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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h4>
1980年代初的一个秋天,马来西亚沙捞越地区各家报纸均在头版显要位置刊登了一则耸人听闻的新闻报道《神蝙蝠庄园夤夜显妖,巨产继承人双双遇害》。报纸一经印出,立即被抢购一空,一时街谈巷议,舆论大哗。
新闻内容如下:
本报一周前曾经报道:晚年退隐沙城市郊之神蝙蝠庄园,著名的华人富商刘思仲老先生不幸因病逝世,留下巨额遗产。
日前,这笔遗产继承人之一的刘老先生之孙——刘心源、刘心琴兄妹,远从美国到达沙城。但兄妹二人刚住进神蝙蝠庄园两天,尚未来得及办理继承遗产登记手续,即于昨天深夜双双暴毙。
案件发生之后,沙城警署之雷蒙探长即率众赶赴现场。通过现场勘查,未发现任何凶手印迹。验尸结果为:刘心源先生系被一圆锥形锐器刺入心脏,吸尽血液而死;刘心琴小姐则是因为过度惊骇,导致心脏破裂而死。据最先到达现场的庄园之管家珍妮小姐、受害人之挚友文波士先生二人供述,匆忙中似曾瞥见一黑色怪物越窗而去……
消息传出,人们为之骇然。凶手一箭双雕,手段诡异,神秘怪诞,究竟系人耶怪耶?莫衷一是。此案究竟能否侦破?警方虽缄口不语,名曰保密,实属一筹莫展,缺乏信心。
据传,刘思仲老先生之巨额遗产,尚有另一继承人,即远在中国大陆的孙女刘映华小姐。刘老先生遗嘱的执行人宋斐律师,决定亲自前往中国大陆去寻找这位小姐。然而,刘映华小姐多年音信未通,能否找到,殊属未知。即令找到了这位小姐,但她到达神蝙蝠庄园之后,能否不发生意外,顺利接受这笔遗产,则更难逆料。
神蝙蝠庄园这一旷世奇案的侦查结果如何?华商巨额遗产最后究竟落入谁人之手?本报届时将继续报道,请读者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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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h4>
仲秋的北京,天高气爽,和风宜人。
艳丽的秋阳,给整座都城披上了一层黄金、琥珀似的色彩,使得那古老的宫廷楼阁,显得分外的富丽堂皇、璀璨夺目。
然而,更为迷人的还是那遍布都城的名山、名园、花市、花店,以及家家户户的庭院里、阳台上,栽种着的一株株、一盆盆金菊,千姿百态,争艳吐芳。整座都城溢满一股馥郁的芳香,使人闻之欲醉,倍觉都城之美好可爱。
面对如此美好的金秋季节,人们或三三两两,或成群结队,登上各式车辆,近者至天坛、北海、景山、中山公园,稍事游览;远者则驶向市郊,直达香山、颐和园、八达岭、十三陵……作竟日长游,饱享良辰美景,以不辜负这大好秋光。
然而,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中,却夹杂着两位心情与众人截然不同的乘客。他们一再催促司机加快车速,一连超越了几辆汽车,最后竟脱离了车队,驶入了一条冷僻的林荫道,在一处鲜为人知的机关——中国刑事侦探研究所的门前停下,下车匆匆地向里走去。
刑侦研究所的这两位来客,一男一女。男的年约五旬,身材瘦小,精神矍铄。他那一头油亮的头发,一身质地和做工都极其考究的西服,使人一望而知是一位归国华侨。女的正值芳龄,明眸皓齿,身材苗条,楚楚动人。但她那一头乌黑的秀发却扎成两根小辫,一身上下的穿着也极其普通,一副典型的大陆学生打扮。
他们是为了一件重大奇案,千里迢迢,专程前来向著名的中国刑侦专家何钊求助的。
传达室的工作人员要他们填写了一张会客单,拿起电话与专家的办公室联系了一下,说:“专家请你们进去。他的办公室在二楼,往左第二间房。”
“谢谢!”两位来客离开传达室,沿着一条花径快步走向研究所大楼。
然而,在专家办公室里接待他们的,却并非德高望重、名扬四海的专家本人,而是专家的学生——一位20多岁、瘦削单薄、眉目清秀得有点近似女性的年轻侦察员。他客气地将客人让进办公室,伸手一指沙发,吐出简洁的两个字:“请坐!”那神态、那声调竟与他的年龄与外貌完全不相符,显得颇为老练。
老人犹豫地站着未动,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房间。
少女向年轻人打量了一会儿,两眼倏地一亮,发出一声惊喜的呼叫:“申公荻!”
申公荻一怔,凝目仔细打量眼前这位楚楚动人的窈窕少女,努力搜索着记忆的仓库。
“怎么,连老朋友也忘了?”姑娘俏皮地歪头一笑,露出一对美丽的小酒窝。
姑娘的这歪头一笑,似暗夜里的一道闪亮的电光,照亮了申公荻的双眼,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
那是一个凄风苦雨的寒冬,申公荻的家乡——武功山区的一个小小山村,从远地迁来一户“下放”的城里人。这户人家只有父女二人:一个40多岁的男人,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名叫映华的小女孩。
新居民就住在申公荻家隔壁,那间原先用于堆放农具和杂物的破库房里。女孩来到新居之后,一直紧紧地依偎着她的父亲,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前来看热闹的山里人。
当申公荻遵照母亲的嘱咐,给她送去两只热红薯时,她胆怯得往父亲的怀里靠得更近了。
“给!刚刚从灶里煨出来的。”申公荻说。
女孩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红薯,看看他手里的红薯,又看看他,始终没有伸出手来。
“吃吧!是妈妈特地为你煨好,要我送来的。”申公荻把红薯递到了她的胸前。
申公荻真诚的态度,终于赢得了女孩的信任。她接过红薯大口大口地啃食起来,吃完还贪婪地伸出舌头舔舔嘴唇,赞叹说:“真甜!”
“我们家里还有很多很多红薯,待一会儿,我给你送一篮来。”申公荻说。
女孩的父亲拍拍她的头,说:“映华,快谢谢小哥!”
女孩睁大眼睛,向申公荻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张开小口甜甜地喊了一声:“小哥!”喊罢歪头向他一笑,瘦削的脸上显露出一对美丽的小酒窝。
从那以后,申公荻与小映华就情同兄妹,终日形影不离。直至两年以后,一个偶然的机会,使他现在的老师——刑侦专家何钊,发现了他那双视力超人的眼睛和灵巧如猿猴的攀登身手,说服他母亲,将他带离山村,他这才与这位小妹妹分离。
儿时的回忆,令人陶醉;久别重逢,倍感亲切。申公荻连忙请客人坐下,热情地为姑娘和老人泡上一杯热茶,然后向老人点点头,问道:“请问这位是——”
“马来西亚律师宋斐先生。”刘映华介绍说。
老人取出一张名片,递交给申公荻,说:“久闻何钊先生大名,堪称侦探界泰斗。今天特地来向他求助,请他受理一件奇案。”
申公荻看着名片沉吟片刻,颇感为难地说:“十分抱歉,我们研究所不同于公安局,我的老师并不受理一般案件。你们是否去找一找当地的公安局?现在各地刑警的破案率都很高,尤其是案件涉及外国人和华侨的利益……”
“如果案件不是发生在国内,而是发生在海外呢?”刘映华打断他的话说。
“这……”申公荻一怔。
“而且案情离奇曲折,荒诞古怪,当地警察一筹莫展。不知像这样的案子,你的老师是否愿意一听?”
申公荻顿时意识到自己的疏忽,尚未弄清原委,就将人拒之门外。更何况来访者之一,还是自己儿时的挚友。他立即伸手去拿桌上的电话,说:“请等一等!我这就为你们向老师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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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h4>
他们很快就见到了专家。
何钊,这位名动警坛、闻名遐迩,被誉为“当代猎神”的刑侦专家,40多岁,长得高大魁梧、英勇非凡。灼灼目光,显示出他超人的洞察力,额上几道刀刻斧凿似的皱纹,镌刻着他无比丰富的阅历。
何钊与来客一一握手之后,开门见山:
“听说两位给我带来了一件有趣的海外案件。现在,请谁把案情向我们介绍一下呢?我想,宋斐律师,这一任务恐怕要由您来担任吧?”
“是的。”宋斐点头说。接着他也不加客套,直截了当地开始了叙述:
“上个月,我的委托人——马来西亚著名的华人富商刘思仲老先生不幸病逝。刘老先生虽有三个儿子,但都先他去世,于是他在遗嘱里指名把财产的主要部分平均分配给三个孙儿。这三个幸运的继承人之一,就是眼前的刘映华小姐。
“本月初,遗产的另外两位继承人——刘映华的堂兄妹刘心源和刘心琴远从美国赶到马来西亚,住在位于沙捞越城郊他们祖父的庄园里。谁知就在他们到达庄园的第二天深夜,兄妹俩就双双暴死在一起。”
何钊点点头,说:“一场与遗产有关的凶杀。”
“刘心源是一位很有才华的青年作家。当晚他正在自己的房间里从事一部小说的创作,只有他的妹妹和他在一起,帮他打字记录。大约是午夜11点45分左右,忽然从他的房里传出一声惨叫。待人们闻声赶去,兄妹俩已经倒毙在地上了。
“那晚我恰好有事留宿在庄园,立即要大家保护好现场,打电话向警方报案。警察赶到现场之后,进行了一系列细致的现场勘查和尸体检验工作。令人奇怪的是,房里除被害的兄妹俩的印迹以外,并无第三者的印迹。刘心源胸部有一深及心脏的伤口;他妹妹全身无伤,系因极度惊骇导致心脏破裂而死。”
“最先到达现场的人是谁?他们有什么发现没有?”何钊两眼一亮,开始对此案产生了兴趣。
“最先到达现场的是庄园的管家珍妮小姐。珍妮一见这恐怖景象,也吓得晕倒在门旁。她醒来以后,说是看见一个黑色怪物飞向窗口。第二个到达现场的是刘心源的朋友,一个名叫文波士的年轻画家。他也说似乎看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越窗而去。”宋斐律师说。
“那么,警察的见解呢?”
“负责这一案件的是我的朋友雷蒙探长。他了解这一情况后,又在房里房外仔细地勘查了一遍,仍然未发现任何印迹。死者的房间在楼上,窗口很高,窗外又无树木可供攀登,不要说是人,就是猿猴也无法越窗而入。再说,在沙捞越所在的加里曼丹岛上,也根本不存在他们描述的那种怪兽。因此,雷蒙探长认为很有可能是他们在极度惊吓中产生的一种错觉。”
“难道凶手就不可以伪装成怪兽吗?”
“雷蒙探长也曾作过这种设想。但您知道,无论是人或是兽,都一定会留下自己的印迹,待人们闻声赶去才仓皇出逃,就绝不可能消除这些印迹。因此,雷蒙探长认定,凶手一定是在他们闻声赶到之前,就清除了自己的印迹,逃离了现场,而决不会如同他们所说的那样。当然,从死者发出惨叫到人们闻声赶到现场,也不过短短一两分钟吧,凶手这种超常的快速动作,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
“唔,不错!”何钊点头沉思道,“看来这一案子的奇特之处,就在于凶手作案的神速,并且没有留下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是的。雷蒙探长是一位经验丰富的侦探,曾经侦破过许多疑难案件。但这一次,他花费了许多时间,进行了不少调查询问,却连一点线索也找不到。罪犯简直就像是自空而降,又凌空而去,消失在空中了一样。”
“那刘心源的伤口呢,是什么凶器所致?”何钊忽然又问。
“一种圆锥形中空锐器,一次扎入心脏,并将死者体内的血液抽吸殆净,连一点血滴也未溅落在地上。”宋斐回答。
“什么?一种类似注射器一般的杀人凶器?”何钊着实惊讶了。他不觉双眉紧蹙,发出一连串的反诘:“天哪!一下子扎入心脏,那针头该有多硬,多长?人体内的血液少说也有几千CC,一下子把它抽尽,那针筒又该有多粗,多长?真能有这样的凶器吗?”
“雷蒙探长也曾作过这种设想。但他跑遍了沙城的医院和兽医站,都没有找到如此巨大的注射器。”宋斐律师说。
“退一步说,就算有那么一支独一无二、特制的巨型注射器吧,但罪犯杀人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还要抽取对方的血液?再说,拿着那么粗笨的一件凶器,罪犯又怎么能行动如此神速,一箭双雕,除掉了死者兄妹,不留一点痕迹?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在这之前,申公荻一直在旁认真倾听,不时做一点笔记。此刻,他见自己的老师又陷入苦思之中,便合上笔记本,提出一条自己的设想:
“老师,罪犯使用的会不会是一种新发明的什么飞行杀人器?在科学高度发展的今天,完全有这种可能。也只有这样,才能把现场未留下任何印迹、刘心琴惊吓致死,以及珍妮小姐和文波士先生所见到的黑色怪物联系起来,得到合理的解释。”
“飞行杀人吸血器?你是说一种新发明的、像无人驾驶飞机那样用电波遥控、杀人之后抽取人体的血液、供研究试验或是医院输血用的飞行杀人器?那么,发明并控制这一新式秘密武器的,必定是一个科学狂人,而刘心源兄妹则恰恰成了这个科学狂人的牺牲品……”
何钊顺着申公荻的推测分析到这里,不觉哑然失笑,频频摇头说:“不!我们毕竟是在讨论现实中的案子,而不是在构思科幻小说。”
何钊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忽然转向一直静坐在那里、未曾插嘴说过一句话的刘映华,说:“姑娘,你有什么可以告诉我们的吗?比如说你那位远在南洋的祖父,以及远在美国的堂兄妹的一些什么情况。”
刘映华摇头一笑,为难地说:“在这之前,我只知道我在国外还有一位爷爷、两位伯伯。除此以外,一无所知。就是这一些,也是后来从我舅舅那里知道的。爸爸生前什么也没有告诉我。”
“唔,是这样。”何钊点头表示理解。
他知道,在那个把海外关系视为可怕的政治标签,把归国侨胞视为里通外国的特务的“文革”年代里,把自己的家世隐瞒起来,不告诉自己未谙人事的孩子的父母,又何止刘映华的父亲一人。唉!他们怀着一颗报效祖国的赤子之心,返回祖国的怀抱,结果却遭受到如此不公正的待遇……何钊想到这里,不觉浮想联翩,眼前涌现无数“文革”时期惨痛的往事,涌现他的许多遭受迫害的亲友……从而对眼前这位归国华侨的遗孤,油然而生同情之心。
刘映华见何钊久久没有开口,又莞尔一笑,启齿慢慢说道:“申公荻知道,打从我懂事起,就一直生活在贫困和侮辱之中。直到前几年粉碎‘四人帮’,我舅舅恢复了原工作,爸爸的冤案也得到昭雪,我这才开始过上一个真正的人的生活。”姑娘说到这里,抬眼向何钊和申公荻看了一下,停顿了片刻,又继续说下去:
“鉴于这一原因,我从不敢对生活存有奢望。因此,当半个月前,我接到各级政府辗转而来的信件,通知我出国去接受爷爷的遗产时,真是又惊又喜,又疑又忧,心中实在拿不定主意,一直拖延着迟迟没有动身。前几天,宋斐律师又漂洋过海,专程前来找我,告诉我两位堂兄妹的死讯,一再劝我启程去接受爷爷的遗产,以免旁落他人。但是,这却又增添了我的忧虑,使我更加犹豫不决……”
刘映华的这一段经历,申公荻是知道的。当年,他们父女迁居山村后不久,申公荻就从大人那里听到:她爸爸是个大“黑帮”,原先在某个研究所工作,因为思想“反动”,又有盗窃科技情报、里通外国的嫌疑,所以被开除公职,下放到这穷山沟里来劳动改造。正因为如此,她的父亲除每天与社员一起劳动外,还经常被工作组拉去审讯和批斗。小映华也因此常受到一些孩子的歧视和欺负,引起他这位做小哥的拔拳相助……记得那一年他回乡探亲,还特地为他的这位小妹妹买了两件礼物。谁知到家后一问,才知道就在他离家后的第二年,她体弱多病的爸爸终于经受不住反复批斗,含冤离开人世。她的舅舅远道赶来山村,就地掩埋了姐夫,领走了孤苦无依的小外甥女。
现在久别重逢,当年娇小软弱、备受人欺的小妹妹,不但长成一位楚楚动人的窈窕少女,而且时来运转,成了一大笔遗产的继承人,这真使申公荻感慨不已。他既为这次的重逢感到高兴,又为她的即将远去而感到惆怅,更为她此去的吉凶未卜感到担心。因此,他也抬眼紧张地注视着何钊,希望自己的老师能为她拿出一个两全的主意。
面对姑娘的请求,何钊却踌躇不已,感到非常为难。是呀,眼前这位娇小文弱、美丽温柔的姑娘,在历尽人世的艰辛之后,她的命运终于遇到了一个转机,一个千百万人难以遇到的转机——去国外接受一批遗产。但,谁又能断定她这一去是祸还是福?是凶还是吉?
何钊低头沉思良久,仍然难以委决,便问宋斐律师说:“请问律师,继承这笔遗产,继承人是否必须亲自前往?”
“是的,根据马来西亚的法律,继承如此大宗遗产,必须由继承人亲自向有关当局提出申请,并交验合法的身份证明文件。”宋斐律师说。
“如果刘映华实在无法亲自前往继承呢?”何钊又问。
“非常遗憾,那将被视为放弃继承权,这一笔遗产也将被收归国有,由马来西亚当地政府全权处理。”宋斐律师有点激动起来。他点燃一支香烟,接连吸了几口,又说:“当然,在这之前我们还会作一番努力,设法去另行寻找刘思仲老先生的直系亲属,但我恐怕那只能是徒劳无益的事情。因此,作为一名炎黄子孙、刘家的委托律师,我非常希望刘小姐能前去接受这一笔遗产,而不愿意看到它落入外族之手。”
“怎么会是这样?”何钊说。
“其实,这一些规定主要都是针对我们华人的。”宋斐律师苦笑一声,解释说,“您知道,在马来西亚有一股反华的势力。近几年,这股势力在政府中有所抬头,他们虎视眈眈地觊觎着我华商在马来的大量资产,对华商的财产继承、转让和转移,设置了许多障碍……这一次,我之所以亲自前来中国大陆寻找刘映华小姐,这也是主要原因之一。”
“唔,原来是这样。”
何钊点点头,终于拿定了主意。他严肃地站起来,走到刘映华的面前,两眼凝视着她说:“姑娘,我劝你去把遗产继承过来。且不管它是多是少,价值如何,都是你的先辈艰苦创业、辛勤积累起来的。但更主要的还是,它虽然仅属于你们一家所有,却是许多华人侨工,经历了几代人的辛勤劳动,用血汗创造出来的财富。因此不论前面有多大危险,你都应该鼓起勇气去把它继承过来。”
“可是,”刘映华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垂下眼帘,胆怯地说,“要是我也像我的堂兄妹那样,突然遭到意外,这一笔遗产不是仍然继承不到吗?”
“是的,应该估计到这种可能。”何钊胸有成竹地说,“因此,我们必须制订一个周密的计划,采取一些必要的措施,确保你的人身安全。这几天,我恰好没有什么急需处理的事务,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想暂时充当你的保护人,与申公荻一起陪你去一趟南洋,去实地调查一下这个奇案。”
“当然欢迎!”姑娘喜出望外,激动得跳了起来,一张笑脸,灿若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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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h4>
两天以后,何钊一行四人乘坐客机,飞抵加里曼丹岛北部的沙捞越机场。
马来西亚是马来群岛上诸多小国中面积较大的一个。它的国土分为两大部分:一部分在南海以西的马来半岛上,是一个人口密集、经济发达的地区,首都吉隆坡就在此半岛上;另一部分则在与其相隔600公里海域的加里曼丹岛上,属于人口分布较为稀少的农牧地区。岛上经济虽不如马来西亚本土繁荣,但由于靠近赤道,长夏无冬,又兼雨水充沛,一年四季草木葳蕤,物产十分丰富。在其北部,颇有几座风景优美而又富庶的海滨城市,沙城就是其中之一。
宋斐律师的朋友,沙城警署的雷蒙探长亲临机场欢迎,并在一家酒吧内薄设小酌,为他们洗尘。
雷蒙探长40多岁,高大、微胖,但行动却非常敏捷,是一位精明能干的白人警官。进入酒吧坐定以后,雷蒙探长举起酒杯,用流利的华语向客人说道:“鉴于某种原因,我不便邀请诸位去我的办公室详谈,我的寓所又过于窄小,不宜接待贵宾,故而权借此地聊备一杯薄酒,为诸位接风,还请诸位原谅!”
“谢谢!雷蒙探长在中国待过?”何钊问。
“不,我是土生土长的沙捞越人,从未到过贵国。”雷蒙探长回答说。
“那你这一口流利的华语……”
“哦,这个嘛,马来西亚的华人和华人后裔占总人口的38%,华语是当地三大通用语言之一。干我们这一行,经常要与华人打交道,又怎么能够不会华语呢?”雷蒙探长笑着解释说,言语之中颇有几分得意。
“不错,不错!言之有理。”何钊频频点首,深表同意地说。
酒过三巡,谈话逐渐切入正题。雷蒙探长抬头看着何钊,试探地问:“不知何钊先生这次前来是以什么身份?如果是作为贵国的警官,行事恐怕会有诸多不便。”
“这你放心,何钊先生这次的沙城之行,只是作为刘小姐的保护人,与中国政府完全无关。”宋斐律师替他回答说。
“是的,不是作为警官,而是作为案件当事者的一名保护人。”何钊点头证实说。早在出国之前,他就已经估计到这一情况:别国政府尽管可以答应为你引渡罪犯,但决不会允许你去干预他们自己的案件侦破工作。而他想要不虚此行,侦破奇案,又必须依靠当地的警察,取得他们的配合。因此,他便选择了“保护人”这一既便于自己行动,又不至于刺激对方的身份。
“如果是这样,事情就好办了。”雷蒙探长松了一口气。
“不过,”何钊淡淡一笑,又说,“有关我的被保护人一切权益的事项,我必须加以过问。这当然也包括刘家庄园凶杀案的侦破工作,您知道,被害者是刘家的家庭成员,而刘小姐现在已是这个家庭的唯一主人,此案的苦主。因此,在这一方面,还希望雷蒙探长能鼎力相助。”
“侦破此案是我们的责任,先生的要求理所当然。目前神蝙蝠庄园一案……”
“神蝙蝠庄园?”何钊诧异地问。
“以前忘了告诉你们,神蝙蝠庄园就是刘家庄园的名称。”宋斐律师插嘴解释说。
“是的,神蝙蝠庄园,鬼才知道刘家的那些先人,怎么会给它取这么一个古怪名字!”雷蒙探长咕噜了一句,继续说道,“目前,这一案件虽因缺少证据而中止了侦查工作,但为侦破此案而成立的专案组尚未撤销。何钊先生如果有什么新的发现,专案组可以随时恢复对此案的侦查。必要时,我还可以调动全部人力和物力支持先生,为先生效劳。”
“探长说错了!”何钊不觉哈哈大笑,伸手拍拍这位白人同行的肩,纠正他的话说,“应该说是为了探长您的声望和名誉,更为了沙捞越的社会安全。我作为一个并非愚蠢的同行,愿为探长侦破此案聊尽一点薄力。”
这并非虚伪的客套,能够取得雷蒙探长的协助,何钊已经感到心满意足。他深知一个人单枪匹马,是很难有所成就的,尤其是在这人生地疏的异国,着手的又是如此离奇的一个案子。至于在破案工作中谁主谁次、破案之后光荣归之于谁,都是无关重要的。作为一名侦探,只要能与罪犯作斗争,尤其是与伪装得极其巧妙、隐蔽得极深的老奸巨猾的罪犯作斗争,运用自己的智慧和力量将他们挖掘出来,绳之以法,就能得到最大的满足。
何钊真诚无私的态度,赢得了雷蒙探长的信任与好感。他立即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拿出一沓照片和刑侦记录,把它们一一递交给何钊,说:“有关此案的公开情况,我想,宋斐律师一定都告诉您了。请看,这是案发现场的照片,这是尸体位置,这是伤口放大照片,这是验尸报告,这是尸体解剖报告,这是有关人员的讯问记录……”
何钊接过材料仔细地看了一遍,又把它们传递给申公荻,点头说:“不错,这一些情况宋斐先生都已经告诉我了。不知除此以外,您还掌握了一些什么尚未公开的情况?”
“只有一点可以奉告,那就是我们在刘心源的身上发现了两只爪印,两只既非飞禽,又非走兽的古怪爪印。鉴于这是凶手在现场留下的唯一印迹,所以我们一直严加保密,未予公开。”雷蒙探长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何钊。这是一张放大的6英寸照片,拍摄的是死者的腹部。在死者浅色的衬衫衣料上,果然有两只颜色虽淡,但却清晰可辨的爪印。
何钊一边用放大镜仔细地审视着照片上的爪印一边说道:“这爪印有掌,五趾平行,很像是蝙蝠一类哺乳类飞行动物的爪印。只是按比例推算,这头蝙蝠又过于庞大,身躯至少要超过常见的蝙蝠十多倍,达一米以上。”
何钊不仅是著名的刑侦专家,也是业余生物学爱好者,具有广博的生物学知识。早在中学时代,何钊就是一个小生物迷,爱在家里摆弄些花呀、草呀、虫呀、鸟呀……津津有味地将它们进行解剖,探索其中的奥秘,常惹得爱洁成癖的妈妈唠叨个不休。谁知后来参加高考,他填了志愿的学校一个也没有录取,偏偏把他录取到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公安干校。在那个一切服从祖国需要的年代,出身于工人家庭的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过可以不服从分配,等待一年再考。于是招生老师的这一乱点鸳鸯谱,就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道路。
然而尽管如此,他那对于生物学的特殊爱好却始终未变。只要一有空闲,他就会在广袤的生物世界里神游不已。许多年下来,居然也让他积累了丰富的生物学知识,并且还发表了几篇论文,得到生物学界一些权威人士的认可。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的生物学知识也没有白学,有许多次,正是他丰富的生物学知识为他的侦查工作提供了帮助,这也是他为什么能在众多的同行中崭露头角、取得卓越成就的原因之一吧!
此刻,他丰富的生物学知识,又一次派上了用场。
“不错。我曾经去请教过沙州大学的一位生物学教授,他也是这么说。但这话听来实在有点天方夜谭,世界上真能有如此巨大的蝙蝠吗?”雷蒙探长问。
“那倒也不一定。据书上记载,在非洲的某些地方,就曾发现一种身躯特别庞大的巨型嗜血蝙蝠。”何钊说。
“就算非洲真有这样大的蝙蝠吧,但与我们这里相隔万水千山,我敢断言在加里曼丹岛,别说是这么巨大的蝙蝠,就是比它小一半,甚至于再小一半的大蝙蝠,您也休想找出一只。”雷蒙探长说着有点激动起来。
“那么依探长之见,又应该如何解释这一爪印呢?”何钊问。
“我们认为,这十有八九是一种伪装的人类足迹。凶手留下这两个爪印,目的是迷惑我们,转移我们的侦查方向。”
“是的,这是罪犯惯用的一种伎俩,我们不应该排除这种可能性。”何钊双眉紧蹙,一边沉思,一边慢慢地提出自己的看法,“只是这种假设,还有一点难以解释之处:罪犯既然伪装了自己的足迹,并在死者的身上留下了两个印迹,又为什么没有在房里留下第三个,乃至于第四个、第五个足迹呢?”
“这正是罪犯作案手段的高明之处。他给人这么一种假象:仿佛凶手并不是人类,而是某种飞行怪兽。它直接从窗外飞入,落在被害者身上,杀人嗜血以后又飞越窗户而去。但罪犯作案的手段虽然高明,却也犯了一个错误,一个思维逻辑上的错误,以为破案的警察会愚蠢到相信那些虚妄的神怪传说,去搜寻他所设计出来的那个子虚乌有的飞行怪物。从这一点上推测,罪犯极有可能是一个文化程度不高,平日爱看爱听神怪故事,并信以为真的年轻人。”
“那么,您找到了罪犯的线索了吗?”何钊问。
“要是我真找到了什么线索就好了。”罗蒙探长生气地咕噜着,“我曾经耗费许多时间到各处调查搜索,但都徒劳无益。无论是罪犯用来伪装足迹的那双兽爪形的鞋子,还是他用来杀人的圆锥形古怪锐噐,无论是罪犯的身份,还是他的行止,仍然是无影无踪,一无所知。这真他妈的是一个难破的案子!”雷蒙探长说到最后,不禁爆出一句粗口。看来,他在这一案件的侦破上,确实已经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唔,不错,不错。这个案子确实离奇古怪,可与我生平遇到过的最大疑案相比。”何钊点头同情地说。
<h4>
四</h4>
神蝙蝠庄园坐落在沙城西南五六公里处的市郊,依山傍水,建筑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上,风光旖旎。
这是一座中国园林式的别墅庄园。园内亭栏相连,曲径通幽,绿波映荷,奇花异葩竞相开放。庄园的主体建筑,则是一幢二层楼的宫廷式楼房,粉墙黛瓦,檐牙高啄,挺身于层层绿荫之上,显示出不同凡响的雄姿,给人一种古朴庄严的美感。
相传庄园为刘映华的曾祖父所建,至今已有100多年的历史。庄园落成之日,刘映华的曾祖父——当年的那位刘老先生大宴宾客,以表庆祝。正当大家你敬我饮,觥筹交错,酣畅痛快之际,天上忽然飞来一群蝙蝠,在庄园的上空盘旋飞翔,久久不肯离去。这使刘老先生心中大为不悦,认为这种夜游的生灵一反常态,白昼出动,决非好的征兆。座中有一位老儒生灵机一动,即席献诗一首:“青山夕照霞满园,天官赐福因前缘。庭前环绕青龙水,庄上巡回神蝙蝠。”吟罢哈哈大笑,说这是神灵庇佑,大吉大利。刘老先生的心情才稍许好转一些。谁知事情凑巧,当天晚上这一带就发生了地震,周边的农舍毁坏不少,唯独刘家庄园完好无损。刘老先生大喜过望,说是此地果真有神灵庇佑,干脆把它命名为神蝙蝠庄园,并用重金请来高手,画了一幅蝙蝠护庄的水墨丹青挂在客厅里,顶礼膜拜,以示感恩。
何钊一行人的到达,受到了庄园上下的热烈欢迎。宋斐律师一一为大家作了介绍。他们分别是:已故刘心源兄妹的朋友、青年画家文波士先生;庄园的管家珍妮小姐;庄园的厨师老顾、园丁老李,两位年近五十的老师傅;庄园的司机小王、使女小崔,一对20多岁的青年男女。除文波士以外,都是华人。
沿着一条鸟语花香的绿色通道进入客厅,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幅蝙蝠护庄的水墨丹青。画的作者不愧是丹青高手,他并不是照搬现实地在空中画上一大群蝙蝠,而是进行了一番艺术加工,把它们凝聚成一体,只在庄园的上空画了一头神化了的蝙蝠。那蝙蝠硕大无朋,目光如炬,伸展着一双巨大的黑翼,像母鸡护雏似的护卫着身下的庄园。
珍妮小姐是一位年近三十的老处女。尽管由于年华的流逝,她的眼角已或隐或显地有了一两丝鱼尾纹,但她那不高不矮、胖瘦适中的身材,端正的五官,尤其是那一双仍如一泓秋水的眸子,一只如精工雕琢的玉鼻和一张微露皓齿的樱桃小口,仍使她魅力不减当年。她举止文雅,热情大方,与刘映华一见如故,两人立即手拉着手坐在一起,亲密无间地窃窃私语起来。
文波士是一个年约二十六七岁,兼有华人和黑人血统的混血儿。他的身材略高,五官端正,风度潇洒,举止大方地一一与何钊等人握手寒暄之后,便与宋斐律师坐在一起,兴致勃勃地倾听起律师这一次中国大陆之行的介绍。
何钊将周围的人物一一观察研究了一番之后,眼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文波士身上。他仔细打量着这位年轻画家,总觉得他那双眼睛似曾相识,但究竟在哪儿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稍事休憩之后,珍妮小姐开始履行她的管家职务,满脸含笑地向宾客们宣布说:“映华小姐的住房早在一个星期以前就准备好了。宋律师还住您以前常住的那个房间。由于事先不知道小姐的老师和师兄一同前来,要请两位暂时委屈一下,先合住一间房,就在小姐住房的隔壁。本来还有一间空房,就是已故的心源少爷住的那个房间,只是还锁在那里,未经打扫……”
“怎么,现场还没有破坏?”何钊惊喜地问。
“是的。”珍妮小姐回答说,“雷蒙探长交代,在映华小姐到达之前,就让它保持原状,也许小姐想要看看。”
“好极了!”何钊大喜过望,立即起身对珍妮说,“请你先带我们去看一看现场!”
“好的,请随我来!”珍妮小姐欣然遵命。
珍妮小姐带领他们登上一级一级的楼梯,拿出一串钥匙,打开一扇房门,一个保护得完好无损的现场就展现在大家眼前。
尸体当然早已移走,但却用白粉标出了尸体的位置:仰卧在房间中央的那个是哥哥,侧躺在桌旁的是妹妹。地板上喷施了显印剂,显示出了一个个清晰的脚印。地板大概在出事的当天冲洗过,因此脚印不多。那在房内来来回回走动的男人脚印,是哥哥的。看来这位年轻作家在创作时有这么一个习惯:喜欢一边踱步一边构思,随时将捕捉到的精彩语言朗诵出来,要助手记下。妹妹的脚印较少,还不及哥哥的1/10。看来她进房以后,一直是坐在桌旁打字记录。另外还有几个人的模糊的脚印,那显然是进行现场勘查的警察,在显示了脚印之后踩上去的。
何钊仔细察看了一会儿地上的脚印,又分别估量了一下尸体到房门和窗户的距离,发现这两者的距离都很远,即令是奥林匹克运动会的跳远冠军,也绝无办法不在中途留下脚印,一步跨越如此远的距离。他不觉摇摇头,转身问站在门口的珍妮小姐:
“珍妮小姐,听说出事之后,你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
“是的。”珍妮回答说,“我的房间距这里较近,当时又未就寝,所以比别人先到了一步。”
“听说你看见一个黑色怪物越窗而去,是否能向我们详细描述一下,那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珍妮摇摇头,为难地说:“我恐怕要使老师失望了。您知道,当时的情景是多么可怕!我一见就吓得晕了过去,实在说不清楚那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何钊点点头,又问随同而来的文波士:“文波士先生,听说你是继珍妮小姐之后,第二个赶到现场的?”
“不错。”文波士点头说,“我的住房虽比珍妮小姐近,但由于我已经脱衣睡了,所以反而落在了珍妮小姐的后面。”
“你是否看清楚了,那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何钊又问。
“非常遗憾。”文波士两手一摊,摇头回答说,“我刚出自己的房门,就见珍妮小姐在门口发出一声惊呼,往后倒下。我连忙飞跑过去扶起她。匆忙中虽也曾往这房里瞥了一眼,似乎看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跃出窗口,但究竟是什么东西,委实没有看清楚。”
何钊听了他们的叙述,转身走向窗口,仔细查看起来。窗台上虽也喷施过显印剂,却没有显示出任何印迹。这到底是因为当天下午洗抹以后就没有人接触过它,还是接触以后又抹去了印迹?他又探身往窗外看了看,发现窗户很高,距离地面少说也有两丈多。窗外无遮无拦,又是平整光滑的白粉墙,不借助工具,任何人都无法攀登上来。他又扭头往两侧看了看,发现与左右隔壁房间的窗户相距都很远,窗户顶上的遮檐,底下的窗台,又都很短窄,绝不像某些现代建筑,有着相互连接成一线的遮雨板,即使本领再高的人,也绝对无法从隔壁的窗户飞越过来。
何钊看着看着,心中不觉产生一些疑问:珍妮和文波士说的是否都是实情?如果是实情,那么凶手就绝不是人,而是某种飞行怪物,或者就是为雷蒙探长竭力否认的那么一头巨型蝙蝠。因为人类虽然可以伪装成怪兽,也可以借助工具跨越高窗,但却无法在被人发现仓促逃离的情况下,还能清除自己的踪迹,不留下一点印痕。如果他们说的并非实情,并不存在那么一头怪兽,那么凶手倒确实是一个专业杀人高手,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完成杀人、吸血、灭迹、逃遁等一系列动作。从被害者发出惨叫,到人们闻声赶来,其间最多也不过一两分钟吧?这种速度实在匪夷所思。然而,他们又何以会如此说呢?是在极度恐慌状态中产生的错觉,还是有意说谎?如果是前者,两人又为何会产生同样的错觉?如果是后者,他们串通说谎的目的又究竟何在?……
正在这时,使女小崔上来禀告说:午餐已经备好,请他们下去用餐。于是何钊便退出房间,与大家一起下楼,重新返回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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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h4>
午餐的菜肴非常丰富,并且有意摒除了粤菜的生冷、闽菜的咸腥,一律是清淡可口的下江风味。看来厨师为了迎合他的新主人和陪伴新主人而来的贵宾的口味,颇费了一番匠心,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
文波士举止斯文地拿起酒杯,慢慢地啜了一口,向何钊点点头,说:“何先生是私人侦探吧?”
“你看我像吗?”何钊哈哈一笑,摇头否认说,“不是。”
“那么先生这次陪同小姐前来——”
“我是刘映华的老师。她父亲临终前把她托付给我,要我做她的保护人。因此,凡有关她切身利益的事,我都必须加以过问。尤其是在有可能关系到她的人身安全的重大问题上,我必须更加谨慎小心。”
“原来如此。”文波士点头说,“看老师刚才观察现场的情形,我还以为您是一位侦探老手呢。”
“当然,作为一名语文教师,我也读过不少侦探小说,对此有一定的爱好。不过我的这些知识,毕竟都是作家们在小说中虚构的,用于现实生活中的真案,恐怕就会风马牛不相及,失之谬误了。”何钊说着举杯饮了一口酒,摇头自嘲地笑了起来。
“那倒也不尽然。”文波士不以为然地反驳说,“去年,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发生了一件凶杀案,一连几个月都没能侦破。后来还是一位业余侦探爱好者,从《福尔摩斯探案集》中得到启发,帮助警察弄清事情真相,将罪犯追捕归案的呢。”
“你说的这件事我也知道,在报纸上登过。”何钊点头说,“但那种事情毕竟少见。一般说来,现实生活中的许多案子,是根本无法用小说里的方法去侦破的。眼前的这一件凶杀案,就更是如此。因为现场告诉我,罪犯似乎不是一个常人,他如果不是像武打电影中描述的那样,具有飞檐走壁的轻功,就是像科幻小说中虚构的那样,身上装有飞行器。但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在现实生活中都是根本不可能的。你看,我运用侦探小说里的知识分析得出来的结论,是何等荒谬可笑!”
“何老师,您不认为凶手也许根本就不是人类吗?”
“你是说那真是一头怪兽?”
“是的。我怀疑那是一头飞行怪兽,而且很有可能就是一头硕大无朋的神蝙蝠。”
何钊心里蓦地升起一丝疑云:这个文波士肯定不会知道尸体身上的那两只奇怪的爪印,怎么也会想到是蝙蝠呢?他不动声色地一笑,谦虚地说:“不知文先生是怎么想的?倒要请教。”
文波士转身指指挂在墙上的那幅蝙蝠护庄图,兴奋地说:“在案发的第二天,我独自一人坐在这里,无聊地看着这幅画,揣摩着作者何以要画一幅如此神奇怪诞的画,这里的庄园主又何以要把它挂在客厅里,供若神灵。我看着看着,一个念头蓦地在心里一闪:此地是否真有这么一头硕大无朋的蝙蝠呢?那夜的作案者是否就会是这头神蝙蝠呢?我愈想愈觉得真有这种可能,于是就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雷蒙探长。”
“雷蒙探长怎么说?”
“他根本不予考虑,说这个想法太荒诞无稽。”
“是的,你的这一想法,确实有点荒诞不经。”何钊点头说。
在乘车前来庄园的路上,何钊就听宋斐律师说了那个蝙蝠护庄的传说。他知道,南洋群岛颇多火山,属于地震多发地区。动物感觉器官灵敏,地震之前常有鸡飞狗跳的先兆。
还是在读小学的时候,他的家乡就发生过一次地震。那一天,村子里的牲畜忽然都烦躁不安起来,老师见状忙说:“不好!要地震了!”连忙组织大家离开教室,集中在小操场上。没有多久,果然就山摇地动地发生了地震。村里的房屋震坏了不少,学校的教室也倒塌了两间,但同学们却一个也没有受伤。
这件事给何钊的印象很深,事隔多年,记忆犹新。
蝙蝠感觉器官的灵敏度绝对不亚于鸡犬,地震之前焦躁不安,日间飞出洞穴,在空中盘旋,并非怪事。这座庄园建筑牢固,受灾较轻,也属正常现象。但当年的那位刘老先生却因此想入非非,相信那位老儒生胡编乱造的谄媚之言,以为真有神蝙蝠庇佑,就未免有点荒谬可笑了。现在,他眼前的这位年轻画家,竟然以讹传讹,也相信真有那么一头硕大无朋的神蝙蝠,就更加荒谬可笑了。
“何老师,您也这么认为吗?”文波士抬头看了何钊一眼,恼怒地说,“其实,许多被人们认为荒诞不经,绝对不可能存在的事情,却都是切切实实发生过的。比如说《圣经》里的诺亚方舟、天国来使吧,现在不是已经被证实,原来就是纪元前宇宙人到达地球的纪实。”
何钊不愿与他就这种伪科学进行辩论,淡淡一笑,息事宁人地说:“这事最好还是留待雷蒙探长和他的同僚们去考虑。你我不必争论,以免影响大家的情绪,辜负了厨师做的这一桌好菜。”
何钊说着举起筷子,指点着满桌的菜肴,连连催促大家:“来!吃,吃……唔,这清蒸鲈鱼的味道实在不错,堪称绝世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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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h4>
饭后是午休时间。但由于从北京到沙城有着2个小时的时差,北京时间此刻才上午10点多钟,加上又是初到这“长夏之国”的南洋,适应不了当地潮湿闷热的气候,谁也没有困意。刘映华就干脆走到隔壁房间,邀申公荻一起出去玩。
“还是别出去吧!这天恐怕会下雨。”何钊说。
“老师真会开玩笑!”刘映华看看窗外的蓝天,不相信地一笑,拉了申公荻就走。
热带的田野,风光迥异。到处是茂密的甘蔗、豆蔻、剑麻、菠萝……还有一棵棵高大的凤凰树和椰子树,在烈日的映照下,葳蕤蓊郁,流光溢彩,构成了一幅色彩鲜明的热带风光图。
他们并肩漫步,沿着庄园前那条弯弯曲曲的清流信步前行。那是一条不太宽阔的小河,河水清澈见底,可以看见水中的游鱼。小河的两岸种植着许多酷似棕榈的树木,它们枝繁叶茂,遮住了烈日,加上河风习习,倒也凉爽。
“这地方的棕树真多呀!”申公荻抬头看看那些树木,感叹地说。
刘映华扑哧一笑,纠正他说:“你弄错了!那不是棕树,是硕莪。”
“硕莪?”
“对!硕莪,一种棕榈科的木本粮食作物。硕莪粉是当地居民的主粮之一。本岛就是以盛产硕莪而得名,加里曼丹也就是硕莪之乡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申公荻惊讶地问。
“地理课学的。在学校里地理考试,我曾经得过第一名。”刘映华得意地说。
没走多远,从路旁的农田里走出一个汉子,向申公荻点头一笑,说:“这位先生,身上带了火吗?”
申公荻点点头,从衣袋里拿出打火机。
那汉子接过打火机,“啪”地一声打着了火,却不马上点燃手中的香烟,而是压低了声音说:“我叫阿龙。雷蒙探长派我与你们联络,配合行动。”
“谢谢!请严密监视庄园的人员出入。另外,我们还需要庄园所有人员的简要档案。”申公荻说。
“好的,我明天就给你送来。”阿龙伸手点燃了手中的香烟,把打火机交还给申公荻,大声说了句“谢谢”,又转身走进了农田。
申公荻紧走几步,追上刘映华。
“那人说了些什么?”刘映华问。
“他是雷蒙探长派来与我们联络,配合行动的。”申公荻说。
“那个雷蒙探长倒挺肯帮助人。”
“其实,这本来就是他自己的事,我们是在帮他破案。”
谈话中断了。两人并肩漫步,默默地向前走去。照理,在经历了漫长的10年阔别之后,重新相逢,两人之间应该有说不完的话。但这10年之中,音讯全无,两人又各自发生了不少变化,相互熟悉的东西少了,陌生的东西多了,两颗心之间,既似相通,又似隔着什么,一时之间竟无话可说。
刘映华沉默了一会儿,这才莞尔一笑,说:“你变了!”
“是的,我们都变了,从小孩长成了大人。”申公荻说。
“不,我说的是你的性格。记得从前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老是热情地对我说呀说呀,一直说个没完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