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架之路(2 / 2)

“要是她知道真相就好了,”另一个低声回答,“他每次见她走上牧师住处的车道,就赶紧躲起来。他有一次跟我妈说,她简直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多年来不停地追求他,也不看看自己的岁数。”

那边发出使劲憋着的笑声,接着,吉姆·福斯特突然大声咳嗽了一下,从黑暗的树丛里走了出来,姬尔·史密斯紧随其后。

“哎哟,迪安小姐,”他说,“真想不到你在这儿。我们一直在寻找大家。哦,上面路上站着的,不就是凯特跟奥瑟夫人吗?对面也有几个人正往这儿走呢,来个四方大会合。”他伸出手扶着姬尔从石堆上走下来,“来吧,迪安小姐,要不要我搀着你?”

“谢谢你,福斯特先生,”她平静地说,“我自己能走。”

姬尔·史密斯朝小径下方飞快地瞥了一眼。鲍勃在那儿,还有巴布科克牧师和小罗宾。罗宾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拿手电筒照来照去。她最好还是跟迪安小姐站在一起,便用胳膊肘碰了碰吉姆·福斯特,后者马上领会了,自个儿沿着小径朝凯特和奥瑟夫人站着的地方走去。

“嗨,你们二位,”他喊道,“大家看来都在绕圈子,奇怪我怎么就没有碰到你们。”

他妻子缄口不语,这表情让他犹豫了片刻,然后他笑了,若无其事地靠了过去,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对不起,老婆,”他说,“你出来多久了?”

他伸出胳膊搂住她的肩膀,轻轻在她脸上吻了一下。

“少说二十分钟,”她答道,“可能都有半个小时了。”

他们扭头看着罗宾朝这边跑来,用手电筒挨个儿照着他们的脸。

“噢,福斯特先生,”他欢喜地叫了起来,“你吻福斯特太太时简直太吓人了。你应该就是犹大。巴布科克先生跟我在那边儿开心极了。我们一直下到客西马尼,然后又原路返回的。”

“那我倒想问问,刚才你去哪儿了?”凯特转向她的丈夫。

“对了,福斯特先生和史密斯太太在大墙豁口那边的树底下,”罗宾说,“恐怕从那儿看不到什么耶路撒冷的景致。我用手电筒照过你一次,福斯特先生,不过你背对着我。”

感谢上帝,吉姆·福斯特想。要是他当时没背着身子的话……

“我想弄清菲尔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奥瑟夫人问道。

“哦,他回酒店去了,”吉姆·福斯特说,话题终于转移出去,让他松了一口气,“我下来的时候遇见他了。他说外面太冷,让他冻得受不了。”

“冷?”奥瑟夫人质疑道,“菲尔从来不会觉得冷。真奇怪,他为什么这么说。”

这一小队人慢慢沿着蜿蜒小径走回山顶的酒店。他们结对而行,奥瑟夫人和罗宾走在前头,福斯特夫妇默默跟在后面,年轻的史密斯夫妇落后一段距离,正激烈地争吵着。

“我当然想到外面走走,谁喜欢跟你泡在酒吧里!”姬尔说道,“我真为你感到害臊。”

“害臊?”鲍勃回答,“好吧,这话是你说的。可你考虑过没有,福斯特太太问我能不能帮助她找她的丈夫,我心里当时是什么感受?我很清楚他在哪儿。你也知道。”

巴布科克牧师跟迪安小姐走在最后。两个年轻夫妇的争吵让他心里很难受。他们或许真能吵出个所以然来。现在他什么忙也帮不上。迪安小姐平常是个话匣子,现在却出奇地沉默。

“我很遗憾,”他略显笨拙地说,“情况不像你所希望的那样。我知道我代替不了你们的牧师。没关系,回到船上你可以把所见所闻跟他描述一下。晚上能到客西马尼花园上面看看,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次奇妙的体验。”

迪安小姐没有听见他的话。她的心早已飞到几百英里以外。她走上牧师住所的车道,手臂上挽着一只篮子,突然间她看到书房的窗帘后面人影一闪,躲到墙边。她按响了门铃,却没人应答。

“你没事吧,迪安小姐?”巴布科克牧师问道。

“谢谢你,”她说,“什么事儿也没有。只是觉得很乏。”

她的声音发抖。她绝不能让自己丢脸。她不能哭。她只是感到心里有种巨大的失落感,一种受到背叛的感觉……

“我真弄不明白,”奥瑟夫人对罗宾说,“你祖父怎么会回酒店呢。他跟你说他觉得冷吗?”

“没有,”罗宾回答,“他跟巴布科克先生谈过去的事儿,说他本该指挥他的军团,但他不得不离开军队,因为当时你身体不太好,还说你的生活以小布莱福德为中心。不过他一个字也没提他觉得冷。他只是有点儿难过。”

他是因为她才离开军队?他怎么可以信口胡诌呢,竟然还是跟巴布科克这样的陌生人?这话不对,这非常不公平。菲尔从来就没有暗示过,这么多年都没有……还是他说过什么,但她没有听到,把他的话当成了耳旁风?可是菲尔一直显得心满意足,一门心思侍弄花园,在书斋里归置他那些军事报纸和书籍……疑虑、内疚、困惑,各种滋味轮番向她袭来。这一切都过去很久了。为什么今晚菲尔突然觉得愤愤不平,自己一个人折返回去,甚至也不去找找她?肯定是巴布科克说了什么,做了某种不得体的评论,因而惹恼了菲尔。

他们先后爬上了山坡,进了酒店,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互相道了晚安。这一行人个个显得疲惫不堪,十分紧张。罗宾没法理解这些。虽说有点儿冷,但他玩得相当高兴。可为什么大家的情绪都如此低落?他吻了吻他的祖母,道了晚安,向她保证自己不会读得太晚,然后站在自己的卧室门边,恭敬地等着巴布科克先生进入他在隔壁的房间。

“谢谢你让我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他说,“我希望你也像我一样开心。”

巴布科克牧师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这男孩还不是那么糟糕。他大部分时间都跟大人混在一起,难免显得少年老成。

“谢谢你,罗宾,”他说,“应该说,主意还是你出的。我压根儿想不到这一点。”然后,他听见自己又不由自主地加了一句话,“我责怪自己没能让其他人也觉得这次外出很愉快。你们的牧师不在,他们多少有些失落。”

罗宾歪着头思考了一下。他喜欢别人把他当作成年人看待,这样就抬高了他的地位。他应该说点儿什么,让可怜的巴布科克先生安下心来,他的心思又回到晚餐前他祖父母之间的谈话上。

“在当今时代,要做一个牧师也很不容易,”他说,“实际上,是一种痛苦的考验。”

巴布科克牧师很是吃惊:“的确。至少有时候是这样。”

罗宾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的祖父说大家应该体谅体谅。我祖母还说,现在很多神职人员的出身并非上层人士。我不太明白这到底指的是什么,但我觉得跟通过考试有关。愿你睡个好觉,巴布科克先生。”

他咔嗒一声脚跟并拢,鞠了一躬,这是祖母教他做的,然后走进自己的卧室里,随后关上房门。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耶路撒冷灯火依旧,一片明亮。

“在久远之前的那个尼散月十三日,此时此刻门徒们已经四散开来,”他想道,“只有彼得留下,在庭院里的炭火边跺着脚取暖。这说明那是一个寒冷的夜晚。”

他脱掉衣服上了床,然后打开床头灯,在膝头展开那张耶路撒冷地图。他把它跟另一张公元三十年前后的城市地图相比较,这是他父亲为他借来的。他花了半个小时仔细研究这两张地图,随后想起了他对祖母的承诺,便关了电灯。

祭司和学者们全都搞错了,他想。他们认为耶稣是从另一道门里走出来的,这大错特错。明天我要好好探索一下各各他[44]。

“到圣城耶路撒冷的游客请走这边。”“你想请导游吗?讲英语吗?德国人?美国人?圣安妮教堂在你们右侧,那是圣母马利亚的出生地。”“往左走你们会进入宏伟的谢里夫圣地,看到圆顶清真寺、圆顶链清真寺、阿克萨清真寺。”“去犹太区,去神殿遗址,去哭墙的请走这边。”“去圣墓的朝圣者要通过悲哀之路[45]直行向前。悲哀之路前面就是十字架之路……”

爱德华·巴布科克跟他的小旅行团站在圣斯蒂芬门的里面,被不同国籍的导游们四面包围起来。他挥手把他们轰到一边。他身上带着自己的街道地图,还有酒店导游在最后一刻塞给他的一沓潦草写就的线路指示。

“咱们大家尽可能一块儿行动,”他转来转去,在人群中寻找自己的小团体,“否则我们就什么都看不成了。首先要记住,我们所要访问的耶路撒冷建在我们的主所知晓的城市基础之上。我们逗留之处,恰是他当年行止之地的好几英尺之上。这就是说……”

他又去查阅他的笔记,这时上校抓住了他的胳膊。

“先拣重要的事做,”他干脆地说,“把你的部队部署在对他们有利的位置。我建议我们先去圣安妮教堂。跟我来。”

大家服从了这一指令。一行人跟着临时的带头人进了一个大院子,圣安妮教堂出现在他们右侧。

“这是由十字军兴建的,”上校慷慨激昂地说,“在十二世纪建成。那个年代,他们干什么像什么。这是你们所能看到的十字军建筑的最佳范例之一。”他转向巴布科克牧师,补充说,“这我老早以前就知道,牧师。”

“是的,上校。”

巴布科克长舒了一口气,把他的笔记塞进口袋。反正现在也不需要查阅它们。早餐大家见面时,上校的情绪稍显低落,但现在他已恢复了那惯有的热情和信心。一行人踏踏实实跟着这位领导者,在空荡荡的教堂周围游荡。他们先前已经参观了一座教堂,那就是客西马尼花园里的圣方济各会的万国教堂。再说,尽管这第二座教堂完全不同,但那种刻意的肃静气氛是一样的,脚步沙沙响,眼睛四处看,全然分不清两者间的特征。观赏结束再度回到明亮的太阳底下,反倒让人觉得轻松自在,如释重负。

“如果你看了一个,就等于全都看过了。”吉姆·福斯特低声对姬尔·史密斯说,但她避开他的目光,他也只能一耸肩膀转身走开。心虚了?也好,如果她偏要这样,那就随她的便吧。昨晚她唱的可不是这个调儿……

奥瑟夫人整了整围在脖子上的蓝色薄纱围巾,让它在肩上显得松垂一些。她仔细观察她的丈夫,觉得他似乎恢复了正常。头天夜里她回到卧室,发现他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便松了一口气。随后她也没再问过他什么。小事化了,最好让它自生自灭……偶然间她瞥见了她的朋友切斯博罗勋爵和夫人正开车离开万国教堂,显然他们下榻在大卫王酒店。他们说好十一点钟在圆顶清真寺碰头。这真让人意想不到。早知如此,她会安排自己这些人也住大卫王酒店的。不要紧,至少她能跟他们见一面,聊一聊其他朋友的近况。

“院子那一头好像有什么景观,”罗宾说,“你看哪,祖父,排了那么长的队。我们要不要也过去看看?好像有什么挖掘出土了。”

“那是毕士大池,”上校回答,“从我在的那会儿直到现在,他们做了不少改观。我觉得那儿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是城市的部分排水设施。”

但罗宾已经抢先跑去排队了。一个尖声叫喊的女孩引起了他的注意,她的父亲抱着她,使劲往队伍的前头挤。

“天哪,他们到底要给这个孩子做什么?”凯特·福斯特问。

巴布科克又查了查他的笔记。“这地方在以前是羊市。你还记得《约翰福音》的第五章吧,福斯特夫人?这里还有毕士大池,体弱多病的人等着治愈,天使不时来此搅动池水。我们的主把一个跛脚三十八年的人治好了。”他转身对上校说,“我觉得我们应该过去看看。”

“那我们就去,跟我来,”上校说,“但我有话在先,这只是以前的部分排水系统。一九四八年我们在这儿就遇到了麻烦。”

迪安小姐仍站在圣安妮教堂外面。这阵阵嘈杂和忙乱把她弄得晕头转向。巴布科克牧师说我们走在我们的主行止之地好几英尺以上,这话是什么意思?毫无疑问,这儿的教堂很漂亮,但上校说,就连这个也是在原来那座教堂的地基上重建的,而原来那座,又是在圣约阿希姆和圣安妮的简单住处上兴建的。这是要告诉她,我们圣母的父母是住在地底下,住在他们临出教堂前造访的那个岩洞里吗?她曾满心希望得到些启发,现在反倒醒悟过来。她以前一直怀揣着一个幸福的画面,圣约阿希姆和圣安妮住在一个粉白墙壁的小房子里,小花园里长满鲜花,他们受上帝赐福的女儿伴在母亲身边,学做针线。以前她有个日历,上面就有这样一张画,很多年来她视若珍宝,后来被朵拉从墙上摘下来扔掉了。

她环顾四周,想象着那个并不存在的花园,但这里的人实在太多,一个个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崇敬。有个年轻女人裙子后面拖着个孩子,女人用嘴撕开一个橙子,给了孩子几瓣,竟然随手把橙子皮扔在地上。唉,迪安小姐叹了口气,圣母该多讨厌乱丢垃圾啊……

毕士大池边的台阶上人满为患,十分紧张,一个公务人员扶着栏杆站在那儿,指挥大家按顺序过去。那个被父亲抱着的小女孩叫嚷得更厉害了。

“她怎么惊吓成这样?”罗宾问道。

“我看她是不愿意去水池那边。”巴布科克犹豫不决地回答,避开他的眼睛。那孩子显然是患了麻痹症,那位父亲身边还站着他焦急的妻子,显然是要把孩子在池水里浸一下,盼着出现奇迹。

上校掂量着这里的形势,开口道:“我觉得,我们最好往总督府那边推进,省得过一会儿那里人太多。”

“不,等一下,”罗宾说,“我想看看那个小女孩会怎么样。”

他斜靠在栏杆上,饶有兴致地朝下面的水池看着。这地方的确不大,水色暗淡,黏糊糊的,台阶也显得又湿又滑。看来祖父说得对,这的确是城市排水沟的一部分。那个跛脚三十八年的人很是幸运,是耶稣亲手把他瞬间治愈,而不是让别人把他抬起来扔进水池。也许耶稣知道这儿的水很差劲。看哪,他对自己说,他们开始了,那父亲慢慢走下台阶,也顾不得孩子吓得吱哇乱叫。他腾出一只手往水里蘸着,来回三次把水掸在他女儿身上,润湿她的脸、脖子和手臂。然后,他得意地对上面一个个好奇的观众笑着,迈上台阶到了安全的位置,他的妻子也喜笑颜开,用毛巾擦干孩子的脸。小女孩张皇失措,狂躁不安,那惊恐的眼睛滴溜乱转,望着黑压压的人群。罗宾等着看那父亲把她放下,让她显出痊愈的样子。但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她又开始尖叫起来,那位父亲轻声抚慰着,抱着她走到台阶上方,消失在人群中。

罗宾转向巴布科克牧师:“恐怕他们运气不好。奇迹没有出现。我不认为会发生什么奇迹,不过,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呢。”

其余的几位成员已经离开,感到既窘迫又难过,不愿目睹这种过度虔信的场面。只有迪安小姐一人仍站在圣安妮教堂前面,没有看到池边发生的事情。罗宾朝她跑了过去。

“迪安小姐,”他喊道,“你还没去看毕士大池吧。”

“毕士大池?”

“是啊。《约翰福音》里有的。天使来搅动池水,跛脚的人得到治愈。不过,应该是耶稣治好了他,而不是水池。”

“是的,我记得,”迪安小姐说,“我记得很清楚。那可怜的人没有人来抬他,所以就日复一日在那儿等着。”

“不错,”罗宾自豪地说,“就在那边。我刚看到一个小女孩给抱到那儿。但她并没给治好。”

毕士大池……这真是奇怪的巧合。她头天夜里返回酒店后,读的恰好就是福音的这一章,整个场景都印在她的脑海里,十分生动。这让她想到了卢尔德[46],想到每年那些远道而来的可怜的病人,他们有些人的确被治好了,让医生和牧师相当狼狈,因为找不到医学上的合理解释。当然有些人没被治愈就回去了,但那也可能因为他们没有足够的信仰。

“哦,罗宾,”她说,“我想过去看看。你能给我指路吗?”

“好啊,”他回答说,“其实有点儿让人失望。祖父说那是一个排水沟。他还记得一九四八年它的样子。我们其余的人要去耶稣被士兵鞭挞的总督府那边。”

“我可受不了那里,”迪安小姐说,“要是跟别的地方一样,也在地底下,我就更不敢去了。”

罗宾满心想着接下来的冒险,不打算带迪安小姐去毕士大池,那样太浪费时间了。

“水池就在那边,”他说,“那儿有个人站在台阶最顶上。回头见。”

他的祖母在远处向他招手。奥瑟夫人正急着去圆顶清真寺那边跟她的朋友见面。

“回去告诉迪安小姐,让她快点跟上,罗宾。”她喊道。

“她不想看总督府。”罗宾回答。

“我也不想去,”他祖母说,“我要在这儿等切斯博罗勋爵夫妇。迪安小姐真得自己照顾自己了。亲爱的,快去追你的祖父,他刚从那道拱门底下过去。”

整个是一盘散沙,人人各自为政,她想。这都是因为巴布科克缺乏经验。迪安小姐要是没能跟上其余的人,她随时可以回到圣斯蒂芬门那边,坐上回酒店的巴士。如果这里的人太多挤不进去,切斯博罗勋爵夫妇有可能邀请她和菲尔,带上罗宾回大卫王饭店吃午饭。她望着罗宾的背影,直到他赶上了他的祖父,两个人消失在观光和朝圣者人群中,然后她便按着路标的指引,往圆顶清真寺那边走。

“悲哀之路……然后是十字架之路……”

上校不去搭理那些急于揽客的导游,往人群前面挤去。街道很窄,两侧都是高高的围墙,穿插着一道道藤叶覆盖的拱门。行人步履维艰,有些朝圣者已经是跪着往前走了。

“他们干吗要跪下啊?”罗宾问道。

“这是十字架之路的第一段,”上校说,“实际上,我们已经到了总督府遗址了。牧师,这里都算旧安东尼门的一部分。等我们到了基督画像修道院里头,一切就更清楚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也心里没谱。一九四八年后这里似乎发生了变化。几个男人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收票。他小声跟巴布科克商量起来。

“我们一共有几个人?”他问道,四下在陌生的人群中寻找着。

除了他自己、罗宾和牧师以外,就再没其他人了。这里到处都是修女。朝圣者都被分成一组一组的。

“他们怎么吩咐,我们就怎么做吧,”他低声对巴布科克说,“她们自称锡安的姐妹,她们说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们到了下面一层,罗宾想,迪安小姐就算来了,也肯定不愿意往下走。不过,里面倒不是特别可怕,不像博览会上的幽灵列车那么吓人。

负责带领他们几个的修女解释说,这地方希伯来语叫作厄巴大,是用石头铺成的彼拉多审判场。石头路面是最近才被发现的,她告诉他们,这最为有力地证明了这里的确是主被彼拉多逮捕、鞭打和嘲弄的地方。石板上布满了奇怪的标记,有许多纵横交错的线条和小坑。专家告诉他们,这是罗马士兵用来做赌博游戏的。他们以前可能坐在这个角落里,投骰子玩游戏,一边看守着囚犯。她解释说,我们现在也知道罗马人有这个习俗,玩一种叫作“国王”的游戏,在死囚的最后几个小时模拟加冕仪式,为其加冕为王。

朝圣者一个个惊讶地张着嘴巴,四处张望着。这地方很是低矮,顶上呈拱形,就像一个巨大的酒窖,脚下的石板又坚硬又粗糙。人们不再窃窃私语。修女也沉默下来。

“也许,士兵实际上并没有戏弄耶稣,”罗宾想,“这只是一个游戏,他们让他加入进来。他甚至有可能跟他们一起投了骰子。王冠和紫袍只不过是一种装扮。这是罗马人寻开心的方式。我不相信一个囚犯即将被处死时,看守他的人会那么凶残。他们是想让时间过得快一点儿,因为他们为他感到难过。”

他想象着那些士兵蹲在石板地上,在他们旁边有个年轻人,被用锁链跟另一个囚犯、一个小偷铐在一起。他面带微笑,骰子扔得比这几个狱卒更加老练,最后赢了他们,被加冕为王。他的本事引发阵阵哄笑,是欢呼,不是嘲弄。

“就是这么回事,”罗宾心想,“多年来人们全都被误导了。我得告诉巴布科克先生。”

他环顾周围,但除了他的祖父静静站在那儿,望着拱状屋子的尽头,此外他谁也没看见,其他人都慢慢走开了,但上校还站在那儿不动。罗宾在一旁等着他的祖父,蹲在石板地上,用手指沿着那些奇怪的线条来回画着。

我们必须按指令行动,上校自言自语道。指令直接来自最高统帅部。时下恐怖主义十分盛行,巴勒斯坦警力难以应付,我们不得不控制局面。犹太人在街角布设地雷,情况日益恶化。他们七月在大卫王饭店策划爆炸行动。我们必须把部队武装起来,保护他们以及平民免遭恐怖袭击。一个棘手的问题是,由于工党政府执政,英国没有出台相应政策。他们让我们采取温和手段,但这里的人天天遭到屠杀,你怎么能温和得了?犹太代办处宣称他们反对恐怖主义,但全都是纸上谈兵,毫无行动。好吧,那么我们拿这个犹太男孩开刀,施以鞭刑。他是个恐怖分子,不错,是给当场抓住的。没人愿意制造痛苦……事后免不了还会遭到报复。我们的一名军官和三名士官遭到绑架、鞭打。家里那边为此吵翻了天。我弄不明白为什么一站在这儿,这些情景就立刻浮现出来,历历在目。我后来一直没再想过这些事。突然之间他记起了那男孩脸上的表情——他神色惊恐,鞭子抽下来的时候,嘴角抽搐着。他年纪很轻。那孩子再次出现在了他面前,他那双眼睛就是罗宾的眼睛。这双眼睛并不是在指责他。它们只是盯着他,带着无声的恳求。哦,上帝啊,他心里默念着,上帝,原谅我吧。多年的服役生涯渐渐淡出,变得空洞无物,光阴虚掷,一无所获。

“来,我们出去吧。”他突然说,但即使他已经转身踏着石板路离去,还是能听得见击打的声音,看得见那犹太男孩蜷缩着身子倒下去。他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走到了外面的开阔地带,罗宾紧随其后,因此用不着往左右两边看,他们就到了街上。

“等一下,祖父,”罗宾嚷着,“我想弄清彼拉多站的确切位置。”

“我不知道,”上校说,“这也没什么要紧的。”

另一队人已经排好,准备去厄巴大的石板路下面,街上的朝圣者比先前更多。一个新导游紧贴着他的胳膊肘站着,拉了拉他的袖子,说:“往这边走,是悲哀之路。然后直通十字架之路。”

奥瑟夫人在清真寺内转悠着,一心想在见到切斯博罗勋爵夫妇之前摆脱掉凯特·福斯特。

“是啊,是啊,的确非同一般。”凯特指着一座座圆顶给她看,她随便应和着,读着导游指南上有关马穆鲁克苏丹在这至圣之地建造喷泉的内容。她们从一座大殿绕到另一座大殿,登上一道道台阶,然后再从上面下来,看了亚伯拉罕牺牲以撒以及穆罕默德上升天堂的那块岩石,却还是没有见到她朋友的一点儿影子。烈日高悬,阳光火辣辣地照在她们的头顶。

“我已经受不了了,”她说,“我觉得没必要受累再去清真寺里面了。”

“那你就错过整个耶路撒冷最值得一看的东西了,”凯特不以为然地说,“阿克萨清真寺的彩色玻璃窗闻名世界。我只希望报上提到的炸弹爆炸事件没让它们受损。”

奥瑟夫人叹了口气。中东政治让她觉得很是无聊,除非哪个议会议员在午餐桌上用权威的口吻谈到这个话题,她倒有心听一听。

“那你就去看你的清真寺吧,”她说,“我在这儿等你。”

看着她的同伴在远处消失,她松了松她那薄纱围巾,又溜达到圆顶清真寺的台阶那边。待在这个清真寺院有个巨大的好处,就是这儿不像悲伤之路那边拥挤憋闷。这里的空间很大,适合悠闲散步。她猜测着贝蒂·切斯博罗会穿什么衣服——当时她只瞧见她在车上戴着一顶白色帽子,几年来她让自己的身材走了样,真令人惋惜。

奥瑟夫人站在台阶上的三根梁柱那儿,靠着一根柱子歇歇脚。这地方很显眼,他们不会看不见她。突然间她觉得肚子里空落落的,早餐和那杯咖啡似乎是好久以前的事儿了。她打开手提包,想起在万国教堂外面罗宾嚷着要她从牵着一头驴子的贩子那儿买的环状面饼。“这不是无酵饼,”他告诉她,“但我们只能退而求其次了。”她笑了。他那些小聪明总是让她开心。

她拿起面饼咬上一口——没想到它比看上去还硬——就在这时,她看见埃里克·切斯博罗和他妻子跟着一群观光客从凯特说的所罗门的马厩里出来。她招了招手,好让他们看见自己,埃里克·切斯博罗挥了挥帽子作为回答。奥瑟夫人把那块面饼扔回包里,但突然嘴巴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意识到一定是出了大麻烦。她把舌头往上一舔,被两个尖利的东西刺了一下。她再低头去看那块面饼,见那饼圈当中嵌着她的两颗门牙,那是临离开伦敦前牙医刚给她套好的。她慌忙拿出她的小镜子。她的那张脸现在已经面目全非。镜子里的女人前牙那里,只剩下两根钉在上牙床上的小牙钉,看上去像两根折断的火柴杆,黑黢黢,脏兮兮。原来的美貌瞬间踪迹皆无,看上去就像一个未老先衰、站在街边乞讨的乡下老太婆。

“天哪……”她心想,“不,不,现在可不能这样啊!”一时间她痛苦不堪,又羞又恼,想用她那蓝色薄纱把她的嘴遮起来,对面的切斯博罗夫妇正微笑着向她这边走过来。

“找到你可真不容易啊。”埃里克·切斯博罗招呼道。但她只能无奈地摇着头,做着手势,想把他们赶开。

“奥瑟这是怎么了?她不会生病了吧?”他的妻子问。

她那高大端庄的身形倒退着躲开他们,手上抓着她的围巾,他们赶到近前时,那薄纱掉了下来,露出脸上的一片惨状。围巾的主人则紧闭着嘴巴,费劲儿地挤出几个字来,指着手提包里那两颗嵌在面饼上的牙齿。

“哦,我说嘛,”埃里克·切斯博罗喃喃地说,“太不走运了,发生了这种倒霉的事情。”

他无可奈何地看了看周围,好像拥上台阶的人群里有谁能向他提供耶路撒冷某个牙医的住址一样。

他的妻子很是体谅自己这位受辱的朋友,上前搀起她的胳膊。

“别担心,看不出来的。”她说,“你只要用围巾捂住嘴巴就成了。疼不疼啊?”

奥瑟夫人摇摇头。疼痛她倒是可以忍受,让她受不了的是自尊的损失、羞辱的痛苦,受不了只因咬了一口面饼就落得威风扫地,一身的雍容高贵荡然无存。

“以色列人现在十分先进,”埃里克·切斯博罗说,“肯定能找到一流的人士给你把牙修复好。大卫王酒店的前台就能告诉我们去哪儿找大夫。”

想到在哈利街的医师那里没完没了的预约,谨慎小心的探测,高速飞转的钻头,为保持容颜姣好再花好几个小时矫正,奥瑟夫人又摇了摇头。她又想起即将面临的午餐,自己什么也不能吃,而她的朋友则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情景。想到四处寻找能够弥补这一重大灾难的牙医却徒劳而返。想到大惊失色的菲尔、好奇窥视的罗宾,还有其他人闪避的目光。接下来的旅行转而变成了一场噩梦。

“台阶那边有个人好像认识你。”埃里克·切斯博罗低声说道。

凯特·福斯特已经参观完阿克萨清真寺,决然转身背对着哭墙的入口——有太多信东正教的犹太人向前挤进这个巨大的空间,他们的政府曾残忍无耻地铲平这里的约旦人住宅,将更多约旦人赶进沙漠的帐篷里——她返回圆顶清真寺这边,看见奥瑟夫人被两个陌生人搀扶着,便立刻上前搭救。

“这到底是怎么啦?”她问道。

切斯博罗勋爵自我介绍了一下,把发生的事情告诉她。

“可怜奥瑟心里很不好受,”他压低声音说,“我也说不准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门牙掉了?”凯特·福斯特说,“那又怎么样,总归不是世界末日对吧?”她好奇地盯着这个遭受不幸的女人,她片刻之前还那么骄傲自信,在她身边高视阔步,“让我看看怎么回事。”

奥瑟夫人颤抖着手,把薄纱围巾放低些,使劲儿挤出一个微笑。让她和那两位深感同情的朋友大为惊愕的是,凯特·福斯特放声大笑起来。

“好嘛,这简直绝了,”她大发感叹,“就算你参加职业拳击,也不能弄得比这更齐刷了。”

奥瑟夫人觉得,自己站在台阶上方,拥过来的人都在瞧她,他们不去看圆顶清真寺,单单盯着她看。他们互相触着胳膊肘,窃窃私语,冲着她笑;她从自己嘲讽他人的经验中得知,最能让一群陌生人聚拢起来,快活地笑成一团的,无非就是她这样一个尊严尽失,突然变成怪物的人。

“直接通往悲哀之路……直接通往十字架之路。”

吉姆·福斯特拉着姬尔·史密斯的手,一再被跪在地上的朝圣者挡住去路。姬尔表示希望去市场看看,或者依他们的称呼,叫作摊市,不管叫什么吧,她都得去看看。再说,他也可以给凯特买样东西,跟她求和。

“我得等一等鲍勃。”姬尔说着,转身往回走。

只是哪儿也见不到鲍勃的人影。他跟着巴布科克去总督府那边了。

“你昨天晚上可没想等他。”吉姆·福斯特回答说。

奇怪,女孩子一夜之间就能转脸变成另一副模样。她大概属于全然不同的生物。昨晚在大树底下,一开始还决意抗争,但随后就被他抚摸得快意十足,呻吟不已,可是现在她却脾气乖戾,难以把握,简直就像她不打算跟他再有任何瓜葛。嗯,也好,随它去吧。不过总感觉像是脸上挨了一巴掌。良心不安谁都理解,但粗暴冷落就是另一码事了。他毫不奇怪昨晚她会跑回她那傻瓜丈夫身边,咩咩叫着,诉苦说她受到了侵犯。不过鲍勃·史密斯没有胆量做任何事情。说到底,这可能是她从性爱中获得的最后一次快感,可怜的姑娘。这辈子就靠回忆过日子吧。

“走啊,”他催促着,“你不是想看看黄铜手镯吗?”

“我们过不去,”她低声说,“牧师正在祈祷呢。”

“我们爱你,啊,基督,我们祝福你。”

就在他们前面的一位牧师双膝跪地,低垂着头。

“因为你用神圣的十字架救赎了世界。”

身后一群跪拜的朝圣者齐声应和。

我真不该迁就他,姬尔·史密斯想。昨晚我不该让吉姆·福斯特为所欲为。这样做不对。想想这件事情都觉得可怕。我们来这儿参观圣地,看着身边这些祈祷的人,感受耶稣基督为我们的罪恶而死。我觉得别扭,感觉实在太糟了。竟然还是在我的蜜月途中。如果让别人知道,他们会怎么说呢?他们会说我不过是个荡妇,是个娼妓。那种感觉并不是爱,不,我不爱他,我爱的是鲍勃。我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竟然让吉姆·福斯特对我做出那种事情。

朝圣者们一个个站了起来,继续走向悲哀之路,谢天谢地,他们走了以后,这里就不再显得那样圣洁庄严了。街巷里到处是普普通通的人,女人们头上顶着篮子,人们赶往各种蔬菜货摊,去屠户的店铺,里面的钩子上挂满羔羊的尸体,还有街上叫卖杂物的贩子,但这儿的一切全都密匝匝挤在一起,几乎让你无法动弹,让你无法呼吸。

街道开始岔开,道路两边都有各色商亭和店铺,右侧的台阶上摆满货摊,上面堆着橙子、柚子、大棵的卷心菜、洋葱和豆类。

“我们来错地方了,”吉姆·福斯特急躁地说,“这儿的摊市卖的都是食品。”

穿过一道拱门,他发现了一排挂着皮带和围巾的货摊,旁边有个老人,他的地摊上摆着各种便宜首饰。“到这儿来,这里倒像那么回事。”他说。这时一头驮着甜瓜的驴子挡住了他的去路,一个挎着篮子的女人在他的脚边绊了一下。

“我们回去吧,”姬尔说,“我们马上就要迷路了。”

一个年轻人侧过身子对着她,他手里拿着一捆导游小册子。

“想不想参观圣地山全景?绝对会让你大开眼界。”他问道,“要不要去看看艺术家群居地和夜总会?”

“不要,请走开,”姬尔说,“我什么也不想看。”

她早已放开福斯特的手,现在他正在街道的另一边,招手示意让她也过去。这会儿倒是个甩开他的机会,她可以原路返回去找鲍勃,但她很害怕,不敢一个人穿过一条条迷宫般的狭窄街道。

吉姆·福斯特站在卖首饰的摊位前,挨个儿拿起来看看,然后又把它们放下。全都是彻头彻尾的垃圾,没什么值得买的。圆顶清真寺的各种像章,满是驴子图案的围巾。绝不能给凯特买这种东西——她会认为这是个粗俗不堪的玩笑。他转身去找姬尔,忘了自己手上还拿着一枚令人厌恶的像章,瞧见她消失在街道的另一端。这个该死的姑娘,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刚想穿过马路,就听见货摊那边有人怒气冲冲地喊了起来。

“那像章三块钱,你得给我三块钱!”他扭头往后一看,见摊位后面的商贩已经急得满脸通红。

“给你,拿回去吧,我不想要这该死的东西。”吉姆说着,把像章扔回了货摊上。

“你只要拿了,你就得买。”那人大声嚷着,开始叽里咕噜地跟他的邻居说着什么,两个人都挥舞着拳头,把市场上其他商贩,还有买主的注意力吸引到这边来。吉姆迟疑了一下,接着就惊慌起来。天知道这些中东人会干出什么事来!他快步离开,身后的人群沸沸扬扬,全都朝这边瞧着,这让他加快了脚步,开始跑起来,低着头,胳膊肘冲撞着行人。那些购物或者只是在散步的人纷纷闪身,场面更加混乱。“怎么回事?是小偷吗?他是不是往什么地方放了炸弹?”

嗡嗡的抱怨声被抛在身后,吉姆跑上一段台阶,看见两个以色列警察迎面正往下走,他再次转身,想从下面狭窄街巷的人群中冲出一条路来。他感到呼吸急促,左肋下面像刀扎一般,这让他越发慌张失措,因为那几个以色列警察可能正在盘问那些人,甚至已经开始追他,把他当成了窃贼,当成了无政府主义者什么的……他怎么才能洗清自己?他该如何解释呢?

他从人群中挣脱出来,已经完全失控,早已不辨东西。这时他来到一条较宽的街上,但他已经无路可逃,一大群手牵着手的朝圣者把整条路给堵死了,他只得退到墙边。这些人看来都是男人,穿着深色的裤子、白色的衬衫。他们看上去并不像是朝圣者,因为一个个面带笑容,唱着歌。他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就像波浪中的一块浮木,只能向前,无法后退。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巨大而空旷的所在,处在一群年轻男人的中间,他们穿戴相同,手拉着手,肩并着肩,跳着同样的舞步。

他左肋下面的疼痛更加剧烈,让他动弹不得。他很想坐下来歇一歇,但脚下几无立足之地,可就算靠在什么地方待上一会儿也好……靠在那面巨大的柠檬色的墙上。但他无法走过去,只能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因为一排戴着黑色帽子、头发卷曲的男人堵在那儿。他们躬下身子,不停地祈祷,使劲拍打着胸口。这些都是犹太人,他想,而我不过是个外国人,不是他们中的一员。那种惊惶之感再次袭来,带着恐惧,带着悲凉,要是那两个警察这会儿追上他,从人群边上挤到他跟前,面对哭墙的那些人就会停止鞠躬祷告,转身向他投来谴责的目光,人群中发出一声呼喊,“窃贼……窃贼……”这又该如何是好呢?

姬尔·史密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可能跟吉姆·福斯特拉开距离。她不想跟他再有任何牵连。当然,只要他们还在一起,她就要做到礼貌得体。但他们再过几个小时就要离开耶路撒冷,一旦他们回到船上,他们谁都没必要再靠近对方。谢天谢地,她和鲍勃准备在小布莱福德几英里之外的地方安家。

她沿着狭窄拥挤的街道快步走着,离开市集和店铺区,从游客、朝圣者和牧师的身边挤过去,却还是没有看见鲍勃,也没有见到团体里的其他任何人。到处都有通往圣墓的路标,但她不予理会。她不想去圣墓里面。那里看上去不太对头,怎么说呢,看上去不清洁。身处那些祈祷的人中间,显得伪善,虚假。她希望能找到一块地方让她静静坐下来,一个人思考。老城的城墙好像把她围在了当中,但如果她继续走下去,或许就能摆脱它们,找到更多的空间,去到一个更少嘈杂,更少推搡挤撞的地方。

这时她看见了远处的门,远在路的尽头,但那不是他们早前经过的圣斯蒂芬门。路标上写着“示剑[47]”,另一块上面写着“大马士革”。她不在乎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只要能带她离开这座城市就行。

她从这座巨大的拱门下面走过,外面停着一排排的汽车和巴士,就像在圣斯蒂芬门那边一样,但游客比任何时候都多,他们沿着通衢大道向城里拥去。有个人站在他们中间,神色慌张,十分困惑——大概她自己就是这副模样——那人便是凯特·福斯特。来不及掉头走开了,凯特已经看见了她。姬尔颇不情愿地朝她走了过去。

“你看见吉姆了吗?”凯特问。

“没有,”她回答说,“我走过那些窄巷子的时候就没再看见他。我是在找鲍勃。”

“嗯,我看你别想找到他了,”凯特说,“我从来就没遇到过今天这种大混乱。这么多人,简直能把人挤死。我们这伙人谁也没跟着谁。奥瑟夫人已经回了酒店,人几乎精神崩溃了。她的牙掉了。”

“她的什么?”姬尔问道。

“她掉了两颗门牙。牙被面饼硌掉了。她看上去奇丑无比。”

“天哪,这真够她受的,太让人遗憾了。”姬尔说。

一辆汽车按着喇叭朝这边开过来,她们走过去站在街边,躲开车流,但也不知朝哪个方向走。

“跟她在一起的朋友一直在说找牙医的事儿,可在这种动荡不安的地方上哪儿去找牙医啊?幸好后来我们在圣斯蒂芬门那儿碰见了少校,让他接手负责了。”

“他是怎么做的?”

“找了一辆出租车把她塞了进去。她眼泪都快下来了,他也让她的朋友坐进车里,陪在她身边。要让我说,虽然她平常很喜欢对他冷言冷语,可现在一见到他就立刻轻松下来,就像她这辈子再没有比他更可靠的人了。我想快点儿找到吉姆。你最后看见他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姬尔支吾道,“我觉得他好像要给你买件礼物。”

“我很了解吉姆的礼物。”凯特说,“他每次做了什么亏心事就会给我送件礼物。上帝!我必须得喝杯茶了。哪怕找个地方坐坐,好让我的脚歇一歇。”

她们就这么一路走下去,漫无目的地四处寻找着,不经意来到一个标着“复活花园”的地方。

“这地方能让我们喝到茶吗,”姬尔说,“我看不太像。”

“你永远别想猜准,”凯特回答说,“所有旅游区都起了各种荒诞不经的名字。这就像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特福[48]一样。到处都拿莎士比亚或者安·海瑟薇[49]命名。这里是拿耶稣基督当由头。”

她们沿路往下走进了一个由石头圈起来的地方,四周铺着一条条小路,中间有位职员递给她们一本小册子,上面写着“亚利马太的约瑟花园”。

“这里没有茶喝,”凯特说,“不用了,谢谢你,我们不想找导游。”

“我们至少可以在矮墙上坐一会儿,”姬尔低声说,“他们不会因为这个要我们交钱吧。”

那个职员耸耸肩离开了。恐怕马上就会有一大帮感兴趣的朝圣者拥进花园里来。凯特仔细翻看着那本小册子。

“这地方跟圣墓正好相对应,”她说,“我估计他们有意把游客们分散到各处。岩石对面那一片快要坍塌下来的地方应该就是坟墓。”

她们走过去,从墙上的缝隙往里窥视。

“里面是空的。”姬尔说。

“是啊,应该是空的才对,不是吗?”凯特回答。

不管怎么说,这儿还算安静。她们两个可以靠在边上,坐下歇一会儿。花园里没什么人,凯特觉得那是因为时间尚早,成群结队的游人暂时还不会踏入这块地方。她瞟了一眼旁边的同伴,她看上去又疲惫又紧张。也许她错看了这个女孩。头天晚上大概是受吉姆的怂恿才跑出去的。

“如果你能听听我的建议,”她不太客气地说,“你最好马上开始准备要孩子。我们当初就等着,没有马上要小孩。唉,我真是什么都试过了。输卵管开放术什么的。没起作用。医生告诉我说,他们认为是吉姆不能生育,但他不愿意做测试。到了这会儿,当然一切都晚了。我现在正在更年期中。”

姬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凯特·福斯特跟她说这些更让她感到愧疚。

“我很难过。”她说。

“难过也无济于事。我必须忍受。应该感谢你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还很长。有时我都觉得什么都没有剩下,就算我明天死了吉姆也不会在乎。”

让凯特惊讶的是,姬尔·史密斯突然哭了起来。“你这到底是怎么啦?”凯特问。

姬尔摇摇头。她什么也说不出来。让她怎么解释得清呢?她心头涌起一股狂澜,将她淹没在内疚、悔恨和自责之中。

“请原谅我,”她说,“实际上,我心里很不舒服。我很累,整天心情都很糟糕。”

“是来月经了吗?”

“不……没有……只是有时候我怀疑鲍勃是不是真爱我,我们两个合不合适。我们好像什么事情都弄不到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