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常快乐!我非常快乐!
其实不是。
奥莉维亚赤裸着身体站在浴室镜子前,仔细看着自己这张年轻却因憔悴而显得苍老的脸庞。昨天看上去还只有二十三岁,今天却至少有五十岁,她心里想着。脸部浮肿,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她用白色的睡袍把身体裹了起来,这时她触到了自己柔软的乳房和紧实的腹部。这样就足够了,她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回到了被窝里面。
***
在波尔赫姆斯大街的警察总局,其中一栋大楼的屋顶被划分成一块一块的运动区域,每块区域看上去都很像楔形蛋糕般的笼子。关押候审的犯人们不时会被带到这些“笼子”里呼吸新鲜空气。这天早上,除了一间“笼子”里有一只灰色小麻雀蹲在水泥地上憩息之外,其余的“笼子”全都空空如也。与这里的清静相较,C座大楼里就热闹多了。
“那个行李箱是空的吗?”
“是的。”梅特说。
“它现在在哪里?”
“她把箱子交给了度假小屋的经营者,他的名字叫阿克塞尔·诺德曼。”
梅特坐在办公桌后面,她的团队成员们纷纷前来向她汇报工作进展,办公室里充斥着低沉而又热切的交头接耳声。关于行李箱的线索的确引人关注,其实跟尼尔斯·文特去到诺德科斯特岛有关的一切事情都很引人关注。他为什么会去那里?他去那里是为了和谁见面呢?他离开那里之后为什么会留下一个空的行李箱?梅特昨晚上床休息之前已经派遣了几名警员前往诺德科斯特岛,他们将去找那个行李箱,并在当地展开一些问询工作。
“他是什么时候到达诺德科斯特岛的,这个我们知道吗?”丽莎·赫德奎斯特问道。
“现在还不清楚,去诺德科斯特岛的伙计们今天晚些时候应该会把调查到的情况反馈给我们。不过我们已经知道奥莉维亚第一次看到他时具体是在什么地方,那里是小岛北面的海瑟尔维卡尔纳海湾。只是她自己也不能确定当时是什么时间,因为她已经迷路好一阵了,据她估算应该是在晚上九点前后吧。”
“大约在那之后一小时左右,他去她所住的小屋找她,对吗?”
“应该是好几个小时之后,大概接近午夜十二点了。”梅特说,“我们之所以知道这个时间,是因为我们能查到他在差不多十二点整的时候乘坐一艘出租船从西码头前往斯特伦斯塔德。在那之后他的行踪就是谜了。”
“未必见得吧。”
博斯·泰仁站起身来,昨晚接到梅特打给他的电话之后,他已经做了一番彻底的调查。
“丹·尼尔逊星期一凌晨四点三十五分在斯特伦斯塔德订了一张火车票,随后他乘坐当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从哥德堡出发的特快列车,于十点五十分抵达斯德哥尔摩中央火车站。这些是我通过铁路订票系统查到的。之后他于十一点十五分在中央火车站找阿维斯租车公司租了一辆车,然后快到十二点的时候他在位于卡尔贝里斯大道的奥登酒店以丹·尼尔逊这个名字办理了入住手续。现在我们的技术人员正对他所住过的酒店房间进行仔细搜查。”
“干得好,博斯。”
梅特继续问团队其他成员,“我们得到更多与他的手机有关的信息了吗?”
“还没有,不过我们已经得到了一份来自病理学家的报告,表明在命案现场附近的岩石上的血迹的确来自尼尔斯·文特。血液中还混有一些皮肤碎片。汽车轮胎印记附近的地面上的血迹也来自尼尔斯·文特。”
“这么说他头部的创伤是因为跟岩石撞击而产生的吗?”
“看起来是这样的。”
“他头部所受到的撞击要了他的命吗?或者他是被淹死的?”
丽莎低头看着这份来自病理学家的报告。
“当汽车进入水中的时候他还活着,不过大概那时已经失去了知觉。报告上说他是溺水而死的。”
“好的,我知道了。”
梅特站起身来。
“大家都干得不错……现在我们得着重调查并确定他从入住酒店之后一直到尸体被人发现之间做了些什么事。除了在酒店办理入住手续之外,他一定在其他更多场合被人看到过,比如他一定在某家餐馆用过餐,也许使用过银行卡,他还可能用过酒店的电话……”
“不,我都调查过了,这些事都没有发生过。”丽莎说。
“很好。”
梅特朝办公室的门口走去,房间里的其他人也开始各自行动起来。
***
在警局的另一栋大楼里,鲁内·福尔斯和贾尼·克林加正坐在一间跟梅特的办公室样式相仿的办公室里。由于薇拉·拉尔森的缘故,“流浪汉遇袭案调查小组”的调查工作已经上升到了谋杀案问询的层面,团队又加添了几名警员,而且可供福尔斯调遣的警力资源也增加了一些。
福尔斯派遣了一些人手去城里,他们负责找到其他曾被殴打的流浪汉,并跟对方交谈,获取线索。其中一名流浪汉至今还在医院里待着,他是一名大个子北方人,对于当时发生的事情,他已经完全记不清了。
在福尔斯看来,他的团队似乎没法取得什么进展。
他无聊地翻阅着一本保龄球杂志,克林加则仔细查阅着技术人员对活动房屋进行调查后所得出的报告。
“我们可以尝试一下,看看从网上的视频中能不能找到什么信息。”克林加说。
“你是说薇拉·拉尔森跟那个男人在活动房屋里睡觉的视频吗?”
“是的。”
与薇拉·拉尔森发生关系的男人的身份至今尚未查明,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请进!”
头上缠着绷带的斯蒂尔顿走了进来。福尔斯放下手中的杂志,一脸诧异地看着他,而后者则死死地盯着克林加。
“你好,我是汤姆·斯蒂尔顿。”
“你好。”
贾尼·克林加走上前去,朝斯蒂尔顿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我是贾尼·克林加。”
“怎么了,现在你变成流浪汉了?”福尔斯问道。
斯蒂尔顿根本没有理会福尔斯。他事先就已经知道自己会遇到这样的局面,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所以福尔斯的话并没有给他造成任何困扰。他问克林加:“你是薇拉·拉尔森谋杀案的调查负责人吗?”
“我不是,负责人是……”
“你知道殴打你的人是谁吗?”福尔斯盯着斯蒂尔顿,继续插话,可是后者的目光仍然落在贾尼·克林加身上。
“我认为薇拉·拉尔森是被几名少年拳手殴打致死的。”斯蒂尔顿说。
房间里静默了片刻。
“少年拳手?”克林加喃喃地重复道。
斯蒂尔顿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全都告诉给了他们。他讲述了笼中格斗发生的地点和参与者,以及他自己推测的组织者构成。
他还提到了其中一些人手臂上的文身标识。
“那是用圆圈圈起来的‘KF’两个字母,你能从他们放在‘踢废物’网站上的视频里看到他们手臂上的文身。你们从前发现这一点了吗?”
“没有。”
克林加看了福尔斯一眼。
“‘KF’就是‘少年拳手’的缩写。”斯蒂尔顿继续解释道。
说完这些,他开始朝房间门口走去。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克林加问他。
“消息来自弗莱明斯伯格住宅区的一个小男孩,他叫阿茨凯·安德森。”
随后他离开了房间,自始至终他看都没有看福尔斯一眼。
临近中午,福尔斯和克林加朝员工餐厅走去。福尔斯对斯蒂尔顿提供的信息深表怀疑。
“笼中格斗?孩子们在笼子里格斗?这种事竟然发生在瑞典?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们怎么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呢?这听起来实在是太荒唐了。”
克林加没有回应。福尔斯不停地暗示斯蒂尔顿因患有精神疾病而深受其害,他那颗不正常的大脑幻想出了一个关于笼中格斗的离奇故事。
“关于他所说的‘少年拳手’,你是如何看待的?你认为真有其事吗?”
“我也说不清。”克林加回答道。
斯蒂尔顿提供的信息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克林加决定待会儿自己再去仔细研究从“踢废物”网站上下载的视频,找一找斯蒂尔顿所说的文身是不是真的存在。
奥维特·安德森独自走在卡尔拉大道上。她穿着黑色细高跟鞋、黑色修身半身裙和高腰皮夹克。她刚在巴纳大道的一间私家车库里结束了跟一名顾客的交易,随后对方将她送回了当初接她上车的地方。其实这里并不是她通常活动的区域,不过她听闻最近马斯特一萨穆埃尔斯大街上有很多便衣警察,于是临时改变了自己的工作地点。
她往嘴唇上补涂了一些口红,然后拐弯进到希比拉大街,朝地铁站走去。突然,她在街道对面的一家精品店里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庞。
店名叫“维尔德”。
奥维特停下了脚步。
这家精品店的外观看起来的确具备杰奎琳·贝里隆德的风格,时髦而招摇,奥维特想道。这是她第一次路过杰奎琳的精品店,因为这一带不是她通常招揽顾客的区域,起码近几年不是。曾经有过一段时期,奥维特几乎整天都只待在位于奥斯特玛姆高档住宅区的家中,不过现在看来那样的情形真是令人难以相信。
那时阿茨凯还未出世。
维尔德……她心里想着,店名起得很巧妙。(1)当然,杰奎琳一直以来都是个聪明机巧而又审慎理智的女人。奥维特穿过街道,站在精品店的橱窗前,再次看到了店内的漂亮女人。差不多就在同一时刻,杰奎琳转过身来,两人的目光彼此相撞。奥维特毫不退缩地直视着杰奎琳的眼睛,从前她们曾是“同事”,一起在金卡公司做三陪小姐。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她、杰奎琳和米里亚姆·维克赛尔一起共事过一段时间,米里亚姆刚一知道自己需要提供性服务便立即离开了公司,奥维特和杰奎琳则选择留在公司继续做下去。
毕竟,公司提供的薪酬的确不错。
在她们三人当中,杰奎琳是脑子最灵活的一个,她总是抓住各种机会去结识她们服务过的客户,而奥维特顶多只是偶尔不带任何动机地与自己的客户们一起吸食可卡因而已。在金卡公司停业之后,杰奎琳从卡尔·韦迪昂手中接管了公司的业务,并将公司更名为“红色天鹅绒”。新公司转型为一家提供高级异性陪侍服务的公司,不再公开招揽生意,只为相对固定的少数要客提供服务。奥维特加入了杰奎琳的新公司,在那儿工作了好几年,后来她怀孕了。
怀上了一名顾客的孩子。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杰奎琳要求奥维特把孩子打掉,可后者拒绝了。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怀孕,而且很可能是最后一次。她想要肚子里的孩子。孩子生下来以后,她被杰奎琳扫地出门,扔到了大街上,于是她不得不想尽各种办法养活自己和刚出生的孩子。
孩子的名字叫阿茨凯。
他是一名顾客的儿子,只有奥维特和杰奎琳两个人知道他的父亲是谁,甚至连他父亲本人都毫不知情。
多年以后,此时的她们正透过希比拉大街上的一块玻璃橱窗彼此对视着。一个是街头流莺,一个是高级妓女。最终,杰奎琳把自己的脸转开了。
她害怕了吗?奥维特想道。她站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看到杰奎琳正在店里整理货品。透过杰奎琳的一举一动,看得出她非常清楚奥维特就站在自家店铺的橱窗外面。
她很怕我,奥维特喃喃自语,因为我不但知道,而且可以利用那件事。可是我不会这样做,因为我跟你杰奎琳·贝里隆德不一样。这就是我俩之间的不同。尽管我在街上工作,而你却能在店里逍遥,但这一切是值得的。奥维特高高地昂起头,继续朝地铁站走去。
杰奎琳在精品店里狂躁地收拾着货品,她很生气,而且不安。奥维特·安德森来这里干什么?她怎么敢这样做?后来当杰奎琳再次转过头去看向橱窗外面时,奥维特已经离开了。杰奎琳回想着奥维特从前的模样,那时她是个生气勃勃的女人,眼睛里总是流露出快乐的光彩。她曾经别出心裁地把自己的头发染成蓝色,而这件事令卡尔暴跳如雷。奥维特并不是那么地机敏,不过这倒是件好事,杰奎琳想道。奥维特知道某些客户的很多秘密,但是这么多年来她始终对那些事守口如瓶。
她一定很怕我,她知道我是怎样的人,也知道威胁我的人会有什么样的下场。既然如此,她从我的店门口经过一定是出于偶然,绝不可能是有意为之。
杰奎琳继续整理自己的店铺,并努力使自己不再去想刚才透过橱窗见到奥维特这件事。过了一会儿,她不由得耸了耸肩。那个来自克尔托普区的妓女自打生了个儿子之后,生活便过得日益潦倒了。要是她当时选择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那么现在她的生活质量肯定比现在高出好几个级别。总有人会在人生中做出愚不可及的决定,她一面这样想着,一面为一位常客打开了店门。
来者是琳恩·马格努森。
***
在员工餐厅里,鲁内·福尔斯刚刚喝完了第二杯咖啡,这时他突然看到梅特·欧诺沙特朝自己的餐桌走来。片刻之前,贾尼·克林加已经先行离开了。
“汤姆·斯蒂尔顿跟你联系了吗?”梅特径直来到他身旁问道。
“你说的‘联系’是指什么?”
“他今天跟你说过话吗?”
“说过。”
“是关于‘笼中格斗’和‘少年拳手’的事吗?”
“是的,怎么了?”
“那就好。再见!”
梅特转身准备离开。
“欧诺沙特!”
“嗯?”
“他也跟你说了那些事吗?”
“是的。他昨天跟我说的。”
“你相信他所说的吗?”
“我为什么不相信?”
“因为他……你应该也看到他现在的状况了吧?”
“可这跟他所提供的信息有什么关系呢?”
梅特和福尔斯对视了几秒钟,他们相互都不喜欢彼此。当福尔斯再次端起咖啡杯的时候,梅特大步走远了,福尔斯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
国家犯罪调查小组会干预他的调查工作吗?
***
奥莉维亚半躺在自己床上,一只手端着一杯本杰瑞牌冰淇淋,另一只手握住鼠标操控着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现在是就餐时段,她打算只吃完这杯冰淇淋,然后就不再吃正餐了。
这冰淇淋的口味的确相当不错!
她花了好几个小时在互联网上了解尼尔斯·文特早年的生活,那时的他是公司童事之一,也是柏迪尔·马格努森的搭档。她认为这样做并不算是违背自己“放弃海滩谋杀案”的诺言,毕竟海滩谋杀案与文特的遇害看起来是没有任何关联的,她现在所做的只是一些简单肤浅的调查研究而已。她得知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的前身——马格努森-文特矿业公司在文特失踪前就已经遭受了来自各方的严厉批评,而这些批评的声音最主要的矛头在于公司管理者与独裁政府的勾结。
马尔腾·欧诺沙特当时在餐桌上动怒,大概也是因为这类事情的影响吧。
不经意间,她的思绪飘回了斯鲁森大街巴士终点站附近的那栋大房子里,头天晚上在那里的经历令她颇受触动。她回顾着当时餐桌旁众人的对话片段,以及自己在地下室的音乐问与马尔腾的交流。她想要通过种种细节来挖掘斯蒂尔顿和欧诺沙特夫妇之间的微妙关系,不过这实在很困难。如果有机会,她一定会问梅特或马尔腾:他们与斯蒂尔顿究竟是什么关系。她还想问问他们:斯蒂尔顿当年究竟遇到了什么事,以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她能够确信他们知道的信息一定比她本人多得多。
突然,她找到了一张尼尔斯·文特年轻时的照片,他站在同样年轻的柏迪尔·马格努森身旁。这张照片是1984年一篇文章的配图,文章讲述了这两个男人如何在扎伊尔与蒙博托息统签订了协议,而那份协议将帮助当年的马格努森-文特矿业公司赚得数百万克朗。照片里的两个人都直视着镜头正在微笑,他们的脚下躺着一头死去的狮子。
马格努森自豪地握着一支步枪。
真令人反感,奥莉维亚庆幸自己只吃了一些冰淇淋,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你好,我是奥莉维亚·朗宁。”
“你好,我是奥维·加德曼。我刚刚看到你发了一些短信到我的瑞典手机号上,你找我有事吗?”
“是的,当然!”
奥莉维亚用粘着冰淇淋的手指将笔记本电脑推到一边,然后坐直了身子。奥维·加德曼!他可是诺德科斯特岛的第一目击者!
“是什么事呢?”加德曼问道。
“是这样的,我正在研究一起1987年发生在海瑟尔维卡尔纳海湾的谋杀案,据我了解到的信息,你是那起案件的目击证人,对吗?”
“是的,这倒是没错。不过真是奇怪。”
“怎么了?”
“大概一个星期之前,我还在马尔派斯时,有个男人也跟我谈到了那件事。”
“马尔派斯在哪里?”
“在哥斯达黎加。”
“你们当时谈论的就是发生在海滩上的那起谋杀案吗?”
“没错。”
“跟你谈话的人是谁呢?”
“他叫丹·尼尔逊。”
听到这里,奥莉维亚立即将自己许下的关于放弃海滩谋杀案的承诺完全抛诸脑后,她尽能地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
“你现在在瑞典吗?”
“是的。”
“你是什么时候回到家里的?”
“昨天晚上。”
“这么说你还不知道尼尔斯·文特遇害的消息咯?”
“文特?他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