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莉维亚挂断了电话。

***

丹·尼尔逊搭博斯克斯姐姐的顺风车前往小岛另一端的帕克拉,接着乘渡轮去到了蓬塔雷纳斯,然后又坐出租车抵达了圣何塞(1)。这趟行程的路费很昂贵,可是他不想冒险错过飞机航班。

他在圣何塞的胡安-圣玛莉亚国际机场下了出租车,这里又闷热又潮湿。他没有携带任何行李,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衫,上面的汗渍差不多一直延伸到了中腹部。在他前方不远处,刚下飞机的旅客一拥而出,他们都被这里的赤道湿热气候所吸引。哥斯达黎加!他们终于来到了梦寐以求的旅游胜地。

尼尔逊走进了候机厅。

“我应该去哪道门呢?”

“六号门。”

“安检的地方在哪里?”

“在那边。”

“谢谢。”

他朝安检处走去。以前他从来没有在这个大厅里走过,除了刚来到这个国家的时候。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当时走的方向跟现在是相反的。他终于要离开这个国家了,他努力让自己停留在思想封闭的状态。他不能让自己思考,一次只能思考一个阶段的事情。现在是安检阶段,接下来他会走出登机口,之后将登上飞机。只要他上了飞机就好了,就算到了那时他的精神略微有些垮掉,也没有太大关系,他能应付得过去。等他到达目的地,下一个新阶段又将被展开。

在瑞典的阶段。

***

机舱里的他在自己的座位上扭动着身子。

正如他事先所预料的那样,在飞机上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泄了气的气球。曾经被隐藏起来的角落都变得显而易见,而过往的一切也慢慢地渗了出来。

一点一点地渗了出来。

专业而和蔼的乘务员完成了他们的工作任务,机舱里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或者说他认为自己睡着了。

可是他的大脑正处于一种梦幻般的状态,根本不能被称为睡着。这更像是一种精神备受折磨的状态,其间充斥着非常具体的令人感到痛苦的要素。

一片海滩,一场谋杀,一名受害人。

一切都围绕着这些要素展开。

而且,一切都应该围绕这些要素展开。

***

奥莉维亚正专心致志地解决浴室排水管道的问题,她忍受着越来越恶心的感觉,用一把牙刷和一把借来的螺丝刀捞出了一根灰黑色的长达数十厘米的“粗香肠”。就是这条由头发构成的“香肠”阻塞了排水管道的水流。当她发现其中有些头发很可能不属于她自己的时候,恶心的感觉变得更加严重了。这堆东西一定是多年来累积的头发丝。她将这条长如手臂的“头发香肠”扔进了垃圾桶,然后迅速地将塑料袋的口子系了起来。她觉得那些头发就像是会活过来一般。

她打开电脑,登录了自己的电子邮箱。

垃圾邮件,垃圾邮件,垃圾邮件……这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她母亲打来的。

“你已经起床了,对吗?”母亲问道。

“现在已经八点半了呀。”

“我从来都搞不懂你的作息时间。”

“你有什么事吗?”

“明天早上我应该什么时候来接你?”

“你说什么?”

“你买遮蔽胶带了吗?”

噢,她指的是泰尼戈岛。没错,一定是这样的。玛莉亚几天前就打来电话说过,现在是时候处理一下那栋房子的向阳面了,那里的外墙漆面脱落得很厉害。从前阿尔涅一直对这个问题特别在意,母女俩约好将在这个周末为房子的向阳面重新刷上油漆。事实上,玛莉亚从来没有问过奥莉维亚在周末是否有其他安排,在玛莉亚的世界里,只要你是她的女儿,而她已有跟你相关的安排的话,那么你就不可能还有其他安排。

总之,这个周末她们需要去岛上为那栋房子的向阳面重新刷上油漆。

“我去不了。”

奥莉维亚飞快地在自己脑海里的日程表中搜寻着,想要找到一个借口。

“这是什么意思,你不能去?你为什么去不了?”

就在奥莉维亚差点儿被母亲的态度吓退的时候,她突然瞥见了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的文件,跟那起海滩谋杀案有关的文件。

“这个周末我得去诺德科斯特岛。”

“诺德科斯特岛?你为什么要去那里?”

“是为了……嗯……跟学院有关的事情,我要完成一项作业。”

“可是你就不能等到下周再去吗?”

“不行,因为……我已经订好了火车票。”

“可是你当然可以……”

“你知道那是什么作业吗?是一起爸爸曾经处理过的谋杀案!案发时间在八十年代!真不可思议,不是吗?”

“什么不可思议?”

“居然是同一起案子。”

“他处理过很多案子。”

“是的,我知道,即便如此也真的不可思议。”

接下来她们没有说太久。看上去玛莉亚像是意识到自己没法再强迫女儿去她们的夏日度假屋了,于是她简要询问了埃尔维斯的情况,在奥莉维亚草草作答之后便立即挂断了电话。

奥莉维亚迅速打开了网页收藏夹里的火车票预订链接。

***

杰利几乎是一整天都不怎么跟人打交道。他卖掉了几本杂志,去了一趟伽马卡大街的新社区救济厨房,吃了一些廉价食品。他尽可能地避开人群,从早到晚随时随地他都是这样。虽然他也能跟薇拉或其他一两个无家可归者聊聊天,不过他主观上完全避免跟任何人接触。他将自己封闭在一个寂寞的钟形玻璃罩里,这种状况已经持续了好几年了。他在身体上和精神上都处于同样的孤立状态,试图在这种与世隔绝的环境中寻找自己的立足点。在这种状态下,他过往的一切经历都被抽离了,而现有的境况也不会发生任何改变。根据诊断结论,他的精神有些问题,需要通过服用一些药物来控制自己的精神疾病。吃了药之后,他便可以像正常人那样生活,或者说他自己认为这些药物能计他活下去,让他从早上醒来之后到晚上睡觉之前的时段里存活下来。在这期间,他尽可能少地与这个世界的其他部分产生交集。

而且尽可能少地思考。

关于他过往人生的思考。

在第一次如闪电般突然和猛烈的打击临到之前,他在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过着另一种生活。那次打击摧毁了正常人生的种种可能,并引来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内心的混乱和崩溃,并导致了他第一次精神错乱的发作,还有那随之而来的人间炼狱。他就这样变成了一个跟以往完全不同的人,接连不断地蓄意毁掉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社交关系网,随后他便开始了彻底的自我放逐和自我沉沦的生活。

他放逐掉了生活中的一切。

客观地说,那是六年前发生的事情,可是对杰利来说,那已经是更加久远之前的往事了。对他而言,过去的每一年都被抹掉了正常的时间概念,使他感到自己处于一种永恒的空无状态中。每天他买进杂志,卖掉杂志,饱一顿饥一顿地度过白昼,然后寻找一处比较安全的地方睡觉。所谓的安全,他的定义是那样的地方能让自己保持安宁,不会有人争吵、唱歌,也不会做可怕的噩梦。不久前他找到了一间破旧的小木屋,屋顶有一部分已经塌陷了,但这没有关系,木屋位于城外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完全符合他的需求。

待时候来到,他愿意在那样的地方死去。

现在他正走在去往小木屋的路上。

***

这间公寓里家具很少,挂在墙上的液晶电视显得尤其的大。如今买一台四十二英寸的电视机几乎花不了多少钱,而要是你并不在意在哪里买的话,就更是如此了。电视机前坐着两个穿连帽衫的年轻人,其中一人握着遥控器在不同的频道之间迅速切换着,突然另一个人做出了反应。

“嘿!你看!”

握着遥控器的年轻人在当前的频道停了下来,电视画面中是一个男人正在被人连续猛踢。

“噢,他就是公园里那个家伙!这不就是我们拍摄的录像吗!”

几秒钟之后,屏幕上的画面切换成了一位播报时事节目的女主播。

“上述视频是从‘踢废物’网站上一段极端暴力的录像中截取的片段。我们稍后将对此进行讨论。”

她挥动手臂做了一个手势。

“我们请到一位知名记者,多年来她写过不少跟重大社会问题有关的文章:吸毒、援交、非法贩卖……现在她正致力于写作一系列与暴力和年轻人有关的文章,她就是伊娃·卡尔森!”

走进演播室的女人穿着黑色牛仔裤和黑色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T恤。她的金色长发给成了一个髻,脚上穿了一双细高跟鞋,身形很健美。她接近五十岁,举手投足充满自信,不费吹灰之力就让自己的出场引起了人们的关注。

卡尔森在演播室里的一把扶手椅上入座。

“欢迎你。几年前你写过一本引起了极大反响的书,书中报道了所谓的‘异性社交陪侍服务’,而‘异性社交陪侍’或‘援交’其实就是更高级别色情应召的委婉说法。不过,我们听说你现在专注于研究青少年暴力犯罪。你是这样介绍你的系列文章的……”

女主播拿起了一份报纸。

“焦虑感是罪恶的根源,而暴力行为则是步入歧途的孩子所发出的求救呼号。焦虑感是我们今日所见的毫无自的的青少年暴力犯罪的滋长之地,究其原因在于青少年在社会生活中得不到所需的认可。”

女主播放下报纸,目光转向卡尔森。

“这真是强有力的措辞。情况严重吗?”

“这没有定论。当我写《毫无目的的青少年暴力犯罪》时,我所指的是一种特殊的暴力行为,犯罪者是有限范围内的特殊个体。总之,并非所有年轻人都参与暴力活动,恰恰相反,做这些事的年轻人只属于极小的群体。”

“然而,我们所有人都因上传到网站的视频而震惊不已。在视频中,无家可归的人们被残忍地殴打。做这些事的人是谁呢?”

“他们是被伤害的孩子,是精神上受过深重伤害的孩子。他们从来不曾有过机会来培养对他人的同情心,因为他们对成年人的世界失望至极。现在他们对自己受虐的经历做出回应,将心头的怒气宣泄在他们看来比自己更卑微的人身上,那就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见鬼,真他妈的废话连篇!”

穿着墨绿色外套的年轻人如是说道,他的同伴便伸手去拿遥控器。

“等等!我还是想听听她们怎么说。”

屏幕上的女主播略微摇了摇头。

“那么发生这种事情应该怪谁呢?”她问道。

“我们所有人都有责任。正是我们创建了这样一个会让年轻人变得如此残忍的社会。”

“既然如此,在你看来我们应该如何补救呢?或者说,还有补救的可能吗?”

“这是个政治问题,它关乎到我们的社会如何运用其资源。我所能做的,就只是描述正在发生的现象及其原因,还有它将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你是说网站上令人憎恶的视频吗?”

“还有其他很多事情。”

年轻人按下遥控器,关掉了电视机。待他将遥控器放回桌上的时候,他前臂上的一块小小的文身显露了出来。

文身图案是一个圆圈和里面的两个字母——KF。

“那个臭婊子叫什么名字?”他的同伴问道。

“卡尔森。现在我们得动身去阿斯塔了!”

***

如果爱德华·霍普(2)还活着,而且这天晚上他正好待在斯德哥尔摩西边紧挨着卡拉湖的这片林区里的话,那他一定会画下这里的景象。

画下他所见到的景象。

他作画时会捕捉来自高高的金属杆上一盏小提灯的光芒,柔和的黄色灯光映照在长长的、空无一人的柏油小路上,也映照在隐约显出绿色的树冠上。在灯光范围的边缘出现了一个人的形体,是个男人,衣着破烂,个头很高,略微有些驼背。他可能会走进灯光的照射范围,也可能不会……爱德华·霍普也许会因眼前的画面而感到高兴。

或者,也许不会。

也许他会因为他的模特突然离开了小路,消失在森林里而烦恼。那人离开后,留在画家眼前的就只是一条荒凉的小路而已。

那位消失的模特对此倒是毫不关心。

他正走向他过夜的小屋,这间屋顶部分塌陷的小屋位于一间曾用于存放大型机械设备的仓库背后。小屋多少还残存了一部分可供他避雨的屋顶,四面墙可以遮风,还有可以抵御严寒的地板。这里没有照明灯,不过灯光对他来说又有什么用呢?他清楚知道这里的情形,至于他自己的情形,他却在好几年前就忘记了。

他充其量只是睡在这里而已。

没别的了。

然而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比如今天晚上,它爬上了他的身体。他很不想让它爬上来。它并不是老鼠、蟑螂或蜘蛛。它是从他的内心深处爬上来的。

它从他心底的陈年往事中爬了出来。

而他对此束手无策。

他没法用石头打死它,也不能比画姿势吓跑它,甚至通过尖叫也不能消灭它。尽管他今天晚上也尝试着用尖叫的方式来驱赶那爬出来的东西,可他知道这是徒劳无益的。

人没法用尖叫来消灭过去。

哪怕是持续一小时的尖叫也不行,这样做只会毁掉自己的声带。当你真的这样做的时候,你其实是在用一种自己最不喜欢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因为即便你知道这样做会起到一些作用,你也会在过程中毁掉自己。

于是你选择了服用药物。

氟哌啶醇和地西泮。(3)

这些药物消灭了那爬出来的东西,也使尖叫声止息下来,同时也毁损了人仅存的尊严。

随后你便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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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哥斯达黎加首都。

(2) 美国绘画大师,以描绘寂寥的美国当代生活风景闻名。

(3) 氟哌啶醇是一种典型丁酰苯类抗精神分裂药,用于治疗精神分裂症,还可用于治疗急性思觉失调和狂妄症。地西泮具有抗焦虑、抗癫痫、镇静、松弛骨骼肌及消除记忆的作用,常用于医治焦虑、失眠、肌肉痉挛及部分癫痫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