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夹上的头发果真是杰奎琳·贝里隆德的?”

“是的。”

待奥莉维亚慢慢消化了这条信息之后,便开始大谈特谈他们也许能借此一举破获多年来悬而未决的海滩谋杀案。斯蒂尔顿则觉得自己有必要指出发夹有可能是在案发之前的某个时间掉落在海滩上的,比方说案发当天的早些时候。至于奥维·加德曼,案发时他只不过恰好是在案发地点附近发现了发夹而已,他并没有亲眼看见杰奎琳把发夹落在海滩上。

“可是……上帝啊,你非得总是这么消极吗?”

“恰恰相反。如果你想成为一名好警察,那么你就必须得学会不要仅仅满足于一种假设,否则你迟早会在法庭上自食其果的。”

斯蒂尔顿提议他们应该跟梅特·欧诺沙特联系。

“为什么?”

“因为我们俩都没法对杰奎琳进行审问。”

梅特在警察总局的大门附近见到了斯蒂尔顿和奥莉维亚。梅特的日程排得很紧凑,所以没法抽出时间去城里。斯蒂尔顿极不情愿地接受了这个位于波尔赫姆斯大街的会面地点,这里离他的过去实在是太近太近了,不论是建筑还是人,都跟他共处过很长一段时间。

不过从很多方面来看,事情的决定权都在梅特手上。

她是文特谋杀案的主要负责人,目前正在等待阿巴斯的航班落地,然后她就能拿到他刚弄到手的材料了。当阿巴斯将自己在哥斯达黎加的经历的简要版本告诉梅特之后,她立即意识到他找来的材料里很可能包含了非常关键的重要线索。也许凶手的杀人动机就藏在其中,说不定还能透露出凶手本人的信息。

也许凶手不止一人。

于是她感到有些紧张。

不过梅特是一名经验丰富、聪明机敏的警察,她迅速意识到斯蒂尔顿和奥莉维亚查到的DNA匹配结果显然对杰奎琳·贝里隆德非常不利,同时她还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两个人仅凭他们自身的力量是不足以推动破案进度的。一个是警察学院的在读学生,一个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如果没有警方的参与,连普通的问讯都不可能进行,更不用说进一步的盘查和审讯了。

然而,很明显他们已经找到了一名犯罪嫌疑人。

所以她得尽自己的一份力量来帮助他们。

“你们四个小时之后再来这里等我。”

她先一个人仔细浏览了海滩谋杀案的所有档案,随后又从挪威警方那边打听到了一些附加信息。待这些事项完成之后,她选择了一间位置比较特殊的审讯室,这样就可以确保斯蒂尔顿能在不被人看到的情况下跟在她身后偷偷溜进来,避免引发旁人不必要的关注和追问。

而奥莉维亚只能在波尔赫姆斯大街上等待着。

“关于在诺德科斯特岛发生的谋杀案,我们手头有一些1987年对你进行询问时的记录摘要。”梅特不动声色地说,“当谋杀案发生时,你也在岛上,对吗?”

“是的。”

杰奎琳·贝里隆德坐在梅特对面,梅特身旁坐着斯蒂尔顿。先前杰奎琳和斯蒂尔顿的目光交会了片刻,两人的眼神都深不可测。他也许能猜出她在想什么,可她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穿着一套黄色的女士西装,黑色头发被盘成了一个法式发髻。

“你被询问过两次,第一次是在案发当晚,另一次是案发第二天在斯特伦斯塔德进行的,询问你的警官是贡纳尔·威尔尼米。在那两次询问中,你都声称自己从未去过谋杀案发生的地点——海瑟尔维卡尔纳海湾。是这样吗?”

“没错,我从未去过那里。”

“那么你在案发当天早些时候去过那里吗?”

“没有,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案发时我正待在港口的一艘豪华游艇里,这点你应该知道吧,我两次接受询问时都是这样说的。”

梅特平静而有条不紊地继续往下说。她用老师向学生讲解习题的语气告诉面前这名曾经的三陪小姐,警方借助一个发夹上残留的DNA信息得以证实她去过案发地点。

“我们知道你去过那里。”

接下来是几秒钟的沉寂。杰奎琳看起来很冷静,她意识到自己必须得转变策略了。

“我们在那里发生了关系。”她说。

“你和谁?”

“我和其中一个挪威人,我们在那里发生了关系。我一定是在那时把发夹落在那里的。”

“就在一分钟之前你还一口咬定说自己从.来没有去过那里,而且你在1987年的两次询问中也是持同样的说法,现在你却突然改口说你去过?”

“我的确去过。”

“那你之前为什么要撒谎呢?”

“因为我不想被人把我跟那起谋杀案搅在一起。”

“那么你跟那个挪威人是什么时候去的那里呢?”

“应该是白天,或者说是接近傍晚的时候,我记不太清楚了,毕竟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

“游艇上有两个挪威人,盖尔·安德烈森和培特·莫因。跟你发生关系的是谁呢?”

“是盖尔。”

“这么说他能证实你的说法咯?”

“是的。”

“不幸的是他已经去世了。我们也是在不久前才得知这件事的。”

“这样啊,那么你们只需要相信我的话就好了。”

“我们还能相信你吗?”

梅特看着杰奎琳,她刚刚发现了后者所撒的弥天大谎,目前杰奎琳看上去非常紧张不安。

“我需要一名律师。”她说。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结束这次的询问吧。”

梅特关掉了录音机。杰奎琳迅速站起身来,朝审讯室的门边走去。

“你认识柏迪尔·马格努森吗?他是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的总裁。”梅特突然问道。

“我怎么会认识他?”

“1987年的时候,他在诺德科斯特岛有一栋避暑别墅。也许你在那里遇到过他?”

杰奎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审讯室。

奥莉维亚在克鲁努贝里公园里踱着步,她觉得自己已经等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们到底在里面做些什么呢?他们把她拘捕了吗?这时她突然想到了伊娃·卡尔森。我应该把事情告诉她吗?多亏了伊娃我才能找到杰奎琳这条线索。

于是她拨通了伊娃的电话。

“嗨!我是奥莉维亚·朗宁!你最近怎么样啊?”

“很好。头已经不痛了。”

伊娃轻轻笑了笑。

“关于杰奎琳·贝里隆德,你那边进展得怎么样了?”伊娃问道。

“进展非常顺利!我们找到了一些DNA方面的证据,可以证明她在谋杀案发生的当晚去过诺德科斯特岛!”

“你刚才说‘你们’?”

“是的,唔,我现在正和几名警察一起工作呢!”

“别吹牛了!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现在杰奎琳正在接受国家犯罪调查小组的询问。”

“是吗?天哪!这么说她那天晚上真的在海滩上?”

“是的。”

“真不可思议,现在警方已经开始重新调查那起案件了吗?”

“这我不太清楚,也许还没有正式开始,目前主要是我和当时负责调查那起案子的人一起参与调查。”

“那人是谁?”

“汤姆·斯蒂尔顿。”

“哦,他又重新接管那起案子了吗?”

“是的。不过他并不情愿!”

现在轮到奥莉维亚笑了,她刚刚看到杰奎琳·贝里隆德从国家犯罪调查小组的大门走了出来。

“伊娃,我能晚点再打给你吗?”

“好的,没问题。拜拜。”

奥莉维亚挂断了电话,她看到杰奎琳钻进了一辆出租车。就在车发动的当儿,她发现杰奎琳正透过车窗直直地盯着自己看。奥莉维亚与杰奎琳对视着,你这个杀害小猫的凶手!她心里想着,随即感到整个身体都变得紧张起来。出租车迅速开走了。

斯蒂尔顿从同样的大门走了出来,奥莉维亚快步跑到他面前。

“情况怎么样?她说了些什么?”

梅特走出审讯室以后,一名警方高层人士拦住了她,他叫奥斯卡·莫林。

“你把杰奎琳·贝里隆德带到里面去了吗?”

“你听谁说的?”

“福尔斯看到她进去的。”

“然后他给你打电话了?”

“是的,他还说他在走廊上看到汤姆·斯蒂尔顿了。汤姆也来这里了吗?”

“是的。”

“你和他一起审问杰奎琳·贝里隆德?”

“没错。”

奥斯卡的表情有些复杂。他们经常在一起工作,彼此相互尊重。幸好两人的关系是这样的,否则眼下的情况就更不好对付了。

“你们的审问跟什么案子有关?是尼尔斯·文特谋杀案吗?”

“不是,是阿黛丽塔·里薇埃拉遇害的案子。”

“这个人是谁?”奥斯卡间道。

“就是1987年在诺德科斯特岛被溺死的女人。”

“这起案子是你在负责吗?”

“我只是提供帮助而已。”

“帮助谁?”

“凡涉及到杰奎琳·贝里隆德的事,是不是都很敏感?”

“是吗?此话怎讲?”

“2005年,斯蒂尔顿为了调查而接近她的时候,看起来就是这样的。”

“你为什么这样想呢?”

“因为你我都知道她是做什么的。也许她的顾客名册上有一些不该出现的名字吧?”

奥斯卡看着梅特。

“马尔腾最近怎么样?”他突然问道。

“他很好。你认为他也在她的顾客名册上吗?”

“这很难讲。”

他们俩都笑了。

是勉强挤出来的笑意。

如果奥斯卡·莫林知道梅特已经成功地做到了斯蒂尔顿在2005年没能做到的事情,那么他现在很可能就笑不出来了。梅特设法搞到了对杰奎琳·贝里隆德的家进行搜查的搜查令,依照惯例这可能很难实现,不过梅特有她自己的渠道。

于是,当杰奎琳本人正在审讯室里接受询问的时候,丽莎·赫德奎斯特已经进到了她位于北马拉尔海滩的公寓里开始搜查,毕竟这是一起尚在诉讼有效期内的谋杀案。丽莎对杰奎琳的家进行了彻底的搜查,还打开她的电脑,将所有的文件夹全都复制到了一块小小的U盘上。

奥斯卡·莫林不会喜欢这样的事情。

***

为了寻找阿茨凯,她漫无目的地在弗莱明斯伯格区来来回回走了好几个小时。每见到一名小男孩,她就会立即走上前去询问对方是否看到过阿茨凯,可是没有人见过他。

她回到阿茨凯的房间,坐在阿茨凯的床上,手握一双很旧的足球鞋,两眼直直地盯着一块有裂缝的滑板——阿茨凯已经用棕色胶带将滑板的裂缝补好了。她再次擦了擦眼泪,她已经在这里哭了很久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之前,明克打电话过来,说他那边也没有什么进展。阿茨凯就这么失踪了,她知道他一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她能感觉到阿茨凯这次失踪跟笼子里的格斗有关。她曾看到过他幼小身体上的瘀青和伤口,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呢?为什么要在笼子里跟别人格斗?他并不喜欢做那样的事,一点都不喜欢!他以前甚至从来没有跟别人打过架!是谁诱骗他去做那样的事情呢?奥维特用两只瘦削的手把那双足球鞋紧紧捏住。如果找到了阿茨凯,她会给他买一双新足球鞋,马上就买,然后再带他去格罗纳一隆德主题公园玩耍。只要他……她转过身,拿起了手机。

她要打电话报案。

戴尔格诺斯大街一栋大楼的外面放着一个大废料箱,里面装着一些脏兮兮的旧软垫、一张部分被烧焦的皮沙发和许多从地窖里清理出来的废物。一个女孩站在废料箱的旁边往里看,她在废物堆中看到了一个DVD盒子。也许里面还装着一张光盘呢?她设法攀进了废料箱的箱壁,站在那张沙发上。她小心翼翼地走到DVD盒子旁边——里面可能是空的,也可能有一些有价值的东西。就在她弯下腰,伸手去捡盒子的时候,她看到了它。那是一只小手臂的一部分,竖立在几块沙发软垫中间。在手臂的下部写有两个字母——KF,字母外面还画着一个圆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