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薇拉有一台收音机。这是一台晶体管收音机,是她从多贝恩大街上一栋房子外的垃圾堆里捡来的。尽管是“垃圾”,可这台收音机的天线和各个配件都是齐全的,只是外壳已经破裂了,功能没有问题。现在他们一群人正坐在格拉斯布拉萨尔公园里收听着“无线电静区”,这是一档由无家可归者制作,并以无家可归者为听众的电台节目,每周播出一个小时。今天的节目提及了最近发生的袭击事件。收音机的声音有些模糊刺耳,不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出主持人在讲什么。其中提到了“本斯曼”和“踢废物”,还警告说有一些施虐狂正在四处寻找新的施虐目标。
就在听众们当中寻找。
找到后他们就会将受害人毒打一顿,再将拍摄下来的施虐过程上传到互联网。
每名听众都有可能成为对方的袭击目标。
“我们应该团结在一起!”
穆丽尔的声音十分洪亮。她刚注射过一定剂量的毒品,所以现在身体比较亢奋,有力气和胆量大声说出自己的想法。帕特和坐在长凳上的另外四个人看着穆丽尔。团结在一起?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团结在一起?”
“我们大家应该聚在一起!这样一来你就不是孤身一人,他们也没有机会殴打你了……而如果你是独自一人……身边没有其他人陪伴……”
当所有人都盯着自己看的时候,穆丽尔的声音迅速减弱下来。她埋下头,注视着碎石地面。薇拉走上前去,轻抚着她的杂色头发。
“这个想法很好,穆丽尔,我们不应该独自待着。如果我们独自一人的话,会感到害怕,而他们也会立即觉察出我们的恐惧情绪。他们就像猎狗一般。一旦他们发现面前这个人感到害怕了,很快就会动手的。”
“的确如此。”
穆丽尔将头略微抬起了一些。要是换作别的场合,她很想将薇拉视为自己的妈妈,一位轻抚着女儿的头发,并在人们看着女儿的时候站在女儿身边为其打气的妈妈。穆丽尔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妈妈。
不过现在已经太迟了。
太迟了,很多事情都已经太迟了,穆丽尔心里想着。
“警方已经成立了一个新团队,专门负责追捕那些王八蛋,这事儿你们听说了吗?”薇拉环顾四周,看到好几个人都在点头,不过并没有怀着多大的热情。坐在长凳上的每一个人都有跟警察打交道的经历,有些比较久远,有些就在最近,然而没有哪次经历能使他们有理由对眼前这件事充满希望和幻想。警察只会投入必要的最少时间,为的只是取悦舆论界,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他们会花费更多的时间来保护无家可归者?不会的,绝对不会,或者说发生这种事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这里的人都知道自己在警察待办事务清单中所处的位置,他们绝不处于最高优先级。
当然也不处在最低优先级。
大致算起来,应该排在鲁内·福尔斯吃完烤肉串后用来擦嘴的餐巾之后。
他们对此都非常了解。
***
警察学院的演讲厅几乎座无虚席。今天是春季学期的最后一天,学院迎来了一些来自国家重点实验室——林雪平市国家法医科学实验室的访客,一场关于专业技术和方法的讲座正在进行。
讲座的时间很长,中间设有听众提问环节。
“我们面临提取更多DNA样本的需求,你们是如何看待这点的呢?”
“我们认为这样很好。在英国,警方会提取每个行凶者甚至非法入侵者的DNA样本,这就意味着有一个庞大的国家DNA数据库可供他们使用。”
“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自己不这样做呢?”
照例,这个问题是出自乌尔夫之口。
“这个问题的症结在于……呃,如果我们想要把它视为一个问题的话,症结在于我们的隐私法。我们的隐私法不允许我们建立一个那样的数据库。”
“具体原因是什么呢?”
“这关乎个人诚信。”
讲座就这样持续进行了好几个小时。当主题转到跟DNA检测有关的最新进展时,奥莉维亚听得特别专注。她自己也问了一个问题,乌尔夫留意到了她的提问,并露出了一丝微笑。
“你们能根据未出生胎儿的DNA做父系亲子鉴定吗?”
“可以。”
这个简短的回答来自其中一位演讲者,一位穿着式样简单的蓝灰色连衣裙的红发女士。先前当她被介绍给听众认识时,便立即引起了奥莉维亚的注意。
她的名字叫玛莲娜·博格伦德,是国家重点实验室的法医通才。
待奥莉维亚花了几秒钟的时间反应过来此人的身份时,禁不住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哇哦”的惊叹。玛莲娜·博格伦德,这个女人正是汤姆·斯蒂尔顿的前妻。
而现在她就站在讲台旁边。
奥莉维亚想象着自己要不要冒险赌上一把。就在一天之前,她刚去核实过自己搜出来的斯蒂尔顿的住址,现在并没有斯蒂尔顿的家人住在那里。
她决定冒险一试。
***
讲座在下午两点一刻的时候结束了,奥莉维亚看到玛莲娜·博格伦德跟着自己的导师艾克·古斯塔弗森走进了后者的办公室,于是她便站在走廊里等待着。
继续等待着。
她应该敲门吗?这样做会不会显得过于莽撞呢?万一他们正在里面干着见不得人的事又该怎么办。
最终她还是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请进。”
奥莉维亚将门推开,为自己的行为表示了歉意,随后她便直截了当地阐明来意,说自己想花一两分钟的时间和玛莲娜·博格伦德聊一聊。
“稍等一下。”艾克说。
奥莉维亚点了点头,关了门再次回到走廊上。他们并没有在办公室里偷情,可自己脑子里怎么会冒出这样的念头呢?是电影看多了吗?还是因为玛莲娜实在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女人,而艾克·古斯塔弗森没有理由不为她动心?
片刻之后,玛莲娜·博格伦德走出办公室,伸出右手同奥莉维亚握了握。
“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呢?”
她握手的姿势漠然而坚定,目光有些生硬,很明显她不是一个情感外露的女人。奥莉维亚已经开始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了。
“我在试着寻找汤姆·斯蒂尔顿。”她说。
对方完全不动声色。
“我不知道他住在哪里,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我只是想问问你是否碰巧知道我能在哪里找到他。”
“我不知道。”
“他搬到国外去了吗?”
“我不清楚。”
奥莉维亚略略点了点头,简短地表达了谢意,然后转过身去沿着走廊离开了。玛莲娜就站在原地,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这名年轻女子。突然,她跟在奥莉维亚身后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了下来。
玛莲娜·博格伦德的回答使奥莉维亚的情绪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到目前为止她已经从好几个不同的人那里听到了同样的回答,这使她感到相当沮丧。
而且她自己的表现也很糟糕。
她入侵了别人的私域,对此她非常清楚。她留意到当自己提及斯蒂尔顿这个名字时,玛莲娜·博格伦德的眼中出现了一片阴霾,而且玛莲娜所流露出的神情毋庸置疑是在暗示奥莉维亚多管闲事。
她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你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并不是她内心的声音被激活了,而是“无处不在”的乌尔夫在说话。当奥莉维亚若有所思地朝自己的车走去时,乌尔夫追上她并朝她笑了笑。
“呃,什么事?”
“未出生胎儿的DNA?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因为我很好奇。”
“与诺德科斯特岛的案子有关吗?”
“是的。”
“那起案子是怎么回事?”
“是一起谋杀案。”
“噢,我明白了,奥莉维亚。”
她不会再说得更多了,乌尔夫想道,她总是这样。
“你为什么总是神神秘秘的呢?”
“我是这样的吗?”
“没错。”
奥莉维亚有些吃惊。这个私人性质的问题和这整个令人尴尬的场面使她感到有些猝不及防。他所说的“神神秘秘”是什么意思?
“此话怎讲?”
“你总是以某种方式逃避着身边的一切,借着某个借口或者……”
“你是说跟喝啤酒有关的事吗?”
“呃,对,那个也包含在内。你向来都对自己的下一步打算讳莫如深。你问了问题,得到了答案,然后你就兀自做起自己的事情来,全然不顾其他。”
“噢,我是这样的人吗?”
他认为我还应该做些什么呢?奥莉维亚心想,提问并得到答案,然后做自己的事情,这有什么不对吗?
“唔,我想我原本的个性就是如此。”她最终说道。
“看起来的确是这样。”
在这种时候,奥莉维亚本可以上车离开的,不过她突然想起了老莫林。奥斯卡·莫林是国家犯罪调查小组的高层人物之一,也是乌尔夫的父亲。尽管这个事实并非乌尔夫的过错,但起初当奥莉维亚得知他的身世时,还是感觉有些生气。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具体原因是什么,也许是她怀疑乌尔夫同班上其他人相比有一些先天优势吧。这种想法当然是没有道理的,他也得努力才能获得好成绩,他每天也得做跟大家一样的事情。而且,也许他会受到更多来自家庭的压力。不过借着父亲的帮助,他很可能拥有比别人更好的发展机会。
管不了那么多了。
“你和你父亲有联系吗?”她问他。
“是的,当然有了。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正在寻找一名老警察,现在他已经从警队离职了,看起来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他叫汤姆·斯蒂尔顿,我觉得你父亲可能知道一些关于他的情况。”
“你说他姓斯蒂尔顿,对吗?”
“是的,名汤姆。”
“我可以去打听一下。”
“谢谢你。”
奥莉维亚上到车里,发动引擎离开了。
乌尔夫待在原地,轻轻地摇了摇头。她可真是个不好对付的女人。她并不高傲,但是很难对付。她总是与人保持着相当的距离。他曾邀约班上同学一起去酒吧喝酒,可每次当他想让她加入他们的时候,她总是用各种理由拒绝。他也要学习,要去健身房,要做其他每个人都在做的事情,却仍然有时间喝上一罐啤酒。她真的很神秘,乌尔夫自言自语道,不过她很漂亮,只是略微有点斜视。她有着可爱的厚嘴唇,双肩总是挺得直直的,而且从来都以素颜示人。
他不会放弃。
***
奥莉维亚也不会放弃。她既不会放弃海滩谋杀案,也不会放弃寻找那名失踪的警察。或许这两者之间有某种联系?难不成他本来是可以查明一些情况的,然而却被迫中止调查并去了海外?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呢?他是因个人原因离职的,不是吗?玛莲娜·博格伦德眼中所流露出的阴霾神色是不是与此有关呢?
奥莉维亚发现自己已经快要走火入魔了,这就是她与生俱来的丰富想象力,连同由经常在餐桌旁讨论如何解决各种阴谋诡计的父母抚养长大所带来的负面影响——她总是在寻找阴谋、计划以及事物之间的关联。
就连她睡着以后也会继续沉思各种难解之谜。
白色轿车驶上了克拉拉斯街。现在她机里正在播放的音乐是低沉而有影射意义的《被驱逐者》,奥莉维亚很喜欢这富有深意的歌词。
当车经过一段路旁有养兔场的坡道时,她不禁兀自微笑起来。从前她父亲每次开车经过这里时都会减速,然后透过后视镜看着女儿。
“今天有多少只兔子呀?”
小奥莉维亚则会用最快的速度算兔子的数量。
“十七只!我能看到有十七只兔子!”
奥莉维亚让自己的回忆就此打住,踩下了油门。这一带的车少得惊人。显然假期已经开始了,她告诉自己,人们将陆续离开城市去乡村度假。她想起了泰尼戈岛的老度假屋,那里是她和家人们共聚的地方,她几乎每个暑假都会去岛上与玛莉亚、阿尔涅一起享受田园生活。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内陆湖和一所游泳培训学校,还有淡水龙虾和在花丛中飞来飞去的黄蜂。
如今阿尔涅已经不在了,小龙虾也没有了,那里就只剩下了奥莉维亚和她母亲,以及那栋老度假屋。那栋房子和阿尔涅曾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当他们一家住在那里的时候,阿尔涅总是忙着修葺房屋或忙着钓鱼,还想方设法地安排各种各样的晚间活动。每每在度假屋里,他就变成了一个跟平日不一样的父亲,一个专属于女儿的父亲。在被他们称为“家”的位于罗特布罗市的房子里他不愿意花时间和精力去做的事,在那里都能实现。奥莉维亚就是在罗特布罗市的家中长大的,那栋房子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日常生活也非常有序,一切都严格按照计划来执行。阿尔涅在家里最常说的一句话是“现在不行,奥莉维亚,我们以后再说吧”,可到了他们的夏日度假屋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可惜现在阿尔涅再也不会去那里了,只有她的母亲玛莉亚偶尔会去看看,所有的一切都跟从前不同了。对玛莉亚来说,那地方其实就是个累赘。她们需要始终好好照料那里,这样一来要是阿尔涅能看到的话,就不会因此而觉得蒙羞。可是他又怎么可能看到那里呢?他已经死了!有时候奥莉维亚感觉玛莉亚对此有些神经过敏。玛莉亚觉得自己不得不常常去维护和整理那栋度假屋,可是这样做却让奥莉维亚的情绪陷入了困顿。也许她应该试图跟母亲谈谈这件事?也许她应该……
“喂?”
她的手机响了,是乌尔夫打来的。
“嗨,我是乌尔夫。”
“嗨,你好。”
“我跟我爸爸谈过关于斯蒂尔顿的事了。”
“已经谈过了吗?太好了!谢谢你!你爸爸说什么了?”
“他说他也不知道斯蒂尔顿的情况。”
“好吧。那么他不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斯蒂尔顿吗?”
“是的,他不知道,不过他对发生在诺德科斯特岛的案件很熟悉。”
“噢,这样啊。”
接下来两人都沉默了。奥莉维亚刚刚离开了克拉拉贝格大街,现在驶上了通往中央桥的坡道。她还能再说什么呢?是说“谢谢”吗?为什么而感谢呢?因为对方再次说了“不知道”吗?
“不过还是谢谢你们。”
“不客气。如果你需要帮助,随时可以打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