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1</h3>
文革后期,工总司被定性为“反革命组织”遭解散,藏国富回到造纸厂,厂里分配给他最苦最累的活儿。
文革结束后,他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他没有上诉,乖乖去服刑,他安慰自己说,如果武放年还活着,起码判十五年。三年,弹指一挥间。
在监狱里,他惊讶地发现了很多“战友”,那些造反派,很多曾经显赫一时的大人物,管教干警说他们是物以类聚,他自嘲是“战犯集中营”。
出狱后,他到街道工厂里糊纸盒,他老老实实工作,夹起尾巴做人,可时不时还被人挖苦:“老藏,听说你当过造反派,打过市委书记的耳光?快告诉我们,那是什么感觉?”
造反派,这个曾经多么令人羡慕、敬畏的头衔,现在却沦为一顶破帽子,就象被刑期满释放的,处处遭白眼受歧视。
好在藏国富的一个姐夫是劳动局的干部,在他的帮助下,把他换到一家专门生产糖果包装纸的集体小厂。在这里,藏国富似乎找回了昔日的感觉,一度做到了副厂长,就在仕途平坦起来的时候,却因为一封匿名信而断送。有人揭发他在文革期间曾是臭名昭著的工总司二兵团五虎将之一,于是一切推倒重来,上级领导宣布:藏国富同志因历史问题,撤销副厂长职务。又变成了工人。
他知道这信是谁写的,是造纸厂里那些被他扇过耳光、踢断过肋骨的黑五类,那些被他吊起来用皮带抽、烈日下被罚跪在粪坑边的臭老九,那些吃过他苦头的人,嘴里说着宽容,心里却对他恨之入骨。
后来他辞了职,做了水产个体户,赚了些钱。后来手指被鱼刺扎破,他没当回事,照样干活,伤口长时间未痊愈,一直流脓血,发展到险些被截肢的地步,只好把鱼摊盘给了别人。
他还在麦当劳做过清洁工,因为在洗手间捡到一只顾客掉落的手机,还给失主,获得了当月餐厅最佳员工的称号,把他的照片在餐厅醒目的位置挂了整整一个月,顾客们抬头就能看到。
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人渐渐淡忘了那段历史。时间是最好的遗忘工具,何况是四十年。
麦当劳里穿梭的顾客们,没有人去注意这个上了年纪的清洁工。有谁知道,他曾是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象一名将军那样,领着数万名造反派冲锋陷阵,去攻打上海柴油机厂,消灭盘踞在那里的与工总司誓不两立的造反派,那是一场多么激动人心的战役、一场堪称经典的战役,惨烈的场面至今历历在目。
藏国富的老婆在1996年死于妇科癌,他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各自结婚成家,为生计而忙碌,来往渐渐少了。有一次,他领着小外孙去麦当劳吃新推出的汉堡,外孙仰着小脸问他:“外公,人家说你以前当过造反派,造反派是个什么东东啊?”
藏国富笑了,指着那些食品的图片说:“造反派嘛,跟苹果派、香芋派一样,都是油炸的甜品。”
如今的藏国富已是一个耄耋老人,牙齿开始松动,头发花白稀疏,眼睛昏花了,反应也迟钝了。
昨天在ATM机取款,因为动作迟缓,找不到查询键,遭到身后一个年轻人的嘲笑。藏国富拿了钱和卡,默默转身离去,回头望着那个穿着松松垮垮的牛仔裤,内裤外露的年轻人,心里骂:
哼,如果倒退四十年,我会一记耳光打掉你两颗门牙,还要你象狗一样趴在地上舔我的鞋底,要舔得干干净净,象鞋店里卖的新鞋子……
人一旦沉醉于过去的辉煌,就证明他老了。
藏国富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老了,潜伏在身上的疾病就象埋在地里的种子,一样样钻出来开花结果了:心脏病、高血压、糖尿病、腰肌老损,静脉曲张……
今年夏天,报上说北京是湿夏,很多底层居民的家里长出了小蘑菇,上海却是干夏,老天爷吝啬得不肯下一滴雨,小区里的绿化只能靠自来水去浇,不然就要枯死。
藏国富笃信“心静自然凉”,家里装了空调但很少开启,年纪到了,开始讲究养生了。昨天有人往信箱里丢了一本叫《百冰治百病》的书,起初以为是居委会发给社区里的老年人的,可问了邻居,才知道别人没有收到这本书。
他随手翻了翻,作者沈云锡这个名字,他似曾相识,也许时间隔得太久,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书中列举的一百零一种病,算一算,自己居然有十多种,象失眠、便秘、痔疮,都是久治不愈的顽症。他决定按照书上说的尝试一下。
他走进厨房,厨房里有一台海尔牌的小电视,正在播放财经节目。他所持有的民生银行股票,今天中午封在了涨停板,粗粗一算赚了一万多元,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女人、升官、发财、美食……这些男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他曾经拥有过,曾经享受过,现在看得很淡漠了。就算给他中个五百万大奖,他也不会欣喜若狂。曾经沧海,不会再有什么让他激动了。
依照书里的配方,他做了两格“肠清冰”,每格有十四枚。他把制冰格从冰箱里取出来,放在厨房的人造大理石台面上。因为温差,廿八枚冰块一齐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
嗯,但愿它能治好我的便秘……
他拿起一块肠清冰放进嘴里,冰凉的感觉沿着舌苔在温暖的口腔里扩散,他的思绪回到了若干年前,那也是一次冰凉的体验,只是身体的部位不同。
他回忆起与沈晶莹仅有的那一次做爱,那种感受和自己老婆截然不同。书上说女人的性器官其实象个肉筒,男人的快感就来自于那种“温暖的紧握”,但那一次,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电视里的图像开始扭曲,好象受到某种干扰,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变得重叠,好象背后还有一个人在说话。
怎么搞的!藏国富嘟哝着拿起遥控器想换一个频道,没等他按下去,画面一下就跳开了,跳到一个陌生的频道。
画面里是一间卧室,天花板上挂着一台舒乐牌48英寸吊扇,屋子里静悄悄的。
有个人,探头探脑地走进卧室,年龄约六十多岁,中等身材。藏国富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就在吊扇的下方,地上摆着一件东西,它四四方方,有点透明,怎么看都象一块很大的冰块,冰面上有一对脚印。他试着踩上去,脚印与他的脚正好吻合,好象事先根据他的脚形在冰面上刻出来的。
现在他伸手就能够到吊扇了。
他仰头望着吊扇,象在思考什么重大的问题,最终下了决心。他解下自己的领带缚在马达上,打了个死结,变成一个绳圈,然后踮起脚,不慌不忙地把头伸了进去……
藏国富吓了一跳,难道这个人想上吊?!
这个人闭起眼睛,怡然自得的神态,好象上吊是一种莫大的享受,他保持这个姿势,等待冰块慢慢融化,当它彻底消失,剩下的就是一滩水和一具悬空而挂的尸体。
藏国富想换频道,可遥控器不听使唤,连关都关不掉,他干脆把插头拔掉,嚓的一下,屏幕黑了下来,显像管上映着一张气愤的脸,就是藏国富自己。
现在的电视台,为了收视率什么都敢播,连上吊都有直播!
藏国富心里骂着。
他并不知道,刚才那段画面是专门给他独享的。那个用领带上吊的人就是齐卫东。
腹中的肠子在蠕动,隐隐约约地有了便意,看来这个“肠清冰”还真是管用……藏国富从冰箱里取出一枚药物冰栓,快步走进卫生间。
因为痔疮,藏国富养成了便后清洗的习惯,本来他想在抽水马桶旁边装一台专门清洗的坐器,但他家住的是老式工房,卫生间没有多余的空间,只好用脸盆和毛巾代劳了。
清洗完,藏国富蹲在地上,把那枚外形象鱼雷的“痔宁冰栓”慢慢塞进自己的肛门。
一阵冰凉从肛门口渗透进直肠,沿着十二指肠,在整个腹部缓缓扩散……他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知道这是身体的正常反应,因为他把冰插进了身体。
当年,在他身上发生过一件相反的事——身体插进了冰。
当他把下身那根大肉棒插进沈晶莹身体的时候,找不到丝毫的温暖,而是一种冰凉的感觉,就象在操一块冰。
怎么搞的?这么凉啊!
大概少女的身体就是这样的吧……
当时他没有多想,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后来看见沈晶莹流了血,跟自己第一次操老婆时一样,他就知道她是个处女,不免有些得意起来。
藏国富蹲着,回味着四十多年前的往事,那种感觉正在重温,他觉得自己那根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硬起来……
他站起来穿裤子,蹲久了,一站起来就眼冒金星,他扶着浴缸喘了口气,心里想:唉,到底是年纪大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叫他不爽的事情,今天上午,他收到几条莫名其妙的短信。
“你做过亏心事吗?”
“你做过的亏心事属于以下哪一类:1,背叛。2,不孝。3,淫乱。4,偷盗。5,杀戮。6,贪食。7,欺骗。8,凌弱。”
“你做过的亏心事是3和5:淫乱、杀戮。”
“晚上我来找你。”
对方的号码是139的,不认识。
本来他想发一条回复,臭骂对方一顿,可转念一想,这类短信一看就是群发的,不是诈骗就是恶作剧,没准一个回复,我手机预存卡里的钱就被它“吸”走了,现在的高科技犯罪,实在叫人防不胜防。
啪!厨房传来异常的声音,象是什么东西打翻在地。
藏国富走进厨房一看,是制冰格从大理石台面上掉了下来,冰块散落一地。藏国富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些冰块——它们在地上滑过来滑过去,自由自在,仿佛拥有了生命。
当它们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厨房的地砖上出现一个用冰块组成的字:
抄
抄?抄什么?总得有范本呀!
藏国富捡起一枚冰块,对着厨房的灯光望着,简直难以置信,冰块里面居然有一行蝇头小字!
“中央文革小组派我到上海来……”
经历过文革的藏国富知道,当时的文革领导小组相当于现在的中央政治局常委,除了“四人帮”,还有陈伯达、康生、谢富治、戚本禹……都是天字号的当权人物。
难道要他抄冰块里的字?廿八枚冰块里的字组合起来,差不多是一篇文章的容量。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会有一连串的怪事!
不对!怎么这么冷?
有一股凝重的寒气正在房间里扩散,藏国富连打了几个冷战,牙齿都在哆嗦了。
大概是冷空气来了,来自北方的超强冷空气……
他跑进卧室,打开大衣橱,把收藏好的冬装一古脑儿捧了出来,“三枪”的暖棉内衣、羊毛衫、绒线裤,厚得能顶一条被子的羽绒衫,还有绒线帽子、羊毛围巾和皮手套……他飞快地把它们往身上穿,放在衣服里的樟脑丸啪啪的掉在地上。
在八月的夏天,在三十度以上的室温里,藏国富全副武装,穿上了冬天的全部行头,依然冻得发抖。
他一边穿的时候一边在想,如果房子就象他的肛门和直肠,那么应该有一枚超大的“痔宁冰栓”被塞了进来……
房间里一定有东西,就在客厅里!
他走出卧室,抬头一看,客厅里果然站着一个庞然大物,那是一枚巨型的冰块,它有两米多高,一米多宽,重达数吨,就象一个电话亭立在客厅里,傲然地藐视着藏国富。
冰块不是很透明,因为夹着很多气泡,在冰块的中心隐隐约约还夹着一样东西,藏国富鼓起勇气,慢慢地走近,把脸贴上去细看——“电话亭”里站着一个人!
这是个女孩子,穿着件杏黄色雨衣,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站着,象橱窗里的模特。
藏国富不认识她,但觉得似曾相识,有点象四十年前的沈晶莹,那副冷冰冰的面孔,就象包裹在一块冰里。
女孩子的眼睛缓缓睁了开来,那是一双猫头鹰的眼睛,注视着藏国富,吓得藏国富后退了一步。
隔着冰块,女孩做了一个敲门的动作,发出笃笃的声音。藏国富低头一看,原来冰的外面有一道“门框”,还有冰做的“门把手”,女孩子好象在提醒他,请把“门”打开,她要出来……
藏国富抓住“门把手”用力一拉,“门”没有开,“门把手”却断了,它一头是钝的,刻有凹槽可供手握,一头是尖的,寒气里裹着杀气,象冰炉里锻造出来的凶器。
咯吱一声,“门”缓缓地开了,艾思从冰里走了出来。
藏国富毫不犹豫,举起冰锥向她猛刺,这是自卫,刺死了也不要紧——
这是大脑发出的指令,手却做出了相反的动作——朝自己的下腹部刺去,扑的一声,冰锥戳破了三层裤子,实实在在扎进了自己的阴囊。
奇怪!怎么不痛?真的一点不痛!他果断地拔出冰锥,接着刺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在机械的重复中,藏国富找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酣畅,每刺一下,快感就成倍增长,直到生殖器被刺烂,膀胱被刺穿,尿液飞溅,睾丸掉在地上,他还意犹未尽地补上两脚,把那对小肉丸踩得稀巴烂,嘴里嘟哝着:
“都是这祸根惹的祸!叫你坏!叫你坏!叫你骚!叫你骚!”
艾思安静地欣赏着一个自虐者的现场表演,现在她和彭七月一样,只是一名旁观者。
<h3>2</h3>
这件发生在闸北区的离奇死亡案,本来不会和黄浦区发生的两起命案并案,但因为它们有太多相似之处,死者都是六十岁以上的老年男性,现场也有惊人的相似。
死者仰面躺在客厅的地板上,地上有很多水渍,好象被人倒了很多水,已经干了。
凶器也是一把圆锥形利器,凶手用它猛戳死者的下身,从膀胱到性具,几乎都被戳烂了,两颗血淋淋的睾丸掉在地上,被踩成一滩血糊糊的肉泥。
更不可思议的是,在临死前,死者忍受着被阉割的巨大痛苦,还在伏案写字:
“同志们!中央文革小组派我到上海来,是来当小学生的,是来学习上海革命造反派的经验的,我非常高兴参加今天的会,并且非常高兴地告诉大家,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身体非常健康,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林彪同志的身体也非常健康,这是我们全国人民的最大幸福。刚才我宣读的贺电,是我们的伟大导师、伟大统帅、伟大舵手、伟大领袖毛主席对上海革命人民最大的希望、最大的鼓舞、最大的支持,也是对敌人最沉重的打击……”
黄浦区刑侦队的小蒋因为熟悉案情,被请来协助,他很快查到了这段文字的出处。
这是1967年1月6日在上海人民广场召开的“彻底打倒以陈丕显、曹荻秋为首的上海市委大会”上,中央文革领导小组成员张春桥的一段讲话。
这段文字写在一张A4复印纸上,写得很急,龙飞凤舞,好象马上要去赶航班。
座椅上有大滩的血迹,估计死者写完以后,体力不支,才一头倒在地上。
一名刑警感慨说:“这家伙倒挺耐疼,要换了别人,被施了宫刑,还不疼得满地打滚?他倒好,居然能坐下来写字!”
小蒋摇了摇头,说:“不是耐疼,而是他被施宫刑的时候,压根儿就没有觉得疼,所以才能坐下来写字。”
“你的意思是他服用了毒品,产生了幻觉?”
“没准凶手对他实施了催眠……反正这事有点邪乎!”
后来警方找到了两名目击者,从他们提供的情况来看,这案子确实有点邪乎。
这是一对情侣,女孩住在这幢楼的504室,看完夜场电影,吃完夜宵,男孩送她回家,两个人走到四楼就冲动地拥抱接吻起来,楼道里装的是声控灯,在无声的情况下灯是不会亮的。在黑暗的楼道里,男孩愈发大胆起来,手一直伸到女孩的裙子里去,女孩闭着眼睛,享受着男孩的抚摸。
女孩背靠着墙,脸对着楼梯,当时楼道里真的鸦雀无声,只有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就在这时候,女孩听见一阵沙沙的脚步声,声音很轻,好象从楼上传下来,她就睁开眼睛,看见楼梯上下来一团黄乎乎的影子——有人下楼!女孩低低地喊了声,吓得男孩赶快把手从裙子里抽出来,两个人既不能上楼,也不能下楼,只能缩成一团,眼睁睁看着这团黄乎乎的影子走到面前——
那是一个穿杏黄色雨衣的人,戴着雨帽,与他们擦身而过的时候,略微侧了下头,声音幽幽地说了声“对不起”,听声音是个女孩,似乎在道歉,因为打搅了他们。然后她就走了过去,沙沙的脚步声消失在通往三楼的楼梯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男孩和女孩再也没有亲热,他俩都明显感到那人浑身散发着一股湿重的寒气,就象一座冷库对他们敞开了大门……
女孩用力咳嗽一声,点亮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他们发现地上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楼上延伸下来,估计就是那个穿雨衣的女孩留下的。
那是一个酷暑的夜晚,很久没下过一滴雨,那人却穿着雨衣,还穿着一双好象会冒水的鞋子,实在令人费解。
小蒋想到了学长彭七月,对这一系列命案他有着独到的见解。小蒋打电话到卢湾区刑侦队,接电话的人说:“他被停职了。”说完又补充一句,“这小子最近一直没在家,大概想换职业。听说有人请他去做私人保镖,多好的差事,这小子是因祸得福了!”
小蒋拨了彭七月的手机,第一次说他没在服务区,第二次铃声响了两遍就中断了,第三次终于接通了,可话筒里有一种奇怪的嘈杂声,彭七月的声音空空的,好象身处一个巨大的溶洞。
“彭哥,我小蒋。你在哪里呀?声音怎么不对呀!”
从听筒里,小蒋听见了自己说话的回声,“彭哥,我小蒋。你在哪里呀?声音怎么不对呀!”
彭七月的回答断断续续的,“我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讯号不好……找我什么事?”
“彭哥,又出了起案子,跟前面两个有很多相似,不光是现场,手机里也有莫名其妙的短信,连发短信的号码都是一样的……”
“死者叫什么?”彭七月问。
“姓藏,西藏的藏……”
“藏国富?”
小蒋吐了吐舌头,学长果然厉害,连死者的名字都晓得!
“对啊!你不在上海,怎么会晓得?”
彭七月答非所问地说:“我的事快办完了,等我回来再说吧……”他又叮嘱一句,“小蒋,这个案子你不要卷得太深,免得……有危险!”
简短的通话在彭七月的欲言又止中结束了,小蒋的手机响起嘟嘟的警示声,电池快没电了。小蒋很纳闷,昨晚才充的电,整整五格电量,居然一下子就光了,好象手机刚刚经历了一段漫长的跋涉。
莫非死神穿着黄雨衣?
干这行想出名,就要破大案、名案。哼!走着瞧,我一定要把这个滴滴答答的凶手从茫茫人海里揪出来……小蒋捏紧拳头对自己说。
<h3>3</h3>
长寿路胶州路口有一家湘菜馆,这天下午,一名登高的工人在安装广告牌:一个硕大的“辣”字。当然不是辣妹,而是辣味,湘菜的辣和川菜的辣有所不同,就象红富士和蛇果,同是苹果,味道却迥异。
这名爬得老高的安装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然而五分钟后,当他一个倒栽葱从工作平台上摔下来,直挺挺砸在人行道上的时候,立刻引起了轰动,人们从四面八方奔跑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观,惊叹、惋惜、议论,就是没有人拨打120急救电话。
据唯一的一名目击者说,当然他看见那人身上冒出了电火花,看来这个倒霉蛋是先触电后摔下来,估计很难救活了。
这起意外事故对安装工来说无疑是飞来横祸,但对人群中的张厚、吴薄来说却是一笔飞来“横财”,因为第35张死人照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搞掂了。
上次他们把南京大屠杀的历史照片用来充数,遭到了严厉的惩罚:49张照片从头来过。
两个人明显瘦了,睡眠不足导致眼圈发黑,还有很重的口气,好在你有我有,臭对臭,也闻不出了。
的确,一天到晚想着死人死人死人,没被逼疯已是万幸了。
把照片发给那个该死的号码后,两个人都松弛下来,你看我,我看你,然而这种放松仅仅过了半分钟,又开始为第36张发愁。
“喂,有没有肚子饿?走,吃碗牛肉面去,我请客!”吴薄拍拍张厚的肩膀,两人并肩朝街口一家面馆走去。
吃面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望着煮面条的胖师傅,心里在想,要是那家伙不小心掉进锅里就好了,活活烫死……
张厚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张厚的妈妈,她带着哭腔对儿子说,你外公快不行了,你来医院看看他吧,你小时候他很宝贝你的……
张厚的外公肺癌晚期,躺在病房里,已经陷入弥留状态,对着亲人的呼唤,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一对浑浊的眼睛稍微转动了那么两下。一旁,全套寿衣寿鞋早已准备就绪。
病房外面,张厚哭丧着脸对吴薄说,小时候外公很疼我的,每年春节压岁钱的排行榜上,他总是排在第一位,我的第一台PS游戏机就是他给我买的……
“想开点,朋友!”吴薄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说,“凡事都是一把双刃剑,你外公的死,可以帮我们解决第36张啊。”
望着吴薄,张厚瞠目结舌,“你……你居然想用我外公的照片去发给那个女人!?”
“唉,老弟,别这么想啊!换一种思路——他没死,是你外公;他死了,就不是了。人死了都是一样的,上至美国总统,下至摆地摊卖煎饼的,大家都是平等的。”
见张厚没吭声,吴薄继续劝说,“你外公活着的时候疼你宝贝你,死了还能为你办一件实事,他一定会心甘情愿的……”
医生走进病房,宣告病人死亡,护士开始拆除心电仪、给氧机,拔掉了输液针管,周围响起一片嚎哭,亲友们一个个捶胸顿足,张厚也哭了。
“阿姨,”吴薄轻轻扯了下张厚妈妈的衣服,低声说,“趁外公的身体还柔软,给他换上寿衣吧。”
张厚的妈妈擦擦眼泪,点了下头,吴薄拼命朝张厚递着眼色。
“妈妈……”张厚擦干眼泪说,“让我来吧,我和我朋友一道换,你们先出去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