脉,是当时天下最肥的差事。但由于曹寅开销实在太大,仅康熙南下接驾一项,便花钱如流水(具体描述可参见曹雪芹名著《红楼梦》),掌管盐政也无法弥补。此亏空后成为曹氏衰败的根源。事实上,曹寅所挪用的公款,都是花在了康熙皇帝身上或是皇帝交代的“正事”上,曹寅本人并未贪污一分一毫。康熙对此心知肚明,因而不论朝中官员如何弹劾曹寅亏欠公款(如康熙四十八年,两江总督噶礼参奏曹寅和李煦亏欠两淮盐课银三百万两),也要全力庇护。曹寅死后,康熙为保全曹氏,特命曹寅之子曹颙继任江宁织造。两年后曹颙病故,康熙又亲自做主,将曹寅的四侄曹頫过继过来,接任江宁织造的职务。到雍正皇帝即位,形势为之一变。曹氏素来亲近八阿哥,而今四阿哥得势,自然会被列入清算之列。于是,在大肆清查亏空钱粮官员的背景下,曹頫(曹寅嗣子)因经济亏空、转移财产等罪革职抄家,曹氏家族迅速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