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权力冲突(1 / 2)

正在这时,艾坡加斯船长登场了。

福塞特先生自船尾楼甲板离开,到自己的舱室去查看气压计之后,船长便走下升降口扶梯,去了交谊厅,现在又沿着上甲板来到了船体中部的船桥,他冷不丁地现身把我们吓了一跳。

由于经常观察各种天气,船长的视力被训练得像猫一样敏锐,几乎视黑夜如白昼。

漆黑中,他竭力扫视着四周,目光从我们的脸上一一掠过,很快便察觉出了异样。

“嘿!”他叫道,“都吵嚷些什么?”

“没吵什么,先生,”大副壮起胆子轻描淡写地解释道,还试图在语气中夹杂一丝幽默,却并不怎么成功。“霍尔丹这小子在这儿赌咒发誓,愣说刚才在咱们的背风侧看见一艘全帆装船,正在发出遇险信号。可那会儿正是斯波克沙文先生当值,我俩都没瞧见他说的地方有船。”

“真的?”

“没错,先生,”福塞特先生接着道,“老格里泽尔那时正拿着罗经柜灯上来,他和舵手也都没看见。当时四周非常清晰,我们也都朝他手指的方向看了,可是没人见到他那神舟。”

“那就怪了,”艾坡加斯船长说,“太怪了。”

“就是,先生,我们都这么觉得,先生,”斯波克沙文先生横插一杠,接了腔,“船桥上的人,先生,连个船影儿都没看见,更别提迪克·霍尔丹说他见到的那样发出遇险信号了。”

船长突然哼了一声,仿佛脑子里正反复琢磨这件事,然后便直截了当地劈头向我问道:“你真确信自己看到这艘船了吗,霍尔丹?”

“是的,先生,”我答得同样干脆,“我可以为此发誓。”

“不,我不想听你起誓。用不着任何誓言我也会相信你说的话,霍尔丹,”船长平静地对我说道,慈祥得仿佛他是我的父亲。“但是听我说,孩子。你记住,对于你的优良品格我一刻也没有怀疑过。可是,你能不能确定,你自认为看到了的东西不是日落时晚霞照射作用下产生的视觉幻象?你知道,那时光线非常刺眼,海天交接处的流云倒影或是它在日落前的阴影,它们的形状都有可能被你当成是行进中的船只。我自己就曾经在类似的大气环境下犯过同样的错误,所以我才向你提出这些,为的是看你能否万分确定自己没搞错?”

“就是,”斯波克沙文又鹦鹉似的插起嘴来,“就是,先生。”

“我没问你,”船长吼道,登时让他闭了嘴。接着船长又转向我,“好了,霍尔丹,你想好了吗?”他用探询的眼神望着我。

“是的,船长,想好了,”我恭敬而坚决地回答道。讨厌的斯波克沙文先生,他不合时宜的介入促使我像福塞特先生一样固执起来。“绝不是视觉幻象,也不是我异想天开,先生,不是那回事,我向您保证,先生。我说的都是实话,先生,绝无虚言。我看见那艘船了,先生,就是刚才,在我们的下风处,就像现在看你一样清楚。没错,比看你还要清楚,先生!”

“既然如此,问题就解决了。这些年你随我出海,我还从没在哪件事上怀疑过你的话,孩子,而且现在我也没有任何疑问了。”

艾坡加斯船长说着,把胳膊放在了我的肩头,转过脸去望着大副和斯波克沙文,仿佛在他作出了这番对我有利的声明之后,因两人怀疑我的诚信度而提出了质疑。“霍尔丹,你说,这艘船,”船长用他那水手特有的犀利口吻继续说道,在建立起对我的信任之后,接着向我盘问起事件的详情来。“正在发出遇险信号,嗯?”

“是的,先生,”我激动地答道,在他的鼓舞下恢复了精神和劲头。“船上有旗,我想是三色法国旗吧,只升起来一半儿,而且它看上去,先生,被折腾得够呛,好像遇到了坏天气,弄得一点精神头也没有。还有,船长——”

我犹豫了。

“还有什么,孩子?”他问道。我没有说下去。相对而言,三副斯波克沙文先生是我的顶头上司,有他和福塞特先生这两个满腹狐疑的听众在场,我几乎没勇气说出自己所看到的那不幸的船只甲板上的情景。“不用怕,在我这儿你可以畅所欲言,我是这艘船的船长。”

“好吧,先生,”我说了出来,“后来顺风飘来一团不知是云是雾的东西,把那艘船遮住了,在这之前它有一点偏航,我看见船尾甲板上有人。”

“什么!”船长的惊呼打断了我,“那船离得这么近?”

“是的,先生,”我说,“那会儿它看上去离我们也就不到100码,”

“所以你看到甲板上有人?”

“是的,先生,”我答道,“一个女人。”

因为急于了解这个消息,他再次打断了我的话。

“一个女人?”

“没错,先生,”我说,“一个女人,准确地说,好像是个女孩儿,因为她的头发又长又密,散在肩膀上随风乱飘。”

“她在做什么?”

“好像挥舞着一块白手帕或者别的什么,像是想引起我们的注意,可能是在向我们求助吧。”

我说到这儿的时候船长挺直了身子,转向福塞特先生,脸上燃烧着怒火。

“有船遇险,有女人在甲板上向我们求救,”他呵斥道,语气激烈、冰冷、尖锐,像刀子般刺人。“而你们从人家身边经过,连个援手都不伸一把,别的不说,那还是个外国人。咱们英国人以最讲人道而骄傲,这让人家怎么看待我们?”

“听我说,先生,我们压根什么船都没看到!”大副急切地反驳道,这样的责难从内容到语气都令他感到过火。“如果我们看不到船,又怎么知道船上有女的或者什么人?”

“就是,”斯波克沙文应和道,借着强调福塞特先生的逻辑论证为自己辩护,“这正是我要说的,先生。”

“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我们也是挂英国旗的,自诩只要有人遇险求助,无论是敌是友,我们绝不会不管不问。”

他对两人的托词置若罔闻,言语中更多了几分挖苦。

“可是等一下,船长,”福塞特先生叫道,“我跟你说——”

艾坡加斯船长挥挥手,他闪到了一旁。

“你最后看见那艘船时它在什么地方,霍尔丹?”他忽然转过身问我,“它是怎么走的?”

“它比我们的左舷偏离两个罗经点[1]左右,”我直截了当地答道,“我想,先生,它虽然航向更加偏南,但和我们一样都是顺风走的。”

船长望了望船桥上驾驶室前面的标准罗盘,然后向舵手开了口。

“操舵员,我们这是往哪儿走?还是我中午那会儿设定的航线吗?”

“是,是的,先生,”阿特金斯答道,他依旧站在蒸汽机旁边,独自一人掌着舵。要是换做普通的船轮,没了蒸汽能源做助力,就得要四个人掌舵才能让船在眼下这样的海域里保持平稳。“我们始终把船开得笔直哪,先生,从八击钟[2]时就沿这条线走,比西偏南11度15分再往南偏半个罗经点,先生。”

“很好,操舵员。霍尔丹,你在那边吗?”

“是的,先生,”他跟阿特金斯说话的时候,我走进了驾驶室背风侧的阴影里。我一面回答一面走回他身边。“我在这儿,先生。”

“我们和那艘船交错的时候,是它超过了我们,还是我们超过了它?”

“它是顺风,先生,和我们的航线成个夹角,方向比我们靠南,在海面上的行驶速度也比我们快,它刚抢风[3]往这儿来,就被那团烟雾遮住,看不见了。但是——”

“怎么?”

“先生,依我看,”我又道,“那只不过是为了向我们发信号.如果它敌不过大风而被迫又转了向,我琢磨着,它现在必定是往更加偏南的方向疾驶,差不多朝正南去了吧,因为事后风向又有所回转,更偏北了。”

“我也这么认为,孩子。我知道你有一双水手的眼睛,而且头脑冷静,懂得应变。操舵员?”

“哎、哎,先生?”

“慢慢地把船调个头,每次只移动一两度,直到大约南偏西22.5度为止,然后就照这个方向开。”

“哎、哎,先生,”阿特金斯一面应着,一面按吩咐调转船头,“南偏西22.5度就到了,先生,很快的。”

“这样我们就能截住它了,我想,”船长对我说,“但是如果我们想超过它的话,还得再开快点儿。现在的航速是多少,嗯?”

“我不太清楚,先生,”我答道,“看见那艘船的时候我正要登上船桥去接替斯波克沙文先生值班,没时间去看指示器。可是,我想有八九节[4]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