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乾坤法象(1 / 2)

江宁织造 吴蔚 17707 字 2024-02-18

江东门门外即为上新河,其地为著名木材市场,湖南、江西等省木材均运送至此。上新河对面有江心洲,面积三万余亩,夏秋之间,芦苇森高,至十一月间便可收获,可满足江宁全城燃料之用。观音门门外即草鞋峡水道,其市名燕子矶。燕子矶之渔税,与上新河之木材税、江心洲之柴税,为大宗收入。

愁听关塞遍吹笳,不见中原有战车。三户已亡熊绎国,一成犹启少康家。苍龙日暮还行雨,老树春深更著花。待得汉庭明诏近,五湖同觅钓鱼槎。

——顾炎武《又酬傅处士[1] 次韵之二》

曹 湛被剪绒帽男子诱至一条小巷,察觉到不对,正欲拔刀相抗,对方却以灵修相要挟,曹湛遂强忍怒气,松开了手,任身后之人将自己双手拧到背后缚住。剪绒帽男子回身缴下曹湛兵刃,又以布团塞其口,再随手取出一条黑布口袋,麻利地套到他头上。

曹湛只觉得眼前一黑,呼吸也变得憋闷起来,心道:“是了,灵修就是这样被绑架的。她看到熟人,追了出来,被对方引诱到小巷深处,随即被人制住。因为发生得太快,对方又做得干净利落,是以在夫子庙这样的繁华闹市,也无人察觉。”

剪绒帽男子又搜索曹湛身上,摸到那包桔皮饯,奇道:“这是什么?”掏出来打开一闻,叫道:“呀,内桥余记的桔皮饯,这可是我的最爱。”不客气地揣入自己怀中,上前抓住曹湛手臂,道:“我们走吧。”

两名男子一左一右挟住曹湛,弯弯曲曲走了一段,入来一处宅子。曹湛被推到椅子中坐下,那黑布口袋直垂到胸前,他目不能视物,只听到有人在外面庭院中低声交谈。

不一会儿,有人跨进门槛,走到曹湛面前,伸手挖出他口中破布,却不取下套头布袋。

曹湛问道:“灵修人呢?她人可在这里?”

对方问道:“你明明是汉人,为何如此关心那旗人女子?你喜欢上了她吗?”听声音,正是那将曹湛诱入圈套的剪绒帽男子。

曹湛道:“没有的事,我跟灵修只是朋友。你们都是堂堂男子汉,为何要下手对付一名弱女子?”

剪绒帽男子不以为然地道:“八旗兵掳掠了我许多汉女为奴为妓,就不许我等掳一回江宁将军之女吗?”

曹湛道:“你可知道那些丢失了女儿的人家,有多悲痛欲绝!可怜天下父母心,就算是江宁将军缪齐纳,关爱女儿之心,跟平民百姓也没什么分别。”

剪绒帽男子当即肃然起敬,道:“如果旁人说这番话,我不觉得有什么。但这番话从你曹湛口中说出来,我愿意买账,毕竟是靠你曹湛,满城那些汉女才得以重见天日。来人,带曹总管去见灵修。”

有人将曹湛提起来,往内里走出一段,湿气迎面扑来,想来是到了秦淮河边。果然,曹湛被推上一艘大船,带到舱底,有人取下他头上布套——

却见灵修依旧穿着她最爱的那身汉女服饰,手脚被绳索缚住,侧卧在角落中,面朝舱板,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曹湛叫道:“灵修!”

他原先只认为灵修是个刁蛮任性的贵族女子,虽然他也与之接近,但只因为另有缘由。今日在夫子庙来回找寻她时,不由自主地回忆起那晚与她闲逛夜市的情形,这才发现她的单纯与天真,在这尔虞我诈的红尘中,竟是如此难得可贵。那时候,他才知道,他关注她的下落与安危,已不是出于朋友的责任,而是出于真正的关切。此刻见到她蜷缩在船舱中,是那么弱小,那么无助,心中竟隐隐作痛起来。

剪绒帽男子道:“这旗人女子性情刚烈,人又蛮横,无时无刻不在制造动静,想要逃走。我派人给她灌了迷药,她只是昏睡了过去,身体并无大碍。”

曹湛闻言又惊又怒,道:“你……”一语未毕,便被重新戴上头套,带回宅子。

剪绒帽男子道:“人你已经见到了。灵修人很好,只要曹总管肯听话,我们也不会动她一根毫毛。你也别妄想救她走,就在我们说话的工夫,那艘船已经开走了。就算你能设法引官兵寻来此处,也找不到灵修。”

曹湛道:“原来你们捉住灵修,只是为了要挟我。”

剪绒帽男子道:“那倒不是,灵修是自己送上门来,我们不得已才扣下了她。本来只打算关她几天,等江宁将军缪齐纳处置了关虎再放她。没想到今日你曹湛曹总管也自己送上门来,你的价值可就大多了,灵修反倒成了制衡你的有用筹码。”

曹湛道:“阁下说反了吧?灵修是江宁将军之女,我只是一介平民,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能有什么价值?”

剪绒帽男子道:“当年多尔衮、吴三桂、李自成三方于山海关风云际会。谁也想不到,一个首鼠两端、反复无常的小人吴三桂,竟成为了决定中原命运的关键人物,盖因他刚好处在山海关那个位置。而今你曹总管也是,刚好处在一个关键位置,你能左右曹寅,曹寅则可以影响皇帝。”

曹湛道:“阁下这话太过夸大其词,我只是曹寅的私人总管,曹寅则是皇帝的家奴,你认为两个姓曹的能影响大清朝政吗?真是笑话!废话少说,你们到底想要怎样?”

剪绒帽男子道:“我们想跟曹总管做笔交易。”

曹湛道:“什么交易?”

剪绒帽男子道:“我们给你一个凶手,你拿他去向曹寅交差,尽快了结黄芳泰一案。”

曹湛道:“我不明白。”

剪绒帽男子道:“曹总管很明白,聪明人无须揣着明白装糊涂。”

曹湛道:“我如果不同意呢?难不成你们要用酷刑折磨我,或是干脆杀了我?”

剪绒帽男子“哈”了一声,道:“说实话,我们没想过曹总管会不同意。”

曹湛道:“那好,我明白地告诉你,不行。料想你也不能决定要如何处置我,赶紧去请示你主子吧。”

剪绒帽男子便不再多言,转身出去。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进来,却只在堂中徘徊,并不上前与曹湛交谈。

曹湛亦是满腹狐疑,忍不住先开口问道:“你是不是丁南强?”

那反复徘徊之人正是失踪几日的丁南强,闻言亦是大吃一惊,走到曹湛面前,亲自取下其头套,问道:“曹总管如何知道是我?”

曹湛使劲眨了眨双眼,看清面前之人当真是丁南强后,亦是长叹一声,问道:“丁公子是不是从乌龙潭向丁夫人取回了新定做的云锦披肩?”

丁南强愈发惊奇,问道:“你又如何知道此事?”

曹湛道:“我在丁宅见过那幅云锦,有股独特的香气,听说所用丝线等原料为主顾提供。黄海博记得在月波水榭也闻到过同样的香气,当时我便怀疑那幅云锦是为朱云定做,主顾就是你丁南强。”

丁南强道:“曹总管认出我,仅仅是因为闻到了我身上的香气吗?”

曹湛点了点头,又道:“我猜前晚灵修也是因为看到你,一时惊讶,跟了上去,结果反倒被你捉住。”

丁南强也不否认,道:“是,我也是不得已,这才捉了灵修。”

曹湛问道:“杀死黄芳泰的凶手,到底是谁?”

丁南强摇头道:“我不能告诉你。”

曹湛怒道:“丁公子可知道,若是你早些讲出实情,庆余班武生罗晋和云锦账房邵鸣都不会死。”

丁南强道:“罗晋确实是因为我而死,我很是对不起他,他的家人,我会负责到底。”叹了口气,又道:“再提这些伤感之事又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发生了,只能设法挽救弥补。曹总管,你的为人机智聪颖,我很是佩服,还是那句话,我们做个交易,只要你同意以我给你的凶手交差,尽快了结黄芳泰一案,我现在就可以放你走。”

曹湛道:“那么灵修呢?”

丁南强道:“灵修看到了我人,我得安排周全后,才能放她走。不过曹总管放心,我会安排人妥当照顾她,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如何?”

曹湛摇头道:“不行。那凶手若只是杀了京口总兵黄芳泰,我也许会考虑丁公子的提议,可他杀了庆余班武生罗晋,又杀了云锦账房邵鸣,还曾经捉了我朋友黄海博,以酷刑拷问,我不能任由其逍遥法外。”

丁南强道:“庆余班武生罗晋是因为跳河逃走,不幸溺水而死,其实对方并无杀他之意。至于云锦账房邵鸣,跟黄芳泰一案绝无干系,我可以向你打包票。”

曹湛大奇道:“丁公子何以如此肯定?”

丁南强道:“因为杀黄芳泰的人,绝不可能杀死邵鸣。”料想曹湛必会继续追问,又道:“恕我不能将内中缘由见告,但我敢以我丁某人性命做担保。”

曹湛见对方说得信誓旦旦,心道:“难道黄芳泰、邵鸣两名死者伤口口径近似只是巧合,实际上有两名凶手?丁南强一力庇护黄芳泰命案凶手,却断然否认那人杀了邵鸣,且以自己性命作保,当是有十足把握了。”便顺势问道:“那么依丁公子看,又是谁杀了云锦账房邵鸣呢?”

丁南强先是一怔,随即摇头道:“这我可不知道,我也没有这个责任去调查真相。”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听说邵鸣与女婿不和,女婿多次设法谋夺邵氏财产,曹总管可以将这一节考虑进去。又或许邵鸣曾惹下什么厉害的仇家,又或者是生意上的对手,均有杀人的动机。”

曹湛道:“丁公子是在跟我装傻充愣吗?凶手知悉票号一事,有意留下线索,引人怀疑票号,这可不是你所提到的那些人都能了解到的事。”

丁南强不愿再提此话题,来回走了几圈,正色告道:“曹总管,你让我很为难!我本该杀了你和灵修灭口,但你二人均是无辜牵扯进来,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尤其是你,解救了许多妇女,已是江宁城中的英雄人物。但若就此放你走,又会坏人大事。”

曹湛道:“丁公子所谓的大事,想来就是反清复明了。亏得曹织造为你力保,称你绝不会行反清复明之事。”

丁南强怔了一怔,叹道:“想不到曹寅兄竟是我的知己。”又正色告道:“我确实没有参与反清复明之事,我只是一个保管者。”

曹湛大奇问道:“什么保管者?”

丁南强道:“就是有人事先存了一个箱子在我这里,约定日后会有人来取。我确认对方身份无误后,便要将箱子交给对方。”摇了摇头,道:“我透露得实在太多了。曹总管,我再问你一次,你可同意我们做个交易?”见曹湛坚决地摇了摇头,便道:“你不同意也没关系,我先暂时将你扣押起来。”

曹湛冷然道:“难道丁公子打算关我一辈子吗?”

丁南强摇头道:“一辈子太长。曹总管总有短处,等我找出你的短处,便可用它来对付你。”又道:“其实我看得出来,灵修也算得上是曹总管的短处,只是我不忍心拿她来要挟你就范。我自己也有心爱的女子,知道那种滋味。”

曹湛冷笑道:“如此说来,丁公子为人还不算坏。”

忽有人大声接口道:“我知道曹总管的短处。”正是那晚“夜访”曹湛的老马的声音。

丁南强忙迎上前去,问道:“老马接到我的秘信了?”

老马点了点头,道:“你失踪几日,可是惹出不少事。”

丁南强道:“我须得暗中调查,尽快确认对方身份,不得不如此。”

老马摇了摇头,似是颇为无奈,又指着曹湛命道:“解开曹总管绑索,他是桂家的人。”

曹湛闻言微惊,却没有丁南强反应那般厉害——他张大了嘴,一时合不拢,转头看了曹湛好几眼,才结结巴巴地问道:“他……曹湛怎么会是桂家的人?”

老马道:“曹湛来自桂家,江宁织造署上下早已传开,但众人却不知他仍在暗中为桂家效力。曹总管,实在抱歉,之前多有得罪。”

曹湛点了点头,道:“我也猜得到你们的身份,事实上,自从昨夜老马到访江宁织造署,我便已经猜到了,你们都是票号的人。”

丁南强连连摇头道:“老马是票号的人,我不是,我已经说了,我只是一个保管者。”

曹湛道:“票号应该也不是如丁公子所言,是什么江湖组织,而是一个‘反清复明’组织吧?”

老马也不否认,只道:“我也不瞒曹总管,黄芳泰命案的真凶,现在已经算是我们这方的人,还望你看在同道中人的分上,予以保全。”

曹湛道:“已经算是,那么之前不是了?”

老马道:“他杀死黄芳泰时,被丁南强撞破,丁南强听他自报来历,遂先予以庇护,随后暗中调查,确认了对方身份。”

他虽有意隐去名讳,只以“他”替代,却充满尊敬之意。曹湛心念一动,问道:“莫非杀死黄芳泰的凶手,就是郑公子?”

丁南强闻言全身一震,竟是骇异得呆了。

老马上前逼住曹湛,厉声问道:“曹总管如何会知道郑公子?还有谁知道此节?你可对江宁织造曹寅提过?”

曹湛道:“二位不必如此紧张,郑公子之事,我还是从曹织造口中得知的。”大致说了郑公子派使者与日本幕府将军结盟,却遭僧人泄露一事。

老马看了丁南强一眼,道:“原来在这之前,他便已经有所行动了。”见曹湛已猜及内情,遂直言告道:“不错,正是郑公子杀了黄芳泰。”

曹湛道:“那么邵鸣一案呢?”

老马不解其意,露出困惑之色来。丁南强遂告道:“曹总管认为是郑公子杀了邵鸣。”

老马肃色告道:“绝不是他杀了邵鸣,凶手应该另有其人,且是有意针对邵氏。”

曹湛道:“那么凶手又是如何知悉票号,并要转嫁到票号头上呢?”

老马道:“票号已经存在数十年,虽然近十年已完全静默,但在二三十年前,活动颇为频繁,有不少同道者均知悉其事。至于嫁祸票号一事,我猜凶手是有意要引票号现身。”

曹湛大奇,问道:“谁会这么做?”

除了官府之外,谁会想针对票号?但官府既知票号,又怎会以杀人来诱其现身?

老马道:“之前丁南强告诉曹总管的其实没错,票号虽然是出于某种政治目的而成立,但确实也算是一个江湖组织。”

原来票号除了接镖保镖外,还在全国各地拥有诸多店铺、田产,财力十分雄厚。那凶手大概是知情者,窥测票号拥有的巨大财富,试图用邵鸣命案引其现身,好从中渔利。

曹湛心道:“黄海博推测高敏、兆贝勒两案凶手也是为了邵家财富,该不会是同一人吧?”

老马又道:“那夜我找上曹总管时,尚未接到丁南强密信,也对凶手嫁祸票号一事十分困惑。以目下情形来看,杀死邵鸣的凶手,极可能是知悉票号内幕的人,是我们自己人。我这边也会暗中调查,有消息的话,一定会及时知会曹总管。”

曹湛又问道:“丁公子自称保管者,保管可是票号财富?”

丁南强不答,只问道:“桂家一向在西南大山中活动,为什么突然来了江宁?曹总管更是在江宁织造署潜伏两年,又有什么目的?”

老马摆手道:“曹总管应该不会见告。桂家有桂家的秘密,票号亦有票号的秘密,即使不结为同盟,也应该井水不犯河水。”

曹湛道:“那好,我先暂时将黄芳泰一案按下,你们也不必弄个假凶手给我。我宁可被看作无能,查不到真凶,也不会糊弄。”又道:“我已经答应你们的要求,这就请放了灵修吧。”

丁南强摇头道:“灵修暂时不能放。那晚她看到了我,一定会猜到是我捉了她。”

曹湛还待再说,老马摆手道:“我们设法安排一下,过几日再说。曹总管放心,我们一定会善待灵修。虽则她父亲是江宁将军,算是我们对头,但事情与她无干。”

曹湛无奈,只得应了。

老马便命人送曹湛出去。剪绒帽男子取出布袋,上前道:“曹总管,得罪了。”照旧将布袋套在曹湛头上,携他出去。等布袋取下时,人已在原先的小巷中。

剪绒帽男子笑道:“曹总管,后会有期。那包桔皮饯,我已经吃光了,也没法还你,实在抱歉啊。”

曹湛倒觉得此人颇为有趣,只笑了一下。见天色不早,便急忙赶来黄宅。

门前仆人告道:“曹总管可算来了,我家公子派人去了江宁织造署两趟了。”急引曹湛进门。

到庭院中时,曹湛听到客堂中有人交谈,问道:“府上可是有客?”

仆人点头道:“是我家公子的救命恩人,今日全亏了他。”

曹湛不明所以,跨入门槛,才看到黄海博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陪坐在一旁的是名中年男子,依稀有些面熟。

曹湛吃了一惊,忙问道:“黄兄受伤了吗?”

黄海博道:“一点小伤,不碍事。”又指着中年男子,道:“我为曹兄介绍,这位是刘白山刘掌柜。”

刘白山忙起身见礼,道:“那日我去丁家送人参,好像在门外见过曹总管。”

曹湛这才想起来,忙拱手道:“是了,难怪我觉得刘掌柜面熟。”又问道:“黄兄如何受了伤?”

黄海博道:“我从月波水榭出来后,便有一名男子当道抢劫,对方甚有武力,持刀伤了我。幸亏刘掌柜路过,原来刘掌柜也是个会家子,竟用人参盒子打跑了歹人。”

刘白山笑道:“什么会家子,年轻时练过几下拳脚罢了。也是凑巧,秦淮河一家妓院定了人参,约好今日送去。”他料想曹、黄二人有事要谈,便起身告辞。

黄海博忙命仆人取来一锭白银,递给刘白山道:“今日损坏了刘掌柜的木盒与人参,这二十两银子,权当赔偿。”

刘白山也不推辞,接过银锭,笑道:“这笔钱,我明日便以黄公子的名义捐给敦善堂。”

黄海博先是一怔,随即笑道:“刘掌柜当真是实在人,我再多说就是矫情。救命之恩,容当后报。”亲自送刘白山出去。

等黄海博再跨入门槛时,第一句话便是:“我知道是谁杀了黄芳泰,十成把握。”

曹湛也道:“我也知道是谁杀了黄芳泰,十成把握。”

黄海博一怔,问道:“曹兄如何会知道?”

曹湛也感惊讶,问道:“黄兄又如何会知道?”

黄海博笑道:“那我二人一起说出凶手的名字,再分别解释缘由。”

曹湛点点头,遂道:“郑公子。”黄海博说的却是:“邵拾遗。”

曹、黄二人约定同时说出黄芳泰命案凶手的名字,曹湛说的是“郑公子”,黄海博说的则是“邵拾遗”。

曹湛大吃一惊,问道:“黄兄为何会认为是邵拾遗?”

黄海博道:“我从朱云手中取到了物证。”进去内堂,取出一件长袍,抖开一看,上面染有大块血迹。

原来当日丁南强将血衣团作一团,请朱云带出西园,再予以销毁。朱云一时好奇,打开看了一眼,惊见长袍上染满血迹,意识到事情不同寻常。她虽不敢向丁南强询问究竟,却多了个心眼,暗中将血衣藏了起来,却又告诉丁氏已将衣服烧毁。

最近丁南强突然失踪,朱云亦不知其去向,不免十分着急。今日黄海博到月波水榭打探丁南强下落,见朱云郁郁寡欢,便直言告知丁氏极可能已被人灭口,希望朱云心理能有所准备。朱云大骇之下,痛哭出声,说她知道是谁杀了丁南强,取出血衣,交给了黄海博。

黄海博指着血衣道:“这长袍看起来普通,颜色、样式均是最常见的,但面料不凡,是上好的锦缎,平常人可穿不起这个,袖口绣有一个小小的邵字。”

曹湛道:“不错,我记得当日邵拾遗入园时穿的是这件长袍,可怎么会是他呢?”

黄海博道:“我也是完全想不到,但这件血衣可是如山铁证。今日在当道抢劫之人,抢的不是我的钱袋,而是我手中包袱。我猜对方也是邵拾遗手下,一直在暗中监视我,见我空手进去月波水榭,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包袱,便怀疑是不利于其主人的证据,试图夺去。幸亏刘白山凑巧路过,不然证据被毁不说,怕是我和朱云都会被立即灭口。”

曹湛嚷道:“这实在太不可想象了。”

黄海博道:“起初我也是震惊异常,但过后细细思量,倒也觉得顺理成章。”

当日邵拾遗跟着黄芳泰来到客馆外,叫住其人搭讪。他是巨富之子,黄芳泰少不得要给几分面子,由此被诱入茅房杀害。但杀人经过被丁南强撞见,丁南强既与票号渊源深厚,想必也是反清复明分子,以为邵拾遗亦是同道,遂主动予以庇护。邵拾遗换上干净衣衫后,以照顾母亲为名,中途离去。血衣则被丁南强交给朱云处理。丁氏后来之所以承认杀人罪名,只是不得已为之,既不能供出邵拾遗自保,又必须保护票号继续沉于水底,以免引起官府注意。

黄海博又道:“只有一点尚且不明,那就是邵拾遗的杀人动机。他连刺黄芳泰数刀,表明与黄氏有深仇大怨。可邵氏生意一向以西北为主,黄芳泰则是台湾平定后由福建调来京口,若不是西园宴会,二人根本连见面的机会也没有。”

曹湛呆了一呆,道:“难不成邵拾遗就是郑公子?这怎么可能呢?”

黄海博狐疑问道:“曹兄说的郑公子,就是郑成功之子郑宽吗?”

曹湛忙道:“黄兄有所不知,今日我见到了丁南强及票号老马,他二人亲口承认,当日在西园杀死黄芳泰的人,就是郑公子。”大致说了因寻找灵修而被票号诱擒之事,只未提自己仍为桂家效力一节。

这次轮到黄海博目瞪口呆,连连摇头道:“怎么可能呢?明明是邵拾遗啊。”

曹湛已从巨大震撼中冷静下来,皱眉道:“莫非邵拾遗就是郑公子?”

黄海博“啊”了一声,失声道:“难道邵拾遗不是邵鸣亲子?他的名字叫拾遗,亦是邵鸣有意为之?”

果真如此的话,便解释了所有疑问。邵拾遗既是郑氏血脉,便有强烈的杀人动机。料想他一刀一刀刺向黄芳泰之时,亦公然表露了身份,称自己本姓郑,由此好让黄芳泰死得瞑目。

前去客馆寻找陆惠的丁南强听到动静,进来茅房时,正好听到了邵拾遗的自述。他大概一时也难以相信巨富之子竟是郑成功血脉,然邵拾遗杀死黄芳泰是事实,他稍作判断,便立即决定伸出援手。

邵拾遗不知丁南强身份,甚至因其脸上的花妆没认出他是丁南强,惊魂不定下,先暂时接受了帮助,脱下血衣,换上丁南强递过来的长袍,迅疾离开了西园。

邵拾遗既是郑氏血脉,又曾派人远赴日本,与幕府将军联络,手下必有一股势力,极可能是郑成功余部。邵拾遗成功脱身后,思前想后,始终想不明白丁南强主动援手的真正目的。而对方既看到了他的面目,又知悉了他是郑氏之后,实是巨大隐患,便派人暗中追查其身份。

邵拾遗手下打听到庆余班武生罗晋丢了长袍后,便将其当作丁南强捉住,施以酷刑,逼其交出血衣,并交代援手之真正目的。罗晋毫不知情,自然交代不出任何事。邵拾遗得知曹湛正调查黄芳泰一案后,便又派人暗中绑架了黄海博,不想被黄海博一番花言巧语掩饰过去,还泄露了凶手是云锦内行的细节。即便如此,曹湛也从来没有怀疑过邵拾遗。

罗晋事件后,曹湛与黄海博再度找上丁南强,告之以实情。丁南强才意识到那位郑公子竟是心狠手辣之辈,一时难以置信,遂主动消失。因他未与任何人招呼,就连朱云、票号也不知其去向,黄海博甚至一度认为他早已被黄芳泰命案真凶杀害。其实丁南强只是隐匿了踪迹,在暗中调查邵拾遗的来历与身份,以确认他是否真是郑成功血脉。直到有了明确结果,才重新出现,并将实情告知票号。

黄海博道:“既是票号出面要求庇护,那么当是已经确定邵拾遗是货真价实的郑公子了。但邵拾遗此人天性狠毒,竟然亲手弑杀养父,票号无论行事如何,至少都是正义之士,何以看到邵拾遗如此恶行,仍要与其结盟?身份固然重要,人的品性难道不是更为重要吗?”

曹湛惊道:“黄兄认为是邵拾遗杀了邵鸣吗?就算不是亲生,邵鸣也是养父,有多年养育之恩,邵拾遗怎么可能下手!票号向我保证,绝不是邵拾遗……不,他们说的是绝不是郑公子杀了邵鸣,丁南强更是称愿意以他自己性命作保。”

黄海博道:“丁南强终究还算是心地善良之辈,这样的人,当然想象不出邵拾遗竟会做出有悖人伦之事,票号亦是如此。我也不是平白无故地认定邵拾遗,只需回想当日现场情形,便可一清二楚。”

当日邵鸣独自在书房查验账簿,凶手推门进来,邵鸣因为认得对方,或起身后重新坐下,或端坐未动。凶手绕到背后,突出兵刃,将邵鸣一刀杀死,再从容离去。

曹湛道:“不错,我二人在邵氏书房反复勘验过,案发时,只可能是这番情形。”

黄海博道:“起初,我们只以为凶手跟邵鸣有经济来往,入来书房,谎称要查验账簿,邵鸣毫不防备,由此被杀。但现下看来,更可能是邵拾遗动的手。邵鸣见到儿子进来,当然也不会特别警惕。”

曹湛道:“可是当日邵拾遗陪兆贝勒出游,人并不在府中。”

黄海博道:“但他却是最后一个进出过书房的人。”

当日邵鸣进入书房,开始清点账簿,已处于封闭状态。邵拾遗却借口向父亲辞行,进来书房,将邵鸣杀死,而后掩门离去。将至月门时,还有意回头应了一声,制造邵鸣出声叮嘱的假象。值守月门的仆人听到,便以为邵拾遗离开时,邵鸣人还在书房中,活得好好的,其实彼时人已遇害。

曹湛道:“不错,月门仆人提到这处细节时,我还觉得有些奇怪——月门与书房之间有一个大庭院,实不算近,而且书房门板至少有两寸厚,一旦掩上,邵拾遗应该听不清书房内的邵鸣在说什么。不过我当时想大概是他二人父子连心,即便只言片语,邵拾遗也能领会到邵鸣的用意。”

黄海博又补充道:“选择当日动手,正是邵拾遗最高明之处。他受命陪兆贝勒出游,又知邵鸣当日要在书房查验账簿,不准旁人打扰,便刻意挑了这一日动手。我猜即使没有兆贝勒来访,他也会有意安排下别的事,制造整日不在府中的假象。”

曹湛道:“可是邵拾遗为什么要杀养育自己成人的养父呢?”

黄海博道:“我猜邵鸣原先并不知道邵拾遗正以郑公子的身份行反清复明之事,更不知道心爱的养子在西园杀了京口总兵黄芳泰。但他二人毕竟是父子,长期生活在一个屋檐下,邵拾遗行事再周密,邵鸣也必有所觉察。之前邵拾遗曾说邵府上下都是邵鸣和管家高敏亲自挑选,仆人、园丁等,表示邵鸣从内心深处并不真正放心养子。那高戈听说叔叔高敏过世后,第一反应不是恸哭难过,而是望向邵拾遗,分明有怀疑二公子之意,表明管家高敏跟邵拾遗平时一向不大和睦。”

曹湛道:“不错,这一处细节我留意到了,当时还觉得高戈有些过分,难怪邵拾遗会当场发怒。”

黄海博道:“我猜邵鸣发现了养子竟杀了堂堂朝廷命官,或是在暗中进行大逆不道之事,极为恼怒,这便是仆人所提邵鸣突然变得性急,时常烦躁不安,还厉声训斥过邵拾遗两次。第二次时,邵拾遗还当面顶撞了邵鸣,虽然后来跪下认错,但邵鸣心结难解,立即派管家高敏前往京师。”

曹湛道:“黄兄是说,管家高敏赶赴京师,不是为了分什么家产,而是要将邵拾遗所作所为告诉邵鸣女儿、女婿,或是召二人到江宁?”

黄海博道:“分家产只是邵拾遗的说法,高戈说的则是老爷要召大姑爷来江宁主事。”

曹湛仔细回忆,果是如此,不由得又多信了几分。他反复思虑,虽然难以想象表面风度翩翩的邵拾遗竟会如此狠毒,但黄海博的推测,确实最符合案发及现场情形。又踌躇道:“那么高敏被掳和兆贝勒被杀……”

黄海博道:“均是邵拾遗所为。”又叹道:“那高戈触觉当真敏锐,得知叔叔死讯后,第一反应就是去看邵拾遗,对方正是害死高敏的真凶。”

曹湛道:“但邵拾遗也当真了得,立即佯装发怒,巧妙掩饰了过去。”

黄海博道:“其实邵拾遗那句话,反而证明他与高敏被劫有染。只不过我等不知内情,跟高戈一样,相信了他的说辞。”

邵拾遗原话是:“这邵府上上下下,每一个人都是爹爹和高管家亲自挑选,厨子、园丁、奴婢,无一不是,都是你叔叔高管家的心腹,宜园亦是如此,我能派谁去做这件事?”

他强调邵府上下都听命于管家高敏,以此作为开脱的理由。高戈肯定知道这是事实,当然不会在怀疑。但其实邵拾遗还有一层郑公子的身份,手下亦多精通武艺之徒,可比邵府下人精干多了。

高敏既是受邵鸣之命去召邵氏女儿、女婿到江宁,必将不利于邵拾遗。虽则邵鸣念及多年父子之情,尚未向官府举报养子,但一旦其女婿知晓,局面便很难控制。邵拾遗遂派人暗中劫住了高敏,搜去书信,将高敏关押在乌龙潭附近的某处地方。

大概邵鸣写给女儿、女婿的信中有诸多不利于邵拾遗的言辞,他阅信后愈发生气,遂下定决心除掉养父,还特意选了清账日动手。

至于兆贝勒,自邵鸣遇害,他便与邵拾遗在一起,形影不离。这期间正好发生了高敏意外逃脱之事,或许手下人赶来向邵拾遗禀报时,兆贝勒听到了什么。邵拾遗即便当场掩饰过去,但兆贝勒还是不能完全释疑。他是蒙古贝勒,交往者非富即贵,万一他日露一点口风,可就是后患无穷,邵拾遗决定下手除掉他,再正常不过。

料想邵拾遗动了杀机后,便已有所准备。他有意将兆贝勒引到幽深僻静的邵鸣书房,到门槛时,忽然转身,袖出兵刃,一刀刺向兆贝勒,随即又掉转刀头,往自己左肩刺了一刀。

黄海博道:“邵拾遗说,刺客刺中兆贝勒后,又举刀朝他刺来,因他怀中抱着兆贝勒,所以对方只刺中了他肩头。”

根据邵拾遗描述,他当时站在门槛西边,若如他所言,刺客自门槛后突起,刺中兆贝勒后,再向他刺来,刺中的应该是右肩,如此才合情合理。

曹湛骤然醒悟,道:“因为邵拾遗是右撇子,习惯性地自刺了左肩,却没想到因此留下了破绽。”

黄海博道:“如果事先没有对邵拾遗起疑,这其实算不上破绽。我也是适才细细推敲,才发现了这一点。”又道:“邵拾遗自残只是为了摆脱杀人嫌疑,他再将凶器抛入假山水池中,不留丝毫痕迹。”

既然肯定是邵拾遗杀了兆贝勒,那么之前的邵鸣、高敏两案,也再无疑虑。曹湛长叹一声,道:“这其中诸多惊险曲折,可实在叫人想不到。”

黄海博道:“邵鸣命案,只有一处疑点,我暂时还想不通,那么为什么邵拾遗要陷害票号。”

曹湛道:“这一节,我倒是能解释。”

从黄芳泰命案至邵鸣遇害,票号并未浮出水面,邵拾遗应该也不知道丁南强跟票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更不认识票号老马等人。但票号毕竟不是默默无闻之辈,连黄芳泰尚且知悉票号之名,可见票号组织当年极是活跃,做过不少大事。既有郑成功余部奉邵拾遗为主,知情者便将票号曾与郑氏结盟一事告诉了他。邵拾遗既想起事,便预备利用票号的财力和物力,却又不知如何寻到静默多年的票号。此人也当有心计,竟能想到利用邵鸣之死做起文章,可谓一箭双雕。

黄海博这才明白究竟,叹息一番,又道:“曹兄,你之前不知邵拾遗歹毒,竟至弑父,答应了丁南强等人要替他掩饰,现下又该如何处置?”

曹湛无奈地摇摇头,道:“我只能遵守承诺。希望邵拾遗多行不义必自毙,不管他是不是什么郑公子。”又道:“不过目下我更担心的是票号,他们实力雄厚,组织严密,远非一个邵拾遗所能比拟。我想保全这些人,但又想阻止他们行事。”

黄海博道:“这怕是极难。曹兄可有想到办法?”

曹湛道:“我暂时没有好的法子。不过我听老马说,票号最近十年一直静默,不再有所活动,似是已经放弃反清复明之志。但邵拾遗以郑公子身份突然现身后,又将票号重新唤醒了过来。”

黄海博道:“曹兄是说如果设法除掉邵拾遗,那么票号会依旧静默吗?可邵拾遗手下势力本就不小,而今更有票号支持,你又不能动用官府力量,要如何做到?”

曹湛道:“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我想先设法把灵修救出来。”

他本来信任票号,灵修虽然落入其手,却没有生命危险,而今既知票号与邵拾遗结盟,便很有些担心起来——

曹湛曾在江宁将军署见过邵拾遗,当日他主动送锦缎入府,分明是有意接近灵修,有所图谋。他若知道灵修在票号之手,怕是要利用她的身份大做文章,绝不会轻易将其释放。而灵修虽然率性天真,却是副刚烈性情,万一看破邵拾遗阴谋,必竭力抗拒,以邵拾遗之狠毒,杀她灭口也说不准。

黄海博也道:“灵修身份特殊,邵拾遗极可能会利用她来实现什么目的。若是有办法将其救出,又不惊动官府,自然再好不过。”

曹湛点了点头,起身告辞,又道:“时辰不早,黄兄又受了伤,你好好歇着,没事不要出门。”

黄海博苦笑道:“曹兄是担心邵拾遗会派人杀我灭口吗?想来他已经知晓曹兄承诺了票号,不会动他。我与曹兄素来一体,他应该不会再找我麻烦。”

曹湛道:“无论如何,黄兄要多加小心才是。”拱手辞出。

曹湛离开后,黄海博在灯下读了一会儿书,正待回房歇息,忽听到暮色中传来一阵琵琶声,清亮激越。他心下大震,急忙出来查看,却只见到行人及三三两两的摊贩。

曹湛忙向一名摊贩打探,那摊贩道:“适才有女子怀抱琵琶,乘船经过这里,随手弹了几下,目下船已经行远。”

黄海博心头疑云大起,不顾管家阻拦,坚持要连夜赶去乌龙潭。管家只好道:“公子受了伤,骑马不便,小人去给你雇辆车吧。”于是出门雇了辆驴车,扶黄海博上去,又派了一名仆人骑马,跟在驴车后。

丁宅女主人沈海红尚未就寝,正与奶娘在机房中揣摩云锦妆花织法,听说黄海博深夜求见,大为惊讶,料想必是出了大事,也不及更衣,匆忙出来见客。

沈海红问道:“黄公子深夜……”忽见到黄海博右手缠着纱布,惊问道:“黄公子受伤了吗?”

黄海博道:“一点小伤,不碍事。”又问道:“丁夫人,你近来可有听到琵琶声?”

沈海红点头道:“前一夜,有人在乌龙潭边弹奏琵琶。当时我正陪婆婆说话,婆婆忽然变色,急道:‘快,快去看看谁在那里弹琵琶。’我忙派仆人出去,只见到一个背影,不知弹奏者是谁。”

黄海博道:“丁太夫人听到乐声,也是骤然变色吗?”

沈海红点点头,道:“我知道黄公子怎么想。我听说拂之生前擅弹琵琶,亦是个中好手。不过我与他虽然正式拜堂,结为夫妻,但刚入洞房,他便匆匆离去,我头上盖头未揭,连他的面容都未看到,更谈不上了解。所以即使我听到琵琶,也不能判断那是否是拂之所为。更何况仆人回报说,是一名女子。”她说得甚是平静,不闻丝毫怨气。

黄海博道:“丁夫人说得明白,我听得也很清楚。我也是今晚听到了琵琶声,有所惊疑,才连夜赶来见丁夫人。”遂起身告辞。

沈海红送至门外,又命人取过一件披风,告道:“黄公子,夜凉如水,你多加件衣裳,以免着凉。”

黄海博道:“这披风……”

沈海红笑道:“这披风是我亲手所织,本来就是打算送给黄公子。两年来,黄公子每隔数日便来乌龙潭为婆婆治病,风雨无阻,不取分文。婆婆多次叮嘱,一定要好好酬谢黄公子。”

黄海博道:“举手之劳,丁太夫人竟还惦记,更别说丁、黄两家本是世交。不过丁夫人织锦之术名动江宁,我亦是仰慕已久,我就不客气了。”当即接过披风披上,长短宽窄,无一不合。他大喜过望,再三道谢,这才登车离去。

回来家中,黄海博取下披风,叠得整整齐齐,置放在床头。又独自坐在灯下,发了一会儿呆,忽想到什么,急忙赶来书房,翻找一番,又叫来管家问道:“那卷画轴,到哪里去了?”

管家道:“是放在最下面架子上的那卷吗?公子有两年没动过它,小人便替公子收去千顷堂了。”

黄海博忙命管家去书楼取来画轴,在书桌上展来,凝视画中人像,沉默不语。

管家道:“小人记得这是当年丁公子所绘图像,画中之人是谁?”

黄海博道:“是拂之生前极力想要找寻之人。”也不多言,只道:“天色不早,你去睡吧。”思虑了一回,这才回房躺下。

次日一早,黄海博起身,喝了一碗粥,又换了药,这才赶来江宁织造署。

门子告道:“曹总管昨夜没有回来,织造大人也有急事找他呢。”

黄海博料想曹湛是在为营救灵修奔走,一时不及回来,便告道:“等曹总管回来,请他务必去找我一趟。”

出来江宁织造署大门,正好见到一人从对面两江总督署慢慢踱步出来,神态怡然,正是当日黄海博去见温莹时,在总督署后衙遇到过的锦衣男子。

黄海博心念一动,忙急步过街,上前拦住对方,招呼道:“阁下是不是姓马?”

那人讶然道:“你是谁?如何认得我?”一开口,便是地地道道的京腔,京味儿十足。

黄海博笑道:“我姓黄,在京城待过几年,曾与你在赌坊相遇,赌过两手,马公子忘记了吗?”

马公子道:“啊,难怪我觉得你有些面熟,原来是黄公子。”

黄海博道:“怎么,马公子又来江宁玩了?”

马公子笑道:“我是来收债,顺便玩上一阵子。”

黄海博还待再问,忽转头见到曹湛正匆匆赶回江宁织造署,忙道:“马公子,有机会再一起玩呀。”

马公子笑道:“那敢情好。我常去大功坊赌坊。黄公子得闲的话,可以到那里找我。”

黄海博应了一声,急回身奔过街道,叫道:“曹兄!”

曹湛闻声顿住脚步,问道:“黄兄是来找我吗?”

黄海博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问道:“营救灵修之事,进行得如何了?”

曹湛摇头道:“我去向人求助,但对方不肯同意。”

黄海博问道:“那么曹兄何以一夜不归?”

曹湛道:“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神情很是沮丧。

原来曹湛昨日离开黄府后,便径直赶去秦淮河边找贺春,不想首领杨璧正带人在船上议事,见曹湛踏夜色而来,很是奇怪,问道:“你违抗禁令,私下来找贺春,可是有事?”

曹湛道:“属下是有事找首领你,但首领交代的联络地点大报恩寺位于城外,目下已经城禁,属下出不了城,一时仓促,便打算先来寻贺春商议。”

杨璧遂问道:“什么事?”

曹湛道:“属下之前向首领禀报过郑公子及票号之事,这两方现下已结为同盟,属下有个朋友落入了他们之手,想向首领借点人手,去救我那个朋友出来。”

杨璧皱眉问道:“你那个朋友,不会就是江宁将军缪齐纳之女吧?”

曹湛大感意外,贺春忙从旁解释道:“这两日,缪齐纳派了大队人马驰出满城,极是反常,我还以为有什么军事行动,暗中打探,方知是缪齐纳的女儿失踪了。”

曹湛遂点头承认,道:“属下须得借助灵修之力进入明故宫,所以……”

杨璧打断道:“票号那些人捉灵修做什么?是想要挟江宁将军一道起事吗?”

曹湛迟疑道:“这个嘛,属下尚不能确定。”

杨璧道:“那么你先不必救灵修出来。”

曹湛道:“可是明故宫……”

杨璧不快地道:“明故宫那件事,你迁延了两年,未能办成,而今还差这一月、半月的吗?”

曹湛忙道:“首领有所不知,那郑公子心狠手辣,我怕灵修落在他手中……”

杨璧沉下脸,喝道:“放肆,你敢抗命吗?是不是你跟了曹寅两年,心也向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