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之前 第8章(2 / 2)

我的呼吸已经有些不均匀了:“只有我继续工作才行。”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马特问:“你打算辞职?”

“呃,没有。不是辞职,或许只是请一段时间的假……”我想这件事我们可能从来没有探讨过,我只是想当然地认为要在家里待一段时间,而且我也想当然地认为这也是他想要的。小时候,都是母亲在家照看我们。我们身边也没有其他家人,不可能把孩子送到日托所吧?

“你不是那种大门不出的女人吧?”他问。

大门不出的女人?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我的意思不是要永远待在家里。”这一次又好像是沙滩那次对话的重演,感觉好像是我不够好,好像他认为娶的人应该更优秀。“只是待一段时间。”

“但是你爱你的工作。”

我不爱这份工作,不再那么爱了,从我调到俄罗斯部开始就不再喜爱了。我不喜欢那种在压力之下长时间工作的感觉。不管如何努力,都难有任何成果。而且我知道有了孩子后,就更不会喜欢了。“我想要有所贡献,有所影响,但是自从我开始在俄罗斯——”

“你现在的工作是局里最好的,不是吗?这不是所有人都想要的工作?”

我犹豫了。“确实是个好部门。”

“你愿意离开这样的工作整天和孩子待在家里?”

我盯着他。“这是我们的孩子。而且,或许我愿意呢。我也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房间里的气氛更加尴尬了。“如果你不工作,我们怎么攒钱供孩子上大学?我们怎么带孩子去旅行?”他终于开口问。

从确认怀孕之后,我第一次有恶心的感觉。没等我回应,他又接着说道:“薇薇,学校都是10分。10分。这多棒啊!”他伸出一只手抚摸着我的腹部,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我只是想给孩子最好的。”沉默中,那个未说出的问题似悬在空中:难道你不想吗?

我当然想。我怎么已经感觉自己不是一个足够好的妈妈了呢?我又回头看向屏幕,那套房子又出现在屏幕上,已经变得那么重要的房子,我们甚至都没看过。我终于开口了,嗓子像被人扼住了一样,说:“我们去看看吧。”

那天晚上我比平时回家要晚一些,一进门就看到他们都在厨房饭桌前,亮色的塑料碗里和儿童高脚凳托盘里是剩下的意大利面和肉丸。“妈咪!”埃拉喊道。同时卢克也大声叫起来:“嘿,妈妈。”双胞胎光着身子,脸上都是意面的酱汁,小段的面条挂在身上各处——前额、肩膀和头发上都是。马特朝我笑了笑,好像一切如常,好像任何事都没有发生过,然后起身走向烤炉,帮我盛了一盘饭菜。

我把外套和包放到门旁,走进厨房,脸上挤出些笑容。我亲了埃拉的额头,又亲了卢克,向餐桌两侧的双胞胎招了招手。蔡斯露着大牙朝我笑,一边敲打着托盘,溅得酱汁满天飞。我拉出我的那把椅子,坐了下来,马特也正好把一盘意大利面放在我面前。他坐在我对面,我看着他,感觉自己的表情变得僵硬。“谢谢。”我说。

“一切都还好吧?”他小心地问道。

我回避了这个问题,然后转向了埃拉。“你感觉怎么样,亲爱的?”

“好些了。”

“很好。”

我瞥了马特一眼。他正看着我。我又把注意力放到卢克身上。“今天上学还好吗?”

“还好。”

我试图想出别的什么问他。某种具体的问题,关于测试或表演秀或别的类似事情,但却不知道该问什么。于是只能吃下一口半热不热的意面,刻意地躲闪着马特的目光。

“一切都还好吧?”他又问。

我慢慢地嚼着。“我以为会出问题。不过你瞧啊!一切都好好的。”我的目光一直没有从他身上挪开。

他能听懂我的话,我能看出来。“很高兴听到这些。”他说。

我们陷入尴尬的沉默中。终于埃拉打破了沉默,“爸爸,我吃完啦。”她说。我们都看向她。

“等妈咪吃完,亲爱的。”马特说。

我摇了摇头。“不用管我。”

他有些犹豫,我给他使了个眼色。让她走,让他们都走,我们有话说。

“好吧。”他对我说,然后又对埃拉说:“把你的碗放到水槽里。”

“我也可以走了吗,爸爸?”卢克问。

“当然,伙计。”

卢克和埃拉都离开了饭桌。马特拿出几张湿纸巾,开始擦蔡斯的脸和手。我又吃了几口,看着马特擦干净蔡斯,把他抱出儿童椅,放到地上。他瞥了我一眼,又开始清理凯莱布的脸。终于我放下了叉子,没有胃口。没有必要继续吃下去了。

“你怎么做到的?”我问。

“调换照片?”

“是的。”

这时他正在给凯莱布擦手,擦着那胖乎乎的小手指。“我说过会帮你摆脱这一切的。”

“但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没有回答,没有看我,继续给凯莱布擦着手。

我气得磨着牙。“你能不能回答我的问题?”

他把凯莱布从座位上抱起来,自己坐到椅子上,又把凯莱布抱在腿上。凯莱布把手指塞进嘴里,吮了起来。

“我告诉过你,最好不要了解太多细节。”

“别想这样糊弄我,是你做的吗?还是你告诉了其他人?”

他晃动着膝盖颠起凯莱布。“我告诉了尤里。”

我大惊,强烈地感觉到背叛。“你说过不会说出去的。”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什么?”

“你承诺不会说出去。”

他眨了眨眼,而后才似乎明白了过来。“不是的,薇薇,我许诺不会对当局说。”

我盯着他,凯莱布正扭动着身子,想要摆脱马特的大腿。

“我必须告诉尤里,我别无选择。”他说。凯莱布号啕一声,扭动得更厉害了。“我马上回来。”马特轻声说,他抱着凯莱布离开了房间。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我的结婚戒指。这就是丈夫不忠的感觉吗?嫁给马特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幸运,永远不用体会这样的感觉。我怎么都想不到他会背叛我。我用右手盖住左手,戒指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独自一人,又坐了下来。我听着另一个房间传来的声音,卢克和埃拉在玩扑克钓鱼游戏。我压低了声音,探身向前。“现在俄罗斯人已经知道我向你透露了机密信息。”

“尤里知道。”

我摇了摇头。“你怎么能这么做?”

“如果我能自己解决,就解决了。但是我没办法,唯一的出路就是去找尤里。”

“然后将五张照片全部换掉?”

他向后靠到椅子上,看着我。“你说什么呢?”

我没有回答他。我该怎么说?说不确定他对我是否忠诚?

“如果你告发我,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他看着我,好像他才是遭到背叛的那一个。

但他是对的,我能感到内心的愤怒逐渐转变成愧疚。他确实让我告发他,他并没有马上去找尤里,这些照片在第一天并没有变化。

如果他更担心项目,而非我,第一天他就会行动了。

“这么说现在一切都没问题了?”我终于开口问道。我努力把其他四个潜伏间谍的脸从脑中赶走,尝试着忘记因为我他们才能继续隐藏下去的事实。你删除的文件夹,薇薇。是你先删除了照片。“我们安全了?”

他扭头看向别处,没等他说话我就知道并没有。“呃,不确定。”

不全是。我强迫着自己思考。“因为他们还会发现是我删除了文件夹?”我想象安保部门审讯我的情景,告诉我他们发现删除文件夹的是我。我可以说那是意外,我是无意的。这可能要持续一段时间,可能会遭到怀疑,但一切只是暂时的。但是他们是否能在那里发现马特的照片也并不确定。

“是的。”他说,“但是不仅如此。‘雅典娜’能记录用户活动。”

他是怎么知道“雅典娜”的?我敢保证从来没有提过。

“薇薇,上面记录了你在尤里电脑上看到的内容。理论上,别人能登入系统,发现你翻查尤里的电脑和你打开的文件夹。”

“他们能看到我打开过你的照片。”

“是的。”

“也就是说你的照片还在系统里?”

“是的。”

这也就意味着其他四张照片还在,把真实的照片交到联邦调查局手里还不晚,我还有机会将功补过,让中情局知道其他四个潜伏间谍,还有马特。我还有机会做正确的事。

还没有造成任何损失,对吧?或许他们会原谅我删除文件夹的事情,将其理解为受惊吓的妻子的冲动行为。

但事实并不是这样的,因为能换掉那五张照片就只有一种解释——我将高度机密的项目告诉了俄罗斯人,我犯了叛国罪,就这一件事就够把我送进监狱的。恐惧浸透了我的全身,血像冰一样冷。

我想到奥马尔,想到他过去几天看我的神色——情报中心有内鬼——如果他们怀疑,只需要调查服务器就能确认我的犯罪事实。

“还有一条出路。”马特说,“一种抹掉记录的办法。”他看起来有些困扰,但很谨慎。

“怎样?”我的声音很小,像耳语。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一个小小的,黑色塑料的长方体。他拿起U盘。“这里面有一个程序,可以删除过去两天的历史活动记录。”

我盯着U盘,它可以抹去我发现了马特照片的一切证据,这样他们就没有证据给我定罪,也不能把我从孩子身边夺走。

“你的和其他所有人的,”他补充说,“它会将服务器调回到两天前的状态。”

我抬起头看着他。将服务器调回到两天前的状态。两天的工作都会消失,包括整个中情局的,所有人的,所有工作成果。

但是从总体进程上看也不算太长,对吧?

这样我就能保全家庭,而且可以抹掉马特的照片,一劳永逸。但这样也会抹掉其他四个潜伏间谍的照片,毫无疑问,我希望俄罗斯人使用这个程序。我愿意让其他四个潜伏间谍逃脱侦查,以此换来家庭的完整。我知道这样不对,这样想的时候感觉自己很阴险,但是我保护的可是自己的孩子啊。

“要怎样用?”我问,“它们自己就能加载?”

“呃,这也是问题所在。”他看着我,“需要你加载这个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