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 / 2)

逝者请闭眼 郑晗 6346 字 2024-02-18

一周后。将所有自己能搜集到的剑齿虎材料都消化吸收后,甘婧邀约动画设计师百合一起到浦东世纪公园走走,寻找灵感,顺便交流一下彼此掌握的资讯。

何其多曾给甘婧批了两万元项目经费,她不知道其他组员有没有类似的经费,也不想一个人悄悄藏起不用,便一直找机会邀请同组成员吃下午茶或者喝喝咖啡。

也是在何其多召开的“剑齿虎主题公园”项目启动会上,甘婧才真正了解到自己当时想问屈志华却没机会问的公司基本运作情况。

在纳士公司,除行政、人事、财务人员等后勤保障人员外,其他所有业务部门的工作人员虽然分别隶属于不同部门,但上下级的管理却相对松散。只要有项目来,总经理就会从各部门抽调所需人员组成一个临时项目组,大家打破部门限制协同作战。项目结束后,项目组自行解散,组员各自回到各自部门,等待下一个项目进来。

因为每次接到的项目都不尽相同,所以只要在公司的工作时间够长,基本上,所有业务部门的员工都会有机会同组合作。也因此,公司的四十余名员工相互都很熟悉。

从事动画设计的百合二十七岁,个子高挑,肤色淡竭,眼角微微上挑,留一头蓬松的红色短发,开一台红色轿车。甘婧上车前,发现合百的车身外贴了许多小动物车贴,情态各异,看起来十分可爱。

“是你设计的?”甘婧问。

“是的呀。”百合骄傲地晃晃脑袋,“可爱叭!”

可爱的。你可以把它们当成主角,加一点情节,创作四格漫画放在网上,现在许多年轻人都喜欢这个。

“说得你好像很老似的。”百合笑。

“我是心老,对当下的流行一直欣赏不来,从小就这样无趣。”甘婧老老实实回答。

“我其实也是,”百合笑,“心老。”她笑了半天,才正色道,“我只会画画,不会写故事。以后我们合作倒是可以。”

行车到世纪公园门口,趁百合停车时空隙,甘婧主动买了门票。

进入世纪公园后,百合轻车熟路地带着甘婧来到蒙特利尔园的咖啡吧,选了一个可观水景的位置坐定。

这里号称是上海内环线中心区域内最大的富有自然特征的生态型城市公园。百合笑着说,每逢重大节庆日,这里还会燃放焰火。

空气很清新,有点天然氧吧的味道。甘婧深深地吸口气,淡淡说道,“燃放焰火,烟啊雾啊的,不是把这最大的优势给浪费了?”

“优势不能带来直接收益,但污染有时候可以。”百合回答。

“要生存还是要发展,一直是困扰许多人的难题。”甘婧说。片刻,像突然想起来般小声笑道,“前天下班时,我看到屈志华的老婆来公司找他,原来他有家啊,天天往财务部跑,我以为他单身呢。”

百合有些惊讶地看看甘婧,“你也关心这种事?”

甘婧有些尴尬,“他跑得实在异乎常理地勤快,我有些好奇。”

百合淡淡一笑,脸色慢慢转为鄙夷,“他们自己都明铺暗盖了,我们也没啥需要遮掩的。他不仅自己有家,家外还有人呢。”她看看甘婧,表情转为调皮,“甘婧,你肯定猜不出他家外那个人是谁。”

“我看到他经常往财务部跑,应该是财务部于露?”甘婧想了想,选择出那间办公室中最活泼可爱的女孩子问道。

“于露?哈。如果真要搞婚外恋,于露也应该选何总吧,除了卖相好,还有身家。怎么会选屈志华?”百合摇头。

“那是谁?”甘婧不解。

“你想不到是吧?换谁也想不到。”百合喝了口水,“他找的不是小三,是个老三。”

“你是说——房总?”甘婧倒吸一口冷气。“不会吧。她应该小五十了吧?她可比屈志华大二十岁,外表看起来还不止。”

“就是她。”

“那,房总有家吗?”甘婧问。

“当然。”百合回答。

“那她家里不管?”甘婧问。

“她丈夫前几年下岗后,被政府的4050工程召去再就业,在小区当保安。我听老蓝讲,许多夫妻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家就是个盾牌,遇事挡一下,平时大家都是各玩各的。谁也不管谁。”百合说。

“那单位不管?”甘婧又追问。

“单位?哈哈,好正规的称呼。你原来是在机关工作?”百合扭头看看甘婧,笑着说,“在你们机关,这种事是天大的事,可我们这里是私营企业,流水的企业,流水的员工,流水的情缘,只要他们家里人不闹,没人去管这些事的。”

“那——这总不是好事吧?”甘婧有些不甘地问。

“对大部分人而言不是好事,好事坏事要看对谁。屈志华原来只是财务室一名出纳,是房莺推荐他给何总当助理的。而房莺,又是何总——亲自招进来的,和何总关系很好。反正这公司虽规模不大,但各种关系也很复杂,以后慢慢跟你说。”百合挥挥手。

“我懂了,不管有多少传闻,总之,男女关系这种传闻没有人管。对吧?”甘婧点头。

“答对了。”百合回答。

“这么说,咱们公司的管理层还真是有点奇怪。”甘婧自言自语。

“对了,你之前的创意文案阿秋辞职前,曾给公司做过一个评价,让我想想是怎么说的来着,”百合皱着眉毛回忆,“她说,有能力、有实力的总是沉在水底,不轻浮、不肮脏、不是渣滓就浮不出水面。这就是公司管理层的生态结构。怎么样,够绝吧?”

“够绝。”甘婧点头附和,心中却暗暗思忖,这评价,其实可以出自任何一个在老东家混得不如意的前员工口中,宾主关系不好,完全可以好聚好散,背后捅刀子,没啥意思,也没啥意义。

“不过,我不太赞同她的观点。”百合直言不讳,“何总是个好人,有很多事情,他是身不由己。”

甘婧附和,“是,经营一家企业,不可能黑即是黑,白即是白。再有,何谓精华、何谓渣滓,站在不同角度,得出的结论也不会相同。”看看咖啡差不多喝完,水亦不多了,甘婧又向吧台买了两瓶水拿在手中,结了账,和百合一起向世纪公园深处走去。

到纳士公司上班后,甘婧尽自己所能,不动声色将能查阅到的公司材料都查阅了一下。她发现了一个出乎她意料的情况:唐红果儿在这家公司的身份,并非她生前向甘婧说的打工人员,而是公司的创建者之一。

也就是说,唐红果儿与何其多一样,是纳士的公司章程、公司简介和对外宣传册上所说的“本公司由四名海外归国人士共同创建”中的四名海外归国人士中的一员。

可不知是何原因,纳士当时的四名创建者,如今只剩下何其多一人。现在甘婧所见到的纳士公司领导层中的领导,都是招聘人员。从企业的架构来说,除何其多之外,其他几位看起来人前显贵的公司领导,其实和她及普通员工一样,都是被公司聘来打工的。

现在,创办人之一的唐红果儿已经不在人世。除何其多之外其他两名创办人现在身在何处?唐红果儿的死,与何其多是否有直接关系?

就在甘婧左思右想之际,两人已经走出鸟类保护区,来到世纪公园中央的镜天湖畔。

镜天湖面上,一座造型奇特、悬索结构的小桥静静地依偎在湖面上。

这一日,是极为罕见的艳阳天。宝石蓝的天空中,洁白的云朵如天堂里闲庭信步的羊群。在阳光的照射下,小桥倒映水中的桥影好似一叶云帆,与湖中云影浑然一体。甘婧被这天人合一的精致景色惊呆了,她脱口而出,“那帆简直像是从云彩上直接剪裁出来的!”

“这座观景桥,就叫云帆桥呀。”百合指指桥头柱的三个大字,笑到,“甘婧,你对美好景物很敏感,一定能写出好的文案来。”

甘婧不好意思地笑笑。

站在桥上的两个女子全身反射着淡淡阳光,头发在日影中也轻轻变幻成淡粉赤金颜色,远远望去,仿佛两个映着阳光的玻璃人。

“那边还有立体植物雕塑,还有音乐广场,我们去看看?”百合说。

甘婧点点头,与百合一前一后下了小桥,向镜天湖对岸走去。

“你来上海这么久,还没逛过浦西吧?我带你去浦西逛逛?”百合停了一下,“就去田子坊好吧?许多外国人的旅游团都会将那里作为一个免费景点,可以看看人造的老上海风情,又可以买点工艺品带回去。”还未等甘婧回答,百合就一拉她的手臂,“走。”

两个小时后,走出如迷宫般遍布各色小店铺的田子坊,甘婧长长吐出一口气,并力拒百合送她回浦东的好意,坚持自己搭乘公交车。

与百合挥手告别,甘婧在打浦桥车站乘上一辆985公交车。车上很挤,甘婧踮脚吸气,用力将自己缩成扁扁一片,尽量不与其他人发生身体上的碰触。公交车驶上南浦大桥,开始沿着环型引桥转圈。车上站立的乘客被摇得东倒西歪。甘婧左躲右闪,还是被重重踩了一脚。

公交车景观窗高,车外一辆并行的黑色奔驰引起甘婧注意。奔驰车通体锃亮,前排驾驶员身着白衬衫,戴一副白手套,神气活现地开着车。后排一名着浅蓝色上衣、米色长裤的中年男子靠在椅背上,举一张报纸在看。侧面看上去,男子浓眉大眼,皮肤白皙,亦是个英俊的相貌。

整洁、富有、淡定、显年轻。甘婧心中排出一串定语,微微憧憬,何时自己可以坐进某辆车的后排淡定地看一本书,而不是吊在人气嘈杂的公交巴士里,挤得像肉馅一样?

又一个月后。

纳士公司会议室内。

环宇公司剑齿虎项目经理成树果正指着屏幕上的3D剑齿虎模型,向甘婧所在的剑齿虎项目组怒吼:“你这是什么剑齿虎?你们这里有没有人懂剑齿虎?啊?到底有没有人懂剑齿虎?”

“剑齿虎,属哺乳纲食肉目猫科剑齿虎亚科剑齿虎属,种又分为阿芬剑齿虎、巴氏剑齿虎、科罗拉多剑齿虎、非洲巨型剑齿虎等;生存年代为中新世至更新世,生存地点为亚洲非洲北美洲和欧洲。”纳士剑齿虎主题项目组组长蓝祖平一口气说出关于剑齿虎的一长段资料,说罢,起伏着干瘦的胸膛,狠狠地换了口气。

甘婧心中暗笑,蓝祖平是想用专业术语先压甲方一头,给自己这边挽回一点面子。

成经理也看穿了这一点,他一甩额发,冷笑一声,“别跟我卖弄嘴皮子,我想问的是,你们这个剑齿虎形象是从哪里来的?”

“从美国呀。”蓝祖平一口北京腔,“成经理您是弄剑齿虎的,您知道,位于洛杉矶市区的拉布里亚农场是世界上知名的化石遗址之一,在那里发现过两千多只剑齿虎的亲戚刃齿虎的化石,是目前关于剑齿虎最权威最翔实最具有代表的研究中心,我们建模时的数据,就是从那购买的。”

“哦哟——我终于晓得了,怪不得你们的剑齿虎长得这么怪模怪样的。原来买的是什么刃齿虎的化石。那能一样吗?”成经理笑起来。

“刃齿虎是剑齿虎亚科,其实也就是剑齿虎。”蓝祖平赔笑。

“侬啥意思?朋友侬啥意思?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也就是的意思,那就是不是对伐?阿拉要的是剑齿虎。再说一遍,阿拉要的是剑齿虎!不是亚剑齿虎。”成经理一着急,原本尚算标准的普通话转为一连串沪语,咚咚咚咚开始拍桌子。

“那您说吧,我们现在做的这个剑齿虎有什么地方不像剑齿虎?”百合一撸额头刚刚焗成蓝色的短发,没好气地问。

“阿拉要的是虎,是剑齿虎,而你们花一个多月时间给我搞出来的,是一个啥啥刃齿虎,这刃齿虎是虎吗?侬自己看,根本就是一只长着两根长牙的狮子。”成经理非常气愤地叫道。

“成经理,您这话说得挺有道理。的确,在许多资料中,剑齿虎经常被误认为是长着獠牙的狮子,其实它们之间根本就不一样。”甘婧缓了一口气,接着解释,“成经理,剑齿虎的体重比您说的狮子要重不少。而且,它的后腿和尾巴非常短小,其实更多研究者认为,从外形上看,剑齿虎更像是一只体格健壮的瘦熊。”

甘婧彻底惹翻了已经气得红头涨面的成经理。她的话音未落,成经理的声音已经转为冷笑,“体格健壮的瘦熊?哈!体格健壮的瘦熊?你是说我不懂剑齿虎喽?是说我没文化喽?何总呢,你们何总呢?我不和你们谈了,我要找何总撤销合同。你们又是狮子又是熊,赤佬(1)知不知道我要的是剑齿虎。”

蓝祖平一扶眼镜,赶紧冲上来拦住做势向外走的成经理,满脸堆笑地说:“成经理,小姑娘不会说话。您千万别生气,我向您保证,我们真懂您意思了。这样,您一个月后再来,到时候,我们保证给您看一只真正的剑齿虎,连片子的脚本都可以请您审。”

“你讲话能作数?”成经理怀疑地看看蓝祖平。

“能。当然能。”蓝祖平用力拍拍自己干巴巴的胸脯。

成经理见自己的目的达到,也没再多说,抻一抻衬衫,正了正手表,哼了一声,带着助理扬长而去。

“他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剑齿虎?”双眼血红,穿紧身衬衫的建模师正夫语气干涩而疑惑。

“丫就想要一只动物园里的老虎,嘴里伸出两条向下的象牙,随着它向前走,就在地上刨两道深坑。”蓝祖平搓搓发青的脸,疲惫地说,“明天你们就去南汇野生动物园看看,拍点素材回来。”

“可是剑齿虎与现代老虎根本就不是一个物种。”甘婧说。

“管他呢。客户就是我们的上帝,上帝说剑齿虎是老鼠,那就是老鼠,上帝说剑齿虎是老虎,那就是老虎。”

“那壁虎也叫虎,算不算老虎呀?”百合坏笑。

“上帝不懂壁虎不是虎,那怎么办。”蓝祖平双手一摊。

“你的意思是咱们照猫画虎?”甘婧问。

“可这段片子以后是要面对海内外参观者的,看到这个长着象牙的现代老虎出自我们公司之手,那不是自打耳光吗?我们订单本来就不多,以后还有订单找我们做吗?”眉眉细声细语。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过这一关。甘婧,明天你和百合、正夫、还有洪杰一起去南汇野生动物园,那里老虎多,听说连白的都有,而且都是散养的。你们坐在铁笼车里多看看那丫挺的,就当散心了。我昨天一夜没睡,我先去睡一下。”蓝祖平一边说,一边哈欠连天地退出会议室,“你们也快点回去补个觉吧。”

“我也回去睡觉了。”正夫也用手掩嘴打个哈欠,拖着两条沉重的腿,走出会议室。

“我们都回去睡一下吧。你走不走?”百合问甘婧。

“走。”甘婧忙点头。

两个月辰光,足够甘婧和年纪相仿的组员们建立了十分友好的同事关系,特别是常常让她搭顺风车的百合。

汽车驶出公司停车场,驶上马路,甘婧打着哈欠,给百合扭开一瓶水,趁红灯时,递过去。

“公司一直这么忙吗?”甘婧问。

百合接过水,喝了一口,又递还给甘婧,摇摇头说,“有单子就忙,没单子就没事情。”

“那以前单子多吗?”

百合想了想,说,“我来这公司两年,订单有,但都不算多。动漫行业在国外是个成熟产业,国内呢,各个公司之间水平相差很大,多数都还处于盲人摸象期。像我们这种完全靠几个海归创建起来的小公司,生存就更难。我听老蓝说,公司创建之初更惨,主要靠老板和他的朋友从国外拉点生意。富士康和苹果公司的关系你知道吧,我们在这个行业中所处的位置,就是替富士康打工的打工仔。”

“我们接的这个项目,不会是公司创立后最大的项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