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晶莹把彭七月带到二楼的左厢房,这里每个房间都有一排高大的窗户,少则六扇,多达十扇,所以房间的光线很充足。左厢房的窗户是朝南的,可以望见一排比人还高的防盗铁栅栏,高高地耸立在大门的门楣之上,尖尖的矛头对准外面。
1958年全国大炼钢铁,街道的群众早就瞄上了这排坚固的铁栅栏,套上绳子,几个大汉在下面吭唷吭唷拉,试图把它扳倒,居然纹丝未动,反而把绳子扯断了。老房子的坚固可见一斑。过去是没有“豆腐渣工程”这种词汇的,建筑商无不视质量为生命。
彭七月坐在一只红木圆凳上,看了看周围,全套的红木家具,大橱、化妆台、床和五斗橱,这些家具要是放到今天,少说值几十万。
沈云锡走了进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确凉”短袖衬衫,透过薄薄的衬衫,可以看见里面穿的背心全是窟窿眼,真有点欲盖弥彰,刚刚洗过手,带着一股药皂的味道。他在红木圆台前坐下来,先问彭七月,“你怎么知道我家的地址?”
“噢,我去过医院,碰到了张院长……就是张鲁丰,他告诉我的。”
“他已经被打倒了,不是院长了,可不要用这种称呼,被革命群众听见会有麻烦的。”
“谢谢沈医生。”彭七月开始对这个沈云锡有了好感。
沈云锡朝他摆摆手,苦笑一声说,“别这么叫我,我是被剥夺行医资格的黑五类分子。他们担心我在药方里下砒霜,对革命群众进行疯狂‘阶级报复’,所以……”
后面的话,沈云锡没有说下去,便开始例行询问,彭七月把事先准备好的不轻也不重的症状述说了一遍,沈云锡一边听,一边给彭七月号脉、观舌苔,然后就开起药方来。
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当时的“阶级划分”,全国八亿人民,划分为三六九等。最好的是“红五类”,指工人、农民、商业职工、学生、解放军官兵。最差的是“黑五类”,指地主、富农、资本家、反革命分子及右派分子。介于两者中间的是“灰五类”,指医生、记者、教师、文艺工作者这些知识分子(俗称臭老九),还有小商小贩小业主,政治上属于小资产阶级一类,需要指出的是,“麻五类”的子女是禁止参加红卫兵组织的。
红五类是当仁不让的领导阶级,如同第三帝国时期的纯种日耳曼人,可以昂首挺胸走在大街上。灰五类属于“被教育”、“被改造”、“可以挽救”的阶层,而黑五类相当于第三帝国时期的犹太人,最终的下场就是两个字:灭亡。
单从成分上来看,沈云锡是中医,理应划入灰五类,但且慢,他的爷爷和父亲都是资本家,开过大药房,剥削过劳动人民,沈云锡就是资本家的大少爷,他又著书立说,宣扬反动学术,这又是一条罪状。
沈云锡把写好的药方递给彭七月,看着彭七月的眼睛,冷不防冒出一句话来,“年轻人,你不是来看病的,因为你根本就没病。你来这儿另有目的,是吧?”
彭七月怔住了,没想到这个看似书呆子的沈云锡目光如此犀利,既然这样,就没必要兜圈子了,彭七月打开旅行袋,拿出一本《百冰治百病》放在圆桌上,对沈云锡轻声说:“请你把这本书仔细看一遍,就会明白的。”
这是新版的《百冰治百病》,从封面设计到出版社名称都变了,没有变的是书名和作者,沈云锡稍稍楞了一下,赶快把书收了起来,这一拿一接,有点象敌特务接头。
彭七月问他,“这本书初版的时候,写了多少条冰(病)例?”
“不多不少,一百种。”
“嗯,我给你的这本书是一百零一种,多了一种,它的名字叫‘痔宁冰栓’,前一百种都是口服的,惟独它是外用的……”
沈云锡的眉头越拧越紧,拧成了一个“?”,他喃喃地说着,“这……怎么可能?我从来没有研究过外用的冰呀!”
嘭嘭嘭!
一阵敲打声从楼下传来,有人敲那扇木条门,沈晶莹下楼去开门,随着纷乱的脚步声,一群红卫兵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十七八岁的高中生,正处在荷尔蒙分泌的旺盛期,满脸痘痘,幸亏痘痘是红的,这样一来革命的心就更红了。依此类推,酒糟鼻也是令人羡慕的。
“我们是南市区红卫兵团的革命小将,贴在墙上的‘勒令书’看到没有?”
“什么……勒令书?”沈晶莹声音低低地问。
“哼,资产阶级的臭小姐,原来是睁眼瞎!”
“红痘痘”走到门口,想把贴在东马街墙上的“勒令书”大声读出来,这才发现三天前贴上去的“勒令书”早就被别的大字报覆盖了,只好凭着记忆说道:
“饲养宠物——这是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是资产阶级腐朽思想的表现!限期三日,让东马街的居民把自家饲养的鸟、鸽子、金鱼、乌龟,还有猫和狗统统处理掉,逾期全部打死!”
他打量着沈晶莹,继续道,“我们是红卫兵团打猫战斗队的。根据群众检举揭发,你们家养了一只黑猫,还给它起了名字叫‘黑花’,一股资产阶级的铜臭味!说,它在哪里?”
“猫……没有啊……”沈晶莹偷偷朝黑花睡的地方瞥了一眼,黑花已经不见了,无声无息地溜走了。
别看红痘痘人不大,心却细,他走到碗橱前蹲下来一看,冷笑一声,“你再敢说你家不养猫?这就是罪证——这是猫窝,盆里还有猫屎呢!”
沈晶莹心慌意乱地说:“它……跑了,看见你们雄纠纠气昂昂的样子,它就给……吓跑了。”
“哼,少拍马屁!是你把它藏起来了吧?要是被我们搜出来,连你一块打死!”红痘痘朝身后一招手,红卫兵们呼啦一下涌了进来,开始在这幢房子里大肆搜捕一只猫。
文革伊始,抄家风席卷全国,沈云锡家已经被抄过三四次了,有区里的红卫兵抄的,地段医院造反派抄的,东马街里弄革委会抄的,除了笨重搬不动的红木家具,其余的古董字画、金银首饰、沈云锡的爷爷和父亲穿过的马褂西装,就连他们的灵位和遗像都被砸得稀巴烂。据说地段医院的造反派在抄家的时候,为了寻找传说中的“发报机”,把楼梯的地板撬起来,结果被一枚铁钉扎破了手,血流不止,沈云锡拿出云南白药来,要给他治伤口,遭到严词拒绝,生怕是毒药。沈云锡告诉他,如不早治,弄不好会得破伤风,对方才勉强接受。事后,云南白药也被当作战利品带走了。
损失些财物,沈云锡倒觉得没什么,让他心痛的是这些年来自己精心搜集的几千册中医药书籍,有的还是珍贵的古籍,有宋版、明清版,统统被抄走,在口号声中付之一炬,化作飞灰。
俗话说虱子多了不痒。今天红卫兵又来抄家,为了抓一只猫,想想实在有点滑稽。所以任凭他们翻箱倒柜,沈云锡岿然不动,不过他把彭七月给的那本书藏了起来。
登登的脚步声,红痘痘领着两个红卫兵走进了二楼左厢房,沈云锡赶紧站起来,恭恭敬敬垂首而立。红痘痘厌恶地朝他看了一眼,把目光停留在彭七月身上,老规矩,先对暗号。
“不忘阶级苦!”红痘痘喊。
“牢记血泪仇!”彭七月站起来喊。
红痘痘问:“你是谁?在这个地方干什么?”
“他是来……”沈云锡刚想解释,红痘痘掉过头来对他大喝一声,“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只许资本家老老实实,不许资本家乱说乱动!你给我滚一边去!”
沈云锡乖乖又把头低了下去。
彭七月知道这些不是街头跳忠字舞的红卫兵,不可能糊弄过去,就把预想好的方案拿出来,“我叫彭七月,是杨浦区防火器材厂的,我们厂革委会的孙主任最近身体不舒服,一直便秘,叫我来问问沈……”彭七月差一点儿说“沈医生”,赶紧改口,“问问这个姓沈的,要他给开个药方。”
红痘痘冷笑一声说:“便秘?自己到药房买点泻药不就行了?你知道他是谁——他是黑五类,反动资本家,反动学术权威,这种人根本没有资格给革命群众看病开药,难道你们不知道吗?”
彭七月不慌不忙说:“当然知道,可沈云锡看便秘是最好的,这得实事求是嘛,再说了,即使是废物,也能废物利用,就把他当废物利用好了……”
红痘痘身后的两个红卫兵咧开嘴笑起来,红痘痘回头瞪了他们一眼,把手一摊对彭七月说:“把你的工作证给我看看!”
彭七月掏出一个装有塑料封套的小红本,里面贴有自己的大头照,盖有“杨浦区防火器材厂革命委员会”的大红印章。这是他来之前找那些专门制假证件的人给办的,对方很纳闷,因为他们接的活儿大都是大学文凭、结婚证、身份证、驾驶证之类的,这人居然要一本六十年代的工作证,实在有点离谱,不过他们还是给办了,为人民币服务嘛。
红痘痘仔细地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破绽,他的目光往周围一扫,落在彭七月的两件行李上,盯住看了半天,用脚踢了踢它们说:“找人开药方,居然带两大包行李?里面是什么?打开看看。”
两个红卫兵上来就要翻旅行袋和帆布背包,“谁敢动!”彭七月大吼一声,立刻把他们震住了,连红痘痘都倒退一步,吃惊地瞪着彭七月。
彭七月知道,这种时候不来点横的是不行了,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他把胸脯拍得山响,大声说:“他妈的,老子是工人阶级!工人阶级领导一切!工人阶级是老大哥!你们这些鸟红卫兵是不是昏头了?居然敢检查工人老大哥的东西,看谁敢动!叫他尝尝工人阶级的铁拳!”
屋里的空气一时凝结住了,两个红卫兵把手缩了回去,不敢再碰。红痘痘心里很不服气,他知道,若是一对一,自己肯定不是这家伙的对手,不过仗着他们人多势众,要给这个狂妄的家伙一点颜色看看。
那些红卫兵停止了搜查,朝二楼左厢房聚过来,一时围拢了七八个人,有的人已经把腰里的铜头皮带解了下来,看起来一场肉搏是难免了。
彭七月心里连声喊倒霉,真是最怕什么就遇上什么。开弓没有回头箭,到了这份儿上,不出手是不行了,无论如何得保护行李里的东西,他的右手暗暗往腰后摸,那儿插着一支伸缩式警棍,这是他唯一的防身武器……
沈云锡低着头,一点一点往后退,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自己多说一句,都有可能招徕灭顶之灾。他只是有点想不通,别人打架,战场却在自己的家里……
喵——啊——呜!
一声响亮的猫叫,众人紧崩的神经顿时被牵到另一头去了,黑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站在厢房门口朝他们叫着,好象在示威,“嗨!我在这儿呢!”
“逮住它!”红痘痘声嘶力竭,大家一窝蜂地朝它扑去,黑花灵巧地在众人脚下蹿来蹿去,就听头撞头、脚踩脚的相撞声,还有啊唷哇的叫疼声,黑花转眼蹿上了楼梯,从半开的门逃到了位于二楼与三楼之间的大晒台上。晒台的护墙下每隔一尺就有一个排水孔,它佝偻着身子,从四方的排水孔里钻了出去,沿着晒台边缘弓着腰跑了半圈,轻轻一跃,跳到了隔壁的屋顶上。东马街的房子都是连成一排的,左边是单号,右边是双号,屋顶犹如波浪连绵起伏。在“抓住它!抓住它!”的叫喊中,黑花踩着成叠的瓦片三蹿两蹦,转眼就从九号逃到了五十七号的房顶上,变成一粒远去的小黑点,只在瓦片上留下一串梅花般的爪印……
论爬树上房,猫可是人的祖师爷,红卫兵们有革命的勇气,却没有在房顶上蹿来蹿去的本事,一百多斤的体重摆在那儿,稍不留神踏穿房顶摔下去,不死也是瘫痪,所以大家只能眼睁睁望着黑花消失,连扔石头的机会都没有。
彭七月暗暗感激黑花,它不仅是艾思的守护神,也帮自己解了围。
半小时后,“打猫战斗队”就把愤怒发泄在别家的猫上,一口灌满水的大水缸摆在东马街的黑板报前,奶牛猫、花狸猫、波斯猫……大猫小猫大概有十来只,统统被扔进大水缸,有的猫一下就溺死了,有的挣扎着浮上来,红卫兵就用竹杆捅、用木棒抽,把猫打翻下去,直到它再也不能浮上来,一时间东马街里充斥着凄厉的猫叫和噼噼啪啪的棍棒敲打声,猫的主人们畏缩在远处,捂住孩子的眼睛。
一边在杀戮,红卫兵们一边大声读着毛主席的话:“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绘画,作文章,不能那样文质彬彬,革命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
彭七月站在沈家的晒台上朝下望着,心酸心痛。在那个年代,人的命运比这些猫更惨。
传说猫有九条命,但愿它们在别处获得新生吧……
彭七月不忍再看,转身离去,忽然看见了黑花,它趴在9号隔壁11号的屋顶上,俯瞰着下面,看着那口泛着血水的大缸,溺死的猫逐渐浮上来……它微微翘着胡须,瞳孔半开半合,彰显着虎一般的威严,狭窄的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h3>9</h3>
方浜中路上有一家前进旅社,彭七月持“苏州市红日造纸厂”的介绍信(当然也是伪造的),称来上海采购原料。旅社最好的是双人房,每日租金三角六分。那时候没有标准间,厕所和洗浴间都是公用的。彭七月用一块德芙巧克力贿赂服务台,请她尽量不要安排别的旅客住进来。
“那为什么?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女服务员收下巧克力,半开玩笑地问。
“哪里,哪里!我有失眠,严重的失眠,住个陌生人,一打鼾,我更睡不着了。”彭七月的理由听起来很充分。
女服务员盯住手中的德芙巧克力,当时商店里出售的巧克力多是散装的,大得象拳头,要用榔头敲碎才能吃,考究一点就是白纸包装的,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聚酯包装纸。
“你这个巧克力……是不是从国外带来的?”女服务员小声问。
“不瞒你说,这是从一个外国特务家里抄出来的,他的代号就叫德芙……不过你放心,巧克力终归是巧克力,到了劳动人民的嘴巴里,就是为劳动人民服务!”
彭七月给一块巧克力“上纲上线”了。
女服务员小心翼翼地把它收进口袋,扔出303室的钥匙说:“那好吧!”
旅社离东马街很近,从窗户可以望到沈家的大晒台,每天早晨沈云锡在打太极拳、沈晶莹在晾衣服,还可以看见黑花懒洋洋地躺在屋顶背阴的地方睡午觉,有时候趴着晒太阳,有时候在护墙上踱着虎步,象一名巡逻的哨兵。
每天早晨七点一刻,是旅馆全体服务员进行“早请示”的时刻,取代了广播操。大家整齐站列,面对墙上的毛主席像,把红宝书贴在胸口上,由旅馆经理带头道:“首先让我们怀着三忠于四无限的心情,敬祝我们的伟大领袖、伟大统帅、伟大舵手、伟大导师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一边把语录本上下挥舞,然后集体跳忠字舞,每天如此。
彭七月把这些全拍了下来,他盘算着,素材带越来越多,回去以后剪辑成一部纪录片,就叫《不可思议的穿越——我在1966》,然后卖给电视台纪实频道,把路费挣回来。
旅社没有餐厅,不管一日三餐,不过彭七月并不担心,周围有好几家饮食店,可以让他大饱口福,享受正宗的海派早餐:油条大饼豆浆老虎脚爪梅花糕水塔糕千层酥油墩子臭豆腐……彭七月知道,这才是真正的绿色健康食品,不象现在的食品有五花八门的添加剂和防腐剂,连做豆浆的大豆都是转基因的。
中午,他可以踱到方浜路上的“小德兴”饮食店,叫一碗阳春面加二两牛肉锅贴,或者走远一点,到河南南路复兴路口的东风饭店吃一盘荠菜炒年糕或三丝冷面。至于晚饭,他更可以逛到南京路上去,看看大游行的队伍,在大光明电影院看一场革命样板戏,然后到隔壁的人民饭店独享一顿,这里的物价还不到2010年的二十分之一,二元五角就能吃到两荤两素的四菜一汤哦。
不过吃饭也不消停,饭菜端上来,先别忙拿筷子,人得站起来,手舞红宝书高颂一段:
“革命的鸡下革命的蛋,
革命的人吃革命的饭。
吃完饭,去造反,走资派,帝修反,
滚他妈的蛋,滚他妈的蛋,滚他妈的蛋蛋蛋蛋蛋!”
彭七月身边坐着个胖子,许是饿了,心不在焉,把开头两句唱成了“革命的人下革命的蛋,革命的鸡吃革命的饭……”彭七月听得真切,憋不住想乐,那胖子这才意识到,胖脸顿时刷白。还好店堂里没有红卫兵,都是饥肠辘辘的食客,走完形式,抄起筷子就开动了。
坐在靠窗的位子,彭七月嚼着炸猪排,欣赏着1966年这个丰富多彩的夏天。
八月下旬开始,红卫兵涌上街头大“破四旧”。女人烫的长波浪被当场嚓嚓剪掉,这些红卫兵可不是职业的理发师,剪得参差不齐象狗啃过一样。除了头上还有脚上,高跟鞋和尖头鞋是绝对禁止的,一旦发现,就用切菜刀剁掉鞋跟,用大剪刀剪掉鞋头,变成一双露脚趾的新式“拖鞋”。
南京路的永安百货公司一排排橱窗被大字报覆盖,出售高档商品的柜台被砸烂,因为它们宣扬了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一律改售五分钱的鞋带、一角钱的汽水、一元五角的解放牌胶鞋和两元钱的铁壳热水瓶这些大众商品,彻彻底底为群众服务。四大百货公司就这样变成了四间超大的烟杂店。
回到旅社,彭七月惊喜地发现手机有了信号,笔记本电脑可以无线上网,“中国移动”果然名副其实,确实在移动呵!
他登录邮箱,收到一封阿雯的邮件。
“七月:
你在哪儿?你的手机怎么老不开机?我猜,你已经到了那个遥远的地方吧!
我很想你,真的。
我和台巴子已经结婚了,他要我做全职太太,生个BABY,每天帮他做可口的饭菜,在餐桌上让他饱口福,在床上让他性福……My gad!这是结婚还是跳槽?
我现在还不想生,一生身材就完了,脂肪就堆积起来了,他的贼眼珠就要往别的女人身上瞟了。要是再来个母乳喂养,挺立的胸脯就塌了……那样的话,我就变成老菜皮了。
总之,婚可以结,班也可以不上,但就是不能生孩子,我还没有玩够呢!
对了,告诉你一条特大新闻,是关于艾思的,她现在成名人了,真的。
她开了一家‘艾思保健食品有限公司’,当上女老板了。她的合伙人也是个女的,叫岳湘红,是红武食品的董事长。前一阵媒体上很轰动的冰心事件就是她的公司闹出来的,不知道这两个女人怎么搅到一起了,真是物以类聚!
艾思公司推出的第一款产品‘艾思牌肠清冰’,据说是根据艾思家的祖传秘方配制的,专治便秘,没有便秘的人,每天含服两枚,也可以确保每日顺畅一次。肠清冰十二枚一盒,象冷饮一样摆在超市的保鲜柜里,你猜猜价格多少?说出来吓死你,15块8,比和路雪还贵,居然卖疯了!
后来她们又陆续推出了美容冰、治青春痘的抗痘冰、治口气的香口冰、治失眠症的安睡冰、适合女生经期服用的‘女生假日冰’等十几种产品,如今每家超市大卖场里,都摆着一个艾思冰品的专用柜,连台湾的大S小S都特意跑到上海来,一买就是几箱……
现在艾思公司已经是保健食品市场上的一匹黑马了,艾思被誉为商界新星,我在电视上看见记者采访她,那张冷冰冰的面孔,做自己公司产品的形象代言人倒是蛮合适!
想起崔健的歌词了——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彭七月敢打赌,在艾思的手机通讯录里,绝对没有岳湘红这个名字。
艾思与岳湘红,完全是两代人。
她们就象都市角落里的两块磁铁,一旦可以彼此看见对方,就迅速吸到了一起。
在她俩之间肯定有一座桥梁,虽然彭七月身在遥远的四十年以前,却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这座“桥梁”就是沈云锡和沈晶莹这对父女。
沈云锡和沈晶莹在1967年先后死去,彭七月决定等下去,他要亲眼目睹这对父女的死亡,尽管这有点残酷,但他必须这样做,这将为他拨开迷雾。自己冒着巨大的风险,穿越时空隧道,不是来吃吃喝喝的,是来执行任务的。
彭七月给艾思发了一条短信:“恭喜你!事业有成,成女强人了!”
其实你本来就很强,而且很硬……
彭七月心里想。
等待了漫长的十分钟,一条短信终于穿越了四十年的时空,一头钻进了摆在桌上的诺基亚手机,显示在屏幕上。
“谢谢!你在那边还好吗?代我向他们问好!”
彭七月又发去一条:“他们姓沈,你姓艾,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自己去想吧……”艾思的回答令人失望。
稍后又补充了一条:“简单说,是冰和水的关系啦。”
<h3>10</h3>
在这段相对空闲的日子里,彭七月有幸欣赏到一台“群星演唱会”,演出场地不是红墈馆,而是东马街的“向阳院”。
每逢重要的政治事件,居民们就聚集在此,每人夹个小板凳,听里弄革命委员会(即居委会,简称“里革会”)主任传达最新的中央文件,当然,最受欢迎的节目还是集体收看电视。如在人民广场召开的“彻底打倒以陈丕显、曹荻秋为首的上海市委”万人大会,上海电视台实况转播,全市设369个电视分会场,这里也算一个。
这台“演唱会”的主办单位有三家:东马街里革会,斜桥地段医院“疾风暴雨”造反派,还有南市区红卫兵团下属的“红到底”战斗队。
这里没有舞台,台上台下打成一片,强调观众互动。
背景是一块“大屏幕”——黑板报,用粉笔画着毛主席像和一轮鲜红的太阳。
下午三点钟开始,先是普通演员进行“热场”,跳忠字舞,唱革命歌,读最高指示,台下的观众挥舞着“荧光棒”——红宝书,声嘶力竭喊“某某某,我爱你!”……实际上喊的是“打倒某某某!”
彭七月来看热闹,不用买门票。东马街的居民们把小小的向阳院挤得水泄不通,彭七月远远站在最后一排,把装DV机的工具包夹在腋下。
台上有五位“巨星”,全部跪着,双手被反绑,象一根铁丝上串的五块烤肉,每人脖子上挂着一块纸牌,上面写着他们的名字和罪状,头上戴着一顶纸筒做的高帽子,脸上和手上被涂了墨汁,这叫“黑脸黑爪子”。另外在腰里扎一根草绳,在地上拖着,叫“狐狸尾巴”,任何人用脚一踩,就走不脱了。
五位巨星中,第二个就是沈云锡,他的牌子上写着“反革命资本家”,“沈云锡”三个字被毛笔打了三个叉,就象被阎王爷的判笔勾过,在劫难逃。
黑板报下,摆着一张长条桌子,坐着主办单位的领导,其中一个正在铿锵有力地发言,手指冲着那五块“烤肉”。
“……我警告你们,谁的问题谁心里明白,我们也清楚,就看你们是否坦白交代。革命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想蒙混过关,那是痴心妄想!”
说到这里,拳头重重落在桌上,咚的一声,差一点把茶缸震翻。
彭七月觉得这张面孔似曾相识,他脑子一转,想到了河滨大楼504室命案的死者、被利器戳破心脏的董有强。
望着这个鲜活的人,彭七月甚至怀疑他会不会是诈尸。
董有强五短身材,手指头粗得象老虎钳,很有一把力气,因为长期与锅炉打交道,一张黑灿灿的方脸象古天乐(不过是矮胖版的)。斜桥地段医院有两支造反派:“疾风暴雨”和“红镰刀”。董有强是前者的小头目,在他的率领下,“疾风暴雨”最终压倒“红镰刀”取得了医院革委会的实际控制权。
要在高手云集的造反派里受欢迎,董有强是很下了一番苦心的,他经常想出一些花样,让枯燥乏味的批判会变得丰富多彩,往脸上涂墨汁、在腰里扎草绳,都是他的别出心裁。
热场结束,巨星登台,第一个是东马街16号的汪绍白,他脖子上挂的牌子上写的是“铁算盘、贪污腐化分子”。这个汪绍白解放前在国货公司当财务科科长,解放后也是干老本行,一直跟算盘打交道。
董有强大声道:“汪绍白,你这把铁算盘,从社会主义土壤里刮走了多少油水,老实交代!”
“说!”后面的和声班唱道。
比起乖巧的沈云锡来,汪绍白是个硬脖子,用上海话叫“不识相”,宁肯挨打,也不肯乱讲。他把脖子一挺说,“我就在五八年的时候轧错过一笔帐,只有五分钱的出入,第二天就还回来了……”
“五分钱就不是钱吗?那也是劳动人民辛辛苦苦挣的血汗钱!你敢贪污五分钱,就敢贪污五角钱、五块钱!”董有强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问下去会走进死胡同,转口又问,“那你解放前在南京国货公司当财务科长的时候,有没有贪污过?”
“没有,一个铜板都没有,我可以向毛主席发誓!”
汪绍白根本没意识到自己钻进了圈套,董有强把桌子一拍喝道:“你大错特错了!解放前是国民党反动派统治,你为什么不贪污!你不贪污,就说明你和他们穿一条裤子,死心塌地为资本家卖命。解放前不贪污,解放了就贪污,你的政治立场、你的狼子野心,暴露无遗!”
汪绍白的喉咙梗住了。
“打倒汪绍白!”
“砸烂铁算盘!”
“谁挖社会主义墙脚,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一阵口号喊完,第一位巨星下去,跪在老位置上,第二个匆匆登台了,就是沈云锡。他把腰九十度一弯,有点象日本人鞠躬,其实是向革命群众谢罪。
彭七月从旅社带来一只方凳子,踩上去,视野顿时开阔起来。他发现沈晶莹夹在人群中,神情淡定地望着自己的养父。
沈晶莹似乎有所觉察,慢慢回过头来,看了高高的彭七月一眼,给了一个微笑。
这种笑,大概可以用“超脱”两个字来形容,就象菩萨笑看下面的芸芸众生。
董有强端起印有“为人民服务”五个大红字的搪瓷茶缸,先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
“沈云锡,咱们是一家医院的,老相识了。”
“不敢,不敢!”沈云锡低着头说,“我是黑五类、坏分子,我有罪,岂敢跟工人老大哥平起平坐。”
“你写过不少书?”
“那都是大毒草,宣扬反动学术,全部烧了。”
“是吗?”董有强亮出一本书来,“这是从你家书柜里搜出来的——”
沈云锡稍微抬头看了一眼,那是一本旧版的《四角号码字典》,1948年商务印书馆出版。
“那是……字典,我用来查字的。”
董有强哗啦啦把字典翻到最后一页:“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向众人展示着——上面印着一枚青天白日的国民党党徽,人群顿时引起一阵骚动。
旁边的里革会主任站起来,愤怒地拍着桌子,“沈云锡,解放都快二十年了,你还这么怀念国民党吗!你是不是做梦都想着蒋介石反攻大陆?你这个隐藏在东马街的反革命分子,打倒反革命沈云锡!”
沈云锡脑袋上缀满了汗珠,稍微一动就汗如雨下。他郁闷透了,这本字典自己用了那么多年,即使被造反派抄走的时候,他也心安理得,那只是一本字典呀,怎么就没想到翻翻最后一页呢!
董有强轻轻摆手,制止了大家喊口号,然后做个手势,有人走了上来。
彭七月认出了他,第二个“诈尸者”——齐卫东,黄浦新苑那个自缢在吊扇上的人。
东马街就象一位体面的绅士,街前的房子讲究,象沈云锡和汪绍白都是住在前面的,越往后房子越差,齐卫东住在48号,那是一座大杂院,二十多户居民,近百人。沈云锡家里有美国进口的浴缸和抽水马桶,沈晶莹早上起床,可以对着盥洗镜安安心心地梳头,而48号的居民则要蓬头垢面,端着痰盂提着马桶,步行去街尾的倒粪站,将一天的排泄物倒入粪坑。齐卫东把矛头对准沈云锡,其中是否包含了嫉妒的成分,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当时在农村,分为贫农(即无土地的农民)、富农、地主三个等级。在城市,分为工人、小业主、资本家三个等级。齐卫东是工人,但他在乡下的父亲被划为富农,因此他的“种”就不那么纯正了。
齐卫东有严重的口臭,跟他说话最好保持三公尺以外的距离。他母亲患颈椎病,沈云锡为她扎过经络针,还为齐卫东开过治口臭的药方,可以说,沈云锡和齐卫东非但没有利害冲突,沈云锡还应该是齐家的座上宾,但在那个特殊年代里,同事、朋友、师生、邻居乃至夫妻、兄弟、恋人,凡是字典里可以找到的人际关系,都可能相互检举揭发。打个比方,你老爸在餐桌上说了牢骚话,这是一句涉嫌污蔑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话,第二天你向造反派揭发,老爸被造反派抓走了,事情传开去,周围人不会用异样的眼光来看你,反而会视你为英雄,因为“爹亲,娘亲,比不上毛主席亲”。
读者不必惊奇,文革不仅是政治风暴,更深入到每个人的灵魂。舞台小天地,天地大舞台,不管你愿不愿意,都要粉墨登场扮演一个角色,忠的、奸的、两面派的……
今天这台演唱会,齐卫东是作为“神秘嘉宾”出场的。
“沈云锡!”齐卫东吭的一跺脚,手指几乎戳到沈云锡的脑门上,“你们家是开药房的,全家都是大奸商!以次充好,把发霉的树皮草根当祖传秘方卖给病家,还克扣斤两,一斤的药只给八两,半斤只给三两半……”
谁都知道,配中药又不是买菜,哪儿有论斤的?但是现在急需这类素材,哪怕有水份。
“你爷爷、你爹是奸商,你是个大庸医!那一年,有位贫下中农来找你看病,他便秘,吃了你开的药,一天拉十七、八次,拉到稀脱,活活地给拉死了!”
齐卫东是信口胡说,没法具体,只笼统地说是“那年”、“一位贫下中农”。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成了一个预言家,后来这件事情还真就发生了,死者不是贫下中农,而是一位高级人物。
神秘嘉宾没能把现场的气氛调动起来,董有强有些失望,眼睛往人群里逡巡,落在了沈晶莹身上。
“把她带上来!”
人群自动分开,两名造反派把沈晶莹拉了上来,沈云锡知道来的是谁,连眼皮都没敢眨一下。彭七月赶紧把手伸进包里,把DV的镜头拉近些,来个特写。
“你是沈云锡的养女?”
沈晶莹点点头。
“他抚养你,是解放前还是解放后的事?”
“解放后……”沈晶莹声音低得象蚊子叫,在外人眼里她是胆怯,而在彭七月看来,是一种不屑。
“他有没有把你当丫头、当童养媳使唤?有没有打你骂你、剥削你、侮辱你?你不要怕,有什么委屈尽管说出来,人民群众给你撑腰,毛主席为你作主!”
沈晶莹轻轻摇了摇头,一个字也没吐。
“哼,资产阶级的臭小姐,找机会再好好教育你,滚一边去!”董有强有些愠怒,两名造反派又把沈晶莹拉了下去。
齐卫东的脱口秀还没有说完,他还有一件致命武器。
“沈云锡,抗战时期你有没有给日本人的老婆看过病!而且是日本宪兵队的少佐,是双手沾满中国人民鲜血的刽子手!你说,有没有?”
先前沈云锡没有点过头,现在点了点头。
“狗汉奸!打死狗汉奸!”群众的怒火终于被点燃,拳头和脚雨点般地落在沈云锡身上,沈云锡双手抱头,象只刺猬一样身体蜷缩,这种姿势是他反复研究出来的,为的是保护头部、裆部等要害部位,把后背、屁股这些相对更耐得住打击的部位暴露在外。
一顿拳脚大餐后,董有强一挥手,有人吭唷吭唷抬上一件东西,体积象一台单门冰箱,那是美国的work牌制冰机,旧上海的酒吧里用的。这是造反派第一次抄家时,从沈云锡家搬走的最大的战利品。
董有强指着它问,“沈云锡,我问你,这家伙是派什么用的?”
“制冰的。”
沈云锡鼻孔流着血,顾不得去擦,低着头回答。
“制冰派什么用?”
“治病的……”
“放屁!你别想瞒天过海!这机器屁股后面有一块铜牌,上面写着USA,这是美帝国主义的剩余物资!大热的天,你用冰块来过腐朽的资产阶级生活,用冰块来冻结群众的革命热情!沈云锡我告诉你,别痴心妄想了,你们彻底失败了,给我砸!”
一声令下,造反派和红卫兵手持棍棒,乒乒乓乓一顿乱敲,没想到这台老爷制冰机比沈云锡更耐揍,除了表面被打落两块漆,略凹了进去,基本完好无损,反而把手硌疼了。
“够了,别打了!”董有强挥手道,“回头弄一辆黄鱼车,扔到黄浦江里去!”
“群星演唱会”历时两个多小时,越往后士气越低落,喊口号没有力气了,因为天色已晚,肚子开始咕咕叫了,终于熬到散场,群众们一哄而散,回家去唱锅碗勺盆交响曲了。沈晶莹搀扶着沈云锡一瘸一拐往家里走去,回家后沈晶莹要做饭、煎药,还要为养父敷伤口。身为巨星是很忙碌的,除了定期的演出任务,说不定还有临时任务,去某厂某街道慰问演出。
回到旅馆,锁上房门,彭七月把DV联在笔记本电脑上,一边充电一边看实况录像,看着董有强和齐卫东的脱口秀,联想到在黄浦区刑侦队看到他们的尸体照片,彭七月脑海里冒出两个字来:
报应。
艾思的短信里说,她和沈家是“冰和水的关系”。冰和水,其实是同一种物质在不同环境下的两种状态罢了。艾思、沈晶莹、沈云锡,就象是一只杯子里的冰和水,冰会融化成水,水会结成冰,迟早他们会融为一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