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结冰(2 / 2)

岳湘红是武放年的老婆?!

艾思和岳湘红合作,真是找对了人,一块浮冰靠上一座移动的冰山,最终连为一体。那么她俩之间,谁是浮冰谁是冰山呢?

沈云锡继续说着,“保温桶打开之前,武放年曾去隔壁房间跟人说话,我寸步不离跟着他……”

彭七月接着他的话说:“就是说岳湘红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桌上放着那个保温桶,她是唯一有机会投毒的人。”

沈云锡轻轻地点了下头。

“喂!你——”门口的造反派指着彭七月叫道,“那个记者,你过来!”

彭七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好走了过去,笑着问:“什么事啊?”

“你这烟是红牡丹吗?”

“是啊。”

“上面怎么有这么多外国字?”

彭七月心里顿时格登一样,意识到自己犯错误了。他只知道上海卷烟厂的红牡丹香烟是老牌子,却忽略了香烟的外包装——首先当时的香烟大都是软壳子,几乎没有翻盖硬壳的,其次现在的香烟是中英文包装,有条形码,还注明“吸烟有害健康”和一氧化碳含量,这在当时都是没有的。

更要紧的是,在当时的环境下拿出一盒印有英文的香烟,轻则是“宣扬资产阶级思想”,重则就是台湾间谍、美蒋特务,抓你没商量。

就在彭七月满头大汗寻思脱身之计的时候,一个造反派忽然大叫起来:“沈云锡!你要干什么?”

彭七月回头一看,沈云锡正沿着一捆捆堆放的毛巾,一步步往上爬,离地面越来越高。

“沈云锡!快下来!听见没有?”几个造反派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预感不妙,吆五喝六地喊起来,有的还解开腰里的皮带,做出一副抽打的样子吓唬他。

众目睽睽下,沈云锡充耳不闻,他没有停,继续往上爬,一直到高高在上,天花板触手可及,在他面前挂着一台56英寸的大吊扇,三片风叶开足马力旋转着,就象飞机的螺旋桨。

沈云锡低头俯瞰着大家,朝彭七月投来最后一瞥,那种眼神相当奇怪,难以形容,彭七月甚至产生一种错觉,高高在上的沈云锡不是人,而是神,是上帝……

沈云锡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然后闭上眼睛,慢慢直起身子,把头伸进风叶的旋转半径内……

咔嚓一声,他的头被齐刷刷斩断,象一只搪瓷罐那样骨碌碌滚下来,一直滚到目瞪口呆的造反派面前,失去头颅的躯体软绵绵地瘫在毛巾堆上,鲜血从颈部狂喷而出,把一捆捆雪白的毛巾溅得斑斑点点……

在一片尖叫惊呼声中,彭七月趁机溜脱。

1967年2月4日,沈云锡在毛巾十厂的成品仓库自杀身亡,这是历史,沈云锡用自己的死掩护了彭七月,帮他溜之大吉,这也是事实。

沈云锡的尸体被就近送到斜桥地段医院,不用送抢救室,直接就进了太平间,等待家属来认领。

<h3>5</h3>

这个冬天象在考验人们的耐寒力,好不容易捱过了十二月份和一月份,到了二月份,温暖的太阳终于露出笑脸,老天爷又突然发威,暴冷起来。建筑物的水箱、水管频繁爆裂,喷出的水柱结成了冰柱,它们形状各异,象一只只呲牙咧嘴的怪物盘踞在落水管上,俯瞰着街头匆匆的人们。

当噩耗传来的时候,沈晶莹正在家里缝被子。

那时候的被子不象现在的七孔被、九孔被、太空被,被套扔进洗衣机,被芯在太阳下稍微晒一晒就可以了。那时候的一条被子由被单、被面、棉花胎三部分组成,被面是大红大绿的锦缎,通常结婚送礼就送这个;被单是直接接触身体的,需要浸泡和清洗;棉花胎按季节有厚、薄之分,必须在太阳下晒,缩成一团的棉花吸进阳光和空气后会变得松软,透着一股清香。

弄一条被子要经过拆、洗、晒、缝四个步骤,最后用大号的缝针,穿上粗粗的线,一针一线地把三件东西缝在一起,当你忙碌完,天也差不多黑了,正好钻进被窝睡觉,享受这一天的劳动成果。

沈家的被褥,不管是冬被还是春秋被,都是沈晶莹弄的,她要弄两条被子,一条是自己的,一条是父亲的,她对沈云锡的获释似乎充满希望,所以特意把爸爸的被子也拆洗了。

沈云锡的死讯是里弄革委会的干部来通知的,沈晶莹步行半小时赶到医院,太平间的门在楼梯下拐角一处隐蔽位置,门很低矮,需要弯腰才能钻进去。里面倒是很宽敞,奇怪的是,屋外寒风凛冽,太平间里面非但不阴冷,反而暖意融融,因为这里正好靠近医院的锅炉房。

太平间里静悄悄地停着四五具尸体,身上都盖着白布,沈晶莹走到第三具的时候,不用揭开白布,就知道他是沈云锡。

沈云锡的头被放在一个搪瓷盘子里,搁在停尸车下面的空处。医用盘子嫌小,估计放不下,这个盘子是问食堂借的,平时放红烧肉的。

沈晶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捧起父亲的头,揭开白布,露出他的脖腔,血已经凝固,里面的构造大致可以看清楚:气管、喉管、动脉、淋巴组织……可惜沈晶莹不是医学院的学生,现在也不是上医学课,否则倒是一份现成的教材。

沈晶莹把头轻轻放上去,沈云锡的尸首终于完整了,跟以往的形象看起来差不多了,然后她拿出带来的针线,把粗粗的线穿进大号的针,一针一线地缝起来,动作很小心,怕弄疼父亲似的。

这是她今天缝的第三条被子。

自始至终,她没有哭。

董有强就在一旁看着,身边还有一名医院的造反派。因为这是阶级敌人的尸体,敌人很狡猾,万一在身体里面隐藏个炸弹什么的,来个死后引爆,把医院大楼炸坍,把革命群众埋在废墟里,完成阶级报复的致命一击,这不是没有可能,一定要提高警惕。

身边的人哆嗦了一下,牙齿发出咯咯咯的打架声,董有强横了他一眼,那人正在拼命跺脚,把手心放在嘴边吹气,发出咝咝的声音。

董有强这才意识到,原来暖意融融的太平间骤冷起来,好象隔壁不是锅炉房而是冷藏库,气温骤降了五度,跌破了冰点。

“怎么搞的……”董有强暗暗咒骂,把军大衣的领子紧了紧,脖子往里缩了缩。

沈晶莹还在不紧不慢地缝着,针线缝得又细又密,好象在做一件刺绣工艺品。前面缝好了,把沈云锡的尸体轻轻翻过来,缝脖子后面那块。

董有强和那名造反派终于挺不住了,夺门而走,找一个温暖的地方去了,出门前董有强把医院开的死亡证明扔给沈晶莹,说了句“叫殡仪馆来拖走吧”。

沈晶莹充耳不闻,继续埋头缝着,如果这时候董有强朝她的脸注视一下的话,肯定会吓得叫起来,因为沈晶莹没有表情的脸越来越象一块冰,正泛出冰一样的冷光。

<h3>6</h3>

五个网络摄像头忠实地记录着沈家的情况。没有了沈云锡的家里,沈晶莹和黑花一起生活,她不上班,除了早晨买菜和晚上倒垃圾,几乎从不迈出这幢房子,成了一个深居简出的神秘女人。

彭七月再也没有上门去打搅,只是通过电脑屏幕观察她。

在这幢死气沉沉的房子里,沈晶莹经常独自发呆,有时候在镜子前梳头,一梳就是一两个钟头,有时候把黑花抱在膝盖上轻轻抚摸,这个动作也可以维持两三个钟头。

每天只吃一顿,甚至什么也不吃,一整天坐着发呆。

彭七月总觉得这个沈晶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画面有限,一时半会儿看不清楚。

这种“不对劲”似乎附着在她的身体上……

一天早晨,沈晶莹从被窝里爬起来,把仅剩的内衣全部脱光,赤身裸体站在镜子前。黑白画面中,沈晶莹的皮肤很白,白得有点刺眼。

一个女孩子脱光了站在镜子前,理应是自我欣赏,摆几个风骚的造型自我陶醉一番,以前阿雯就喜欢这样。但是沈晶莹一动不动,披散的头发遮住了脸,她就象一根光溜溜的桩子戳在地板上。

直到她把手轻轻按在腹部上,彭七月才发现她的腹部微微隆起——莫非她怀孕了?

这不是自我欣赏,而是自我检查呀。

她在对着镜子盘算,算日子,还是算别的什么……

几天后,有人叩响了沈家的门。来者是藏国富,提着些这个冬季难以搞到的水果蔬菜,来看望沈晶莹。

他早就听说了沈云锡的自杀,也想来看看沈晶莹,可总觉得有点尴尬,因为他什么也没做,拍着胸脯的承诺就象放屁一样当场就消散了。

武放年的死让二兵团陷入群龙无首的困境,继任者的野心被工总司发现,将其秘密逮捕,二兵团面临解散,藏国富正在积极寻找新的方向、新的靠山……所以他很忙。

可他还是来了,不能不来,他准备好了一肚皮的安慰话:为了救你爸,我是尽心尽力,就差组织敢死队去劫狱了……本来眼看就要成功,他却自杀了,这怨谁?如果他不死,再过两天我就能把他救出来,在这件事上我是问心无愧的……

人死不能复生,这也是他的命。算了,想开点吧,你放心,今后我来照顾你的生活,衣食住行统统包在我身上……

然后把她抱上床,好好搞一下,弥补上次的不足。

盘算好了,藏国富胸有成竹地叩响了沈家的门。

里面半天没有声音,透过木条门的空隙,他看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朝他走过来……

上次来的时候,藏国富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沈晶莹身上,根本没注意到这只披头散发的猫,现在把他吓了一跳。

黑花后腿弯曲,前腿直立,摆出常见的猫姿势,眯缝起猫眼,望着门外的不速之客,直到楼梯传来声响,沈晶莹走出来,黑花才让开。

“你来干什么?”沈晶莹没有开门,透过木条门上的空隙望着藏国富,脸沉肃着。

藏国富刚想说那段已经准备好的话,眼睛直勾勾地在沈晶莹身上定住了,那是她隆起的腹部。

“你……这是怎么回事!”藏国富惊呼起来。

沈晶莹摸了摸肚子,没有表情的脸上忽然现出一丝微笑,反问:“你说呢?”

“你怀……怀孕了!”藏国富结结巴巴地问,“是谁……谁的?”

“你说呢?”沈晶莹重复了一遍。

藏国富差一点从台阶上摔下来,交织着惊讶和愤怒的语气说:“不可能!我们上次来那个……就那么一次,到现在只过了一个多月,你怎么可能就……”他顿了下,恍然地点着头,恶毒地骂起来,“你这个破鞋、骚货,你早就被人家搞过了,还想往我身上栽赃,没门!你个烂货,去死吧!”

藏国富气咻咻地走了,把水果蔬菜也带走了,一边走一边想,上次我搞她的时候明明见红了呀,说明她是处女……莫非是来了例假,冒充处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妖精!

这以后,东马街上的人经过9号的时候,时常可以看见那扇木条门后站着一个腆着肚子的女人,盯住每一个路过的人,她目光呆滞,浑身脏兮兮,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就象夏天馊掉的饭菜,她不洗澡也不洗头,头发一块一块的粘成了一坨发球。

沈晶莹疯了。

在当时,私人财产(主要是房产)正在大规模地公有化,象东马街16号的汪绍白家,他父亲是这一带的大房东,拥有一大片房子的产权,解放前光靠收租金就可以过得很逍遥。当然现在是不可能了,先后有三十多户人家搬了进去,有房管所的人,有里革会的人,也有单位里的造反派,大都是工人阶级,是红五类,雄纠纠气昂昂的,那种眼神分明在告诉你,老子占你的房是瞧得起你!

汪绍白一家六口被挤到一间十平方不到的亭子间,过着苟延残喘的生活,还有一个弯不起腰来的斜角阁楼给他们放放东西。

在这种形势下,沈晶莹一个人住9号这么大一幢房子,真有点象童话里的公主了。很多人对这房子虎视眈眈,纷纷扬言,革命形势一派大好,沈云锡已经畏罪自杀,只剩下一个精神错乱的黄毛丫头,一个资产阶级臭小姐。东马街已经插遍红旗,还剩下这座资产阶级的最后堡垒,一定要拿下,象攻占巴士底狱一样,把它拿下!

里革会主任劝大伙耐心一点,按这房子的规模,搬进去六七户人家肯定不成问题,可万一疯姑娘发作起来,在夜深人静放一把火,这种木结构的老房子顷刻就陷入火海了。大家想想也有道理,就同意主任的意见,先联系一家精神病院,把这个女疯子解决掉。

几天后,一支小分队上门了。里革会主任带头,医院造反派协助,还请来两名精神病院的男护士助阵,一拨人闯进9号,准备把沈晶莹强行带走,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的“革命行动”遭到了一只黑猫的阻击,尽管两个男护士对付疯子有经验,对一只上蹿下跳的猫却束手无策,每个人的手背上都留下了猫的爪痕,里革会主任不慎从楼梯上滑下来,痛得无法站立,估计是脚踝骨折。

“猫也会传染狂犬病的……”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声,大家这才很不甘心地撤退,把里革会主任送到医院拍X光,顺便每人一针狂犬病疫苗。

东马街最后一座资产阶级堡垒的攻坚战,就这么草草收场了。

整个过程中,他们根本就没有看见过沈晶莹,要是看见的话,准会吓一大跳,因为沈晶莹的体态已经象一个怀孕五个月的孕妇了,腹中的胎儿正以数倍于常人的速度长大着。

<h3>7</h3>

1967年2月21日这一天,“倒春寒”露出了它的狰狞,气温降至零下六度,阴沉沉的天空飘起了大雪.地面上的积雪被人踩车碾,加上清洁工的大扫把,变成了一堆堆发黑的雪,融成一滩滩发黑的水,最后结成一坨坨黑乎乎的冰。

22日凌晨两点,监控的五个画面都在黑暗中,彭七月迷迷糊糊地趴在电脑前,他喝完了带来的雀巢速溶咖啡,仍然顶不住瞌睡,心里一遍遍喊着:不能睡,千万不能睡,坚持住,今天就是沈晶莹的死期,我一定要看……

某个画面透出一些微弱的亮光,彭七月用手把沉甸甸的眼皮掰开,强迫自己去看。四个画面还是漆黑一片,只有楼梯的画面亮起一盏灯,那里正对着二楼卫生间,一个人影缓慢地从三楼走下来,打开了卫生间的灯,正是沈晶莹,她的腹部高高隆起,象一个快要临盆的产妇了。

彭七月睁大眼睛看着,睡意顿消,就见沈晶莹在盥洗镜前站了一会儿,嘴唇一动一动,好象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彭七月什么也听不见,正在干着急,沈晶莹慢慢把头转了过来,盯着楼梯口看——

彭七月的心顿时揪紧了,因为他觉得沈晶莹是盯着摄像头看……

沈晶莹慢慢把头转了过去,走到浴缸前,打开水龙头放水,那时候没有家用热水器,自来水管里流出来的都是冰冷的水。然后她坐在浴缸边沿,把下水道用塞子堵住,怔怔地看着浴缸里的水位越来越高,直到溢出来才关掉了水龙头。

然后她开始脱衣服。

彭七月心想,莫非她要洗澡?在零下的室温里洗冷水澡?

沈晶莹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朝摄像头的位置又望了一眼,把卫生间的门关上了。

画面恢复了一团漆黑。

彭七月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早晨七点半,光线使五个监控画面恢复了明亮,卫生间那扇门始终关着,迟迟没有动静,整幢房子死一般的沉寂,五个画面里都不见沈晶莹的踪影。

彭七月跑下楼,今天楼下出奇的安静,没有例行的“早请示”,没有跳忠字舞,服务员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他跑到门口,忽然一个女服务员从外面跑进来,两人撞个满怀。

“不好意思!”彭七月打招呼,对方却是一脸大惊小怪,拉住他说:“不用去看了,已经拖走了!”

“什么?”彭七月莫名其妙。

“你还不知道啊!刚才方浜中路上撞死了人,一辆卡车把一个女的撞死了,车轮从头上碾过去,脑浆子都压出来了!”

彭七月好象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胸很闷,他虽然预知车祸的日期,却不知道发生的时间,没想到来得这么早!

女服务员接着说:“死的就是东马街9号那个女疯子,资产阶级小姐,听说他爸爸是畏罪自杀的……唉,作孽!作孽!”

女服务员连叹了两声,回到她的工作岗位去了。

车祸发生地离旅社仅五十余米,就在方浜中路与河南南路的十字路口,车辆和尸体都没有了,地上一大滩血,还有人在议论,彭七月驻足听了听,说早晨六点半左右,那个女疯子披头散发,光着两只脚,在冰雪尚未消融的路面上狂奔,一边手舞足蹈,嘴里喊着:

“我把它冰住了!我把它冰住了!”

她滑了一跤,一辆解放牌载重汽车正好开过来,司机虽然踩了刹车,但结冰的路面很湿滑,结果……

从沈晶莹身上流出来的血,结成了一大片红色的冰,在阳光下泛着神奇的光芒,让彭七月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彭七月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东马街9号奔去!

木条门锁着,彭七月连撬锁的耐心都没有了,看见灶间的窗户开着,就爬上去,翻窗跳了进去。

房子里鸦雀无声,黑花慵懒地躺在灶间它的窝里打盹,它懒洋洋地抬起头,对着闯入者看了一眼,摇了下尾巴,把身体蜷缩起来继续打盹。

彭七月一步一步走上楼,他不是来回收摄像头的,摄像头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也快完成了,还剩最后一点,他迫不及待想看,就象一部漫长的电视剧终于盼到了大结局。

二楼卫生间的门是虚掩的,轻轻一拉就开了,彭七月深深吸了口气,放眼望去——

地上铺的是马赛克,一块一块很小,象麻将牌那样,有黑白两种颜色,组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万字图案,这种图案在佛教里很常见,代表吉祥,但到了希特勒手里却变成了纳粹的标志,中西方的差异由此可见。

彭七月盯着那些图案,耳朵却捕捉到一种奇怪的声音,噼噼啪啪,象什么东西在裂开,来自那口铸铁大浴缸。

彭七月小心翼翼地走近浴缸,低头看了一眼,虽然他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吓得半死。

浴缸里有一块长方形的大冰,体积跟浴缸差不多,冰块里居然包着一个婴儿!

那是个男婴,被冻在冰块里,幼小的身体蜷缩着,仿佛在母体的子宫里沉睡。

彭七月站在浴缸前发呆,推断着沈晶莹生育的过程——她坐在盛满水的浴缸里,在水中分娩,天气寒冷,水结成了冰,把婴儿冻在里面,等待婴儿的不是溺死就是冻死,沈晶莹弃之不顾,跑到街上喊着“我把它冰住了!”一头撞向疾驰而来的卡车……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毕竟是自己的骨肉呀!

就在婴儿的手边,那本《百冰治百病》也被冻在冰里,“痔宁冰栓”的配方一定就在书里,沈晶莹用铅笔把它写下来,来传给她的儿子。

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她用这种独特的方式生下自己的儿子,当婴儿来到人世的时候,母亲刚刚离去,与婴儿相伴的只是一块晶莹的冰,它代替了母爱,或者说母爱已经融化在冰里了……

彭七月紧蹙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他有了一种大彻大悟的感觉。

晶莹的冰块内,男婴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盯着彭七月,那是一双小猫头鹰的眼睛,闪着瑟瑟的幽光。

男婴的嘴巴在动,象在啼哭,手脚也在动,每动一下,冰就裂开一道缝隙,产生噼噼啪啪的爆裂声,男婴象一只就要破壳而出的小鸡仔,正在努力着,要挣脱冰块的禁锢。

彭七月摸了摸身上,没有带DV摄录机,手机也忘了带,他赶紧往楼下跑,想回去拿,把这惊人的一幕拍下来。

他刚刚跑过马路,一辆印有工总司二兵团的三轮卡车就停在了东马街的街口。这种车是用摩托车改装的,后面装个带篷的车厢,驾驶室里只能坐一个人,下车的是藏国富,后面车厢里又下来一个陌生人,提着只包,他是藏国富临时找来的妇科医生。

藏国富前思后想,尽管他有一百条充足的理由说沈晶莹怀着的胎儿不是自己的,但毕竟做贼心虚,眼下革命形势一派大好,自己的前途正是一片光明,可不能叫这个女人给毁了。何况她肚子里带着一颗“人肉炸弹”,万一闹到工总司,说他诱奸自己,堂堂的工人阶级居然和资产阶级臭小姐上床,那可是对红色政权的玷污,要被逐出革命队伍的。

女人就是这样,表面看起来柔弱,真的跟男人较起劲来,铁打的汉子也吃不消。

藏国富把人带进了房子,到处找沈晶莹,那人一个劲地问藏国富,怀孕几个月了?堕胎手术是有一定危险的,弄不好会出人命的……

“麻药带了吗?”藏国富不耐烦地问,见那人点头,就说,“等一下我把她手脚捉住,你给她打麻药,剂量越多越好,省得她乱动,孩子掏出来往这儿一扔,一拉水闸就完事了……”

藏国富把那人领进二楼卫生间,对着抽水马桶比划着,然后二人听见了一声很响的爆裂声,他们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看见了浴缸里的大冰块,还有一只破冰而出的小手……

两个男人的惊呼声叠加起来,几乎把天花板震破。

当彭七月拿好东西从旅社里跑出来的时候,还没来得及过马路,就看见藏国富和一个陌生人抬着一件很大的物品从东马街里走出来,两个人吭唷吭唷,看得出份量挺沉,那东西四四方方的,看起来象一只樟木箱,用毛毯裹得严严实实,把它放进了车厢。藏国富警惕地朝周围扫了一遍,示意那人看住那件东西,自己一头钻进驾驶室。

三轮卡车发动的时候,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东马街里蹿了出来,是黑花,它跟着车一路飞跑,“喵啊呜!喵啊呜!”叫得格外凄厉,就象被人抢走幼仔的母猫。藏国富显然从反光镜里发现了这只紧追不舍的猫,便加快车速,终于把它甩掉了。

三轮卡车沿着河南南路一直开到苏州河边,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把这件大家伙扔进河里,扑通!溅起一团水花,两人目送它顺着河水朝东漂去,苏州河的尽头衔接着黄浦江,江面比狭窄的苏州河至少开阔十倍,估计到了那儿,冰也融化得差不多了,至于冰里裹着的那个东西,江里的鱼应该会喜欢的。

从发现到抛弃,整个过程加起来不到一小时,这段经历深深地刻在藏国富的脑海里,多年来一直抹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