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同时,他难道不知道见他的家人对我而言多么重要吗?可是现在我们得把西雅图之行拖后几个月,直到我攒够更多假期才行。
他提起我们的行李,放到地上。“我重新打包了你的行李箱。”他说。他拉出箱子的拉杆,推到我面前。“现在里面全是夏天衣服,有很多泳衣。”他微笑着,把我拉到身前,直到两人紧挨在一起。“我当然希望能够有更多的两人相处时间。”他眉飞色舞地说。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终于说道,心里却一直在尖叫,现在换票晚不晚?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双臂也落到了身侧。“哦。”他说,只有一个音节。这时我感到一阵愧疚,看看他刚为我做了什么。
“只不过……我真的很期待见到你父母。”
他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抱歉,真的很抱歉,我以为这……我只是想……”他猛地摇了摇头。“我们走吧。去看看能不能换票——”
我抓住他的手。“等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拦住他,不知道自己打算说些什么。我只知道不愿意看到他那样的表情,不愿让他有刚才的那种感受。
“不,你是对的。我不应该这么做。我只不过想要一切都完美之后,再要你——”他突然停了下来,脸上一片绯红。
嫁给我,我几乎听到了这些词。我敢肯定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我感觉心都要停止跳动了。我盯着他,他一脸的惊慌失措,我从未见过他的脸颊如此红。
我的天啊,他准备要我嫁给他。我们要去夏威夷是因为他筹划了完美的求婚仪式,在一个有沙滩的异域。除此之外我也别无他求了,而现在我却毁了一切。
“现在就说。”我说。我并没有想好,话就已经脱口而出,可说出口之后,这句话又显得那么合理。经过刚才一段,随后的旅程将痛苦尴尬,唯一能够拯救这场旅行的办法就是改变旅行的目的。
“什么?”他怔怔地问。
“现在就说。”这一次我说得更有底气了。
“在这里?”他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看着这个我即将嫁给的男人,我全心爱着的男人,在哪里求婚又有什么不同呢?我点了点头。
他脸上的尴尬一扫而空,转而露出微笑和惊叹、兴奋的神情。我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终于还是挽回了。
他抓住我的另一只手。“薇薇安,我爱你胜过世上的一切,你给我带来了未曾想象的幸福,超过我所应得的幸福。”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这就是我的未来,我将与之共度余生的男人。
“我只想与你共度余生。”他放开我的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只有戒指,没有盒子,他一定是在过金属探测器时放在了托盘里,和钱包、钥匙放在一起,我都没有注意到。他单膝跪地,举起戒指,脸上的表情看着像是个满怀憧憬又容易受伤的孩子。“你愿意嫁给我吗?”
“当然。”我低声说,看到他给我戴上戒指的时候那如释重负的表情和满脸的喜悦。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掌声,我都不知道他们何时聚拢过来的。我放声欢笑,抱住马特,亲吻着他,就在机场的中央。我看着手指上的戒指,钻石在荧光灯下闪着光。那一刻,我根本没有在意,也未曾想过要窥探他的过往。因为只有未来才是重要的。
我把车开进车库,脑中如一团乱麻。我做的是对的吧?我是说刚才很冲动。明天还需要清理现场,彻底删除那份文件。但是让这些文件消失是正确的,这能避免我们的生活生变。
唯有一点,我强烈感觉,应该在行动之前想好一切,至少现在要想清楚后果。但是我的脑子已经不转了,就好像我知道自己无法消化学到的知识一样。
我走进门,透过厨房门看到马特。他手里拿着擦碗布,擦着手,正看向我进来的方向。他看起来很平静,极为平静,不像是刚被告发的人应有的样子。这里的一切都如平常一样,我能听到家庭娱乐房里的电视声音,一个关于毛绒玩具有了生命的节目。
“你提前下班了。”他说。
我们之前讨论过,要一切如常,对吧?这都是为了保护我。他可能认为现在正有人在监听我们,甚至在监视我们。我脱下外套,挂到门口的衣架上,把包扔到衣架旁,向他走近了一步。“我做不到。”我轻声说。
他拿着擦碗布的手僵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出了话:“这是什么意思?”
“我做不到,我不能告发你。”
他叠好洗碗布,放到操作台上。“薇薇,我们都已经说好了,你必须这么做。”
我摇着头说:“我不能,我把它删了。”
他紧紧地盯着我,使我一阵战栗。“删了什么?”
“那些……和你有关的……东西。”
“你做了什么?”
“我让一切都消失了。”我声音里透着惊慌,尽管我没有,至少暂时还没有惊慌。我能让它消失吗?
他的眼睛好似要冒火。“你做了什么,薇薇?”
我做了什么?噢,天啊。
他伸手捋了捋头发,然后捂住了嘴。“你应该告发我的。”他轻声说。
“我不能。”我也一样轻轻地说。现实当如此吧?我知道这样做才是对的,唯一正确的做法。大难当头,我无法阻止。事实上,当我试图迎战时,我却发现自己毫无办法。
他摇了摇头。“这种东西,不会这么简单地就消失。”他向我靠近了一步,“最终会暴露,他们会查出来你都做了什么。”
我感觉好像被人抓住了心脏。他们不会发现的,谁也不会发现。
“我原本要你留下来照顾孩子。”他说。
“我这么做就是为了孩子。”我瞪了他一眼,他竟然认为我没有考虑孩子,我心里装的只有我们的家庭。
“那现在该怎么办?我们两个都因为俄罗斯提供间谍服务而被判刑的话,孩子会怎样?”
我感觉已经无法呼吸,伸手扶住了墙才勉强站稳。为俄罗斯提供间谍服务,间谍,我刚刚做的是这样的事?
孩子会怎样?他们会被送去俄罗斯吗?一个他们完全不了解的国家,不懂那里的语言,一切的梦都会破碎。
此时恐惧已经侵蚀了我的全身,但我又很愤怒,对他怒不可遏,借着怒气我才发出了声:“如果我告发你,孩子又会怎样?我们会怎样?”
“要好过——”
我又向前靠近了一步。“我们会失去你的薪水;我会被解雇,最终也丢掉我的薪水;我们会失去医疗保险;失去我们的家!”
他看起来有些吃惊,脸上渐渐没了血色。而我却很喜欢,我喜欢看到他这样,看到他像我一样感到绝望、无助。
“他们会一直被看成是俄罗斯间谍的孩子,这会给他们造成怎样的后果?”
他又伸手捋了捋头发。他看起来那么忐忑,完全不像我认识的马特,那个从不惊慌,永远镇定自若的人。
“你没资格责备我。”我又补了一句,我听起来攻击性很强。此时的我确实也很有攻击性,但内心深处我也很害怕。他的话一直在我脑中:我原本要你留下来照顾孩子。原本。我不想让别人夺走他们的父亲,但是万一我做的事情后果更糟糕该怎么办?
刻意隐藏证据,共谋,间谍活动——所有这一切都会被摆到台面上,我如果因此入狱了该怎么办?
“你是对的。”他说。我眨了眨眼,目光集中到他身上。他点了点头,脸上又展现出自信而果断的神色。就好像他知道该怎么办。“这是我的错,应该由我来解决。”
这正是我需要听到的。对,解决掉,带我们逃离这一切。我能感觉到紧张的身体已经有些放松。就在即将淹死的时候,他扔出了一条救生绳索,我伸手去抓那条绳索,已经抓住了。
他放低声音,身子向前倾,就要贴在我的脸上了。“但是要解决这个问题,你要把一切都告诉我,你到底发现了什么,还有你到底如何使它消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