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文件夹消失了。
我屏住呼吸,看着屏幕,等待着其他事情发生。但是并没有。文件夹就此消失了,好像一切都未曾发生过,这不正是我想要的吗?
我又喘息起来,急速地呼吸着空气。我把光标拖动到屏幕右上角的按钮——被动模式上,点了下去,屏幕边框又变成了红色。
那个文件夹依然是消失的。
我继续盯着那个文件夹刚才所在的地方,同样的蓝色背景泡泡,只在最后一排少了一个图标。我听到几排工位之外的电话铃声,和周围敲击键盘的声音,以及天花板上悬下来的电视里二十四小时新闻频道的主播声音。
天啊,我刚做了什么?我一阵惊慌失措——我删除了目标电脑上的文件,转入主动模式,介入了特工工作范围——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解雇我了。我当时在想些什么?
我的目光转移到左上方的一个角落,那是一个熟悉的图标,回收站的图标。那个文件夹在回收站里吧?我并没有删掉它,没有完全删除。我双击了那个图标,就在这里——朋友,那个文件夹。
我又看了看两个按钮,主动模式,被动模式。我可以恢复这个文件,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或者我可以把它完全删除,彻底完成开始的行动。不管哪一种选择,我都得做点儿什么,不能干坐在这里。
彻底删除,我想这么做,我需要这么做。我最开始这么做就是有原因的——保护马特,保护我的家庭。我瞥了一眼身后,没有人。然后我点击主动模式按钮,移动光标,点击删除,马上又调回被动模式。
文件消失了,我盯着空空如也的回收站,绞尽脑汁地回想自己对已删除文件所掌握的一切信息。文件夹还在那里,在某个地方,数据恢复软件可以取回。我需要某种东西覆盖它,比如——
“叮”一声,我的屏幕中央蹦出一个小小的白色对话框。这就是预示着我被逮到了。我完全被恐惧支配了。但是出现在对话框里的却是彼得的脸,上面有他敲的几个字:来我这儿。
我放松了下来,只不过是彼得,我都忘了之前要求和他单独聊聊。我关上对话框,锁上电脑,双手还在颤抖。然后走向他的办公室。
我要怎么说?我又在脑中回想了刚才的对话:我有些话要对你讲。私下里。噢,这可糟了,我到底该说什么呢?
他办公室的门开了一条小缝,我能看到他坐在电脑旁,背对着我。我轻快地敲了一下门,他转过椅子,面向我说:“进来。”
我推开门,他的办公室很小——所有的办公室都这样——只有和我一样的灰色办公桌和标准组件,还有一张小圆桌,上面堆满了成堆的文件。我坐到圆桌旁的一张椅子里。
他两腿交叉,越过眼镜的顶部打量着我,我知道他是在等我开口。我感觉口干舌燥,难道不应该在进来之前就想好说什么吗?我绞尽脑汁,人们和上司会在私下里说什么?
“出什么事了?”他终于开口问道。
我感觉到自己本应说的话就在嘴边,那句整个早上都在我脑中盘桓的话——“我发现了一张我丈夫的照片”——但是现在即使我能说出口,也已经太晚了。
我看着墙上的地图,几张俄罗斯的大地图:政治地图、公路地图、地形图。我的目光停留在最大的一张上面,国家的行政区划图。我的注意力落到乌克兰和哈萨克斯坦之间的一小片土地上,伏尔加格勒。
“是我的家庭问题。”我说。我只能勉强看清地图上的字,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我根本没有计划。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噢,薇薇安,”他看向我的时候,满眼的关切和同情,“我理解。”
我一时间没有听明白他的话,等缓过神来,愧疚之情已席卷全身。我看着他身后那张办公桌上的相框,里面全都是同一个女人。一张泛黄的照片里她穿着白色的蕾丝裙子;一张偷拍,是她打开礼物时的照片,蓬松的羊毛衫、蓬松的头发,一脸的喜悦;一张是近段时间的照片,她和彼得在一起,身后是群山,两个人都很惬意、轻松、幸福。
我咽了一口口水,又看向彼得。“她怎么样了?凯瑟琳还好吗?”
他看向别处。凯瑟琳得了乳腺癌,第三阶段,去年确诊。我还记得他告诉我们这个消息的那一天,我们正在会议室开团队会,看着彼得,信仰禁欲主义的彼得因精神崩溃而无法自抑地哭泣,我们都不知所措地沉默了。
不久之后她参加了一项临床试验,彼得一直没有多讲,但是看来她应该是在和病魔斗争。几周之前,他离开了几天——完全不像他——最后回来上班的时候整个人憔悴疲惫,他告诉我们凯瑟琳不再参与试验了。这一次没有泪水,但却是同样的沉默,我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治疗没有起效,她的人生已走到尽头,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是个斗士。”他应道,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们这场战斗她赢不了了。他紧咬牙关说:“你的小儿子也是个斗士。”
一时间我有些迷惑,过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他知道凯莱布昨天的心脏检查,想当然地以为结果不好。我应该更正他的想法,但并没有。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大腿,点了点头,胃里一阵恶心。
“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他说。
“谢谢。”
一阵尴尬的停顿后,他说:“你回家吧,处理一下这件事。”
我抬头看着。“我不能,我没有假期——”
“你工作这么多年,有多少次加班没有调休?”
我向他微微一笑。“很多次。”
“今天就不要上班了。”
我正准备拒绝,心下又犹豫了。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怕因此丢了工作?怕因此在下次测谎测试时失败?我感觉紧张的身体已经有些放松,这正是我需要的。离开这里,清醒一下头脑,弄清下一步该怎么办。“谢谢你,彼得。”
“我会为你祈祷。”我起身离开的时候,他温柔地说。他注视了我良久,“祈祷你有力量对抗一切。”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海伦和拉斐尔的椅子滑到我工位旁的走廊间,两人正聊得投入。此时再想动那个文件夹已经不可能了,有他们两个人盯着。
明天,我可以明天再来处理。
我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关上了电脑,收拾了包和外套。我逗留了一会儿,看着屏幕,等着它变黑。等待的间隙,我的目光落到办公桌的一角,马特和我在婚礼上的照片,我的内心忽然涌起一阵极为奇怪的情感,就好像我们躲开了一颗子弹,但我却莫名其妙地在流血。
我们相遇之后的六个月,我终于能去马特的家乡了,去见他的父母,看看他从小住的房子,还有他上的高中,见见他孩提时代的朋友。我凑足一周的假,马特订好了机票,或者只是他说订好了。我太兴奋了,几乎不能自已。
他刚见了我的父母;我们都在夏洛茨维尔过的圣诞节,过得比我期望更好。我父母都喜欢他。看着他们在一起的样子,我更爱他了,毫无疑问我当时想嫁给他。尽管如此,订婚仍然像是很遥远的事情,我甚至都没见过他的父母。没见对方父母之前我是不可能和他订婚的,这样做看起来不对。我也对他讲过,至少我记得是讲过。
我们已经到了机场,那还是一月,寒冷的一天。我穿着花几个小时精心挑选的衣服,裤子配羊毛开衫,可爱但又保守,是我刻意挑选的,希望能给未来的公婆留下好印象。我们在长长的安检队伍中排着,手里拖着黑色的拉杆箱。马特很安静,他看起来有些紧张,害我也紧张起来,因为我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他担心我和他的父母见面,担心他对我们两人在一起的事情另有想法。
快排到队首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他还拿着我的登机牌,在我们出发前就已经打印好了。“哎!”我说,“能把我的登机牌给我吗?”
他递给我一张折起来的纸,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我,故作一脸茫然。
他的神色愈发令我不安。“谢谢。”我说。我终于躲开了他的凝视,低头看他给我的登机牌有没有弄错,因为他刚才给我的时候根本就没有看。我看到我的名字,薇薇安·格雷,还有三个字母,大写粗体的,我们本不该去的一个地方,<b>HNL。</b>
这不是西雅图机场的代码,这点我还是知道的。我盯着几个字母,想要弄清是什么地方。
“火奴鲁鲁。”马特说,我能感觉到他抱住了我的腰。
“什么?”我猛地转过身正面对着他。
他咧嘴笑了起来。“其实是茂宜岛,到了之后还要转机。”
“茂宜岛?”
他轻柔地将我往前推了推。我眨巴着眼睛看了看,轮到我安检了,运输安全管理局的官员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我递上登机牌,拿出驾照,有些手足无措,脸颊也在发烫。官员在登机牌上盖了章,我通过了安检口,来到传送带前,脱下鞋子。马特在我身后,先把我的手提箱放到传送带上,然后把他的箱子也放了上去。随后我感觉到他抱住了我,脸颊靠到我的脸上。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呼出的热气吹到我的耳朵,我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笑意。
我怎么想?我想去西雅图。我想见他的父母,看看他的家乡。“可是你的家人……”
我走过金属探测器,他也随我通过,我们又并排站着,箱子已经到了传送带的尽头。
“我不能让你把假期都用在西雅图。”他说。
我该说些什么呢?说我更喜欢西雅图?这样说也太不领情了吧?他刚给我买了去茂宜岛的票,还放弃了和家人共处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