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蝙蝠庄园(2 / 2)

猎神 陈其祥 21641 字 2024-02-18

申公荻笑了。刘映华的话,使他重又回忆起了自己的童年,回忆起了与她兄妹相处的那一段美好的日子。

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年秋天,他拎着小篮,牵着这位映华小妹妹的手,带着她去山里采摘野果子。

在那个“革命”压倒一切的动乱年代,物资非常匮乏,山里的孩子终年难得尝到一点糖味。于是,金秋季节便成了他们最快乐的节日。只要一有空闲,孩子们就会三三两两地钻进山林里去,寻找那些可以果腹的野生植物。这时候,山里那些诱人流涎的野生果子可多啦!什么毛栗子呀,山楂子呀,糯米子呀,猫眼珠呀,藤梨子(猕猴桃)呀……全都成熟了。只要你运气好,寻找到那么两三株,就能够饱享一顿口福。

由于是初次进山,小映华对什么东西都感到新奇。于是申公荻就指点着所见到的每一种树木花草,一路不停地给她讲呀说呀。他正自讲得起劲,忽然发现小映华停住脚步,两眼贪婪地注视着一丛色彩鲜艳的浆果,伸手就要去采。申公荻连忙一把拉住她说:“别摘!这是蛇婆子,有毒,不能吃。”小映华虽然收回了手,但两眼仍然盯着那些美丽的小浆果,有点儿恋恋不舍。

后来,他们终于找到了一树挂满累累果实的藤梨子,饱享了一顿口福。那藤梨子的果实虽小,只有拇指大那么一粒,但却透着一股诱人的香味,撕了皮往嘴里一丢,又甜又酸,美不胜言。他们就站立在那树藤旁,一边摘一边吃,一直吃到肚子发胀,嘴里泛酸水,这才心满意足地往树下一躺,享受着人世间最美好的休憩……

申公荻回忆到这里,悄然一笑,心中溢满了一种甜蜜的柔情。但他瞟了一眼身旁的刘映华,立即又压抑下这一股柔情,清醒地回到现实。是的,这毕竟是早已逝去了的儿童时代。当年的这位小妹妹,已经长大成人,长成了一位端庄秀丽、风度翩翩的少女,而且还成了一笔巨额遗产的继承人,一位即将侨居海外的女富翁。这儿时的回忆,又能够在她的心里占据多少位置呢?

“草莓!”刘映华忽然发出一声惊喜地呼叫。

申公荻循声看去,果然在路旁的草丛里,发现了一片又红又大的浆果。

“真没想到这里也会有草莓!你看,都熟透了,比我们家乡的草莓大多了。”刘映华说着就要俯身去采。

“别采!”申公荻连忙一把拉住她,说,“这种浆果有毒。”

“你怎么知道?”刘映华惊讶地问。

“你看,这片浆果就长在路旁,却无路人采摘,鸟雀也不啄食……”

“小哥,你真行!”刘映华猛然省悟,回头凝目看着申公荻,嫣然一笑。

姑娘这一声儿时的称呼,这回头凝目一笑,又使申公荻心里春潮滚滚,充满了甜蜜的柔情。于是,那似有似无的一道无形的隔阂消除了,两颗年轻的心重又沟通在一起……

“轰隆隆——”忽然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

申公荻抬头一看,出来时还是一片晴朗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风起云涌、乌云压顶。他喊声:“不好!要下雨了!”拉着刘映华回头就跑。

“轰隆——隆——”狂风怒号,电闪雷鸣一个接着一个。他们还没有跑到一半路,大雨就倾盆而下,把他们两人淋成了落汤鸡。

<h4>

七</h4>

庄园内,何钊正要珍妮小姐派人去给他们送伞,却见二人一身水淋淋地跑了回来,不觉哈哈大笑。

刘映华嘻嘻哈哈地跑回自己的房间,换了一身衣服下来,好奇地问何钊:&ldquo;老师,您怎么知道会下雨?&rdquo;

她刚换了一身色彩淡雅、裁剪合身的夏装,衬得她的身材更加苗条,湿漉漉的秀发衬托着她的笑脸,更加楚楚动人。

&ldquo;动身以前了解了一下当地地理。加里曼丹岛属于赤道雨林气候区,在这个季节里,每天下午电闪雷鸣,大雨倾盆,月平均降水量在800毫米以上。&rdquo;何钊回答说。

&ldquo;唉!我怎么就忘了这一点?&rdquo;刘映华顿脚说。原来在临行之前,她也了解了一下加里曼丹的风土人情、气候物产,不知怎么竟然疏忽了这一点。

&ldquo;其实,也不单是刘小姐有过这样的遭遇。&rdquo;一旁的文波士笑着插嘴说,&ldquo;我到达这里的当天下午,看看天气晴朗,就带了画具出去写生。谁知刚支起画架,调好颜料,还没有画上几笔,就下起了倾盆大雨。不但没有画成,还糟蹋了不少纸张和颜料。&rdquo;

&ldquo;听说文先生来自西非的黄金海岸。据我所知,那里同属于赤道雨林气候区,怎么也会不了解这一天气特点?&rdquo;何钊略显惊讶地问。

&ldquo;不错,黄金海岸也属于赤道雨林气候区。但同是赤道雨林气候,特点却又各不相同。这里是每天下午降雨,那里却分雨季和少雨季,每年在两个雨季里集中降雨3800多毫米,而在少雨季里,却是晴朗天气为多。&rdquo;文波士解释说。

&ldquo;原来如此。&rdquo;

&ldquo;黄金海岸,多美的地名!&rdquo;刘映华接过话题好奇地问道,&ldquo;文先生,那地方真的是遍地黄金吗?&rdquo;

&ldquo;是的。&rdquo;文波士点点头,颇为骄傲地叙述说,&ldquo;黄金海岸是过去的名字,现在已经改名叫加纳。加纳不仅蕴藏着极其丰富的金矿,并且盛产&lsquo;绝色的金子&rsquo;&mdash;&mdash;可可。你也许知道,可可豆营养丰富,榨出来的油脂是做巧克力的原料,有着很高的经济价值,所以又被人们称为&lsquo;绝色的金子&rsquo;。还是在很小的时候,我就梦想着能弄到一笔钱,开办一个可可园,种植大片属于我个人的&lsquo;金子&rsquo;树。在许多年之后,我果真弄到了一笔钱,但我对此的兴趣却已经消失了。&rdquo;

&ldquo;那么,你怎么又改变兴趣了呢?&rdquo;何钊饶有兴致地问。

&ldquo;因为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丰富,我逐渐认识到:金子虽然能够使人致富,却无法改变人们的灵魂。真能美化人们灵魂的只有艺术,伟大而永恒的艺术&hellip;&hellip;&rdquo;

&ldquo;哦,你说得太好了!&rdquo;珍妮小姐脉脉含情地看了文波士一眼,十分赞同,&ldquo;真的,黄金只能使人堕落,艺术却能使人的心灵净化,变得更美。我从小就爱画,爱音乐。每看到一幅好画,听到一支好乐曲,总会引起我许多美好的遐想,心中久久不能平静。可惜我缺少这方面的天赋,既不能画,也不会唱,只会欣赏别人的作品。&rdquo;

文波士感激地向珍妮点头一笑,继续叙述道:&ldquo;是的,从事这方面的工作是需要一定的艺术天赋。我自认为还有一点这种天赋,于是便用这笔钱去美国的一所大学留学,学习绘画。&rdquo;

&ldquo;我想,是加利褔尼亚州立大学吧?&rdquo;何钊问。

&ldquo;是的,&rdquo;文波士点头说,&ldquo;正是在加州大学,我结识了已故的刘心源先生。尽管他与我不是一个系,又比我高两届,但一次偶然的机会,却使我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rdquo;

何钊点点头,尚待问点什么,刘映华却抢过话题说:&ldquo;文先生,如此说来,你是准备为艺术而奋斗终生了?&rdquo;

&ldquo;是的。&rdquo;文波士庄重地站立起来,颇为自豪地回答,&ldquo;尽管我的画技不高,也许一辈子也创作不出一幅像罗丹、席勒、提香、莫奈以及达&middot;芬奇等艺术大师们那样的传世之作,但我却愿为之奋斗终身,用自己的笔勾画出一幅幅生活的美景,用它们来美化生活、净化人心。&rdquo;

他说到这里,忽然回头向何钊一笑,两眼盯视着他说:&ldquo;老师,您不会认为我有点狂妄吧?&rdquo;

&ldquo;不,当然不会。&rdquo;何钊回答。但与此同时,他却在心里想:这个文波士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他说的这一切全部都是真话吗?如果是真话,那么,这倒是一位蛮不错的小伙子,有着一颗高尚的心灵;如果是假话,那么他又为什么要如此做作?他在刻意隐瞒着什么?

珍妮小姐忽然站起来,高声宣布说:&ldquo;先生们,女士们:雨已经停了!让我们一起去室外呼吸呼吸雨后凉爽清新的空气吧!&rdquo;

这一场雨,来得凶猛,去得也快,窗外果然已是阳光灿烂。

<h4>

八</h4>

晚餐以后,申公荻与刘映华,文波士与珍妮分别组成两对,出外散步去了。何钊利用这个机会,与宋斐律师一起去隔壁刘映华的房里仔细检查了一遍。直到确认房里的一切都正常,绝不可能隐藏着什么危险时,这才锁上门,与宋斐并肩下楼走出庄园,也加入饭后在花园里以及田野上散步的游人行列。

这时,夕阳已经西下,云霞正在褪尽最后一点淡淡的橘红色红晕。瓦蓝的天穹中,已经出现了一群群的蝙蝠。它们扇着黑色的翅翼,静似幽灵地来往穿梭、上下盘旋,为这黄昏的田野增添了几分妖妍,几分神秘的色彩。

何钊仰首观望着满天翩跹的蝙蝠,不觉在心里想:这地方的蝙蝠真多!难怪当年的庄园主会以它来命名自己的庄园,并且编了那么一个故事,将它神化。

他们边走边谈,没有多久,话题便自然而然地扯到案情上来。宋斐律师停步点燃一支香烟,美美地吸了一口,问:

&ldquo;何钊先生,现在,您对这一案子的看法如何?&rdquo;

&ldquo;时间太短促,掌握的情况也太少,我还无法做出较为准确的判断和严密的推理。&rdquo;何钊回答说。

&ldquo;这我知道。当然,现在就要求您对此案做一个全面的分析,甚至于指出凶手是谁,是不切合实际的。我是问您的初步看法。&rdquo;

何钊瞥了宋斐一眼,低头思索了片刻,这才开口说出自己的看法:

&ldquo;根据现场勘查和验尸报告,可对罪犯及其作案方式做出如下两种推测:其一,罪犯不是人类,而是一头硕大无朋、凶猛异常的嗜血蝙蝠;其二,凶手伪装成一头怪兽,杀人后迅速灭迹潜逃。由于第一种推测过于离奇,有点近似神话,我们不妨暂且将它排除,运用常规的方法,就第二种可能做一些分析。

&ldquo;今天下午,我在庄园的下人中做了一点调查。案发的那天晚上,司机小王请假回家去了,厨师老顾因为第二天要早起,独自一人先回房去睡了。剩下园丁老李、使女小崔和另外两名工人,整晚都在客厅里看电视。因为是在楼下,他们闻声赶到现场的时间,不仅在珍妮和文波士之后,也在您宋斐律师之后。因此,完全可以排除这四人的嫌疑,他们没有作案时间。&rdquo;

&ldquo;不错,当时的情况确实是这样。&rdquo;宋斐点头说。

&ldquo;这样,我就可以初步排出一张作案嫌疑人的名单。这份名单的编排如下:

&ldquo;第一名嫌疑人是厨师老顾。他有作案时间。案发时他单独一人在自己的房里,完全可以偷偷地从自己的房里溜出来,借助一架梯子潜入现场,作案后又从窗口逃离现场。闻声最先赶到的珍妮和文波士都没有进入房间,这给他灭迹潜逃和撤掉梯子提供了充裕的时间。

&ldquo;第二名嫌疑人是司机小王。他也有作案时间。虽然案发的当天晚上他回家去了,并且有邻居证明;但他完全可以在深夜重新潜回庄园来作案。在这一点上,他妻子的证词是无效的。至于作案的方式,与前者完全相同。

&ldquo;第三名嫌疑人是珍妮小姐&hellip;&hellip;&rdquo;

&ldquo;珍妮小姐!这怎么可能?&rdquo;宋斐律师禁不住打断他的话,惊讶地说。

&ldquo;是的,珍妮小姐。案发时她是单独一人在自己的房里,也有作案时间。当然,她的作案方式与前两者有所不同,不是从窗口,而是直接从房门出入现场;作案后迅速抹掉自己的脚印,脱下伪装的兽爪软鞋,把它与凶器一起藏好。她是庄园的管家,熟悉环境,完全可以就近找到一个藏匿凶器的地方。然后她就发出一声惊呼,佯装晕倒。至于那个黑色怪物,纯属她转移侦查目标的胡说。而文波士在慌乱之中,对房里的东西根本就没有看清楚,所谓越窗而去的黑影,只不过是受珍妮小姐的影响而产生的一种心理作用。&rdquo;

&ldquo;天哪!她&mdash;&mdash;一个女人,有那个可能吗?&rdquo;宋斐听得忘掉了吸烟,直至烟蒂烧痛了手指才将它扔掉。

&ldquo;第四名嫌疑人是文波士先生&hellip;&hellip;&rdquo;

&ldquo;文波士!被害者的那位画家朋友&hellip;&hellip;&rdquo;

&ldquo;对!就是那个文波士。案发时他也是单独一人在自己的房里,有作案时间。他的房间离现场近,行动又比珍妮小姐敏捷,完全可以在作案并清除印迹后,跑回自己的房间,藏匿好作案工具,然后再跟随在珍妮小姐之后跑向现场。&rdquo;

&ldquo;如果凶手是他,那么珍妮小姐看到的怪物又应该作何解释呢?&rdquo;

&ldquo;可以这样解释:珍妮小姐根本就没有看到什么怪物,那只不过是她在极度恐惧之下产生的一种错觉。文波士对此当然是求之不得,立即加以证实,以转移侦查目标,摆脱自己的嫌疑。&rdquo;

&ldquo;那么一位文质彬彬、颇有才华的青年画家,又是被害者的好友,真不敢想象。&rdquo;

&ldquo;第五名嫌疑人是宋斐律师&hellip;&hellip;&rdquo;

&ldquo;什么?我&hellip;&hellip;杀人嫌疑犯?&rdquo;宋斐律师大吃一惊,两眼直瞪着何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ldquo;是的,第五名嫌疑人就是您。案发时您也是单独一人在自己的房里,有作案时间。您的房间也不远,作案之后完全来得及跑回自己的房间,藏匿好作案工具,然后跟随在珍妮和文波士之后走向现场,装模作样地要大家保护好现场,打电话向警察报案。&rdquo;

&ldquo;可是犯罪的动机呢?我为什么要谋杀他们兄妹二人?杀死他们二人,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rdquo;宋斐生气地说。

何钊蓦地回过头来,两眼紧盯着宋斐,诡谲地一笑,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他脸部表情的变化:&ldquo;请问,前面所说四人的杀人动机又是什么?他们又能从刘氏兄妹的死上得到什么好处?是从他们身上抢劫到一笔巨额现金,还是能继承到他们名下的那一笔遗产?事实上,这都不大可能&hellip;&hellip;&rdquo;

&ldquo;那您就没有理由把他们列入嫌疑人的名单。&rdquo;

&ldquo;不,律师先生,请听我说完。您还忽略了一条犯罪动机,一条包括您在内,五个人都可能具备的杀人动机,那就是被人所收买。&rdquo;

&ldquo;什么?被人收买?我堂堂哈佛大学毕业的法学博士,马来西亚律师协会的委员,竟会堕落成一个能用金钱收买的杀手?&rdquo;宋非斐律师气得全身发抖,大声咆哮起来。

何钊又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平静地说:&ldquo;请别生气,我这只不过是在运用筛选方法进行推理分析。当然,我会进一步调查了解,逐步删减这一份名单,直至留下嫌疑最重的一个。&rdquo;

&ldquo;如果,您不得不把这五个人全部都删除呢?&rdquo;

&ldquo;那也不要紧。&rdquo;何钊胸有成竹地说,&ldquo;在我的名单上,还有第六名嫌疑人。此人不居住在神蝙蝠庄园内,虽然暂时还不知道他的姓名和行止,但此人是确确实实存在着的。至于他的犯罪动机,恐怕就不仅仅是被人收买,更有可能是为了争夺遗产。&rdquo;

<h4>

九</h4>

他们从田野散步回来进入庄园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庄园的几个下人都未进屋,还在楼前的小花园里纳凉。宋斐律师先上楼回房去了。何钊留下与他们闲谈了一会儿,没有了解到什么新的有用的东西,便也上楼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何钊经过珍妮小姐的房间时,发现这位管家的房门开着,她正独自一人在房里伏案书写什么。

何钊停步思索了一下,径直走进房去,说:&ldquo;珍妮小姐,能单独与你谈一谈吗?&rdquo;

珍妮抬起头来,发现是何钊,脸色蓦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她连忙掩上面前的本子,将它放进抽屉,站起来说:&ldquo;当然可以。老师,您请坐!&rdquo;

何钊心里蓦地升起一丝疑云。他早已看清,珍妮急忙收起来的是一个日记本,但这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如此惊慌失措?她的这一反常态度,是由于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心怀鬼胎?还是出于一个老处女的古怪心理,单独与男人相处,便会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紧张?他决定先缓和一下气氛,消除对方的紧张心理,便在她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随手拿起她放置案头的一张水彩肖像画看了看,说:

&ldquo;这张肖像画不错,是文波士先生给你画的吧?&rdquo;

珍妮这才坐下来,点头说:&ldquo;是的。&rdquo;

&ldquo;画这样一幅画,你得坐着给他当几个小时的模特儿吧?&rdquo;

&ldquo;不,我哪有时间给他当模特儿。是他自己背着我画的,昨天才拿来送我。&rdquo;珍妮笑了,她瞥了一眼何钊手中的画像,又补充了一句:&ldquo;就是画得太美了,一点儿也不像。&rdquo;

她说得不错,画像与本人之间确实存在着一些差距。但可以看出,造成这一差距的原因,并不是作者画技的拙劣,而是作者有意美化,而且美化得超过了限度,这才造成画像的失真。因此,与其说它是一幅肖像画,倒不如说它是一幅人物创作画更为恰当。

何钊当然不会把这一看法如实地说出来。他故作鉴赏地又看了看画像,把它放回桌上,颇为认真地说:&ldquo;你不能这样评价。绘画不同于照相,讲究的是艺术的真实。作者在画这一幅肖像时,摒弃了一些次要的东西,抓住了你脸部的一些主要特征,突出了一些平常容易为人疏忽的线条。因此,你不能说他画得不像,只能说他画出了你潜在的美。&rdquo;

&ldquo;真的吗?&rdquo;珍妮又瞥了一眼桌上的画像,怀疑地问。但她眼神里流露出来的,却是喜悦、激动和希望。

&ldquo;当然是真的。&rdquo;何钊诙谐地说,&ldquo;我又不想向你求婚,干吗要曲意奉承?&rdquo;

珍妮小姐忍俊不禁,&ldquo;扑哧&rdquo;一下笑出声来。她立即对这位小姐的老师产生了好感,原先的紧张戒备心理,顿时冰消雪融,荡然无存。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忘了给客人倒茶,便连忙起身打开食品柜,手忙脚乱地给客人拿烟,倒茶,装糖果点心。

何钊接过茶杯,喝了一口飘溢着清香、又甜又酸、又含着一股能使人提神的苦味的柠檬红茶,继续说道:&ldquo;这位文波士先生作画很勤奋吧?&rdquo;

&ldquo;是的。他每天上午都要出去写生,下午就在房里改画,只有傍晚那一段时间,才和我们一起出去散散步。除此之外,几乎没见他去过哪里。&rdquo;珍妮回答说。

&ldquo;你知道他准备在这里待多久吗?&rdquo;

&ldquo;在心源少爷和心琴小姐遇难以后,他倒也提过要走,想尽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由于案情的牵连,没有走成。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听他提过想走的事了。&rdquo;

何钊点点头,沉思了片刻,另换一个话题问道:&ldquo;珍妮小姐在庄园里工作很久了吧?&rdquo;

&ldquo;是的,已经整整十二年了。&rdquo;珍妮点点头,感情颇不平静地回答说,&ldquo;那年我十七岁,刚从护士学校毕业,在吉隆坡的一家医院里实习。恰好已故的刘思仲老先生当时也在那家医院里住院,并且由我负责护理。也不知老爷看上了我哪一点,出院那天把我找去,问我愿不愿意做他的家庭护士,如果我愿意,他可以付给我比医院高五倍的工资。只是我必须远离家乡,到他位于沙捞越的这座庄园里来。鉴于当时的健康状况,他已经决定把公司和几个商店的全部业务委托给代理人,自己退休到这里来安度晚年。当然,还有一个无须明说的附加条件,那就是在职期间不许结婚,绝对没有哪一家富室会去雇用一个拖儿带女的妈妈去当家庭护士的。我认真考虑了一番,就答应了。尽管我的这个决定遭到了妈妈的反对,但我还是来这里做了他的家庭护士。唉!比医院高五倍的工资,加上轻松的工作,优越的生活条件,这对于一个出身贫寒的十七岁的女孩子,是一个多么难以抗拒的诱惑呀!&rdquo;

何钊点点头,同情地说:&ldquo;我想,你现在也许会有一点感到后悔了吧?为你把自己生命中最宝贵的这一段时间消耗在这座庄园里,终日陪伴着一个垂暮的老人而感到后悔吧?&rdquo;

&ldquo;为什么要后悔呢?&rdquo;珍妮抬头惊讶地看了何钊一眼,语气平静地说,&ldquo;您知道,我是一个穷孩子。如果在医院里我也许会贫穷一生,可是现在我已经积蓄了一笔为数不小的存款。再说,老爷一直待我很好,从不把我当作下人。前年,庄园的管家死了,他又提升我当了管家。这一次,他留下的遗嘱里,还指定从他的遗产里拨出十万元给我,作为对我这些年侍奉他的酬谢。&rdquo;

&ldquo;是的,这确实是一笔为数不小的赠款。&rdquo;何钊点头说。但不知为什么,听了珍妮的这一段叙述,他的心里却产生了一丝苦涩的感觉。只是他不愿意把这一感觉说出来,破坏对方的情绪。

珍妮莞尔一笑,继续说道:&ldquo;有了这笔赠款,再加上我的积蓄,今后我完全可以过上一种虽不算富裕,但却再也不需要仰人鼻息的自由生活。你说,这还不能补偿我十二年的损失吗?要知道,像我们这种社会地位的人,想要不付出代价就获得生活的享受,是绝对不可能的。&rdquo;

何钊心里的苦涩味儿更浓了。他努力掩饰住自己的感情,点头说:&ldquo;唔,不错,不错!你说得完全正确。我刚才的问题实在有点冒昧,还请珍妮小姐原谅!&rdquo;

&ldquo;老师不必如此过谦。其实,您提的问题又何尝没有道理。&rdquo;珍妮又是一笑,但立即收敛了笑容,低头继续说下去,&ldquo;我也确实有过许多苦恼,甚至因此而感到后悔。您知道,人的感情是复杂的。有时,看见许多红男绿女,成双成对地从我身旁走过,我心里也常常会情不自禁地产生一种羡慕和妒忌之情。有几次还真想赌气辞去这个工作,离开这个垂暮的老人。但一想到我这是在为自己挣钱,为了自己的前途做出牺牲,我的心就又立即平静下来了。再说,老爷虽说是一乡首富,拥有大量家产,但临到老年,身旁却连一个亲人也没有,竟要把自己托付给我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也委实有点可怜。同情心又使我不忍弃他而去。于是,我便在这个庄园里一直待到今天。&rdquo;

&ldquo;那么,为什么他到了晚年,身旁竟会连一个亲人也没有呢?按照常理,像这样的巨富之家,即使子女不肖,心目中没有老人,但为了遗产,也会争着前来阿谀奉承的。这里面是否有什么隐秘?不知刘老先生生前对你们透露过没有?&rdquo;

&ldquo;没有。&rdquo;珍妮回答说,&ldquo;老爷生前虽然待我们不错,但对于他们家庭内部的事情,却一直讳莫如深,从不谈及。我们当然也不便打听。因此,在这一方面,实在无可奉告。&rdquo;

何钊点点头,觉得初次接触,不便再继续深谈下去,便起身告辞说:&ldquo;好吧,今天就谈到这里。谢谢你对我的指点,使我明白了不少事情。&rdquo;

珍妮一直把他送出门外,谦恭地说:&ldquo;老师如果还需要了解什么,尽管来问,随时听从您的吩咐。&rdquo;

离开珍妮小姐,回到自己的房里以后,何钊久久地陷入了沉思。从珍妮小姐今天这一番坦白的叙述里,他看到了金钱的罪恶,也看到了一个善良女人的心。像珍妮这样一个女人,会有可能是杀人凶手吗?但作为一个多年从事刑侦工作的专家,丰富的经验又告诉他:在案情真相大白以前,绝对不可以轻信,更不可以放弃对任何事情的警觉。谁能知道,她今天所叙述的这一切里,是否会掺杂一些谎言,隐瞒一些重要的东西。而在真话中掺杂一些谎言,却又最具迷惑性,最容易使人上当受骗。要不然谈话刚开始的时候,她为什么会那样地惊慌不安?还有,已故的庄园主为什么会给她这一笔为数不小的馈赠?难道仅仅是为了酬谢她这些年来对他的照顾和护理吗?他们之间是否会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hellip;&hellip;

<h4>

十</h4>

翌日清晨,何钊按照他平素的习惯,带着申公荻去室外溜了一趟早,练了两套拳。

他的这一套拳术,还是二十多年前在公安干校读书时,跟随一位名师学的。他曾经凭着这一套拳术,击败无数顽匪惯盗,将他们一一擒拿归案,使罪犯闻风丧胆,赢得了&ldquo;铁拳何&rdquo;的美名。

今天,这一称号已经鲜为人知了,取而代之的是&ldquo;当代猎神&rdquo;这一更为响亮、更使匪徒闻风丧胆的称号。打从数年前,他被调到刑侦研究所之后,就把主要精力放在研究工作上,很少经办具体案件。偶而经办一两件重大疑案,也只需要根据已有的线索,分析研究,突破疑难,将侦查工作从死胡同里引出来,转入正道。至于擒拿格斗,追捕逃犯,自有旁人去做。于是,他的这一套拳术便失去了实用的机会,只能权且把它当作一种健身活动,满足于每日清晨练习一番了。

&ldquo;好!&rdquo;何钊正自练得高兴,忽然听得一声喝彩。他收拳停步一看,原来是庄园的司机小王,已经把轿车从车库里开了出来,停放在楼房前面,正双手抱肩地倚靠着轿车,出神地观看自己打拳。

何钊向他点头一笑,拾起地上的衬衫,向他走过去,问:&ldquo;送谁出庄?&rdquo;

&ldquo;宋律师,送他回律师事务所。&rdquo;小王回答。

何钊一怔,心中蓦地升起一丝疑云:这个宋斐,昨天晚上都没有提要走的事,怎么一下子又改变了主意?是公务繁忙,律师事务所有事急待处理?还是听了自己昨晚的那一番分析,心中有鬼,急着回去作一番布置?

何钊不露声色地点点头,显得非常随便地问:&ldquo;律师有什么急事,就要离开?我还有些问题想向他请教呢。&rdquo;

&ldquo;不知道。珍妮小姐只吩咐我早点备车,其他的事情都没有交代。&rdquo;

何钊一想,也是,这种事情怎么会告诉一个司机呢?于是他换过话题说:&ldquo;小王,昨天坐你的车,又快又稳。你的驾驶技术真不错。&rdquo;

小王高兴地笑了,说:&ldquo;要不,老爷怎么会叫我开车呢。&rdquo;

&ldquo;你跟随老爷很久了吗?&rdquo;

&ldquo;要说久呀,除了种花的老李头以外,这庄园里就没有谁比我更久了。&rdquo;

&ldquo;难道珍妮小姐和老顾师傅都不如你久吗?&rdquo;何钊有点奇怪了。

&ldquo;当然。&rdquo;小李高兴地一笑,颇为得意地说,&ldquo;我爸爸就是庄园的前任管家。我就出生在这个庄园里,是在庄园里长大的。我刚懂事,就在庄园里帮老爷干活。后来老爷见我机灵,送我去沙城读了中学,叫我当了庄园的司机。&rdquo;

&ldquo;原来是这样。&rdquo;何钊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又问,&ldquo;那你的家怎么不在庄园里呢?&rdquo;

&ldquo;您怎么知道?&rdquo;小王惊讶地问。

&ldquo;案发的那天晚上,你不是回家去了,不在庄园吗?&rdquo;

&ldquo;哦,我那是回岳丈的家。我的岳父岳母只有一个女儿,舍不得她离开;我反正是父母双亡,无牵无挂,便做了个入赘女婿。&rdquo;

&ldquo;原来是这样。&rdquo;何钊点头说。

&ldquo;其实,我的这门亲事,还多亏老爷的撮合。&rdquo;小王说到了兴头,又滔滔不绝地叙述起来,&ldquo;最初,岳父见我家贫穷,没有产业,当个司机也没啥出息,反对这门亲事。急得阿芳&mdash;&mdash;就是我的妻子直哭。后来老爷知道了这事,叫我开车把他送到我岳丈家,当着我的面向我岳父提亲,并向我岳父许诺,以后一定赠送给我一份家产。我的岳父这才答应我们结婚。&rdquo;

&ldquo;后来,老爷实践了他的许诺了吗?&rdquo;

&ldquo;我们的婚事,是老爷出钱一手操办的。另外,老爷还把他的许诺写进了遗嘱,要遗嘱执行人从他的财产中提出一百万来分赠给他的亲友和下属。当然,各人所得的数目不同,最多的是老爷在吉隆坡的两名代理人,其次是宋斐律师和珍妮小姐,分到我名下的是八万元。对于这个数目,我们一家都感到满足。&rdquo;

&ldquo;老李和老顾两位师傅呢,也有这么多吗?&rdquo;

&ldquo;不,他们都只有五万元。其余的人,有三四万元的,也有一两万元的。&rdquo;

&ldquo;为什么给你的钱反而比他们二人多一些呢?&rdquo;何钊又问。

&ldquo;最初我也有点纳闷,后来问了宋斐律师,才知道这笔钱主要是酬赏我父亲的。我父亲给老爷干了一辈子活,先做小使,后做书记,最后做管家。可惜父亲先于老爷去世,却让我无功受禄,独享其福。&rdquo;

何钊点点头,说:&ldquo;看来,这位已故的刘老先生对你们还真不错。&rdquo;

&ldquo;是的,老爷是一位好人。&rdquo;小王频频点头,满怀感激地说,&ldquo;他不但待我们好,给我们优厚的工资,并且关心我们,从不把我们当下人看待。就是他的脾气有时太暴躁了一点,谁要是不小心做错了事,惹他生气,准会给骂得狗血喷头。&rdquo;

&ldquo;那位刘心源和他的妹妹呢,你的印象如何?&rdquo;何钊又问。

&ldquo;人虽是我开车去接来的,但一路之上,总共也没说上几句话,印象不深。听珍妮小姐说,兄妹俩到庄园后只休息了半天,就又开始了他们的工作&mdash;&mdash;写小说。是两个挺勤奋的人。&rdquo;小王回答说。

离开小王以后,何钊心想:原来得到已故庄园主遗赠的并非只有珍妮小姐一人。宋斐律师,还有这个小王、厨师老顾、园丁老李等人,都得到了一份优厚的馈赠。另外,看来这个小王对他的东家,还是颇为感恩戴德的。像他那样的人,会沦为罪犯,去谋杀东家的后裔吗?当然,事情往往是错综复杂的。他完全有可能嘴里说的是一套,心里想的又是一套&hellip;&hellip;再说,案发的那一天,他为什么偏偏离开了庄园?这是否是为自己制造一个不在现场的假象?另外,他的岳丈既然嫌贫爱富,他也就难免不会受其影响,为金钱所动。更何况他年轻力壮,又掌握着交通工具,罪犯如果要在庄园内部收买人的话,他不正是一个最好的对象吗?&hellip;&hellip;

<h4>

十一</h4>

吃早饭的时候,宋斐律师果然告诉何钊,他今天准备回自己的律师事务所一趟。

&ldquo;干吗那么着急,晚一天不行吗?我还想找个时间再与你详细谈谈呢。&rdquo;何钊说。

&ldquo;等我回来之后再谈吧。&rdquo;宋斐律师回答说,&ldquo;您知道,我离开那里都快有半个月了,有不少事情等着我去处理。另外,我还要为刘映华准备几份文件,以备去当局办理继承遗产登记手续时使用。&rdquo;

&ldquo;那么,我们什么时候碰头?&rdquo;

&ldquo;如果事情顺利的话,我明后天就可以回来。在此期间,万一发生什么事情,可以打电话与我联系。&rdquo;

宋斐律师说毕匆匆用完早餐,提前下席走了。

何钊又吃了一些早点,正待离席,却见厨师老顾笑嘻嘻地向他走来,说:&ldquo;何老师,这饭菜还能吃得惯吗?&rdquo;

&ldquo;好极了!&rdquo;何钊连忙拉他一起坐下,赞叹地说,&ldquo;昨天的两餐菜,品种多样,色香诱人,美味可口,使人胃口大开。今天早上的面食糕点,也别具风味,非常好吃。顾师傅的烹调手艺,实在高超!&rdquo;

老顾乐得哈哈大笑,开始津津有味地向何钊谈起了他的炒菜经:&ldquo;您老算是说对了!这炒菜手艺,讲究的就是这色、香、味三个字。就说一盘普通的炒鸡蛋吧,先要用热油把鸡蛋煎得不老不嫩,成金黄色,然后拌上生葱,淋上香油,再勾上一些芡粉,这样就把它们融合在一起,看上去好看,吃着又香又酥,鲜美可口。但您千万不要加酱油,如果一加酱油,就不但破坏了它的颜色,也失去了原有的鲜味。&rdquo;

&ldquo;唔,不错,不错!说得有理。不知顾师傅的烹调手艺,是哪位名师所授?&rdquo;何钊连连点头,接着问道。

&ldquo;哪有什么名师指点!&rdquo;老顾忽然叹了一口气,带着一丝苦笑,颇有点伤感地叙述起了自己的身世:

&ldquo;我是浙江奉化人,蒋介石的同乡,但这丝毫也改变不了我们家乡的贫穷。我十六岁那一年,一位远房叔叔从南洋回来,见我家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便答应了父亲的请求,把我带到马来&hellip;&hellip;&rdquo;

何钊同情地点点头。他知道,不少华侨,都是由于同样的原因才弃井离乡、远奔海外的。

&ldquo;来到南洋以后,我无一技之长,身体又瘦弱,许久都找不到工作,叔叔又把我安排到他开设的小饭铺里做学徒。

&ldquo;学徒三年满师之后,叔叔又托人把我引荐到老爷家里。当时,老爷住在吉隆坡,他在那里开了一家公司、几家商店,在华人中间很有点名气。因为他原来的厨师辞职他去,需要另雇一名厨师。这可是天赐良机,难得的一只金饭碗!

&ldquo;叔叔领我去老爷家应试的那一天,恰好老爷家来了客人,吩咐管家去酒馆里叫一桌菜。叔叔乘机对老爷说:&lsquo;等店里的师傅把菜一碗一碗炒好,再一起送来,全都凉了,有什么吃头?倒不如让我的小侄献一献丑,虽说手艺不如酒店的大师傅,却能够吃到热菜。&rsquo;老爷迟疑地打量了我许久,终于点头应允,要管家带我到厨房里去。

&ldquo;这可是我一生中最关键的一次炒菜,是去是留,就取决于这一桌菜能不能博得主人和宾客的赞赏。于是我拿出三年来学到的全部本领,煎炒烹熘,努力把每一道菜都做得既好看又好吃,色、香、味一应俱全。菜一道一道送上去了。听传菜的使女说主宾都还满意,我这才渐渐地放下心来。我烧完最后一个汤,要使女送去后,正想松一口气坐下来休息时,忽然想起在烧这一道汤时,我竟由于过度兴奋而一时疏忽,忘了放盐。我的脑袋顿时&lsquo;嗡&rsquo;的一声,一阵发晕,全身无力地跌坐在凳子上,心想:完了!这一家的厨师饭碗我是端不上了&hellip;&hellip;&rdquo;

&ldquo;后来呢?&rdquo;何钊已经逐渐被他的故事吸引住了,催问说。

&ldquo;后来,谁知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管家却笑嘻嘻地跑来祝贺我说:老爷说我的菜炒得还不错,决定将我留下了。我听了还有点不相信,说:&lsquo;最后那一碗汤&hellip;&hellip;&rsquo;管家打断我的话说:&lsquo;不错!你最后那一碗汤烧得最好,味道特别鲜美。&rsquo;我一时还真傻了眼,半晌作声不得。后来我琢磨了许久,才慢慢地明白:原来我炒惯了小饭铺的菜,来那里吃饭的顾客,大多是只要一两个菜,既要下酒又要就饭,盐味自然要放咸一点。而这一桌酒席,少说也上了十几道菜。宾主在吃了那么多酒菜之后,满嘴油腻,又怎么会不思清淡?所以我最后那一碗没有放盐的汤,倒正投其所好,博得了他们的赞赏。&rdquo;

&ldquo;唔,咸而思淡,否极泰来。老顾呀,你的这一段故事还真包含了不少生活哲理呢!&rdquo;何钊听得哈哈大笑起来。

老顾也高兴地笑着,结束他的叙述:&ldquo;这也可以说是一种幸运吧。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老爷家当厨师。十二年前,老爷由吉隆坡回到这里来安度晚年,因为吃惯了我炒的菜,就把我也带来了。&rdquo;

&ldquo;那么,你的家室呢?&rdquo;何钊问。

&ldquo;跑了。&rdquo;老顾忽然低垂下头,神色黯淡地说,&ldquo;老爷带我来这里的那一年,她不愿意随同前来,独自一人留在了吉隆坡。第二年,她就把家里的东西席卷一空,跟着另一个男人跑了。&rdquo;

何钊一怔,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倒是老顾自己看得淡,停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继续说道:&ldquo;这事也怪我自己。在那之前,老爷曾打算把一个干粗活的使女嫁给我,那使女也对我有意,但我却看不上她的黑脸蛋,另外爱上了一个在街上摆香烟摊的白脸小妞。老爷气得把我好一顿狠训,并言明婚后不许把那个小妞带回家,更不许因她而影响厨房的工作。这一切我都忍了,心想只要两口子情投意合,就比什么都强。谁知婚后不久,她就嫌我满身的油盐味儿,又没有钱供她娱乐享受,两人的感情一直不好。她这一走,倒是卸掉了我的一个包袱。&rdquo;

&ldquo;难道老爷就没有出面帮你追查此事?即使不把她找回来,至少也应该追回她濳逃时席卷走的财物呀。&rdquo;何钊说。

&ldquo;老爷对我的这门亲事本来就不满意,说:&lsquo;算了,犯不着为那么一个臭娘们伤心。以后我再给你娶一房媳妇。&rsquo;不过,话虽是这么说,事情却没有那么容易。我年过四十,年轻的小妞不愿嫁我;拖儿带女的,老爷又嫌讨厌,不愿我把她们带进庄园里来。所以,这事也就一直没有办成。&rdquo;

何钊听了厨师老顾的这一段叙述,不禁问自己,像厨师老顾这样的人,会是杀人的罪犯吗?

<h4>

十二</h4>

何钊回到房间,刚在桌前坐下,申公荻就走进房来,交给他两张纸条,说:&ldquo;这是阿龙刚送来的情报。&rdquo;

何钊接过纸条并不马上看,而是皱着眉头,颇不放心地问:&ldquo;映华呢?你把她撂哪儿了?&rdquo;

&ldquo;我把她托付给园丁老李了,要老李带她去看花,向她介绍一些园艺知识。我认为老李那人是可以信赖的。&rdquo;申公荻回答。

&ldquo;她的情绪怎么样?&rdquo;

&ldquo;她的情绪好极了。她说这次南洋之行,使她大开眼界,看到了许多新鲜东西。又说庄园的人对她都很好,使她有宾至如归的感觉,真有一点像是回到了阔别多年的老家。另外,她还说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傻话,简直就像一个天真的孩子。&rdquo;申公荻说到这里,转头看着窗外的蓝天,努力掩饰着自己对姑娘的爱慕之情。

&ldquo;你应该提醒她,别把这里的一切看得太美。在拼命对她表示关心、博取她的好感的那些人里面,说不定就有在暗中密谋策划、准备夺取她生命的人。&rdquo;何钊严肃地说。

&ldquo;我对她说了,但她却毫不在乎地说:有我们这两个大侦探的保护,她还需要担心什么?我说我们不可能时时刻刻都跟随着她,她总会有独处的时候。你猜她怎么回答?&rdquo;

&ldquo;她怎么回答?&rdquo;

&ldquo;她说她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千金小姐,而是在山村里长大的野姑娘,大风大浪也见过不少,真若遇到歹徒,也能与他搏斗几下。那样,我们也就能闻讯及时赶到,让她化险为夷了。&rdquo;

&ldquo;这孩子,怎么忽然一下子变得勇敢起来?&rdquo;何钊不觉回忆起第一次见面时,她默默地静坐在沙发里,一副犹豫胆怯的样子,摇头惊讶地说。

&ldquo;其实,她从来就不胆小。小时候,孩子们在一起做游戏,她总是争着扮侦察兵。有一次,她还敢独自一人在黑夜里去钻树林子。直到今天,她还一直想当一名女侦探呢。那天到我们研究所来求援,她是故意装出一副柔弱胆小、可怜巴巴的样子,博取您的同情。她说要不是那样,怕请不动您这位大侦探。&rdquo;申公荻笑着解释说。

&ldquo;原来是这样。&rdquo;何钊也笑了。他接着便把注意力转移到那两张纸条上,打开它们仔细阅读起来。

第一张纸条内容极为简单,只有书写潦草的寥寥数语:&ldquo;自昨天你们到达神蝙蝠庄园以后,迄至今晨,未发现任何庄园居民与外界联系。随附所需材料。&rdquo;

申公荻站在一旁,伸手指点着这张纸条,说:&ldquo;其实,这一情报并不准确,昨晚珍妮小姐就单独一人走出过庄园。&rdquo;

&ldquo;什么时候?&rdquo;

&ldquo;就在与您谈话后不久。我远远看见她的背影一闪,出了庄门;可是等我追赶出去,却不见了她的人影&hellip;&hellip;&rdquo;

&ldquo;你确实看清楚了吗?&rdquo;

&ldquo;老师,您应该相信我的眼睛。&rdquo;

是的,是的,他应该相信申公荻的眼睛。十年前,当申公荻还是一个蓬头赤脚、踯躅街头的野孩子的时候,正是何钊发现他的眼睛具有超人的非凡视力,能够看清楚许多人无法看清楚的东西。

那一年夏天,何钊出差到江南某地。有一次,偶尔在街头看见一群孩子在比眼力。只见一个戴眼镜的孩子站立在远处,变换着手中的字纸块,要其他孩子轮流辨认。距离愈拉愈远,孩子们一个个都败退下来,最后只剩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硕果仅存,仍能准确无误地报出纸块上的字来。

这事引起了何钊的好奇。他走向远处,从日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写了两个字,把它插入半透明的尼龙衬衣口袋里,对那个男孩说:&ldquo;小朋友,你能看清楚我口袋里这张纸上写的是什么字吗?&rdquo;

那男孩迷惘地向他看了一会儿,两眼露出梦幻般的神情。何钊正以为他无法辨认时,那男孩忽然拍手叫道:&ldquo;和平,和平!&rdquo;何钊大吃一惊,他写的正是&ldquo;和平&rdquo;两字。

那男孩就是申公荻。

后来,何钊设法说服了家长,把男孩带在身边,对他进行了十年的严格训练,终于把他培养成为一名智勇双全,并且具有古代神话中&ldquo;火眼金睛&rdquo;的优秀侦察员。

&ldquo;那么她出去了多久?什么时候回来的?&rdquo;何钊又问。

&ldquo;没有看见她回来。只见她窗户里的灯光一直都亮着,直到一个多小时以后,忽然见她窗户里的灯光熄了,这才知道她已经回房就寝了。&rdquo;申公荻回答说。

&ldquo;唔,这个女人,可得对她多加注意。&rdquo;何钊点头说。

第二张纸条,是一份打印的神蝙蝠庄园所有居民的简要档案材料。何钊拿起笔来勾掉了几个名字,添加了一点评注,又在篇末增添了数行。这样,就列出了一份神蝙蝠庄园凶杀案嫌疑人的较为详细的名单。名单上的嫌疑人共有6名:

一、宋斐,男,52岁,华裔马来人,神蝙蝠庄园的常年律师。在沙城有他的律师事务所。在以往的诉讼活动中,曾有过欺诈行为。案发时单独在庄园自己的房里,有作案时间。

二、珍妮,女,29岁,华裔马来人,神蝙蝠庄园的管家。在其吉隆坡的家里,有一个犯过盗窃罪的弟弟。案发时单独在庄园自己的房里,有作案时间。

三、顾大荣,男,48岁,华人,神蝙蝠庄园的厨师。其妻于10年前随人离家出走,下落不明。本人曾涉嫌参与淫秽活动,并处以罚款。案发时单独在庄园自己的房里,有作案时间。

四、王坤,男,28岁,华裔马来人,神蝙蝠庄园的司机。入赘于庄园外2公里之岳丈家。其岳父为小业主,有过偷税行为。本人曾因违章驾驶而被处以罚款。案发时单独在岳丈家自己的房里,有作案时间。

五、文波士,男,27岁,西非加纳人,华裔混血儿,画家。系神蝙蝠庄园的客人,已故刘心源兄妹的好友,与他们一起到达庄园。案发时单独在庄园自己的房里,有作案时间。

六、&times;&times;,男,年龄不详,估计为华人或华人后裔。居住在沙城城内或神蝙蝠庄园附近,与庄园内部有某种联系。

何钊写完之后又反复推敲了许久,几次提起笔来想再删掉两个名字,以缩小侦查范围,但每次又都重新放下了笔。

是的,目前他掌握的线索还太少,还无法据以肯定谁或否定谁。尤其是在这个凶杀案中,还缺少一个重要环节,那就是凶手是如何进入现场,又是如何逃离现场,而能不留下任何足迹的?如果他能够弄清楚这一点,续上这段断环,那么他至少还可以勾划掉两三个名字,把侦查的范围缩小一半。现在呢,他就只能扩大侦查范围,努力去寻找新的线索了。

蓦地,一个念头在何钊的心里一闪:对于这一案件,他是否还应该考虑考虑另一种推测,即杀人凶手并不是人类,而是一头真正的怪兽,一头硕大无朋、凶猛异常的巨型嗜血蝙蝠?它从窗口飞入,行凶杀人之后又越窗而去&hellip;&hellip;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么这一断环就不复存在,事情也就简单得多了。但他随即又否定了这一想法,因为他确实知道,事实正如雷蒙探长所说的那样,在南洋群岛根本就不存在那种巨型蝙蝠。退一步说,即使真有那么一头怪异的巨型蝙蝠,也不能完全排除人为因素。想要揭开迷雾,弄清这一案件的真相,还得从有关的人和事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