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不是。不过,是我参加的最大项目。”百合回答。
甘婧愣了一下。“公司的财务情况呢?好不好?”
“这个不知道。我们做技术的,做一项活儿拿一份钱,公司运营情况如何,也没人告诉我们。不过,房莺那个女人龊气得很,对我们很苛刻,连加班吃个必胜客都要向何总打小报告,说公司效益本来就不好,我们还占公司便宜。”
“何总听她的?”
“有时候听,有时候不听。”百合说。
到达红枫路后,百合将车停好,在甘婧拿起手袋准备下车时,百合突然拉住甘婧,一脸认真地说,“今天成经理来公司验看3D模型时,我发现你的性格蛮直爽。在上海讨生活,个性直爽可以的,阿拉上海人就喜欢心地干净的人,没问题。但纳士人员来源复杂,大家个性也不同,最好不要太直爽。”
甘婧压抑得太久,也太久没有与人谈心,听到这种暖心话语,大脑一热,一句话脱口而出,“我以前单位的领导在教育我们时,经常说一句话,不要碰单位的钱,也不要碰单位的人。碰了肯定会出问题。不是身败名裂,就是进监狱。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话音未落,甘婧已经后悔。她恨不得用力呼自己一巴掌。背后道人是非,是卷入是非的第一步。而满怀心腹事的自己,最怕的就是卷入是非。
手忙脚乱地下车,目送百合离开。
百合降下车窗,竖起一根大拇指,做了一个口型,“甘婧,侬结棍(2)。”一踩油门,向前方疾驰而去。
回公寓路上,一肚皮懊恼的甘婧听见手机提示音乐响了起来。她拿在手上,调出待办事宜,三个字:缴房租,这才从怔愣中回到现实——时间好快,我竟然到浦东生活三个月时间了。
甘婧有些感慨地抬起头四处张望,头顶的天空是一种略带雾气的蓝,云彩厚而软,蓬蓬的,仿佛内心深处孕育着什么喜悦的事物,在天上小心翼翼地停停走走。
拂面而来的风,毛茸茸,甜丝丝,软绵绵。
一年中,只有春天的风,才能让人生出这种微醉之感。来时如刀子般割在皮肤上的寒风,突然变得如此甜美而柔软,甘婧突然很想在春风中走走。
为能近距离找一块野地感受一下剑齿虎的生存环境,甘婧和组员翻阅了大量关于本市野生动植物园的资讯,上海科技馆湿地是搜集到的地点之一。甘婧决定先不回家睡觉。感受春天,野花野草野鸟们,比其他生物要敏锐得多。
在小区门口的公交车站,甘婧找到一路开往上海科技馆的公交。她找一个不太拥挤的位置站好,二十分钟后就到了上海科技馆站。
尽管早有耳闻,但是当她真正踏上这块潮湿的土地、任摇曳的芦苇轻轻拍打自己的脸庞之时,小湿地的野和绿还是让她暗暗吃了一惊。
小池塘边,没被人为干预过的草地参差生长着高低错落的野花野草,一只又一只拇指盖大小的迷你青蛙在草尖上蹦跳;草丛尽头是芦苇青青;芦苇丛包围的水面上,一些不知名的美丽小鸟在低飞甚或掠过水面。
大地亦有生命,湿地便是大地的肺。与其他生物一样,大地母亲亦有呼吸,一呼一吸,一直在以人类难以觉察的节奏缓缓进行。湿地周围的气息尤其甜美而丰沛。
放空大脑,让自己沉浸在湿润而又微腥的春风中。
许久,甘婧才将目光收回。
脚边一朵米粒大的小黄花引起甘婧的注意。她蹲下身,轻轻抚摸了一下那朵虽小、却黄得热烈的微型花朵。
甘婧的心中猛然痛了一下。
二十年前,在位于湖北黄石的老家院子前后,也曾开满这种最早报春的小花。
那时,人工干预自然的手段还没有现在这样多。城市中的花草虽然也经过选择,但仍然遵循大自然规律,安安稳稳地从春华到秋实。
在三月春风刚刚拂过的土黄色大地上,这种米粒大小的小黄花,总是最先在春风中绽放。
当年,只有五六岁大的甘婧和唐红果儿还是两个远离烦恼和世事的小孩童。甘婧白净瘦削,梳着带厚厚刘海的童花头。唐红果儿红润健康,头发生着自来卷儿,常被她奶奶揪成两条毛茸茸的小马尾垂在脸蛋两旁。
唐红果儿父母是中国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在大学毕业后匆匆生下果儿,便先后考到美国继续学习。
甘婧的爸爸是市少儿体校的教练,常年带着学员在国内各个城市奔波比赛。
两个没有大人约束的孩子,除了在奶奶的呼唤中回家吃吃饭睡睡觉,便是整日在房前屋后奔跑。
两个孩子一同发现了这种植株只有几厘米高、花朵只有小米粒大的微型植物,唐红果儿建议给这个微型植物取个名字。两个女孩子讨论一番后,一致同意唐红果儿给小植物取的名字:小米粒花。
为了能够移植一株到自己家中,两人想了很多方法,最后发现,小药瓶上的瓶盖最适合做小米粒花的花盆。
那两年的春天,两个女孩都因为频频偷拿家中药瓶的瓶盖被各自的爷爷罚站。
在甘婧七岁时,唐红果儿的父母如愿拿到美国绿卡,将果儿接去了美国。
临走前一天,唐红果儿趁父母都在忙着收拾行装和亲朋道别,自己悄悄溜到甘婧家中。她拿着一支铅笔,一张方格纸,让甘婧的妈妈帮她写下家里的通信地址,唐红果儿说,这样,不管她在哪里,都可以给甘婧写信。
“果儿,你去了美国,会想阿姨和婧婧吗?”甘婧的妈妈一笔一划在果儿的方格纸上写好自家的地址后,将唐红果儿抱在膝头,疼爱地给她梳小辫。
“想。”唐红果儿的声音带了哭腔,“你们别忘了我,行吗?”
“当然不会忘记果儿,果儿以后长大了,记得回来看阿姨好吗?”甘婧的妈妈一边说,一边在唐红果儿的头上编出了十几根细巧的小发辫,让脸蛋圆圆的唐红果儿像一个可爱的新疆小姑娘。
“果儿,给阿姨跳支新疆舞好不好?”甘婧妈妈温柔地说。
“好呀。”唐红果儿将两只小胖手端至颈下,头部略抬,起了个势,自己大声唱着歌跳起了舞蹈。
随父母到了武汉后,甘婧的爸爸为补偿多年在外奔波对妻女照顾不周的遗憾,先后给甘婧报了好多项收费不低的补习班。其中一项就是舞蹈。但天赋平平的甘婧,哪项补习班的学习都未让爸爸的投资见到回报。
“这孩子随你,”爸爸遗憾地告诉妈妈,“天生运动神经不发达,走路不顺拐就很好了,别在舞蹈上浪费钱了。”
“不发达就随我!你怎么不说,她从小到大也没见过几次你这个运动神经倒是无比发达的爸爸唦!你要是多陪陪她,说不定我们家还能出个舞蹈家唦!”妈妈伶牙俐齿反击。
两个大人唇枪舌剑,全不顾一边正在努力压腿的甘婧已经尴尬得满面通红。
长大后的甘婧发现,幼年的自己根本不用羞愧。如她一样,天生天赋平平,却在家长盲目期待下,被迫参加各种培训班的孩子其实占了培训班中的绝大多数。
真正有天赋而又有幸得到专业培训的孩子,真是寥寥可数。
在甘婧所见、所习的众多舞者中,幼年的唐红果儿应该算是一名有舞蹈天赋的儿童。一名舞蹈家应该有的矜持、高傲与不羁,在她的脸上,天生就有。这神女一般的光芒,甘婧长大后,只在杨丽萍的脸上见过。
“阿姨,给婧婧也编一个小辫吧。”跳完一支新疆舞蹈,唐红果儿一边摇晃着小脑袋,一边开心地说。
“我不要。”甘婧板着小脸推开妈妈的手,跑进卧室插上房门。
唐红果儿的妈妈将果儿接走时,任凭妈妈如何敲门,甘婧都不肯从自己房间里走出来和果儿说声再见。她躲在门后面,一直哭到睡去,才被不知如何进来的妈妈抱到床上。
唐红果儿一去就是十五年。
这期间,唐红果儿一家在美国穿州过省,换了好几个地方,最后才在佛罗里达州定居。甘婧父母也因为工作原因调至省城武汉。
甘婧随父母在武汉搬了几次家后,两个孩子彻底失去联系。
直到两人都从大学毕业后,甘婧才在自己单位门口见到唐红果儿。
四年前。
唐红果儿一见到一身警服的甘婧,先是吃惊地后退一步,接着就抱住她尖叫,“Oh My god,你成公安啦。哈哈好酷啊。”
果儿告诉甘婧,因为父母不愿意让她离开身边,她一直等到大学毕业才被允许回国。她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四处找甘婧。凭着存留在记忆中的一点线索,唐红果儿几次出入黄石和武汉的公安机关,一直从老家找到武汉,才在当地派出所民警的帮助下找到甘婧。
此时的唐红果儿,穿着虽然与武汉普通女孩无异,语言却已产生极大差异。十五年的全英语环境让她的中文大幅退步。但是,甘婧仍然毫不费力地听懂了唐红果儿的全部心声。
在甘婧的单身宿舍住了一个月后,唐红果儿开始动员甘婧与自己一起去上海。
“我们去上海吧,我有好几位美国朋友都在上海工作。他们说,那边机会多,热闹,生活环境也舒适。”唐红果指着电脑上友人发来的图片,兴奋地说。
甘婧摇摇头,不去。“我不喜欢热闹。我老娘年纪渐渐大了,我在武汉离她近些,也方便以后照顾她。”
“可我是学动画制作的,如果留在武汉,我的就业机会就不多呀。”唐红果儿愁闷地说。
“你准备留在国内就业?不回美国了?”甘婧吃惊地问。
“我好不容易才说服我父母回来,当然想留下来就业呀。要不我就饿死啦!他们从十八岁开始,就不再提供生活费给我啦。唐红果儿回答,你知道的,我们华人啊,在入乡随俗这种事情上、学得总是最快的。”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去美国生活?又有多少人想去却去不了美国?你竟然要回来?”甘婧有些吃惊地问。
“婧婧,你想去美国吗?”唐红果儿问。
“我不想。”甘婧摇头,“我没钱,也不会英语,想也白想。”甘婧把话题转回来,“别说我了。你爸妈答应你回国生活吗?”
“他们当然不答应,但也管不了。反正我现在还不想回美国。”唐红果儿哼着歌说,“我想去上海,我想去浦东;我想去上海,我想去浦东。”
甘婧笑,“要不你自己去,我一有时间就去看你。”
“我在美国这么多年,也没什么朋友,和你失去联系后,一直在想着哪一天你也能来美国。后来长大了知道你来不了,就一直想着要回来找你。唐红果儿不开心地说,可我发现,你根本就不想我。”
甘婧连忙哄她,“谁说的,我是说,你是海归,在上海肯定就业机会多,我呢,学习成绩一般,毕业于二流大学,现在是基层一名普通小警察,我去了上海,除了当保安,哪个单位会要我呀。”
唐红果儿摇摇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又不傻。你根本不知道我的心。”说完,她开始和网上的友人用英文聊天,不再搭理甘婧。
一周后,甘婧下班归来,唐红果将自己的东西收拾一空,独自去了天河机场。
唐红果儿孩子式的赌气只维持了一个星期。一周后,她就给甘婧打来电话,告之甘婧她的住处和现状。
因为甘婧的单位不能连接互联网,后来她和唐红果儿基本靠手机短信联络。那张她和魏祺的合影,就是通过手机彩信发给甘婧的。甘婧买新房后,唐红果儿还专门带了礼物回来向她祝贺,还不时在双休日回来小住一两日。
不过,甘婧并没有履行自己的承诺,她一次也没有去上海看望过唐红果儿。任凭唐红果儿百般邀请,她都以工作很忙不好请假推脱。
“你不是忙,是冷漠。”两人最后一次见面,唐红果儿不高兴地说。
“我不是冷漠,是懒。还有穷。”甘婧讪笑着帮唐红果儿碗里添汤。
“我去美国的前一晚,你都没有送我。”唐红果儿瞪了甘婧一眼。“我不找你,你永远也不会找我。”
“谁说的?我也一直托爸妈找你的地址,我现在这破身份,出国不是不方便吗!”甘婧笑。
“你知道吗,”唐红果儿突然抓关甘婧的手,极其认真地说,“我去美国那天,我听到你躲在房门后哭。你哭着说,果儿不要去美国,不要去美国。那以后的好多年,我经常能在梦中梦到你的哭声。”
甘婧哆嗦了一下,“真的吗?”
唐红果儿点点头。
甘婧没说话,默默站起身来,抱住了唐红果儿的头。
吃好晚饭,甘婧送唐红果下楼。等出租车的时候,唐红果儿望着甘婧住的小高层,若有所思地说:“我在上海,常常能看到有人坠楼的新闻。你说,这么高的楼,人要鼓起多大勇气才能跳下来?”
“反正我没有勇气。”甘婧笑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我有这勇气了,你记得一定要拉我回来。千万别说你又忙又懒又穷不管我哦。”唐红果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果儿,你放心,真有那时候,我一定连打带骂地把你拉回来。”甘婧笑着拍了拍唐红果儿的背,“用武汉话说,就算拉不回活的,也一定拉个死的。”
“好,记得带我回我们老家,千万别让我一个人在外面飘着。”唐红果儿用英文说。
那一次,是永别。
半年后,唐红果儿就从租住的高层住宅阳台坠亡。不过,唐红果儿的母亲没有同意甘婧转达的果儿遗愿,而是通过美国领使馆的帮助,将唐红果儿火化后的骨灰带回美国公墓安葬。临走前,唐妈妈打电话给甘婧,电话中,她泣不成声地说,她全家都已迁到美国,她此生也将不会再踏足这块吞噬了她独生女儿生命的伤心之地,逢果儿的忌日,请甘婧帮忙在中国的寺庙给果儿上柱香。
甘婧的眼泪汹涌而出,擦完又打湿了脸,仿佛总也擦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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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赤佬,上海方言。指这家伙。
(2) 结棍,上海方言。指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