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蟒记(1 / 2)

猎神 陈其祥 7484 字 2024-02-18

这是何钊年轻时代的一段故事,它发生在那个史无前例的动乱年代。

<h4>一</h4>

1974年春,紧接着“反击右倾翻案风”之后,一场名为“批林批孔”,实为“批周”的政治运动又紧锣密鼓地在全国范围内展开。神州大地,一时间乌云密布,杀气腾腾。不少刚从牛棚里解放出来的革命老干部、专家学者,重又被扣上了“当代儒家”的帽子,揪上批斗台。刚过了几天舒心日子的广大群众,心头又压上了沉重的铅块。

5月,当这一场压倒一切的政治运动不断升级、进入高潮之际,上海市革命委员会却收到了中共中央办公厅、中央文革小组和国务院办公室联名发来的一份偏离了运动大方向的特殊电令。电令全文如下:

上海市革委会:

据江西省革委汇报,鄱阳湖口近日发现一身粗如桶,长数十米的超级巨蟒。此为亘古未见之稀世珍奇!特令你市火速组建一支队伍,前往捕捉巨蟒。巨蟒捕后,即交你市动物园公开展出,以扩大我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成果……

次日,上海市革委会负责人又接到姚文元从北京打来的一个电话。姚在电话中一再强调说:捕捉这一稀世罕见的超级巨蟒,将它公开展出,将会像爆发另一颗原子弹那样震惊世界,意义重大。江青、春桥等同志都很关心此事,务必把它当作与抓革命样板戏、批林批孔同等重要的大事来抓。

姚文元曾以一篇《论〈海瑞罢官〉》揭开了“党内阶级斗争”的盖子,吹响了向“党内走资派”进攻的号角,是文化革命的先锋,更何况他的话还代表了“旗手”江青。

上海市革委会负责人不敢怠慢,立即将市革委领导班子的成员从各个“批林批孔”的战场召回,召开临时紧急会议研究如何组建捕蟒队,完成这一特殊的政治任务。

<h4>二</h4>

一支命名为745特别行动小组的捕蟒队迅速组建起来了。队长是原上海市某公安分局的刑警队长何钊,一位年仅28岁、聪睿机智、英勇善战、威震上海滩的公安干警。队员是何钊亲自从全市公安干警中挑选出来的二十名机智勇敢,擅长擒拿格斗的年轻战士。

本来按上海市革委会负责人的原意,是想在自己的亲信中物色一人来担任队长,全权负责队伍的组建与行动。只是一则“批林批孔”运动正处在高潮,他的亲信都被安插在一些重要部门,担负着特殊使命,一时难以调回;二则这支队伍虽小,但担负的却是一个实在出乎寻常、远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的特殊任务,去进行一场他们从未涉足过的人兽大战,这也实在是他的那些靠摇唇鼓舌、打砸批斗起家的亲信们所难以胜任的。因此,他只好改变初衷,令人将全市科级以上干部的档案调来,经过一天一夜的筛选,最后从一千多名党政干部中挑选出了何钊这一人选。

何钊之所以被选任捕蟒队长,有三个条件:第一,他是工人出身,父亲解放前参加过地下斗争,他本人读高中时就入了党,政治上绝对可靠;第二,他英勇善战,机智过人,并且有一套高超的擒拿格斗本领,担任刑警队长以来,破案无数,具有降龙伏虎的本领;第三,也是最为重要的一条,就是八年前他曾经参加过一支捕猎队,深入中缅边境的深山老林,为我国的几家动物园捕捉了一批奇禽异兽,有着这方面的丰富经验。

然而,这位有着丰富捕猎经验的何队长,面对着这次捕蟒任务,却感到有点束手无策、一筹莫展,拿不出一个切实可行的行动方案来。他一连走访了几位捕蛇专家,但这些专家们都只会捕捉一些寻常小蛇,对于如此惊人的巨蟒,连听也没有听说过,更不用说能提供什么好的捕捉方法了。何钊无奈,只好冒着有可能被认为对抗运动的风险,几次去找上海市革委会负责人,请求将正在接受群众批斗的动物学家、原上海某大学生物系主任刘南阳教授提调出来,到捕蟒队来担任技术指导。

对于何钊的这一请求,上海市革委会负责人颇有一点恼火。但为了完成这一特殊的政治任务,他还是抽出时间来亲自接见这位捕蟒队长。

“你不是参加过捕猎队,捕捉过许多禽兽吗?怎么还要请人指导?”他问。

“那次捕捉的都是一些普通禽兽。对于这么一条稀世罕见的超级巨蟒,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去捕捉。”何钊回答说。

“那么,除了刘南阳,就没有别的合适人选了吗?”上海市革委会负责人又问。

“我联系了许多家动物园,还走访了不少捕蛇专家,但没有一个人敢于承担这项工作。刘南阳是这一方面的专家。当年那次深入中缅边境的深山老林,为动物园捕捉奇禽异兽的行动,就是由他指挥的。他熟悉各种动物的生理特点和生活习性,一定能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捕蟒方法。”

“可是,他正在接受群众批斗呀。”

“是的。但据我了解,他并没有什么儒家言行,在这次运动中,也只是一个陪斗。”

上海市革委会负责人沉吟良久,终于点头说:“好吧,此事待我与几位常委碰碰头,研究研究再说。”

经过一番努力,何钊的请求终于得到了批准。刘南阳被宣布为“同一战壕的战友”,借调到745队担任技术顾问。

<h4>三</h4>

刘南阳是我国1960年代著名的动物学家,生物学界的一大权威。因此,“文化大革命”一开始,他就被作为“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揪了出来,一变而为阶下囚,在“牛棚”中关了五年。这次“批林批孔”自然也无法幸免,从运动一开始,就又被作为“现代儒家”的代表人物揪了出来,大会小会进行批斗。

宣布调令的那一天,刘南阳正在讲台上接受批斗。乍一听到这一喜讯,他激动得几乎要晕过去。然而,当最初的那一阵激动过去,知悉了自己被借调的真正原因之后,刘教授却又忧虑重重,再也高兴不起来了。作为一名专家,他有着这一方面的丰富知识。他知道,迄今为止,还从未有人见过如此巨大的蟒蛇。关于巨蟒的惊人传说,虽然有过许多,但确有文字记载的却只有一次。

那还是在“二战”期间。有一次,驻缅英军的一支车队在穿越一处峡谷时,被横倒在路上的一段巨木所阻。当几名士兵下车去搬移那段巨木时,巨木忽然动弹起来,将两名士兵弹出好远。原来他们遇到的并不是什么巨木,而是一条超级巨蟒的一段身躯。由于巨蟒久久不肯让道,车队的指挥官就下令向它开枪。谁知枪弹非但不能杀伤巨蟒,反而激怒了它,掉过头来张开血盆大口,向车队发起进攻,抢去了一辆汽车,将它盘在怀中。英军士兵一个个胆战心惊、畏缩不前。指挥官无奈,只好电告英军司令部求援。后来,还是司令部派出一架飞机,投掷了几枚炸弹,才将巨蟒炸死,为车队解了围。

文章刊登在伦敦的一家小报上,其作者是一个名叫查理的英国人,“二战”期间做过随军记者。当然,由于文章是刊登在名不见经传的小报上,为了招徕读者,文中难免会有许多夸张不实之词;但英军车队为一巨蟒所阻,几经曲折才将它击毙,大概总不会是完全虚构的吧?

谁知今天,他刚从非人的批斗中脱身,就要去面对如此可怕的一条巨蟒。当年的英军费尽周折,动用了飞机炸弹才将巨蟒击毙;今天,他又该怎样才能将这庞然怪兽生擒呢?刘南阳不觉感到危险重重,前途莫测。

这一晚,刘南阳教授房里的灯光彻夜未熄。

第二天,在745队的决策会议上,与会者提出了挖陷阱、打麻药枪、用铁笼诱捕等许多捕蟒方法,都被刘教授一一否定了。刘教授首先介绍了巨蟒的生理特点,然后详细解释说:

“巨蟒的身体很长,当它的头部进入铁笼吞食诱饵触动机关时,绝大部分身躯还在笼外,因此不能用铁笼诱捕。巨蟒全身披满鳞片,这种鳞片不仅又厚又硬,并且富于弹性,麻药弹头很难射进去,即使射进去了,药量也难掌握,这种方法也不适用。至于挖陷阱呢,大家知道,蛇是一种无足的爬行动物,它能沿着陡峭的井壁往上爬,当然就更不行了……”

最后,刘南阳教授利用蛇类特别害怕硫磺这一生理特点,深思熟虑地制订了如下方案:发现巨蟒后,先不要惊动它,而是远远地将它包围住,大面积地喷射硫磺,限制住它的活动范围;然后将包围圈逐步缩小,用浓烈的硫磺气味迫使它盘缩成一团,最后再用一张特制的网将它罩住……

“只要我们行动迅速,抢占先机,把巨蟒困在硫磺阵里,就有取得胜利、将它活捉的可能。”他说。

这一方案很快就得到了批准。三天以后,定制的20支硫磺枪和一张巨大的尼龙绳网也都赶制出来了。

何钊立即指挥队员进行操练演习。

745队的二十名队员,不愧是百里挑一的精兵,他们很快就掌握了这种特殊武器,配合默契,显示出了非凡的战斗力。

这给何钊增添了不少信心。他满意地对刘南阳说:“教授,您看怎么样?”

教授点头说:“不错!希望发现巨蟒以后,也能如此神速,抢占先机……”

消息不胫而走。上海市组建了一支精兵远征江西,去鄱阳湖口捕捉巨蟒的消息,迅速传遍大江南北,成了千家万户茶余饭后的谈资。

<h4>四</h4>

出征的那一天,市革委派了一位姓张的秘书到车站为745队送行。与张秘书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位名叫向梅的女子,是市革委派来的随军记者。

女记者年轻俊俏、光艳照人,充满青春的活力。她随身带了一架照相机,热情地跑来跑去,一会儿给这个照一张相,一会儿又给那个照一张相,很快就与全队队员厮混熟了。

何钊看看她那娇小纤弱的身姿,皱着眉头问张秘书:“队伍刚刚出发,捕蟒尚须时日,怎么就派来个记者?”

张秘书当着大家的面打哈哈,说:“你们此行非同凡响,不派个随军记者,凯旋之日,谁来给你们写文章?”

“要写文章,等捕捉到巨蟒之后,再来采访也不迟呀。这一去山高水险,巨兽凶猛,带上这么一个娇小瘦弱的女同志……”

张秘书连忙把他拉到一旁,悄声说:“你可别小看了这位女记者,她的父亲是市革委的委员,她本人也是市革委写作班子的成员,市革会负责人的亲信。这一路之上,你不但要照顾好她,就是遇事也要多与她商量,尊重她的意见。”

话说到这个分上,已经再明白不过了。何钊只有接受既成事实,让她与队员们一起登上列车。

直到列车开出上海、奔驰在浙北平原之上时,何钊才得空坐下,与女记者进行初次交谈。

简单地寒暄了几句之后,女记者忽然启齿一笑,直爽地说:“何队长,其实我们以前见过面。”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何钊说。

“你当然不会记得。那年我才十三岁。你到我们学校来演讲,我还上台为你献了花呢。”女记者说。

不错!他想起来了。那还是七八年前的事了。那一次,他接受一所学校的邀请,去参加他们的少先队活动,为孩子们讲述他们局里几位民警与敌斗争的英雄事迹。演讲完后,一个女孩走上台来献给了他一大捧鲜花,这个镜头被他们的辅导员拍下来了。照片洗出来之后,送了一张给他,并向他介绍说:那女孩是他们学校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少先队的大队长……

事隔多年,没想到眼前这位飒爽英姿的女记者,就是当年向自己献花的小女孩。他不觉惊喜地说:“原来你就是那位小姑娘!真是太巧了。”

“其实,一点也不巧,这次任务是我争取来的。”女记者说。停了停又说:“何队长,希望你还把我当作一名小学生,多多指教!”

“不,不!你现在已经是市革委写作班子里的一支笔,红色理论家,应该是我向你学习。”

“队长取笑了。我算什么理论家?不错,由于家父的关系,我也进入了市革委写作班子,但我在那里面只不过是一个专为他人收集查找资料、抄抄写写的小角色。”

“于是,你便争取到这个可以独当一面、能做出成绩的机会。”

“不排除这种想法。但更主要的还是想换换环境,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我怕在那种机关里待久了,会染上职业病。”她坦率地说。

“什么职业病?”何钊问。

女记者莞尔一笑,俏皮地说:“这个嘛,不能告诉你。”

这时,一直在旁边看报的刘南阳教授忽然放下报纸,插嘴说:“让我来猜猜看:该不会是红眼病吧?”

“你怎么知道?”

“成天睁大眼睛,翻书看报查资料,从中收集弹药去攻击别人,又怎么能不患上红眼病呢?”教授说。

“嘘——”何钊连忙做手势阻止教授说下去。

“教授,您真逗!”

谁知这位女记者毫不在意,反而哈哈笑个不停。

<h4>五</h4>

巨蟒出现之处,是位于鄱阳湖口东岸的一个名叫赵村的小村子。这里一面临湖,有着大片肥沃的良田,田里稻浪滚滚,与鄱阳湖的千顷碧波连成一片,一面傍山,千峰叠嶂,苍翠蓊郁,是个风景优美、物产丰富的鱼米之乡。

当地政府派来协助745队的,是湖口县文化局的一位名叫程志文的干部。程志文是被抽调参加“批林批孔”这一中心工作的驻队干部。发现巨蟒的那一天,他恰好在赵村,还是他第一个向上级领导部门汇报这一重大发现的呢。

那是半个月以前的一个黄昏。

夕阳西下,满天彩霞。那瑰丽的霞光将鄱阳湖面的千顷碧波、湖岸的万亩稻田,映照得一片艳红,格外妖娆。

一群鸭子从稻田里钻出来,登上湖畔小路,嘎嘎叫着,你拥我挤,摇摇摆摆地向前走去。鸭群的后面跟着公社的牧鸭人赵老倌。赵老倌年近五旬,身体健康,头脑灵活。他手拿一支竹竿,一边赶鸭,一边走腔走调地哼着一支语录歌,显得相当悠闲自在、自得其乐。

“啊——”

赵老倌走着走着,蓦地止步,发出一声惊骇的喊叫,猝然倒地。

人们闻声赶去,见老人躺在路边,早已晕了过去。大家连忙七手八脚把他抬到一处树荫下,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十滴水,进行抢救。

过了好一会儿,赵老倌才喉咙里咕噜一声,醒了过来。他醒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蛇……一条禾桶粗的大蛇!”

人们往老人指点的稻田看去,果然见那田里的稻禾被压倒了一大片。

那天,程志文恰好在场。他看看田里被压倒的稻禾,又看看赵老倌,满腹狐疑地问:“你有没有看花眼,真有那么大的蛇吗?”

“绝对没有看错。”赵老倌虽然心有余悸,但却斩钉截铁地回答说,“我刚走到这里,忽然见鸭群吓得嘎嘎叫着,四散乱逃。紧接着从稻禾里伸出一个好大好大的蛇头,呼呼地直吐毒气,伸出舌头一卷,一口就吞下了九只鸭子……”

村支书下田去仔细察看了一番,回来说:“不错,这稻禾是从远到近,弯弯曲曲地往两边分,很像大蛇游动压倒的。不说有禾桶大吧,至少也有水桶粗。听老一辈的人说过,过去,曾有人见过一条巨蟒,没想到它今天又重新出现了。”

赵老倌出身贫农,是村里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积极分子”,加上村支书的这一番佐证,显得不容置疑。

程志文虽说是名不见经传的县文化局的一名小干部,迄今为止,还只在县报上发表了几篇豆腐块文章,但却有着宏伟的抱负,希望有朝一日能时来运转,一举成名,成为一名著名作家。凭着文人的灵感,他敏锐地预感到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重大发现。这一消息的披露,将会使赵村这个默默无闻的小地方一举成名,也将会为自己提供一个出人头地的大好机会。于是他立即回到住处,铺开稿纸,呕心沥血地写出了一篇新闻报道,分别投寄县报和省报。

后来,程志文的那两篇稿子虽然没有见报,但赵村发现巨蟒的消息却逐级汇报上去,一直上报到中央,并且惊动了那位好大喜功、爱出风头的“女皇”江青。于是就有了前文的那一道电令,要上海市革委派出他们这一支捕蟒队远征江西。

<h4>六</h4>

745捕蟒队到达赵村后的第一个工作,就是找到那位牧鸭老汉,请他把当日的所见重新叙述一遍。

听完老汉的叙述,刘南阳教授问:“你看清楚那蛇是什么颜色吗?”

“我只看见它的一张血盆大口,其他什么也没有看清楚。”赵老倌回答说。

“那你怎么知道它一口吞吃了九只鸭子?”教授又问。

赵老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说:“当时我魂都吓掉了,谁还会去管它一口吞吃了几只鸭子?我是事后清点鸭群才知道的。”

送走老汉以后,教授沉默良久,颇有点怀疑地说:“匪夷所思!禾桶大的一条蛇,这有可能吗?”

女记者向梅却持乐观态度,说:“看那老汉还诚实,他的叙述可能有些夸张,但绝不至于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