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彭七月在1945(2 / 2)

<h3>5</h3>

从9月16日开始,龚家就开始了对中秋节晚饭的张罗,尽管没有邀请一位客人,只是一顿家宴,但龚家自上而下都显示出极大的热情,似乎这不仅仅是一顿晚饭,而是一个崭新的开始。老爷没有被列入汉奸黑名单,大少爷仕途一帆风顺,这些都是可喜的信号,龚家将从此由衰转盛,踏上一条金光坦途。

跟大家一样,彭七月忙得脚不沾地,帮大师傅和二师傅外出采购鸭子、芋艿等中秋必备食品,还要去杏花楼购买月饼。根据安排,晚饭后,全家老小将在花园赏月,一边品尝月饼,龚亭湖有话要对大家说。

除了月饼,龚管家还要他做豆沙馒头,彭七月用一个笼屉做了三回,三十二只,除了餐桌上的点缀,大部分留给佣人们当夜宵吃。上灶蒸前,需要在馒头上盖章:一个鲜红的“龚”字。龚字拆开就是“龙”和“共”,预示着这个家族就要“与龙共舞”,飞黄腾达。

馒头蒸好以后,彭七月发现少了一只,他又数一遍,没错,是少了一只,只剩三十一只。他没在意,一定是某个忙碌一整天、肚子饿得咕咕叫的佣人把馒头一口吞了下去。

彭七月并不知道,大小姐就要死在这只不起眼的馒头上。

晚宴在餐厅进行,餐厅的墙角放着一只北极牌冷气机,形状象现在的冰箱,这在当时绝对是一件新鲜玩意儿,它的结构比现代的空调要复杂,冷水进去,热水出来,水吸收了室内的热量。龚亭湖平时舍不得用,今天不同了,尽管盛夏早就过了,龚亭湖还是吩咐龚管家打开了它,把席席凉风吹送到餐厅的每个角落。

从餐厅的落地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花园里搭起一只三层高的大香斗,有一人多高,它是大太太从苏州带回来的。家丁们足足劈了四十斤檀香木才把三层斗装满。按照习俗,月圆之时把香斗点燃起来,月光菩萨只有闻到这香火之后,才会庇佑烧香敬神的人。

彭七月和姚扣根把菜一道一道端上来,龚管家就象路口执勤的交通警,立在餐厅门口,调度着佣人们的进进出出。大太太、二姨太、三姨太,都换上了最好的衣服,精心化了妆,自己的贴身丫环或娘姨就站在身后,预备随时伺候。

端菜的时候,彭七月朝周围扫了一眼——大小姐没在场。

他有些悲哀,甚至自责,见死不救——这个贬义词用在自己身上再恰当不过。是的,他完全有能力拯救这个无辜的女孩,但他没有,只有规规矩矩地按照历史的安排去办,无动于衷地等待着大小姐的死讯。

彭七月的心思早就飞到了三楼,大小姐的闺房里,经过二少爷身边的时候,没有留神他的脚伸在外面,结果一脚踩在他的香槟皮鞋上,身体失去平衡,幸亏彭七月及时调整,手里端的一盘水晶饺子还是倾翻了几个,两个掉在烤鸭上,一个掉进酒杯里,象血一样红稠的葡萄酒溅在雪白的台布上。

二少爷抬起头,朝彭七月狠狠瞪了一眼。身为刑警的彭七月,人们看他的目光总是带着几分敬畏,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瞪过,那种眼光分明在骂他:乡下佬!没长眼睛吗?

彭七月在心里骂道:要是我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当众播放那段你和三姨太丑态百出的视频……哼哼,看你还神气!

站在餐厅门口的“交通警”走上来,抡圆了就要给彭七月一记耳光,彭七月下意识地做出了防卫的动作,一旦巴掌真的飞过来,两秒钟内叫他手腕脱臼。

“算了!”大少爷拦住龚管家说,“大喜的日子,别这样。”

龚管家低声朝彭七月喝斥:“大少爷大人大量,快谢谢大少爷!”

“谢谢大少爷……”彭七月低着头说,心里却在说,该谢他的人应该是你,要没他拦着,你的手腕就废了。

大少爷站起来,手里托着一瓶干红对龚亭湖说:“父亲,这趟从那些汉奸家里搜罗出来不少美酒。这是布塞约庄园干红,法国卢瓦尔河谷的法定的葡萄产区,色泽深红,带有一股烟熏味。请父亲尝尝。”

龚亭湖稍稍皱了下眉头,似乎对“汉奸”这个词有点感冒,但没有说什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大少爷端着酒杯扫视了一圈,预备说他的祝酒词,目光却停在二姨太旁边的空位子上, “咦!小妹呢?”

他问的是大小姐。

二姨太也楞了楞,她的心思全花在打扮上了,居然没注意到女儿没有下楼来。

“唉,这孩子,一定又在看书,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再下去就要变成书呆子了!”二姨太一脸苦笑。

二少爷嘿嘿笑道:“看书不是蛮好?小妹已经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说不定正在给男孩子写情书呢!”

二姨太站起来打算上楼去叫女儿,坐在右首的大太太开了腔:“让阿香去叫吧。”

阿香是大太太的贴身丫环,一直跟她住在苏州的紫金庵,穿一套素色的士林布袄裤,梳着两挂辫子,既干净又伶俐,很讨人喜欢。

阿香应了一声,离开餐厅上楼去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大楼梯上。

一分钟后,三楼传来了阿香凄厉的尖叫。

<h3>6</h3>

趁大家还在面面相觑,彭七月第一个冲出餐厅,三蹿两蹿就跑上了楼,他要抢在众人前面,赶在现场遭破坏之前,亲眼去看一看。

大小姐果然上吊了。

四叶吊扇的马达上挂着一个绳圈,打了死结,大小姐的头套在里面,身体悬空,脖子被拉长了一截,有一种要断裂的感觉。

彭七月想起那个齐卫东,齐卫东是踩着冰块上吊的,而大小姐踩的是椅子,椅子就翻倒在她的脚下。

大小姐安安静静地吊在那儿,脸色微微发青,嘴唇灰暗,双目紧闭,手自然下垂,口袋里塞着一纸遗书,惊恐万分的阿香呆立在一旁。

床上柜上摆着半个豆沙馒头,里面裹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馒头是彭七月亲手做的,他拿起一闻就知道那不是豆沙馅,而是鸦片,就是红木大橱顶上那缸云南老膏。把难以下咽的鸦片裹在馒头里吃下去,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房间里看起来很整洁,丝毫不乱,但这瞒不过彭七月的眼睛,作为刑警他勘查过无数的案发现场,这种“整洁”太刻意了,是凶手清理出来的。

大小姐的脸颊和手背上有撕抓的痕迹,显然死前有过短暂的挣扎和搏斗。

楼梯上响起纷乱的脚步声,二姨太冲了进来,看见女儿这副样子,尖叫着扑上来抱着女儿拼命晃啊摇啊,狂呼乱喊着“雪儿啊!我的雪儿!”可怜的大小姐就象风中的树叶一样颤抖着,脖子险些被拉断。大太太、三姨太、大少爷、二少爷先后涌进来,最后进来的是龚亭湖和龚管家,目睹此情景,众人皆愕然。二姨太象疯了一样在地上打滚,娘姨和丫环们七手八脚地拉住她拽住她,杂乱的鞋印、手印把现场破坏得一塌糊涂。

大家把大小姐的尸体小心翼翼放下来,摆在床上。彭七月仔细查看,脖颈上除了被绳索勒过的一圈痕迹,还有两处淤青,这是被人掐过的痕迹。

鸦片不是砒霜,不会迅速致命,顶多致人昏迷,大小姐是被活活掐死的,用专业术语来说,属于机械性窒息。凶手再把尸体挂起来,伪造自缢的现场。

彭七月不慌不忙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悬挂着那台老式的华生牌吊扇,针孔摄像头就绑在其中一片风叶上,它居高临下,忠实地记录着房间里曾经发生的一切。

<h3>7</h3>

中秋节的晚上,龚家上下一片寂静,平静的水面下涌动着暗流。

阁楼里,姚扣根和另两个男佣人在七嘴八舌地议论,彭七月却一反常态,蒙头大睡,其实缩在被窝里看那段监控录像。

彭七月最不愿意碰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电脑死机,重新开启,怎么也进不到XP界面,一键恢复功能也不起作用。

别看彭七月会射击,会擒拿格斗,对电脑却是菜鸟级的,只知道定期杀毒,一旦出现什么故障,只会抱着机器老老实实往维修部跑。ThinkPad的维修站徐家汇就有,可他不可能用掉唯一的一粒2010时空胶囊,跑回去修电脑。尤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

唉!

彭七月正在懊恼,忽然觉得有一只手在拍打他的被窝,他慌忙把电脑合上塞到枕头底下,探出脑袋来,就见一个人影站在地铺前,手里举着蜡台,爬楼让他喘吁,嘴里呼出的气体晃动着烛光,他的脸忽明忽暗,颇有些阴森诡谲。

“七月,快起来!”龚管家的声音。

“什么事?”彭七月问。

“别问了,穿好衣服,跟我来!”

彭七月抓起衣服胡乱往身上一套,就被龚管家拽走了,借着烛光朝周围一看,姚扣根和另两个男佣都直起身子,紧张地望着自己。

不对呀!

彭七月的脑子轰地一下,好象被浇了一盆冷水——是的,在这个夜晚,龚管家举着烛台走进来,应该把姚扣根从被窝里叫起来,把他带走,怎么会来叫我呢?!

龚管家拉着他离开阁楼,朝二楼走去,一路上紧紧拽着彭七月的手,好象怕他逃走。

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镇定,镇定……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镇定自若,就象阿庆嫂、杨子荣……

彭七月反复对自己说。

书房里灯光通明,全套的橡木书橱、书桌、茶几和椅子,还有皮沙发。龚亭湖坐在书桌后,正视着走进来的龚管家和彭七月,面色沉肃。平时用来午睡的紫檀木雕花炕榻上躺着一个人,是二姨太,身上盖着一条薄丝棉被,脸色象纸一样苍白,听见脚步声,她一骨碌爬了起来。

“老爷,二太太,我把他带来了。”龚管家说着把彭七月往前轻轻一推。

根据姚扣根的讲述,龚亭湖看见姚扣根被领进来,急忙站了起来,微笑着说“扣根啊,这么晚了,还不让你休息,真是……不好意思呵!”老爷看见佣人就站起来,这是破天荒头一回,感动得姚扣根差一点儿下跪。

眼下,龚亭湖并没有站起来,抽出一支美女牌雪茄,掏出串在钥匙圈上的专门剪雪茄烟尾的小银钳,咯的一声剪开烟尾,龚管家凑上去用打火机帮他点燃雪茄。

龚亭湖吞云吐雾,不紧不慢地说:“七月,这么晚了把你找来,你知道有什么事?”

彭七月忐忑不安,心想,难道不是为这事?莫非自己的身份暴露了?摄像头被发现了?还是……

二姨太从炕榻上爬起来,招呼贴身娘姨,“银耳羹炖好了没有?给七月端一碗来。”

这与“姚版”完全一样。

男佣人端来一个托盘,盘里放着两杯咖啡和糖缸、牛奶壶等,“这是真正的红听S.W.咖啡,太平洋战争后停止进口了,”龚亭湖往咖啡里加了块方糖,轻轻搅拌着说,“这个牌子的咖啡有一股特别的酸味,闻起来就象法国白兰地。七月呵,你尝一尝。”

彭七月尝了一口,觉得跟在星巴克喝的佛罗娜差不多。他的手忽然颤抖了一下,险些把咖啡杯摔在地上。

在“姚版”中,佣人端上碧螺春和银耳羹,姚扣根都没有碰,而我……却喝了咖啡,我改变了历史!看来历史也要改变我了……

龚亭湖呷了一口咖啡,开门见山说:“七月,你的生辰八字给张半仙看过了,他说你最合适。”

之前,龚管家把所有男佣人的生辰八字都要走了。彭七月生于1978年,现在他回到1945年,年龄没变,把生辰往前推32年,就是“戊午年十一月廿三丑时”,这样一个虚里带实的生辰八字,莫非歪打正着?

彭七月象踩在了弹簧上,腾地站起来说:“姚扣根的生辰八字才跟大小姐的最配,是他,是他!不是我,不是我!”

他可以想象自己满头大汗四肢哆嗦的狼狈相,他还想起m﹠m巧克力广告里那句台词,一颗巧克力豆瑟瑟发抖地指着另一颗巧克力豆,对想吃自己的人说:“吃它吧!吃它吧!它是牛奶味的!”

龚亭湖和龚管家交换着惊讶的目光,龚管家说:“怎么,七月,你知道我们的心思?”

彭七月顿时语塞。旁边的二姨太却笑了起来,“我早就说过,七月跟雪儿有缘分。雪儿出事的时候,他第一个冲上楼;现在还没说出来,他就知道我们要干什么了,这不是缘分又是什么呢!”

龚管家也说:“扣根的生辰是丁卯年六月初九子时,要是没有你的话,也只有他了,可现在张半仙说了,你的生辰八字和大小姐的最配,还不是一般的配,是绝配啊!”

彭七月的脑袋顿时大了一圈。他想起包师傅,从他给包师傅药的那一瞬间起,历史就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前者是因,后者是果,自己在劫难逃了。

扑通一声,彭七月跪了下来,哭丧着脸说:“老爷,二太太,龚管家,我实话跟你们说了吧!其实我……我……”

他大声说出来:“我在乡下有老婆!”

彭七月对自己随机应变的能力暗暗得意,接着说:“我不仅有老婆,还有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我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爹了!老爷,二太太,难道你们愿意把女儿给我做小老婆?”

这句话果然起了作用,龚亭湖、二姨太和龚管家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话来。

彭七月盯住龚亭湖,等着他挥挥手说“算了,你回去吧,把扣根给我叫来”。本来是龚管家去叫姚扣根,现在换成自己去叫姚扣根,小小的一点改变,没啥。

二姨太深深叹了口气,眼泪扑簌簌掉落下来,“雪儿命苦,清白毁在一个狗男人的手里,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七月,难道你就忍心看着小姐在那边孤孤单单过下半辈子?”

没等彭七月开口,二姨太又说:“你在乡下有几个老婆几个孩子,这都没关系,反正只是走走形式。实话跟你说吧,七月,我已经认定你了,这门亲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二姨太显出少有的坚决,让彭七月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只要你应了,你就是我的女婿,等于是我的干儿子,我不会亏待你的。”

二姨太掏出一个手绢包,摊开在茶几上,里面有三根黄澄澄的金条,每根净重十两。

彭七月彻底缴械,无条件投降。

<h3>8</h3>

失之毫厘,谬之千里。彭七月充分体会到了这一点。

“姚版”的阴阳婚礼是在中式的小客厅举行的,而在“彭版”,放到了对面的西式大客厅。

天空下着蒙蒙细雨,和中秋节的晚宴一样,婚礼保持低调,家人和佣人就是婚礼的宾客,稀稀拉拉二十来人。

那架德国产的钢琴终于派上了用场,弹奏它的不是别人,就是三姨太。她穿着墨绿色的丝绒旗袍,神情专注,仿佛在上海音乐厅弹奏,纤细的玉指按在琴键上,叮叮叮咚,叮叮叮咚……

三姨太弹的是《婚礼进行曲》。

彭七月穿着一件黑色燕尾服,这是二少爷在培罗蒙定做的、只在好朋友的婚礼上穿过一次,今天特意拿出来给他的“妹夫”穿。

彭七月一步一步走向他的新娘,大小姐披着洁白的婚纱,脸上化了妆,她闭着眼睛,神态安详地坐在一只皮沙发里,头微微往后仰,靠在沙发背上。旁边站着她的“伴娘”,就是二姨太。二姨太今天穿了一件大花印度绸旗袍,长发用一根挺阔的绯红色缎带扎起来挽到了头顶上,象顶了只大蝴蝶似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真的象一位送女儿出嫁的母亲。

龚亭湖不光找来了证婚人,居然还找来一位神父,拿着本《圣经》一本正经地发问:

“彭先生,你愿意娶这位龚小姐为妻吗?不管她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美丽还是丑陋,一直爱她直到她生命的终结。”

彭七月觉得还应该加一句,“不管她是死的还是活的”。

“我……”彭七月看了看周围,所有的人都用期待的目光望着他,尤其是二姨太。

“我愿意。”彭七月的声音轻得就象蚊子叫。

神父回过头来问:“龚小姐,你愿意嫁给这位彭先生吗?不管他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英俊还是丑陋,一直爱他直到他生命的终结。”

大小姐坐着没反应。

“我愿意。”

这是二姨太替女儿说的,要是大小姐真是开口,全场都会趴下。

接下去还要交换结婚戒指。戒指是从老凤祥银楼里买来的现成货,彭七月轻轻捏起大小姐的手,为她的无名指套上戒指,然后自力更生地给自己套上戒指。

神父说:“新郎,你可以吻新娘了。”

彭七月楞了一下,看看周围,仍然是一群期待的目光。龚管家拼命朝他使眼色,指着脸颊,意思是不必吻嘴唇,可以在脸颊上偷工减料那么来一下。

彭七月俯下身去,在新娘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脸颊是冷的,搽了很多粉,一股胭脂味,象一块香喷喷的冰。

“根据上帝的旨意,你们两个从此结为夫妻,只有上帝才能把你们拆散。阿门!”神父在胸口划了个十字。

接下来就是拍照。

二姨太指挥大家把大小姐小心地挪到一张硬木椅子上,左摆右摆,折腾了半个多钟头,好不容易摆出一个端坐的样子,还让大小姐怀抱一束鲜花,彭七月站在一旁,二少爷硬给他戴上一副老式瑁玳眼镜。

照相师左看右看,并不满意,对龚管家嘀咕:“新娘子眼睛闭着,好象有点怪怪,能不能让她把眼睛睁开?”

龚管家皱了下眉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什么事都难不倒这位龚管家,他对一名佣人耳语两句,佣人飞快地跑去拿来一个布包,包里是密密麻麻一排银针,原来龚管家还会两手中医。他挑了一枚最长的银针,不用解开衣服,透过婚纱,直接扎进大小姐的背部,那里有人体的一处大穴——膻中穴。只见龚管家屏气宁息,微微转动银针,半分钟不到,客厅里响起一片惊呼声——大小姐的眼睛果真睁开了!

睁是睁开了,瞳孔却往上钻,被上眼睑遮住,怎么也不肯下来,象一粒算盘珠子粘在里面了。

龚管家低声嘟哝:“上吊嘛……都是往上的,所以眼珠子不下来。”

没办法,只能将就了。于是新娘瞪着一双白汪汪的眼睛,新郎挤出惨淡的笑容。镁光灯闪了一下,咔嚓一声,又一张结婚照诞生了。

按习俗,新郎要把新娘抱进新房。龚亭湖担心彭七月吃不消,特意让他抱着大小姐乘电梯直达三楼。对佣人来说,这可是难得享受的特权,看来龚亭湖真的把他当女婿看待了。

洞房花烛夜,新娘躺在床上,新郎坐在椅上,保持着距离。鲜红的大蜡烛燃烧着,蜡烛油一滴一滴往下掉,象流泪。

这是彭七月的第一次婚礼,终生难忘的婚礼。彭七月被折腾得筋疲力尽,脑袋一磕一磕往下垂,打起盹儿来。迷迷糊糊中,大小姐从床上坐起来了,揭开被子下床,一直走到彭七月面前,向他伸出手说:

“我死得好冤啊……我死得好冤啊……谁来为我申冤啊……”

她一边说一边流泪,把脸上搽的粉冲淡了。

彭七月做的这个梦与“姚版”略有不同,就在大小姐的身后,倏又冒出一个人来。那是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浑身湿漉漉,脸上和口鼻塞满了池塘的淤泥,他伸出一双脏兮兮的小手,说着同样的话:

“我死得好冤啊……我死得好冤啊……谁来为我申冤啊……”

“放心吧,雪儿,还有延儿,我向你们发誓,我一定要为你们申冤。”彭七月的声音不大,斩钉截铁。

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眼角湿湿的,他真的在梦里流泪了。

看来,被谋杀的不止是大小姐,还有在池塘里溺死的三少爷。

这对与世无争的姐弟,究竟得罪了谁?

凶手是同一个人,还是有两个?

楼下传来声嘶力竭的吵闹,二姨太的“女儿保卫战”在龚宅里上演了。

<h3>9</h3>

随着“女儿保卫战”的无奈落幕,大小姐终于下葬了。

“姚版”里,大小姐是穿一身素衣下葬的,在“彭版”里,她穿着那套洁白的婚纱,手上戴着白手套,手指上套着那枚戒指,象一只芭比娃娃静静地躺在盒子里。

都说一个女人最幸福的时刻莫过于披上婚纱,现在大小姐把这个“幸福时刻”保留到棺材里去了,不是每个女人都有这种机会的。

葬礼由神父主持,他喋喋不休说了很多话,作为死者的丈夫,彭七月站在第一排,天空下着濛濛细雨,细雨飘在他脸上,湿湿的,冷冷的。彭七月流了泪,为他可怜的新婚妻子,要知道,这是他的第一次婚姻啊!

想不到农历八月的上海居然下雪了,真的下雪了。濛濛的雨越下越密,夹杂着冰屑,然后是更大的冰粒,噼噼啪啪砸落在雨伞上,下午四点钟左右开始飘起雪花,白色的小雪片落到黑色的柏油路面上,倏地就不见了。

“雪儿冤,八月雪……”二姨太在唱。

葬礼后,彭七月不再是佣人了,他搬出阁楼,名正言顺地住进了大小姐的闺房,佣人们都喊他“大姑爷”。

以后的几天他可没闲着,逢人就说,大小姐给自己托梦了,她不是自杀,而是被杀,有人把鸦片裹在馒头里对她强行喂食,然后掐死了她,再把尸体吊起来。

寒露那天(农历九月初三)丑时(凌晨一至三点),凶手的名字会出现在她的手背上,只要开棺一看就知道了。

尽管彭七月描述得绘声绘色,但有人信,也有人不信,还有的保持沉默。

十月七日这天(就是九月初二),二姨太走进彭七月的房间,神情诡秘地说:“七月,昨天夜里雪儿托梦给我,说她已经把孩子生下来了,今天晚上我们就去把小毛头接出来吧!”

“好吧,姆妈。”没有姚扣根的吞吞吐吐,彭七月一口就答应了,还叮嘱说,“夜里凉,多带几件衣裳。”

二姨太开心地笑了,脸上出现好多细细密密的皱纹。

这天晚上,两条人影从龚宅后花园的角门里钻出来,二姨太打着手电筒,彭七月提着一袋工具,两个人紧走慢走来到了六角公墓。

周围有一层氤氲的雾气,象给墓地罩了一层青纱,披头散发的黑花现身了,它离得远远的,盯着这对忙碌的丈母娘和女婿。

挖坟是体力活,就在彭七月挥锹大干的时候,二姨太拿着一把小铁铲,时不时地伸过来帮他挖两下土,有点愚公移山的味道。

棺材盖终于露了出来,下面隐约传来婴儿的哭泣声。

“七月,你听,小毛头在哭!”二姨太激动得难以自制,“噢,囡囡乖,不哭,不哭,外婆来救你了……”

二姨太抹着眼角溢出的泪水,一边哄着这个还不曾谋面的婴儿,一边催促着彭七月动作快点。彭七月把周围的泥土扒干净,趴在棺材盖上,把敲进去的三十九根钉子一根一根撬出来,最后拔开四个插销,用力把棺材盖揭了起来——

“姚版”里的姚扣根没等到这一刻就转身逃之夭夭,撇下了二姨太。这个瘦弱的女人如何完成这些繁琐的动作,也许把腰累垮了,也许把手指头弄破了、手指甲崩坏了,最后用流着血的双手撬开沉重的棺材盖……

想到这儿,对这个疯狂的女人,彭七月忽然有了一丝莫名的感动。是啊,她所做的只是一个外婆对自己刚刚出生的外孙(或外孙女)的保护,只是出于母性的本能。

手电筒的光圈照进棺材,棺材里的情形清晰地显现在两人的眼前。果真有一个婴儿,而且是女婴,她光着身子,趴在大小姐的尸体上,象小狗小猫一样嗅来嗅去,寻找着有乳汁的地方,她一边哭一边找,一边找一边哭,直到被一双颤巍巍的手从棺材里抱起来。

“七月,你看!”二姨太哽咽地对彭七月说,“这就是我的外孙女,对了,也是你的女儿!”

她抱着女婴泣不成声,对着棺材里说:“雪儿,你放心吧,哪怕抽我的血给她喝、割我的肉给她吃,我也要把她拉扯大!”

她把婴儿放进事先带来的襁褓,小心翼翼地裹好。

“姆妈,你去吧,这里交给我来收拾。”彭七月显得很平静,二姨太点点头,最后朝棺材里望了一眼,擦擦泪,狠狠心,抱着婴儿扭头就走了,背影很快消溶在夜色中。

现在,墓地里只剩下彭七月和大小姐这对“新婚夫妻”,妻子躺在棺材里,丈夫站在坑沿边上,相隔咫尺,却是一道阴阳界。

彭七月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四周静谧如常,能听到的只是晚风掠过林梢的嗖嗖声和草丛里传来的秋虫鸣叫声。

彭七月重新下到坑里,踩进棺材的空隙,小心翼翼把大小姐的尸体抱了起来,放在坑沿边。

这是他第二次抱她。第一次是从婚礼现场抱进新房,第二次是从棺材里抱出来,他觉得大小姐的体重似乎增加了,这是尸体开始腐烂的信号,内脏中的细菌大量繁殖,细胞在分解中产生气体,最后身体会象充足了气的气球一样肿胀得难以辨认,所以刑侦工作的第一步就是辨别死者的身份。

彭七月抱着她走到十余米开外,把尸体暂时放在一棵树下,然后走回来,站在坑前朝空棺材注视了片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一件经过深思熟虑的事情、一件也许会让他后怕一辈子的事情——

他跨进棺材,躺了下来。

躺在棺材里,他稍微调整了下姿势,然后把棺材盖合上,完全盖没。

再过一会儿,有人会来打开棺材。

这是一个约会,和凶手的约会。

<h3>10</h3>

棺材里是另外一个世界,下面铺着一层软垫,周围是坚硬的木板,稀薄的空气里混合着楠木香和腐败的异味,让他直恶心。

他不知道要躺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甚至一小时。

这就是棺材,“棺”和“材”都有木字旁,因为棺材是木头的,据说现在有了塑料和不锈钢的棺材,不过彭七月认为这是对死者的不尊重。毛泽东躺在水晶棺材里供万人瞻仰,彭七月敢打赌,要是在他逝世前问一问他老人家的意见,他一定不同意这样做,甚至会很生气。

为什么要叫棺材?去掉木字旁,无非就是升官发财,这是中国人最向往的两件事。然而无论你升多大的官发多大的财,到头来都要被两块木头包起来,叫你进棺材。

这便是人的归宿,人人的归宿,不管你是连任两届的大总统、拍个广告就能赚亿的大明星,还是终日为生计奔波的草民,最终都要躺在这里,没有灵魂,身体一点点腐败下去,直到细胞分解殆尽,只剩一副骷髅。如果有机会重见天日,挖你出来的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考古工作者。

这样想下来,对名利异性的追逐,人际关系的倾轧,其实都没多大意思,到头来大家都要乖乖地躺在这里。躺在棺材里,你既不能数钱,也不能开董事会议,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考古工作者或者盗墓贼来发掘你。

但现在,彭七月在等另外一个人——凶手。

他在龚家散布的流言,凶手听见了。他是第一次杀人,不是杀人如麻的老手,这句听来荒诞不经的话,一定能对他产生不小的心理压力。他要来墓地亲眼看一看大小姐的手背上到底写没写自己的名字,如果确有,就赶快把字擦掉,不留痕迹……

当他来到墓地,目睹坑已被挖开,棺材已经暴露,更加惊慌失措,难道有人抢先一步来看过了?不管怎么样,先让我看一看再说……

棺材盖发出沉闷的移动声,一点一点往后退去,凌晨的夜空、氤氲的夜雾重新出现在头顶,还有……

一张人的面孔。

凶手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