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打给他。我打给吉姆,吉姆能收拾柯林,再不行的话,还有警察。”
“不!请别这样,艾伦。”
“为什么?给我个理由,为什么不应该打给你的儿子,让他知道这个混蛋对你做过什么?”
“因为……”
“因为什么?”艾伦催促道,她的愤怒正在膨胀。
“是我把他逼到这步的。”
艾伦愤慨地站起来,扶着布莱恩办公桌边缘。“你说什么?”
“都是我不好。”
“你到底怎么搞的,妈妈?你是不是在脖子上挂了个牌子,写着‘加油啊,瞄准点’?”
母亲的目光落在地毯上。艾伦能够感到母亲的愧疚。这么多年来,艾伦见过太多对施虐伴侣一忍再忍的女人,因为她们无人倾诉,无处可逃。她当然不想让自己的母亲也成为这样,成为众多统计数字中的一个。
“你还不明白么?必须制止他,越快越好。”
“他在气头上时,说什么都没用,亲爱的。你们所有人都清楚。”
艾伦的确清楚。对柯林的狂暴,她有过亲身体验。就在几个月前,柯林还试图打她。然而,凭借当警察受到的搏斗训练,艾伦将他击退。她完全可以把柯林打翻在地,但是想到暴揍继父一顿很有可能在自己和母亲之间造成摩擦,她不得不另做打算。<i>现在居然变成这样!</i>她的牙齿紧紧咬在一起,琢磨着柯林把母亲打成这样,应当如何让他偿还这笔债。
“不能让他就这么算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他就这么算了。”
母亲恼火地重重叹口气。“我告诉过你,请别再闹了。”
“嗯……或许你警告错人了,妈妈,吉姆和我都见过类似的案件,这样的情况最后往往不可收拾。现在掐死在萌芽阶段,别等……”
母亲抬起头,狠狠地望着她。“他不会的。”
“不会什么?不会伤害你么?你有没有照照镜子,看看他把你打成什么样了?”艾伦飞快地翻动手袋,寻找粉盒。她打开粉盒,把镜子硬塞在母亲的面前。“不要扭头。看看你自己!”
泪水从母亲的脸上淌下。还好,她没有化妆。然而,接下来几天,她还是会把自己打扮整齐,在酒吧里忙个不停。如果老顾客看到母亲的伤,他们肯定会替艾伦绞死柯林。
母亲抽泣着,用手捂住嘴巴。艾伦注意到母亲的手一直在颤抖,又一股怒气顶到嗓子眼里。<i>他怎么可以这样?那个混蛋怎么可以把我妈妈打成这样?</i>“对不起,妈妈,我不能把这事瞒着吉姆。我不会瞒着吉姆。如果他知道我不告诉他实情,绝对再也不会理我了。”她走到办公桌后,赶在母亲制止之前,举起电话。
“请找吉姆·巴拉齐尔。”
总机的女孩帮她接通。
“吉姆,是不是快吃午餐了?”
“你好啊,小妹。是啊,我今天打算早点吃饭。怎么了?”
“能不能来一趟我的办公室?”
“可不可以告诉我关于什么事?和你的案子有关么?”
“是,也不是。过来就好。我请你吃午饭。”
“这可是你说的。三十分钟后见。”
布莱恩回到办公室。“我能帮点什么忙?”他试探着问道。
母亲还在纸巾里抽泣。鼻涕声音中,艾伦问道,“你想出去吃午饭么?妈妈,你想吃点什么吗?”
母亲摇摇头。“我不能吃。我的意思是,我不饿。”
<i>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能吃’?那个混蛋还伤到她哪里了,胃么?</i>虽然很想问,艾伦还是忍住,应该等哥哥来了以后,把这个问题留给他。
“我一点都不想吃饭。新鲜空气就让我好受很多。”
“我还是平常那些,你能再帮吉姆带个火腿奶酪沙拉么?”艾伦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十元钞票,递给布莱恩,布莱恩很快离开了。
艾伦知道,必须小心应付妈妈,在吉姆到来之前,自己不能泄气。艾伦出去打开热水壶。回到办公室时,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香醇甜茶。
“谢谢,亲爱的。我很抱歉,把这些都推给你。”
“胡说什么。一家人就该这样,对不对?困难的时候彼此相互支持。”母亲头垂了下来,艾伦心里非常后悔。“不是我想走,妈妈,说心里话。”
“我知道你不想走,亲爱的。可是我一直有负罪感。我觉得很抱歉。我真不应该让他像那样把你扫地出门。酒吧是你的家啊。”
“他才没本事把我踢出来呢,妈妈。实际上,在他命令我滚蛋之前,我就离开了。他到底有什么毛病?”
母亲耸耸疲惫的双肩,呷口茶,思索该如何措辞。“我猜,他大概只是无聊罢了。我每周工作八十到九十个小时,几乎没有业余时间。这样就不可能陪着他。”
“从你们第一次出去约会开始,他就知道你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现在他到底要干什么?”
“我不知道,亲爱的。”
“他似乎很乐意帮你看酒吧个把小时。”
“很多次我连续值班时,他都会待在酒吧里陪我。”
“他现在还会这样吗?”这时,艾伦停止质问母亲,母亲又一次站到了柯林这边。
艾伦看到布莱恩和吉姆同时走进停车场。他们握手,开着玩笑,一道走向大门。看见母亲时,吉姆的震惊溢于言表。“这是……妈妈?上帝啊,酒吧翻天了么?”
吉姆走近时,母亲眼中涌出新一轮泪水。母亲向吉姆伸出一只手。吉姆接过,跪在母亲身旁。“别大惊小怪,吉姆。没什么要紧。”
“没什么要紧?你他妈是在开玩笑么?你看上去就像被里奇·哈顿2好一顿胖揍。”吉姆对什么都不当一回事儿,他冲母亲微笑。他喜欢让人们对自己感觉良好。他从不会将生活中的乱七八糟放在心上,他认为烦恼不过是要克服的障碍,不会永远横在人生的旅途之中。
没等母亲编造出更多的借口,艾伦插了进来。“这不是打劫,吉姆。是柯林干的。”
吉姆丢下母亲的手,跳了起来。“妈妈?这是真的么?”他的头在艾伦和母亲之间摆动,似乎正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这是意外,”母亲泪水涟涟地低语。
“才不是呢,”艾伦厉声反驳,自己都觉得声音尖锐刺耳。
“我得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有意的,妈妈?”
母亲缓缓地点点头,缩着脖子,好像感到了疼。
<i>除了胃可能受伤外,脖子或许也没有幸免。</i>
“这样。我这就带你去医院。”艾伦站起来,让母亲陷入一阵慌乱。
“吉姆,别让她逼我进医院,求你了。”
艾伦张大嘴巴,又闭上,像一只浮出水面的鱼,大口呼吸空气。“我逼你?”她“呯”的一声倒在椅子里。
吉姆用眼神恳请艾伦稍安毋躁。艾伦“啧”一声,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吉姆则努力劝说母亲接受检查。
“艾伦说的没错,妈妈。我们要送你上医院。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艾伦会带你去看急诊,我回家和柯林谈谈。”他抬起手,压住母亲的反对。
母亲重重叹气,最终同意和艾伦去医院。在急诊室坐了三个小时后,艾伦的胃开始哼哼,她后悔离开办公室时,为什么没从布莱恩那把自己的三明治拿来。
医生给母亲全面检查时,艾伦坚持站在一旁。“我猜,她的颈部和肋骨可能都受了伤,医生。”
母亲瞪了艾伦一眼,嫌她多事,然而艾伦毫不在乎。
“啊,是的。我们需要照X光。我猜,你的肋骨断了一两根,你女儿担忧颈部受伤,也是有道理的。”医生转向艾伦。“有没有向警方报告这起暴力袭击。”
医生描述母亲受伤的措辞,让艾伦宽心不少。<i>或许现在母亲已经开始严肃看待这起攻击,而不会遮遮掩掩。</i>“啊,是的,当然通知了警方。”
“你需要卧床休息一些日子。你退休了么?”
“不,我没退休!我经营着一家挺忙碌的酒吧。”母亲刺答答地反驳。
“接下来的一周可不行,你不能继续工作。能不能找人替你盯着那儿?”
母亲摇摇头,艾伦一言不发。她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为母亲经营酒吧,尤其当那可爱迷人的柯林还住在那时。
医生向艾伦抬抬眉毛。“你或者别的兄弟姐妹能不能顶几天?”
“情况复杂,医生。打了我妈妈的人现在还住在酒吧。”
出于震惊,医生睁大了眼睛。“可一旦警察正式介入这事,他就会被关起来,不是吗?”
“这得取决于我妈妈是否想起诉他,对吧,妈妈?”
母亲羞愧地摇摇头。“我不能那么做。我爱他。”
艾伦冲医生耸耸肩,摆出副表情,好像在说,“看看,我摊上的都是什么事啊?”
医生心领神会,艾伦的表情为他开了绿灯,他可以向艾伦的母亲慷慨陈词。“费舍尔太太,我必须坚持,你必须认真彻底地考虑这件事,别等将来追悔莫及。就拿我的所见所闻来讲,这间急诊室,每个月像你这样的情况大约有五六十起。每当受害者拒绝对伴侣采取行动,她们最后都不可避免地再次回到这里,情况只会变得更糟。我敦促你认真考虑。我知道这很难,但必须得制止这些人。必须让他们知道,用拳头解决问题行不通。”
“医生说得对,妈妈。你不能一个人住那。我没办法帮你经营酒吧,因为现在我有个大案子。”
医生困惑地抬抬眉。
“我是私家侦探。调查失踪人口,希望把她们带回亲人身边。”
“啊,真是非常了不起的工作啊,”医生说道,脸上绽放出钦佩的神色。
“我的工作也很了不起,你知道的,”艾伦的母亲脱口而出。
“是的,妈妈,当然了不起。啤酒厂或许有一些代班经理,可以请他们帮忙顶班一周左右?”
医生支持艾伦的看法。“是个好主意。现在,请等我一会,我去安排X光照相。”
医生离开诊室,留下无情的沉默。艾伦呼出一口气,医生陈述时,她一直屏住呼吸。她没有对母亲说什么,害怕言辞中流露出愤怒。父亲一直教育她,如果一个人听不进去,就没必要拿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惹他心烦,最好的办法就是一言不发。艾伦的沉默还有另一个原因,她知道,自己越是攻击柯林,母亲就越固执己见地维护他。吉姆比艾伦更有资格说服母亲。等她们回到办公室,她会把医生的意见转告吉姆,让他自己掂量。
她们最终在下午四点离开医院。艾伦不知道还能将母亲带向何处,于是她们就又回到办公室。
布莱恩用一个同情的微笑迎接她们,随后冲出去打开热水壶。艾伦跟在他身后。“吉姆做了什么?你知道吗?”
“关于那个王八蛋?”
“对啊?”艾伦抱起胳膊,倚靠在狭小厨房的水槽上。
“其实,我关了办公室,和吉姆一起到那去了。”
“哇,听上去不妙啊。”
“仅仅友善的警告。主要由吉姆谈话。那人是个怂包。还想劝服我们从他的角度看问题。他甚至胆敢提到你,说你多么善于制造麻烦。”
“<i>什么?</i>他算什么玩意儿?我离开那儿是希望他们过自己的小日子。这该死的决定现在让我有多他妈的内疚。”
“别埋怨自己,艾丽。你妈妈是成年人,应该得对自己负责。上帝啊,那家伙就是一坨目中无人的狗屎。”
“那么,他准备打包滚蛋了?”
“他说他会的。然而随后,他说,除非你妈妈亲口下令,否则他哪也不会去。”
“好啊,这可一点希望都没有。”
布莱恩摇摇头。“你得让她清醒过来。”
“没办法。她不听我的,布莱恩。我希望吉姆能说服她。医生告诉她,必须得卧床休息一周。问题是,她无法割舍对酒吧的感情。”
“或许你该考虑,搬回家住段时间。酒吧会怎样?”
“一想到要搬回去打理那个混球,我就高兴不起来。我告诉妈妈联系啤酒厂,请个替班经理,但是我猜她不会同意。另外,这里还有事情要做。”
“嘿,这面的事情我能处理。”
艾伦知道,通常情况下,布莱恩能把工作处理得井井有条。然而,一度一筹莫展的案子,已经呈现出一些意味深长的转机,而她非常渴望能够继续深挖下去。<i>为什么我总要卷入别人的婚姻?</i>“这样,如果那个混球离开酒吧,我就把妈妈安顿好,回来工作。如果他还住在那里,那我今晚也住酒吧,看看局势到底如何发展。老天啊,我讨厌介入这种局面。不要给我那副表情。我知道,她是我妈妈,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应该在那支持她。又不是我让她去嫁给那个混球,是吧?”
布莱恩把一只胳膊搭在艾伦肩膀上,紧紧搂住她,然后松开。“所有事情都会解决。你会看到的。只要我能帮上忙,尽管开口。还有,我会把这里的工作放在第一位,继续修补我的新软件包,试试能不能有什么新发现。”
“但我想尽快接触戴安娜的家人,这条线现在还热着,如果你愿意替我访问的话。还有就是健身房。我需要开始调查那头。”艾伦略带恼怒地用臀部撞向水槽。
“我知道。可家人是第一位的,艾丽。”
这就是麻烦的所在。对艾伦来说,家人永远最重要。
1 UK-Gold,BBC出品的纪录片。
2 Ricky Hatton,英国前职业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