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这本书已经等了差不多快一年了,我也是前几天才拿到的。书名叫《为了纪念我的朋友们》,是埃里克·赫梅林翻译的苏菲派诗歌。”

斯蒂尔顿接过那本书,看了看封面,随即将其塞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

他刚刚从罗尼那里借到了一件大衣和五百克朗,把这本书交给阿巴斯就算是回报罗尼了。

***

玛莲娜·博格伦德正朝自己家的大门走去,她的家是位于林雪平市郊的一栋联排别墅,房子的外墙被刷成了白色。现在快要到晚上七点,天色已经很暗了,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斜靠在街对面的灯柱上的人影。街灯照在那个瘦高的男人身上,他的双手都揣在黑色大衣的口袋里,对他来说那件大衣明显短了一大截。玛莲娜犹豫了片刻,最终决定转过脸去直视着那个男人,这时他举起一只手跟她打招呼。不可能是他,她心里这样想,尽管她其实已经知道了那个人是谁。

“汤姆?”

斯蒂尔顿目不斜视地穿过街道朝玛莲娜走了过来,继而在她面前两米开外停下了脚步。

玛莲娜是个不拘礼节的人,“你看起来可真糟。”

“你该看看我今天早上的样子。”

“谢谢,不必了。你还好吗?”

“很好。你的意思是说……”

“是的。”

“很好……比之前更好些了。”

他们相互对视了一两秒钟,两人都不想继续讨论斯蒂尔顿的健康状态。玛莲娜尤其不想这样做,而且她尤其不愿在自家门外的街道上这样做。

“你有什么事吗?”

“我需要帮助。”

“你是需要钱吗?”

“钱?”

此刻斯蒂尔顿看着玛莲娜的眼神令她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给咬下来。她这话说得太莽撞了。

“我需要的是这方面的帮助。”斯蒂尔顿掏出一个小塑料袋,袋子里装着那个来自诺德科斯特岛的发夹。

“这是什么?”

“一个发夹,上面还残留着一根头发。我想请你帮忙为这根头发做DNA检测。我们能边走边说吗?”

斯蒂尔顿指了指街道对面,玛莲娜转过身去看了看自家的别墅。她看到一个男人正在一间亮着灯的厨房里忙活着,他看到他们了吗?

“这不会花太多时间的。”

斯蒂尔顿说完便径直朝前走去,玛莲娜留在原地没有动。这真是汤姆的典型作风,事先没有任何通知,却突然以糟透了的形象出现在我面前,而且还对我发号施令。

跟以往一模一样。

“汤姆!”

斯蒂尔顿停下脚步,略微转过身来。

“无论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你的行事方式都是很不恰当的。”

斯蒂尔顿看着玛莲娜,略微把头低下了一点,不过很快他就再次扬起了头。

“抱歉。我对社交礼仪已经荒疏了。”

“没错,事实表明你的确是这样。”

“对不起,我真的需要你的帮助。那么你来决定吧,我们可以现在谈,或者以后再谈,或者……”

“你为什么需要对那根头发做DNA检测?”

“为了跟诺德科斯特岛海滩谋杀案受害人的DNA做比对。”

斯蒂尔顿知道这样说一定会激起玛莲娜的兴趣,事实也的确如此。当年斯蒂尔顿负责调查海滩谋杀案期间,玛莲娜一直与他住在一起。她非常清楚他为那起案子付出了多少,而她自己也为之付出了很多努力。现在他再次出现在她面前,身体状况令她颇感触目惊心,而他居然再次提到了那起案子。出于种种理由,她本打算拒绝,不过还是想听听他到底要说些什么。

“你给我讲讲具体情况吧。”

玛莲娜往前走出几步,来到斯蒂尔顿身旁,两人并肩前行,她听着他讲述关于发夹的来历。他告诉她发夹是在海滩谋杀案发生的当晚被人在案发现场附近捡到的,之后一直躺在一个小男孩专门用于存放海滩寻得物品的箱子里。一两天前,箱子的主人突然想到了它的存在,并把它交给了一名年轻的警察学院学生奥莉维亚·朗宁。

“朗宁?”

“是的。”

“她的父亲就是……”

“没错。”

“现在你想通过检测来确定发夹上头发丝的DNA与受害人的DNA是否吻合?”

“是的。你能做这件事吗?”

“不能。”

“你是不能做还是不愿做呢?”

“你多保重吧。”

玛莲娜转身朝自己的家走去,斯蒂尔顿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她会转过身来吗?一定不会。她从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一旦玛莲娜做出了决定,就不可能再更改了,绝没有商量的余地。他深知这一点。

不过他毕竟还是试过了。

“刚才那个人是谁?”

在返家的途中,玛莲娜一直在思考自己应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她知道托德一定透过厨房窗户看到了他俩一起走在街上,而且他一定很关心这件事。

“他是汤姆·斯蒂尔顿。”

“真的是他吗?他来这里干什么呢?”

“他想让我帮他做DNA检测。”

“他不是已经离职了吗?”

“没错,他早就不是警察了。”

玛莲娜脱下外套,将其挂在自己的挂衣钩上。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挂衣钩——孩子们有各自专属的挂衣钩,托德和玛莲娜也是如此。家里的孩子们是托德上一段婚姻的产物,他们是埃米莉和雅各布,他很爱他们。托德喜欢秩序,希望一切都井井有条,他在床上也是中规中矩、有板有眼的,不喜欢做各种尝试。他的工作是林雪平市运动场的管理员,身体状况很好,头脑清晰,行为端正……他在很多方面都像年轻时的斯蒂尔顿。

不过他在其他某些方面也跟斯蒂尔顿有很大不同。

起初斯蒂尔顿使她一头栽进了激情的漩涡,不可自拔,然而在经历了十八载的情感纠结起伏之后,她却只能选择离开他。

“他需要我私下给予帮助。”她说。

托德依然站在门口。她和斯蒂尔顿之间有过一些她和托德不曾拥有的情愫,她也知道托德是明白这一点的,这令托德有理由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她不太确定托德是不是在吃醋。其实她和托德的关系非常稳固,他大可不必这样做,可是他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你说的‘私下’是指什么?”

“这有什么关系呢?”

她觉得自己对托德有些防备过度了,这样做是不明智的,她没必要防备什么。莫非刚刚和斯蒂尔顿的见面对她产生了一些猝不及防的影响?影响到她的是他那糟糕的身体状况吗?是他那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开门见山谈公事的讲话方式吗?是他在她家门外对她颐指气使的态度吗?可能的确有这些原因吧,不过这些事绝不会对她的丈夫产生一丝一毫的影响。

“托德,我和汤姆有六年没说过话了,今天他来找我帮忙,说他卷入了一件我完全不在乎的事情,而我总得听他把话说完吧。”

“为什么?”

“总之,他现在已经走了。”

“好的。唔,我只是有些好奇,你先前本来是要进家门的,却和他一起离开了。我们晚餐吃炒菜吗?”

斯蒂尔顿独自坐在林雪平市火车站的咖啡馆里,这儿的环境和氛围令他感到非常舒适。喝着普通的咖啡,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自己,可以自由地进来,喝完咖啡后也可以随意地离去。他心里想着玛莲娜,也想着他自己。他在期待些什么呢?自从他们上次打交道至今已经过去六年了,对他自己而言,这六年里从各方面来看他的状况都变得越来越糟。而她呢?她看起来和六年前的模样别无二致,起码在刚才那片居民区暗淡的路灯光线下是这样的。对于有些人来说,生活继续按照同样的速度前进,他想到,对另外一些人来说,生活的步伐越来越缓慢。还有为数不少的一些人,他们的生活完全就是停滞不动的。对他而言,生活开始重新前进,有些缓慢,也有些颠簸,不过终归是在前进,而不是倒退。

他真的希望玛莲娜能好好地守住目前她所拥有的一切,这是值得的。在他身心健康、思想健全的时刻,常常会回想起自己和玛莲娜在一起生活的最后一年一定给她带来了很多痛苦。那时他的心理问题日益恶化,他那阴晴不定、跌宕起伏的心情渐渐破坏掉了他俩共同构筑起来的一切,最终婚姻走向了瓦解。

他没法再继续坐着了,他感到来自胸腔的压力已经涌向了双臂,而他忘了将地西泮药片带出来。他站起身来,准备回活动房屋,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我是杰利。”

“嗨,汤姆,我是玛莲娜。”

她用极轻的声音讲着电话。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的?”斯蒂尔顿问道。

“你的联系方式没在瑞典黄页网站上,不过我找到了奥莉维亚·朗宁的号码,于是我发短信给她,问到了你的手机号。你需要做的DNA检测很急吗?”

“是的。”

“那你把发夹带到我这里来吧。”

“好的。你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呢?”

玛莲娜一言不发地挂断了电话。

***

玛莲娜·博格伦德居然找自己索要斯蒂尔顿的手机号,这件事令奥莉维亚相当惊讶和好奇。很明显他俩之间早就没有任何联系了,他是不是对那个发夹产生了兴趣呢?有可能吧,他在活动房屋里的时候还说自己想把那个发夹留下来。上帝啊,她在心里说道,天知道他为那起案子工作了多少年,可案子还是没能破获。鉴于此,他对那个发夹感兴趣也不足为奇。不过他真的会因此而跟自己的前妻联系吗?奥莉维亚还记得在警察学院里跟玛莲娜·博格伦德见面时的情形,当奥莉维亚问起斯蒂尔顿时,她的态度极为冰冷,几乎是不屑一顾,而现在她却主动问起斯蒂尔顿的手机号码。他们当年为什么要离婚呢?奥莉维亚觉得很好奇,他们的婚姻破裂会不会跟海滩谋杀案有关呢?

大概这类想法一直搅扰着她,令她的内心不得安宁,于是她坐上了驶往斯鲁森大街的巴士。她想去那栋破旧的大房子,也就是欧诺沙特的家,她觉得自己能在那里找到内心很多问题的答案。此外,她还对那栋房子怀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那里的氛围甚至使得她很想成为房子里的一员。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设在地下室里的音乐间是马尔腾·欧诺沙特的隐匿之所。他喜爱自己的大家庭成员,也喜爱熟悉和不熟悉的访客们。他乐于在厨房里捣腾,从而为其他人提供可口的食物。除此之外,他也喜欢为大家安排娱乐消遣活动。

不过他也需要不时地离开喧闹的人群去独处一会儿。

就是基于这种需要,多年前他才在地下室里建起了自己的音乐间,并向其他所有人声称这里是他的私人空间。在那之后的许多年里,他在适当的时候逐一向子女和孙辈们解释了他所谓的“私人空间”意味着什么。他告诉他们,那里是他完全独处的地方。

任何人未经他的邀请都不得进入。

家人们考虑到马尔腾在其他方面为他们所做的一切,便选择了尊重和接纳他的愿望,于是马尔腾如愿以偿地在地下室里拥有了一处小小的私人空间。

在这里他能静静地追忆过往,能任凭自己的思绪沉溺在对旧日美好时光的怀念和感伤中。他能在这里独自品味内心的悲伤,其中有属于他自己的悲伤,也有过往人生旅途中各种人和事带给他的悲伤。

人一旦退休之后,种种令人感怀的往事都会一并涌上心头。

他小心翼翼地处理着自己的这种情怀。

有时候他会背着梅特喝一点小酒,最近这样的情况已经很少出现了,不过偶尔还是会有。在微醺的状态下,他体验着阿巴斯想在苏菲派诗歌中寻求的情怀。

在心情特别好的夜晚,他还会独自唱起二重唱。

那时凯鲁亚克会爬进墙上的缝隙里。

当奥莉维亚突然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老房子的大木门前按响门铃的时候,她仍然并不是真的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不过她还是来了。

“你好!”马尔腾说。

门打开了,他身上穿着奥莉维亚这一代年轻人不大可能认得出的“麻将服”。这是六十年代在瑞典很流行的服装式样,男女皆宜。衣服由天鹅绒面料制成,上面有橙色、红色和其他各种颜色的大方块,软软地罩在马尔腾胖大的身体上。他的手里端着一个盘子,这是梅特在自己的陶轮上亲手做出来的。

“嗨。我是……梅特在家吗?”

“她不在。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讲。请进来吧!”

马尔腾消失在了门内,奥莉维亚跟着他走了进去。这一次没有人被驱逐到楼上去,他们的子女和孙辈都在一楼活动。其中一个女儿名叫贾妮思,她跟自己的丈夫和孩子一起住在这附近的一栋小房子里,不过她把父母家也视为自己的家。除了贾妮思一家,这里还有为数众多的大家庭成员,他们都穿着特别缝制的游戏服相互喷射着水枪。马尔腾迅速朝奥莉维亚招手,示意她穿过客厅走到一扇房门跟前。她躲过几股水枪喷出来的水流,踉踉跄跄地来到了门边,马尔腾领她进去之后便关上了房门。

“这里有点混乱。”他笑着说。

“这里常常都是这样的吗?”

“你是说混乱?”

“呃,我的意思是,这里总是有这么多人在吗?”

“是的。我们有五个孩子,九个孙子孙女。另外,还得加上艾伦。”

“艾伦是谁?”

“是我母亲。她今年九十二岁了,住在阁楼里。我刚刚为她做了一些意大利饺子。跟我来!”

马尔腾领着奥莉维亚走上一段螺旋形楼梯,来到了房子最顶层的阁楼里。

“我们为她在阁楼布置了一个房间。”

马尔腾推开门,里面是一个明亮、整洁的小房间,家具雅致而考究。这儿的风格跟楼下的房间很不一样,里面摆放着一张白色铁床、一张小桌子和一把安乐椅,安乐椅上坐着一位满头银丝的老太太。老太太年龄很大了,但看起来很利索,她正忙着做针织活儿。她织出了一块长达好几米的窄形织物,在地上卷曲着。

她就是艾伦。

奥莉维亚看着她织出来的东西。

“她认为自己在编织一首诗篇。”马尔腾低声说道,“她所织的每一针都是一节诗。”

他转头看着艾伦。

“这位是奥莉维亚。”

艾伦从自己的针织活儿中抬起头来,微微笑了笑。

“很好。”她说。

马尔腾走到艾伦面前,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颊。

“妈妈略微有些精神错乱。”他小声地告诉奥莉维亚。

艾伦继续编织着。马尔腾把手里的盘子放在她身旁。

“我去叫贾妮思上来帮你,妈妈。”

艾伦点了点头。

马尔腾转身对奥莉维亚说:“你想喝点葡萄酒吗?”

他们下到了楼下的一个房间里,房间门将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基本上都阻隔在外面了。

他们一起喝着葡萄酒。

奥莉维亚很少喝葡萄酒,通常只有在她去某处做客的时候才会喝,比如去母亲玛莉亚的家里。

其他时候她都喝啤酒。

在喝过几杯马尔腾所说的上等红葡萄酒之后,奥莉维亚开始有点说话失控的感觉了。她也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何在,也许跟此时此地的氛围有关,也许跟刚下肚的葡萄酒有关,也许跟听自己说话的人是马尔腾有关。她谈论起一些非常私密的事情,而这些事她甚至从来没有跟自己的母亲玛莉亚讲过。她谈到了自己,也谈到了阿尔涅,还谈到了父亲去世时自己没有陪在他身边。她告诉马尔腾,最后这件事令自己内心深处的愧疚感始终无法释怀。

“妈妈认为我之所以想成为一名警察,就是想要消除自己内心的愧疚感。”

“我认为不是这样的。”

马尔腾几乎不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聆听着。他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多年来在喧闹的环境里生活,他也渐渐被磨练成了一个善于聆听,能对别人的经历感同身受的人。

“你为什么这样认为呢?”

“人一般不会为了消除愧疚感而做一些事,不过我们通常会有这样的误解。其实很多时候我们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出某些决定。”

“那你觉得我想当警察的原因是什么?”

“原因也许在于你父亲是一名警察,而不在于他去世时你没在他身边。这两者是有区别的。前者认为遗传因素和环境因素促使人做出了决定,而后者则认为人做出决定的根源是愧疚感或罪恶感。我认为后者是不对的。”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奥莉维亚心想,妈妈误解了我的动机。

“那么,你一直在想关于汤姆的事吗?”

马尔腾转变了话题,也许他觉得及时转变话题能让奥莉维亚感觉好受一点。

“你为什么这样想呢?”

“这难道不是你来这里的原因吗?”

这时,奥莉维亚不由自主地在想马尔腾是不是拥有某种超自然的能力,不然他怎么会如此准确地洞察人心呢?

“没错,我的确在想关于他的事情。有些问题我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

“你在想他是如何沦落为一名流浪汉的?”

“应该说是无家可归者。”

“别咬文嚼字了。”马尔腾笑道。

“好的,在我看来,他过去应该是一名很优秀的侦缉总督察,而且一定有很庞大的社会关系网,可他还是变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不过,他并不是成为了瘾君子或诸如此类的人。”

“‘诸如此类的人’指的是什么呢?”

“我也说不清。我想他曾经的社会地位跟今天相比一定是有着天渊之别的。”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在某种程度上说他和从前是一样的,不过从其他方面来看又不一样。”

“是因为离婚造成的吗?”

“离婚可能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但是在他离婚之前他的状况就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

马尔腾喝了一口酒。他斟酌着自己应该说到什么程度。他不想用错误的方式来揭露汤姆的过去,也不想用可能令人误解的方式来阐述。

于是他选择用一种比较平和中庸的方式来陈述事实。

“汤姆的人生遇到了瓶颈,他选择了自我放弃。在心理学中有一个专门的术语可以描述这种病态,不过这是后话了。具体地说,他处于一种不愿继续维持下去的状况。”

“维持什么呢?”

“就是我们所谓的‘正常生活’。”

“他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呢?”

“有很多原因,比如他在精神方面的问题,婚姻破裂,还有……”

“他有精神方面的问题?”

“是的,他有精神病。我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受到这种疾病的困扰。上次你和他一起来这儿的时候,是我们在时隔大概四年之后第一次见到他。”

“他为什么会患上精神病呢?”

“很多因素都能诱发精神病,每个人的承受能力也各不相同。对于内心特别脆弱的人,有时候仅仅是因为长期的精神压力也能诱发精神病。另外,过度劳累或一些突发事件,都有可能成为诱因。”

“那么,汤姆当年是遇到了什么异乎寻常的事情吗?”

“是的。”

“是什么事呢?”

“这得由他在自己愿意的时候再亲口告诉你了。”

“好吧,不过你们为他做过什么呢?难道你们什么忙都帮不上吗?”

“我们已经尽力了,力所能及的事我们都做了。我们和他谈过好多次。当他从自己的公寓里被赶出来时,他还可以参加社交活动,我们便邀请他住在我们家里。可是后来他溜走了,在我们约定好的见面时间不再出现,手机号也换了,最后他就这样失踪了。我们知道汤姆一旦对某件事下定了决心就不会再变更,所以我们就由着他去了。”

“由着他去了?”

“我们再怎么也控制不了他内心的意念啊。”

“可是这样的话,你们也很痛苦吧?”

“的确很痛苦,对于梅特来说尤其如此。这么多年来,一直到现在,她都没法得到精神上的解脱。不过在你们来过我家之后,情况要好一些了,汤姆又能与人沟通了,梅特和我都觉得这真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马尔腾重新往两个酒杯里注满了葡萄酒,他喝了一口,微微笑着。奥莉维亚看着他,心里知道自己想把两人的对话引到什么主题之上,不过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做好了准备。

“凯鲁亚克最近怎么样呢?”她问道。

“很好!或者说还不错吧。它的腿确实有些毛病,不过总不能让一只蜘蛛使用齐默助行架呀,你说呢?”

“当然不行。”

“你养宠物吗?”

这正是奥莉维亚期待的话题。她很想找一个看似跟自己有一定的距离,实则却有着很多共通点的人聊聊这件事。看起来马尔腾就是非常合适的人选。

“我曾养过一只猫,可我用自己的汽车杀死了它。”

她把整个故事中最令自己感到痛苦的部分先讲了出来。

“你不小心开车碾死它了?”

“不是的。”

奥莉维亚尽可能清晰地把事情的经过都说给他听了,从她最开始发现公寓里打开着的窗户说起,一直说到自己发现引擎有异样,最后打开引擎盖后所见到的可怕情形。

随即她痛哭起来。

马尔腾任由她尽情地大哭。他明白在她有生之年这件事都会被牢牢地铭记在她心里,不时地折磨着她。不过刚才她把这件事说了出来,这对她倒是有一定的治愈作用。他轻抚着她的黑色头发,然后递给她一张手帕。她用手帕擦掉了眼泪。

“谢谢你!”

房间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嗨!”

乔琳娜冲进房间,越过桌子紧紧地拥抱着奥莉维亚。这才是她们第一次见面而已,奥莉维亚着实有些惊讶。梅特紧跟在乔琳娜身后走了进来,马尔腾赶紧为她也倒上了一杯葡萄酒。

“我想给你画像!”乔琳娜对奥莉维亚说。

“我吗?”

“对!”

乔琳娜从架子上取下一块绘画板,跪在奥莉维亚面前准备开始作画。奥莉维亚再次用手帕迅速擦干脸上的眼泪,然后尽量让自己的面部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

就在这时,斯蒂尔顿拨通了奥莉维亚的手机。

“玛莲娜会提供帮助。”他说。

“她同意做DNA检测吗?”

“是的。”

“把那个拿走!”乔琳娜指着奥莉维亚的手机喊道。

马尔腾弯下腰来,对着正蹲伏在绘画板上方的乔琳娜耳语了几句。奥莉维亚趁机站起身来走到一边继续讲电话。

“她打算什么时候做检测呢?”

“她现在正在做。”斯蒂尔顿回答道。

“可是她怎么会……你去过林雪平了吗?”

“是的。”

她感到内心因斯蒂尔顿而涌起了一股暖流。

“谢谢你!”在斯蒂尔顿挂断电话之前她只能说出这几个字来。

奥莉维亚结束通话后转过身来,看到梅特正看着自己。

“是汤姆的电话吗?”

“没错。”

奥莉维亚兴奋而迅速地把关于发夹的事情讲了一遍,还说他们现在正在对发夹上残留的头发做DNA检测,当然她也说了这对海滩谋杀案的意义何在。令她惊讶的是,梅特并没有对这些事情表现出特别的兴趣。

“不过真的很有意思!”奥莉维亚说。

“对他来说是这样。”

“你是说汤姆吗?”

“是的。而且有事情可以忙,这对他来说也是好事。”

“不过你对这件事不怎么感兴趣吗?”

“目前是这样。”

“为什么呢?”

“因为我现在把全部精力都用在尼尔斯·文特谋杀案上了。这起案子是刚刚才发生的,而那起海滩谋杀案事发时间距今已经有二十三年之久了。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理由。还有一个理由,因为海滩谋杀案原本就是汤姆的案子。”

梅特端起了自己的葡萄酒杯。

“所以就让一切都照旧吧。”

在回家的路上,梅特的话一直萦绕在奥莉维亚的脑海里。她的意思是说斯蒂尔顿将会再次开始调查这起古老的案件吗?可他现在甚至都不是警察了呀。他不过是个无家可归的人而已,怎么能够着手处理这起案件呢?借助我的帮助吗?梅特先前也透露过这层意思吗?“如果没有你的话,他是绝不会来这里的。”奥莉维亚想起上次去梅特家的时候,梅特在门厅曾说过这样的话。她还清楚地记得当他们在阿巴斯家里讨论时,斯蒂尔顿曾对她认为文特和海滩谋杀案受害人之间可能存在关联的假设表现出了认可的态度。莫非,斯蒂尔顿正借着她的帮助重新开始调查他本人从前负责过的案子?

尽管她满脑子都塞满了这样那样的想法和问题,不过当她靠近公寓大楼的前门时,还是表现出了非常谨慎的态度。很可能她再也没法做到以轻松愉悦的心情打开这扇门了。

尤其是在接到斯蒂尔顿的电话,得知DNA检测已经开始之后。

因为这一系列事情直按导致她再次想到了那个女人——杰奎琳·贝里隆德。

她恨那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