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住在一座活动房屋里。凯鲁亚克怎么样了?”
梅特这才感到夹在自己胸膛上的铁钳终于松开了。
“还不算太糟,我认为他得了关节炎。”
“为什么呢?”
“因为他走起路来有点困难。”
奥莉维亚看了斯蒂尔顿一眼,然后又看着马尔腾。
“凯鲁亚克是谁?”
“是我的哥们儿。”马尔腾说。
“是一只蜘蛛。”
斯蒂尔顿说这话时笑了笑,目光与梅特相撞。这短短几秒钟的眼神交流,抹掉了梅特长久以来的绝望心绪。
汤姆终于又能与人沟通了。
“不过还有一些别的情况。”奥莉维亚对梅特说,这时马尔腾站了起来,开始分发一些看起来很有趣的餐盘。
“还有什么?”
“他去海滩的时候带着一个行李箱,是那种带轮子的行李箱,行走的时候可以拖在身后。他来我的小屋敲门时也带着那个行李箱。第二天我起床后,无意中看到他的行李箱放在小屋门外的阶梯下面,于是我把箱子打开,发现里面空无一物。”
梅特找来了一个小笔记本,在上面做了一些记录,其中一句话是——空的行李箱?
“你认为文特有没有可能与海滩谋杀案有关联呢?我说的是1987年那起孕妇被溺死的案子。”奥莉维亚说。
“应该没有吧,他失踪的时间比那起案件发生的时间早了整整三年呢。”
梅特将笔记本推开了一点。
“不过他当然也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岛上,然后再度失踪啊,难道不是吗?”
梅特和斯蒂尔顿都笑了起来。斯蒂尔顿笑得比较含蓄,而梅特的笑意更加明显一些。
“你从这张餐桌上能学到不少东西呢。”
奥莉维亚也附和着笑了笑,随后她低下头看着马尔腾做的汤,这汤看上去很不错。大家都大口大口地吃着喝着,不过斯蒂尔顿进食的速度比其他人要慢五倍。上次遭受的殴打对他的肠胃所造成的后遗症依然存在着,而且梅特也不敢贸然问他头上为何缠着绷带。
他们继续用餐。
汤里有肉、蔬菜和味道较重的香料,佐餐的饮料是红葡萄酒。梅特开始聊起了文特早年的生活,她讲到文特和柏迪尔·马格努森一起创建了当时的马格努森-文特矿业公司,这家公司很快就在国际市场取得了成功。
“他们收买了非洲的许多独裁统治者,从而得以在其境内开发自然资源,然后才发家的!他们完全不在乎种族隔离制度和蒙博托的暴行。”
梅特刚讲到这里,马尔腾突然勃然大怒。他恨从前的马格努森-文特矿业公司,也恨今天的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这家公司对一些贫困国家进行残忍的剥削,也给那些国家带来了严重的环境污染问题。作为左翼激进人士的马尔腾,多年来一直参与印刷和分发控诉这家公司恶劣行径的小册子。
“这帮该死的混蛋!”
“马尔腾。”
梅特将一只手放在愤慨不平的丈夫的手臂上。他毕竟上了年龄,每一次情绪爆发都有导致中风的危险。马尔腾略微耸了耸肩,然后看着奥莉维亚。
“你想看看凯鲁亚克吗?”
奥莉维亚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梅特和斯蒂尔顿,但是并没有得到他们的回应。这时马尔腾已经开始朝厨房的门口走去了,她便站起身来跟在他后面。当马尔腾在厨房门外回过头来想看看奥莉维亚是否跟在自己身后时,他看到梅特朝自己使了个眼色。
他离开了厨房。
斯蒂尔顿完全明白梅特眼神的含义。他用手指了指厨房地板下方的地下室。
“他还在吸吗?”
“没有了。”
梅特的回应迅速而简短。斯蒂尔顿没法不去关心这件事,他知道马尔腾曾经偶尔会在自己的音乐问里吸食大麻。除了马尔腾本人之外,这件事就只有梅特和斯蒂尔顿两个人知道。
如今这样的情况还将继续延续下去。
梅特和斯蒂尔顿彼此对视着。几秒钟后,斯蒂尔顿觉得自己必须得问那个问题了,自打他在门外的小路上被梅特追上的那一刻开始,那个问题就一直萦绕在他心头。
“阿巴斯最近怎么样?”
“还不错。他很想念你。”
接下来又是沉默。斯蒂尔顿用一只手指摸了摸杯子的边缘。他拒绝饮用葡萄酒,而是选择喝水。此刻他心里想着阿巴斯,十分痛苦。
“请代我向他问好。”他说。
“好的,我会的。”
随后梅特壮着胆子发问:
“你的头怎么了?”
她看着斯蒂尔顿头上的绷带,而他并不打算回避这个问题,于是他将自己在阿斯塔遭到殴打的事情告诉了她。
“你被打得昏过去了吗?”梅特很惊讶。
接下来斯蒂尔顿又讲述了“笼中格斗”的情况。
“天哪!小孩在笼子里格斗!”梅特瞪大了眼睛。
最后他告诉她,自己正在寻找谋杀薇拉·拉尔森的凶手,也在调查他们是否与“笼中格斗”活动有关联。待他说完之后,梅特明显变得激动不安。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我们必须得制止这样的事情!你把这件事告诉给负责流浪汉遇袭案的调查负责人了吗?”
“你是说鲁内·福尔斯?”
“没错。”
他们又再次对视了几秒钟。
“上帝啊,汤姆,那件事已经过去六年了。”
“你认为我已经忘掉那件事了吗?”
“不,我不是那样认为的,或者确切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忘了。可是如果你想帮助我们找到杀害活动房屋里的女人的那些凶手,我认为你应该忍一忍,然后跟福尔斯好好谈谈!你应该马上去找他!现在孩子们正在受到伤害!不然我就去告诉他。”
斯蒂尔顿没有回答,不过他能听到地下室里有重低音正透过厨房地板传了上来。
***
琳恩独自在一艘漂亮的游艇里坐了下来。这是一艘巴伐利亚31型游艇,停泊在斯托克松德大桥附近的私人码头。她很喜欢傍晚时分坐在这里,随着游艇一起在海浪中微微摇摆。她环顾四周,看到右手边的大桥上汽车熙来攘往,还看到远方矗立在树丛中高耸入云的塞得格伦塔楼。在她另一侧的博克霍尔姆岛上,有一家漂亮而古老的客栈……这时,她看到柏迪尔从他们的房子朝码头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个装有褐色液体的小杯子。
很好。
“你吃过了吗?”她问道。
“是的。”他的回答很简短。
柏迪尔坐在游艇旁边的一根木制系船柱上,喝了一小口杯子里的液体,然后看着琳恩。
“我很抱歉。”
“为什么?”
“为了很多事情。我最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有些心不在焉。”
“没错。你的膀胱好些了吗?”
膀胱?这一阵他一直都没觉得那里有什么不对劲……
“看起来已经完全好了。”他说。
“那太好了。你听到什么与尼尔斯被杀有关的新消息了吗?”
“没有。也可以说有,警察跟我联系了。”
“他们来找你了?”
“是的。”
“他们想干什么呢?”
“他们想知道尼尔斯是否跟我联系过。”
“真的吗?怎么……不过他应该没跟你联系过,对吗?”
“是的。自从他走出金沙萨的办公室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了。”
“那已经是二十七年前的事情了。”琳恩说。
“没错。”
“而他现在居然被谋杀了。他失踪了二十七年之久,然后突然又听说他被谋杀的噩耗,而且这件事就发生在斯德哥尔摩。这真的很奇怪,不是吗?”
“实在是不可思议。”
“那么这些年来他住在什么地方呢?”
“没有人知道。”
如果有人知道文特住在哪里,那么柏迪尔一定会让自己的亲信去找这样的人。长久以来,他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文特究竟是躲在哪里的呢?那盘原始录音带被放在一个未知地点,那里可能是地球上的任何一个角落,搜索起来真像大海捞针一般。
柏迪尔略微后倾了一下身子,把手中的杯子放了下来。
“你又重新开始吸烟了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柏迪尔没有时间去考虑该如何回避它。
“是的。”
“为什么呢?”
“有何不可?”
琳恩迅速觉察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略微有些刺耳。她知道如果自己再不依不饶地继续往下说的话,他一定会反击的。于是她及时把这个话题打住了。
也许尼尔斯谋杀案带给他的冲击还远甚于他所表现出来的样子。
***
“它在那儿!”
马尔腾指着地下室里一面刷成白色的墙。奥莉维亚顺着他的手所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只巨大的地窖蜘蛛正从墙上的一条裂缝里爬了出来。
“它就是凯鲁亚克吗?”
“是的。它是一只真正的地窖蜘蛛,而不是普通的家蜘蛛。它现在已经八岁了。”
“噢,这样啊。”
奥莉维亚看到凯鲁亚克细长的腿正在略微颤动,看上去很可能患上了关节炎。它在墙上爬行时非常小心,而且非常慢。奥莉维亚更仔细地看了看,它的身体直径应该不止一厘米,比她见过的任何蜘蛛都更大。
“它喜欢音乐,不过它对音乐很挑剔,我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才摸清了它喜欢怎样的音乐,我让你瞧瞧!”
地下室的另一面墙边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唱片。马尔腾是个狂热的音乐爱好者,他算得上是全瑞典头版黑胶唱片收藏者第一人。他挑出了一张转速为每分钟四十五转的黑胶唱片,歌手是小格哈德,一位来自被遗忘时代的老牌摇滚乐巨星。马尔腾将这张黑胶唱片的B面放进了留声机。
这是一台带曲柄和唱针的老式留声机。
音乐声响起没多久,凯鲁亚克便停止了爬行。当小格哈德的歌声达到高潮的时候,蜘蛛改变了自己的行进方向,转而朝墙上的裂缝爬去。
“现在再来听听这个!”
马尔腾就像完全沉迷其中的孩童一般,从唱片墙上取下了一张更小的CD光盘。他将留声机的唱针从黑胶唱片上提起来,然后将CD光盘塞进播放器里。
“你等着看吧!先听!”
这是格拉姆·帕森斯的音乐,他死于吸毒过量,不过却留下了不少不朽的作品。此时马尔腾的立体声音响系统里播放的是《心碎天使的回归》这首歌曲,奥莉维亚一边听一边注视着凯鲁亚克。蜘蛛在离墙上裂缝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突然停下了脚步,它将自己肥胖的黑色身躯转动了差不多一百八十度,然后再度开始沿着墙面爬行。
“这真的太明显了,不是吗?”
马尔腾面带微笑地看着奥莉维亚,后者此时实在有些难以确信自己到底是身处精神病院还是侦缉总督察梅特·欧诺沙特的家里。她点了点头,然后问马尔腾是不是一名制陶工人。
“我不是,那些都是梅特的东西。”
他们正从一个摆放着大窑炉的房间经过。奥莉维亚继续问马尔腾:“那么你的职业是什么呢?”
“我已经退休了。”
“噢,这样啊,那么在你退休之前呢?”
当马尔腾和奥莉维亚从地下室上来的时候,斯蒂尔顿和梅特正站在门厅里。梅特看了看他们,随即朝斯蒂尔顿微微倾过身去,压低了声音。
“这里随时可以为你提供过夜的地方。”
“谢谢。”
“记得考虑一下我说的话。”
“关于什么的?”
“鲁内·福尔斯。如果你不去找他,我就去。”
斯蒂尔顿没有接话,这时马尔腾和奥莉维亚走近了他们。斯蒂尔顿朝马尔腾点了点头表示告别,然后从前门走了出去。梅特轻轻地拥抱了奥莉维亚,接着低声说道:“谢谢你把汤姆带来。”
“是他带我过来的。”
“如果没有你的话,他是绝不会来这里的。”
奥莉维亚微微笑了笑。梅特把名片递给她,上面印有自己的电话号码,奥莉维亚对她表示感谢之后便跟着斯蒂尔顿走了出去。梅特一边关门一边转过头去看着马尔腾,他轻轻地把她拉到了自己身边。马尔腾非常清楚刚才的情势是多么的紧张,他抚摸着她的头发说:“汤姆愿意交流了。”
“是的。”
他俩一言不发地乘坐巴士回到市区,各自想着心事。斯蒂尔顿脑子里全是刚才和欧诺沙特夫妇会面的情形,这是差不多四年以来他第一次与他们再度见面。令他惊讶的是这次会面竟然让他感到如此舒适,彼此都不用刻意说太多的话,而且非常自然。
下一步是阿巴斯。
随后他想到了先前在门厅镜子里所看到的那张脸,他真不敢相信那竟然是他自己的脸。
奥莉维亚则想着那栋略显破旧的大房子。
她想到了自己在地下室里见到的凯鲁亚克。人竟然能跟一只蜘蛛培养亲密关系,这是否有些怪异呢?没错,这的确是异乎寻常的举动。或者,鉴于马尔腾的职业背景,这更像是一种独出心裁的兴致吧?在地下室里,他向她讲了一些跟自己过去的职业有关的故事。他在退休之前一直是儿童心理学家,多年来一直努力尝试将一些新的心理学理念引进瑞典。他的努力在某些方面也确实获得了成功。他曾有很长一段时间与斯卡·古斯塔夫·琼森一起共事,也参与过大量着眼于弱势儿童的公益项目,此外他还是一名左翼激进分子。
她喜欢马尔腾。
也喜欢梅特。
还喜欢他们那栋舒适而特别的老房子。
“你和明克发生了争执,对吗?”斯蒂尔顿突然开口说道。
“争执……”奥莉维亚看着巴士车窗的外面,“他竟然调戏我。”
斯蒂尔顿微微点了点头。
“他正遭受一种病症的折磨。”他说。
“是什么?”
“自卑情结所导致的狂妄自大。不管他看起来是怎样的人,其实他的内心是不堪一击的。”
“原来是这样。我觉得他是个可怕的家伙。”
斯蒂尔顿微微笑了笑。
他们在斯鲁森大街的巴士终点站分开了。奥莉维亚准备走着回到位于斯凯尼大街的家里,斯蒂尔顿则打算去卡塔琳娜汽车修理厂。
“你不去活动房屋吗?”
“不去。”
“那你去卡塔琳娜汽车修理厂干什么呢?”
斯蒂尔顿没有回答她的提问。
“我与你同路吧,我可以从摩斯巴克广场穿过去。”
斯蒂尔顿只得对此表示容忍。就在他们一起前往卡塔琳娜汽车修理厂的短短路途中,奥莉维亚谈到了自己去杰奎琳·贝里隆德的精品店的经历,还谈到了在电梯里威胁自己的那些混蛋。她故意没有提到跟猫咪有关的事。
待她说完之后,斯蒂尔顿直视着她的眼睛。
“你现在打算放弃调查那起案子了吗?”
“是的。”
“很好。”
在沉默了十秒钟之后,她抑制不住地继续提问:“是什么原因导致你离职的呢?跟吉尔·恩格博格的死有关吗?”
“没有。”
他们在通往摩斯巴克广场的木制阶梯旁停下了脚步,斯蒂尔顿突然转身朝汽车修理厂另一侧的石阶走去。
奥莉维亚看着他越走越远。
“流浪汉遇袭案调查小组”的成员们坐在波尔赫姆斯大街一间部分漆黑的房间里,看完了从“踢废物”网站上下载的一段视频。从视频中可以看到斯蒂尔顿被人扒光了衣服,赤裸的背部被喷上了油漆,随即他被人狠狠地揍了一顿,最后被举起来抛向一块岩壁。视频放完之后,房间里一片寂静,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斯蒂尔顿是谁,或者说他们都知道这个在屏幕上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流浪汉曾经是怎样的人。福尔斯打开一盏灯,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遇上这样的事实在不足为奇。”他说。
“什么?”克林加不解地看着福尔斯。
“2005年,斯蒂尔顿负责调查跟妓女吉尔·恩格博格有关的案子,中途他突然变得精神失常,于是他调查到一半的案子由我来接手。他离职后失踪了好几年,而现在他却出现在了那种地方。”
福尔斯朝屏幕的方向点了点头,随即起身将自己的外套从衣架上取了下来。
“不过我们应该找他来进行询问,不是吗?”克林加说,“他显然也跟其他流浪汉一样遭到了毒打。”
“没错,但总得先找到他再说吧。伙计们,收工,明天见。”
***
马尔腾和梅特已经上床躺下了,儿子吉米负责帮他们收拾碗碟。两个人都精疲力竭,一上床就立即关掉了床头灯,不过并没有马上入睡。马尔腾将头略微转到梅特这一侧。
“你一定认为我很迟钝,对吗?”
“是的。”
“其实恰恰相反,我一直在仔细观察汤姆。当你和奥莉维亚谈论她在诺德科斯特岛的经历时,我看到汤姆在听你们说话,不过并没有参与到其中,于是我便拉他加入了对话。”
“你这样做可真是冒险。”
“可不是嘛!”
梅特笑了笑,轻轻地吻了吻马尔腾的脖子,此时马尔腾真后悔自己没在几小时前服用一颗万艾可药丸。他们都翻过身去,背对着彼此。
他心里想着性事。
而她则想着诺德科斯特岛上那个空的行李箱。
***
与此同时,奥莉维亚正想着自己的猫。躺在床上的她非常想念从前有猫咪暖和的身体靠在自己脚边的日子,她还想念埃尔维斯的喘息声,以及它在自己腿上蹭来蹭去的感觉。挂在墙上的白色面具俯视着她,面具的嘴巴反射着闪烁的月光。现在这里就只剩下你跟我了,她心里想着,而你不过是个木制面具而已!奥莉维亚从被窝里跳出来,走到墙边取下了那个木制面具,将它扔到床底下,随即再次钻进了被窝。这是来源于伏都教的东西吗?她突然想道,也许此刻它正在床下看着自己,筹划着什么阴谋呢。不过伏都教是海地人信奉的宗教,而这个面具是从非洲买回来的……但不论如何,埃尔维斯已经死了。
她还想到了凯鲁亚克,它不过是只蜘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