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象着自己的家被监听,一屋的特工听着我们对孩子说的和我们彼此说的每一个字。所有的话都会转录下来,会有像我一样的分析员仔细分析每个字。而这会持续多久?几周,甚至几个月。
“一定不要承认你告诉过我。”他继续说,“你要留下来照顾孩子。”
我的脑中闪过“雅典娜”软件的登录警告页面,还有我们签订的保密协议。这些都是保密信息,绝密的信息,而我却说了出去。
“你保证一定不要承认。”他说道,声音有些急促。
我的心头一紧,难受到了极点,耳语道:“我保证。”
我看到他如释重负的神色。“我也一定不会说的。薇薇,我发誓,我永远不会这样对你。”
马特睡去了。我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反正我根本睡不着。我盯着荧光绿的时钟一分一分地走过,直到眼睛受不了。我下了楼,房里一片漆黑,填满了静寂无声,那么孤单。我打开电视,屋子充满闪烁的蓝光。我调到某个不费脑子的真人秀节目,身穿比基尼的女人和不穿上衣的男人在一起喝酒、打闹。看了一会儿我才发现自己根本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于是关了电视。黑暗又充满了房间。
我必须告发他。我们都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我试想自己告发他的场景。坐在安保部门的房间里,或是找到彼得或伯特,告诉他们我的发现。但这看起来根本不可能,这是背叛。这可是马特,我一生的至爱。还有我们的孩子,我想象自己告诉孩子马特走了,被关进了监狱,告诉他们马特撒了谎,并不是他嘴里说的那个人。想到以后的景象,他们了解到我才是他被抓走的原因,是他们失去父亲的原因。
我听到马特定的六点半的闹铃。不久淋浴声响起,就像平时一样,一切都好像一场梦。我上了楼,穿上衣服,那是我最喜欢的套装。我化了妆,梳了头。马特走出浴室,腰间围了浴巾,吻了我的额头,就像平时的早上一样。我闻到他身上香皂的味道,在镜子里看着他在衣帽间的一举一动。
“埃拉发烧了。”他说。
我来到床边,一手搭到埃拉的额头上。“她真发烧了。”我心中一阵愧疚,我甚至都没有想过检查一下。
“我今天在家工作。你上班路上能顺便送双胞胎吗?”
“好的。”
我从镜子里看着他,忽然一阵不安,好像一切都只是个梦。在我们的生活即将破碎的时候,他怎么能表现得好像一切如常呢?
早上的其他时间一如平常般忙乱。我们给双胞胎和卢克穿上衣服,喂他们吃了饭,这是我们双人组合的日常惯例。我发现自己看向他的频率比平时更高,仿佛某个时候他就会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但是他没有,他就是马特,我爱的那个人。
我把埃拉从床上抱到沙发上,给她盖上一条毯子,把水彩笔和彩色画图本放在她身旁。我给了她一个告别吻,又吻了卢克。然后我抱起凯莱布,马特抱起蔡斯,我们两相无言,把双胞胎放进汽车的儿童座椅上。我们给两个孩子系好了安全带,两个人尴尬地站在车道上,就我们两个人。
我就要去完成这件事了,是吗?别无选择了。我希望能想出别的出路,但是已经无路可走。我得和他说点儿什么,但却找不到合适的话。
他伤感地看了我一眼,就好像可以读懂我的心思。“没事的,薇薇。”
“我想不出其他的办法。”我的声音很沉重,带着歉意。“我想了一整晚……”
“我知道。”
“如果只有你和我,那么去‘那里’也可以是一个选择。但是有孩子——特别是凯莱布……”
“我知道。没事的,薇薇,真的。”他稍有一点儿犹豫,我敢说他想说点儿什么。他张开了嘴,但又闭上了。
“怎么了?”
“只是……”他的声音弱了下去,不停地搓着手。“钱会有些紧张。”他终于说出了口。他有些抽噎,令我感到一阵恐惧,因为马特不会如此失控。我挪到他身旁,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前。我感觉到他也抱住了我,那拥抱总能给人安全感,就像回到家了一样。“天啊,抱歉,薇薇。我都做了些什么?孩子会受到怎样的牵连?”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即使知道该说什么,此时嘴也不听使唤了。
他挣脱开,深吸了一口气。“我只希望这一切都未曾发生。”他的脸颊上滑过一滴泪水。“不管你发现了什么,我真希望能让它消失。”
“我也是。”我耳语道。我看着那滴眼泪淌到他的下巴。我的脑中还想着别的事情,还有些想说的话,但不知该怎么说出口。我终于勉强说出了那些话。“你可以逃走的。”我不禁想,走到这一步多么离奇,多么可悲。十年,四个孩子,一生相伴。现在却要在行车道上道别。
他看了看我,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然后难过地摇了摇头。“那里没有值得我留恋的。”
“我懂。”
他的双手搭到我的肩上。“我的生活在这里。”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看起来特别真诚。
“尽管如此,如果你改变了想法……至少先叫个人临时看管孩子们……”
他收回胳膊,好像一头受伤的动物。我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这么说。我并没有真的想过他会留下埃拉一个人。
我也不知道再对他说些什么。即使我知道该说些什么,恐怕也会泣不成声说不出口。于是我转身,进到车里,转动车钥匙发动了车子,车一下就启动了。多难得啊!我挂上倒挡,看到他正看着我。我倒车,开过行车道,远离了我熟悉的生活,离开了我们共同创造的生活。想到这里,泪水决堤而来。
车流缓缓地通过检查点,有武装军官检查。带着彩色编码的停车场里逐渐停满了车:有数千人在总部上班。我从一个很远的车位走向办公室,头脑麻木昏沉,脚步沉重。宽阔的混凝土步行道上,其他人从我的身体两侧超过。我看着右侧修剪整齐的苗圃,看着那些树木和色彩,因为这比想下一步的事情要好很多,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会好很多。
我走过通向大厅的自动门,一股暖流袭来。我将注意力放到中庭悬下的美国国旗上。今天的国旗看起来如此不祥,似在嘲讽我。我就要背弃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因为我别无选择,因为那面国旗,因为我的祖国,因为这其实不是他的祖国。
安检人员像平常一样在十字转门处检查、观察,我几乎每个早上都会看见的罗恩,他从来不笑,即使我朝他微笑。莫莉总是百无聊赖的样子。人们排着队,等待扫描胸卡,输入密码。我排进队伍里,摘下帽子和手套,整理了一下头发。我为什么会紧张?好像做错了事情一样。这没有道理,完全没有道理。
我要先去告诉彼得,进门的时候我就做了决定。我要在找安保部门之前先练习一下怎么说,因为我还是无法想象该怎么说出口。我发现了我丈夫的照片……我不知道怎样做才不会崩溃。
我走过长长的走廊,来到我们部门的保险库——在一扇重重的保险门后面,封闭起来的工位隔断和办公室里其他部门一样。我再次刷卡,输入密码。然后从秘书帕特雷夏身旁走过,经过主管的办公室,穿过一排排工位,来到我的工位前。我费尽心思把这个工位收拾得像家一样。那些水彩画,孩子和马特的照片。我的人生,都用图钉按在半空中。
我登录电脑,输入一组密码,等待系统验证的时候煮了一壶咖啡。咖啡还没有好,电脑就启动完了。我打开“雅典娜”,又输入密码。随后我倒了一杯咖啡,用去年母亲节马特送我的马克杯,上面有孩子们的照片。那是少有的几张四个孩子都看向镜头的照片,其中三个还笑眯眯的。我们用了十分钟才照好这张相片,我发出可笑的声响,马特在我身后上窜下跳挥舞着胳膊,当时我们俩肯定看起来像疯子。
“雅典娜”登录完成,我点击图标通过警告页面。昨天我就不顾这个警告,向马特透露了信息。他的声音突然涌入我的脑海。我一定不会说。我发誓。他不会说吧,我的脑中又响起了他的话:我对你忠诚。我相信他的话,我相信。
我又进入了尤里的电脑,和昨天一样。同样的蓝色背景,同样的泡泡,同样的四排图标。我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图标上:朋友。保险门附近很安静,我扫视了一圈,没有人在身旁。我双击了那个存着五张照片的文件夹,点开第一张照片,还是那个戴着圆框眼镜的人,第二张还是那个红头发。我的目光瞥向第三张,马特的照片,但并没有打开,我不能打开。我直接跳到下一个,第四张,一个苍白皮肤、细金发的女人。第五个是鸡冠发型的年轻人。我关上照片,关上了整个文件夹,盯着屏幕看,盯着那些蓝色泡泡,盯着文件夹的图标。朋友。所有的潜伏间谍,怎么可能会这样?
我的目光飘向屏幕的右上方,那里有两个按钮:主动模式,被动模式。被动模式的按钮很是醒目,分析员只允许使用这一种模式,创建出目标人的屏幕镜像,不能有任何其他操作。但是主动模式按钮却吸引了我的目光。
我听到身后有声音,转头看到彼得站在那里。我身子一颤,尽管他不可能看到我的目光方向,也不可能发现我的注意力放在何处。他不可能知道我在想些什么。他瞥了一眼我的屏幕,我全身一阵颤抖。那个文件夹就在屏幕上。但那只不过是个文件夹,他只不过瞥了一眼。他又看向我,“小姑娘怎么样了?”他问。
“发烧,别的倒没什么。”我尽可能保持语气平和,“马特今天在家陪她。”马特,我咽了一口唾沫。
“蒂娜昨天来过,”他说,“她想见你。”
“为什么?”我急忙问,问得太快。蒂娜是反情报中心的头儿,她令人望而生畏,从不拖泥带水,像钉子一样强硬。
彼得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她知道我们黑进了尤里的笔记本电脑,想知道我们有什么发现。”
“但是我还没来得及——”
“我对她讲了。不要担心,我把会推到了明天上午,她只是想知道有没有值得跟进的发现。”
“但是——”
“只要十分钟。今天再发掘一下。我肯定你会有所发现。”
比如五个潜伏间谍的照片?其中还有一个是我的丈夫?“好的。”
他犹豫了一下。“需要帮手吗?我也可以帮忙看看。”
“不用。”我又很快地回应,而且语气有些生硬。“不用了,不要担心。你的事情够多了,我会找出一些线索给她的。”
彼得点了点头,但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有些迟疑。他疑惑地问:“你还好吧,薇薇安?”
我朝他眨了眨眼,我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我必须这么做,我别无选择。“我有些话要对你讲。私下里。”我说着这些话,胃里一阵难受,但我必须克服,不能失了勇气。
“给我十分钟,准备好之后叫你。”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走开了,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我刚开启了新的世界。十分钟,再过十分钟我的世界将彻底改变,一切都将不同,我熟悉的生活即将结束。
我回头看向屏幕,那个文件夹,朋友。又不得不看向别处。我越过一家人的照片,看向远处的隔断墙,我不敢看家人的照片,因为此时看到他们,我恐怕自己会失控。我的目光落在一张小小的图表上,它已经挂在那里好多年了,但我一直没有注意过。那是一份关于严密性分析的培训材料。此时的我又翻看着,这是多年来第一次让头脑暂时逃离现实。“思考第二层和第三层隐含意义……思考意外后果……”
他今天早上在行车道上说的话又浮现在我脑海中:钱会有些紧张。我们没了他的薪水,这一层我已经考虑过了。三个年龄小的孩子肯定不能去托儿所了,很可能得雇一个保姆,二流水平的,而我还要强忍着对陌生人看护孩子的恐惧,开车接送他们。
我忽然想到,自己也有可能因此丢掉工作。蒂娜不可能允许嫁给俄罗斯间谍的我继续工作,并保留我的安保权限。没有了马特的薪水是一回事,如果我的工作也丢了该如何生活呢?
天啊,我们失去我的医疗保险。凯莱布,凯莱布到哪里去做必要的治疗呢?
我想象马特崩溃的样子,“孩子会受到怎样的牵连?”未来突然展现在我眼前。这件事肯定会成为媒体奇观。我的孩子——没有父亲,没有钱,被夺走一切。恶名将一直伴随着他们,还有摆脱不掉的羞耻和怀疑。毕竟他们是马特的亲生骨肉,叛徒的儿女。
我在恐惧中僵住了,这些本不该发生。如果我们没有误打误撞看到那张照片,如果没有做出那个该死的算法,没有想方设法进入尤里的笔记本电脑,我就根本不会发现马特的问题,谁都不会发现。他的话又在我脑中回响——“如果你不那么擅长自己的工作该多好啊。”
我的目光又回到屏幕顶端的按钮上,主动模式,被动模式。我不能这么做吧?但是我还是移动光标,箭头挪到主动模式上。我点了下去,屏幕的边界从红色变为绿色,愧疚之情淹没了我。我想起第一天入职,举起右手宣誓的时候。
“……捍卫美国宪法,反对一切国内外敌人……”
可是马特并不是敌人。他不是坏人,他是个好人,是一个体面的人,只是孩提时代被人胁迫,陷入自己难以掌控的境地。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也没有给我们的国家带来任何危害。他不会的,我知道他不会的。
我把光标挪到文件夹上,右击鼠标,将箭头拖到删除命令。我在这里犹豫了一会儿,手有些颤抖。
时间,我需要更多的时间。我需要时间思考,需要时间理清一切,需要时间想出解决方案。一定有什么解决方法,走出这种困境的办法,有回到之前状态的方法。我闭上双眼,回到和马特在婚礼圣坛前的时刻,我们彼此凝望,说出誓言。
“……不论顺境逆境……”
我承诺要一生忠于他,这时我又听到他昨晚的声音,“我也一定不会说的,薇薇。我发誓,我永远不会这样对你。”他不会说的吧?而此时我却正要告发他。
孩子们的模样在我脑中闪过:他们的面庞,那么无辜,那么幸福。这样会毁掉他们的。
接着我又想起另一段关于婚礼的记忆:我们跳第一支舞的时候,马特在我耳边轻声说的那些话,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弄清含义,此时却突然明了起来。
我睁开眼,一下就看到了那个词——删除。光标还停在这里。更多的话浮现在我脑中,我甚至分不清是他说的还是我说的,也不知道这些话到底重不重要。我只希望这一切都未曾发生。
我希望能让一切消失。
然后,我点下了鼠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