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巴布科克牧师站在橄榄山上酒店休息室的一扇窗前,目光越过汲沦谷[32],眺望对面山坡上的城市耶路撒冷。小小的旅行团抵达酒店后,分配完房间,打开行囊,简单洗漱一下,天就突然变黑了;眼下,不等他熟悉一下环境,读读自己的笔记和旅行指南,这一小伙人就会揪住他,提出五花八门的问题,每个人都要求某种程度的特殊关照。
这项特殊委派不是他自己挑选的:他只是顶替那位小布莱福德的教区牧师,后者身患流感,在停靠海法的S.S.文图拉号船上卧床养病,所带领的一干人等便落得群龙无首。既然自己的牧师无法成行,最好另找一位神职人员代替他,率队按计划完成耶路撒冷的二十四小时观光之旅,事情就这样落在了爱德华·巴布科克头上。他真希望当初选的是别人。以朝圣者的身份与其他朝圣者首次游览耶路撒冷,哪怕只是一个普通的游客,心境和感受自不待言;可眼下照管着一群陌生人,他们或许还为自己的牧师被迫缺席心存遗憾,甚至指望他巴布科克展露某种领导才能,以至于圆滑敦厚,乐于交际,因为病倒的那位显然具有这种品性——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爱德华·巴布科克太了解那种人了。他在船上观察过这位牧师,他一直周旋在较为富裕的乘客中间,跟几位头面人物套近乎,如鱼得水,安闲自得。有一两个人甚至直呼他的教名,尤其是奥瑟·梅森夫人,来自小布莱福德的这伙人里数她地位最高,显然是布莱福德讲堂的女家长。至于巴布科克,他早已习惯自己在哈德斯菲尔德[33]郊外的那个贫民教区,并不反对被人直呼教名——他那个青年俱乐部的成员玩飞镖时或在不太正式的闲谈中常叫他“科奇”[34],他们喜欢这么叫,他也愿意听——但他绝对不能忍受势利小人;如果卧病的小布莱福德牧师以为他,巴布科克,会在这位有名分的夫人和其家人面前低三下四,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巴布科克一眼就看出奥瑟夫人的丈夫梅森上校——一位退了休的军官——属于拉帮结派校友团中的一员,至于他们那个备受娇宠的孙子罗宾,巴布科克觉得他大可不必去读什么私人预备学校,跟地方政务阶层的子弟们厮混会更有出息。
福斯特先生和太太则属于另一种类型,但在巴布科克看来也一样令人捉摸不定。福斯特是一家前景可观的塑料公司的总裁,从海法到耶路撒冷这一路他在巴士上讲个不停,可以听出他关心的是能否跟以色列人做成生意,心思全没放在参观圣地上。他妻子则跟他的生意经大唱反调,就阿拉伯难民贫困和饥饿的现状高谈阔论,认为整个世界应该对此负责。巴布科克心想:她本可以为此做点儿贡献,只要别穿那么昂贵的裘皮大衣,省下钱来捐给难民就行。
史密斯先生和太太是一对度蜜月的年轻夫妇,二人因此成了特殊的关注对象,引得大家频频投来纵容的目光和微笑——福斯特先生甚至还开了几句不太得体的玩笑。巴布科克忍不住对自己说,他们真该待在加利利[35]湖畔的宾馆里互相加深一下了解,这要比在耶路撒冷附近瞎逛好得多。就眼下的心境,他们不太可能领会这片土地的重大历史和宗教意义。
第八个人,也是这群人中年岁最大的一个,是迪安小姐,一位老处女。她快七十岁了,把这跟每个人都通报了一遍,还说,她在小布莱福德郊区牧师的鼎力支持下来耶路撒冷,这是她一生的梦想。由爱德华·巴布科克教士取代她所钟爱的牧师,她敬为神父的人,无疑毁了她所向往的田园牧歌。
眼下,这位引领信众的牧者在心里盘算着,看了看手表。虽说不是什么令人羡慕的位置,但我必须面对这项挑战。这也是来自上苍的恩典。
休息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众多游客和朝圣者已经在后面的餐厅落座,喧嚣的声浪在半空回荡。爱德华·巴布科克再次遥望对面山上耶路撒冷的一片灯火。他感到陌生而孤独,奇怪地思念起哈德斯菲尔德来。他真希望青年俱乐部那些友善的、尽管时常吵闹的小伙子们这时能站在自己的身边。
奥瑟·梅森坐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整饬着绕在肩上的那块蓝色硬纱。她特意挑选蓝色配上她眼睛的颜色。这是她最喜欢的颜色,无论是什么场合,她总喜欢在身上添点儿蓝色的装饰物,但今晚这块硬纱衬在她衣服暗淡的阴影上,显得尤为漂亮。随后再加上一串珍珠项链、一对小珍珠耳环,整个效果恰到好处。凯特·福斯特肯定又跟往常一样浓妆艳抹——那些便宜的首饰极其俗气,蓝色的染发液让她更显老,她自己竟然意识不到。不管一个女人或者男人多么有钱,都无法弥补教养的欠缺,这简直是生活的真谛。福斯特这两口子倒是为人和善,人人都说吉姆·福斯特有朝一日要参加议会竞选,不过也没人羡慕他——说到底,谁都知道他的公司给保守党出了一大笔钱——可就是这么一点点炫耀、一点点粗俗,暴露了他的出身。奥瑟的脸上现出一丝笑容。她的朋友总是说她太过精明,能一眼看穿人的内心。
“菲尔,”她扭头去叫她的丈夫,“你准备好了吗?”
梅森上校正在洗手间修整他的指甲。一小块斑点嵌在他的拇指指甲里,怎么弄也弄不出来。他只在这一点上跟他的妻子相似。一个人必须穿戴整洁。皮鞋没有打油上光,肩头没扫干净,手指甲上污迹斑斑,诸如此类都是犯了大忌。此外,如果他和奥瑟表现出众,也算为其余的人树立了榜样,尤其是他们的孙子罗宾。诚然,他现在刚刚九岁,但一个男孩子学习东西越早越好,天知道他的理解力有多快。有朝一日他会成为一名出色的战士——如果他那个当科学家的邋遢父亲允许他参军的话。鉴于由祖父母支付孩子的教育费用,就该给他们说话的资格,为这孩子的未来做出安排。奇怪的是现在的年轻人谈起理想一个个能言善道,说什么人人都要不断进步,适应变化的世界,可一到节骨眼上,他们全都等着老一辈为他们承担花费。这次周游旅行就是个例子,罗宾跟着他们,是因为孩子的爹妈恰好自有安排,可这对他和奥瑟合不合适,就没人过问了。这次算是赶巧了,再说他和奥瑟也喜欢这孩子,可问题是,每次学校放假就会出现这种事,这哪里是什么巧合。
“来了,来了,”他答应着,拉直领带走出洗手间,“要我说,总体上的安排都很舒适,”他说,“不知道其他人的感觉如何。当然了,我二十年前在这儿的时候,这些全都不存在。”
哎呀,我亲爱的,奥瑟想,这跟英国占领时期他在部队那会儿当然不一样了,难道我们要没完没了地比较下去吗?晚餐时菲尔会不惜屈尊降贵,拿桌上的盐罐给吉姆·福斯特示范各种战略位置。
“是我给大家选了这个能俯瞰耶路撒冷全景的地方,”她说,“别人是否知道这主意是我出的,领不领我的情,我就不得而知了。他们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只可惜亲爱的阿瑟必须待在船上,不能跟我们同行,这简直是个悲剧。要是他在,一切都会安排得有声有色的。我不太喜欢巴布科克那个年轻人。”
“哦,这我可说不准,”她丈夫回答,“看上去小伙子还不错。对他来说是个考验,说来就来,也没时间考虑。我们得体谅他一下。”
“他要是觉得不能胜任,就该拒绝嘛,”奥瑟说,“我得承认我一直对眼下进入教会的年轻人感到好奇。显然出身全非上层人士。你注意到他的口音没有?不过,在当今时代,谁还能指望什么呢。”
她站起来,最后又朝镜子瞧了一眼。梅森上校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手表。他希望奥瑟别在那倒霉的牧师面前摆出她那高高在上的架势。
“罗宾呢?”他问道,“我们现在该下楼了。”
“我在这儿,祖父。”
那孩子一直站在拉着的窗帘里头观看城市景色。这个滑稽的小家伙,总是不知从哪儿蹦出来。只可惜他不得不戴上副眼镜,跟他父亲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好啦,孩子,”梅森上校说,“有什么观感没有?我得告诉你,二十年前耶路撒冷可没有这么多灯火。”
“当然,”他的孙儿回答说,“我也觉得以前不会这么明亮。更别说两千年前了。电力为世界带来巨大变化。坐车的时候我就跟迪安小姐说,耶稣会感到非常惊讶的。”
嗯……这下该怎么回答呢。小孩子总能说出不同寻常的话来。他跟妻子交换了一下眼色。她溺爱般地笑着,拍了拍罗宾的肩膀。她总是认为只有她一个人理解他,把这称作“他的小聪明”。
“我希望迪安小姐没有感到震惊。”
“震惊?”罗宾把头一歪,认真思考着,“我敢肯定她没有。”他回答说,“不过我们看见路边有辆汽车出了故障,我们连停都没停就开过去了,我自己倒为此感到震惊。”
梅森上校随手关上卧室的门,三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
“汽车?”他问道,“我不记得看到过什么汽车。”
“你当时没往那边看,祖父,”罗宾说,“你给福斯特先生指着你们当时安放机枪的地方。大概除了我,谁都没看见那辆出毛病的汽车。导游正忙着给大家指点‘善心的撒马利亚人客栈’。那辆车就停在路边几码以外。”
“那车可能是没汽油了,”奥瑟说,“我敢肯定不久就会有人来帮忙的。那条路上车来车往的。”
她又对着走廊尽头的一面镜子看了看自己,整了整那块蓝色的透明硬纱。
吉姆·福斯特已经在酒吧匆匆喝开了,准确地说已经喝了两杯。这样,其他人来了以后,他就可以跟大家开怀畅饮了,凯特不喜欢也得忍着。她不太敢当着大家的面指责他,用心脏病和双份杜松子酒里含有多少卡路里相威胁。他朝周围那些无聊的人群里望了望。上帝,这儿简直是一帮乌合之众!上帝的各种族选民全都聚齐了,祝他们交好运吧。尤其是那些女人,尽管说到年轻女人,还是海法的更漂亮些。这些人里没一个值得他走过去搭讪的。说到底,这些人大体上来自纽约东区,并不是本地人。酒店里住满了游客,等明天到了耶路撒冷,情况就会更糟。他真想把观光计划抛到一边,租一辆车带上凯特直奔死海,去跟当地商人洽谈建厂生产塑料制品的事。以色列人发明了一种新型加工方法,你完全可以拿自己性命打赌,一旦他们准备着手某件事情,那一定是认准了有利可图,必然成功。既然远道至此,不亲自去现场看看就太傻了,回去也无法跟当局交差。这简直就是白花钱。嗨,那对度蜜月的新人进来了。不用问就知道他们从大巴车里出来以后去干了什么!不过看他们的架势,这事儿还真说不准。鲍勃·史密斯显得有点儿紧张。也许那位新娘跟所有红头发女人一样难以满足。喝杯酒会给他们两个添点儿干劲儿。
“过来坐,新郎新娘,”他招呼道,“喝什么归你们选,喝伤了归我。大家都好好放松一下。”
他殷勤地滑下自己坐的椅凳,把它让给姬尔·史密斯,在她往上坐的时候,着意让他的手在她小巧的臀下停留一小会儿。
“真是非常感谢,福斯特先生,”新娘说,为证明她不失沉着自若,权将那只流连不去的手当成恭维,她又补充说,“不知道鲍勃想喝什么,我要香槟。”
这话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挑衅,让新郎的脸唰地红了。真该死!他想,福斯特先生要趁火打劫,瞎搅和一番了。姬尔说话的口气肯定会引起他的猜疑……猜到那事儿一败涂地,不知怎么搞的,可就是弄不来。这简直是场噩梦,我真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我该去看看大夫,我……
“我要威士忌,先生。”他说。
“那就来威士忌,”吉姆·福斯特笑着说,“看在老天的分上,不用对我客客气气,叫我吉姆就行。”
他给姬尔要了一杯香槟鸡尾酒,给鲍勃要了双份威士忌,自己要的是一大杯杜松子加汤尼水。而恰好就在此时,他的妻子凯特从吧台前的人群里挤了过来,听到了他跟侍者点单的吆喝声。
这我早猜到了,凯特想。我知道他为什么不等我穿好衣服就自己下了楼。这样他就抢在我前头到酒吧了。这还不算,他还把眼睛盯在那个黄毛丫头身上。他一见到年轻女性就过去巴结,哪怕人家还在度蜜月,简直毫无教养。谢天谢地,她及时打消了他的念头,他原本打算去特拉维夫跟生意伙伴见面,让她独自一个人去耶路撒冷。眼下她也绝不会让他得逞,感谢老天,多帮帮忙吧。如果梅森上校不那么让人讨厌,奥瑟夫人不那么势利的话,游览耶路撒冷本来是件有益的事情,尤其会让心智聪颖、热衷国际事务的人大有收获。可他们关心的是什么?他们甚至没参加几周前她在小布莱福德所做的世界难民问题演讲,借口说他们晚上从不出门,这显然是撒谎。如果奥瑟夫人多为别人着想,少去考虑她是哪位贵族唯一在世的女儿这件事——那位贵族从未跨进上议院一步,据说还疯疯癫癫——那么凯特也会对她尊重一些。可现在……她看了看周围,心里涌出一股火来。游客们各自在饮酒作乐,挥霍大把的金钱,而这些钱本可以捐助乐施会或其他某个慈善机构,自己竟然与他们为伍,真令她感到害羞。算了,既然眼下无法采取任何积极行动维护世界利益,她至少可以把吉姆的小聚会搅散,让他明白自己是什么德行。她往酒吧里面挤去,她涨红的脸配着绛色的上衣,显得毫不协调。
“好了,史密斯先生,”她说,“别再劝我丈夫了。他的医生让他少喝酒少吸烟,否则就会发作冠状动脉栓塞。用不着跟我使眼色,吉姆,你知道这是实话。事实上,我们最好谁都别沾酒精。有统计数据证明,甚至很小的摄入量,也会对肝脏造成无法估量的损害。”
鲍勃·史密斯把举着的酒杯又放到吧台上。他刚刚找回了一点儿自信,福斯特太太一来,把一切都给搅乱了。
“哦,也用不着太在意,”她说,“从来也没人认真听听我说的话,但将来总有一天整个世界会觉醒,接受一个事实——只饮用纯果汁,人可以承受十倍于现代生活带来的压力。我们都会活得更长,显得也更年轻,完成更伟大的事业。对了,我要柚子汁,多加些冰块,谢谢。”
嚯!这里简直能把人闷死。一时间她觉得气血上涌,从脖子一直蹿到了太阳穴,随后这股热潮又慢慢退了下去。她怎么会这么傻……竟然忘了服用她的荷尔蒙片了。
姬尔·史密斯从香槟酒杯的杯沿上方看着凯特·福斯特。她的年纪肯定比他大。反正,两个人里她更显老。中年人的年纪很难猜准,尤其是男人,更具欺骗性。她忘了从哪儿读到过,说男人到了九十岁还能做那种事,但女人一过绝经期就没了兴趣。福斯特太太的话也许有道理,果汁对人有好处。唉,鲍勃干吗非得扎这么一条带斑点的领带?显得他蔫头蔫脑的。跟旁边的福斯特先生一比,整个就像一个小男生。他竟然要他们叫他吉姆!他又摸了她的胳膊一下。没错!她在度蜜月的事实非但没让这些男人退避三舍,反倒煽起了他们的欲火,他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当他建议再来一杯香槟时,她点了点头。
“可别让福斯特太太听见,”她耳语道,“她又得说这会损害我的肝脏。”
“我亲爱的,”他低声咕哝着,“你那年轻的肝脏还能经受好多年的摧残呢。我的肝反正已经用酒腌制好了。”
姬尔咯咯笑了起来。你听他说的!接着她就喝完了第二杯香槟鸡尾酒,把楼上卧室那不快的一幕忘在了脑后。当时鲍勃紧张得一脸煞白,说这不能怪他,是她没有配合好。她蔑视地朝鲍勃瞪了一眼,见他正礼貌地跟福斯特太太谈论着中东、亚洲和印度的饥荒,便故意往吉姆·福斯特的胳膊上倚过去:“我不知道奥瑟夫人为什么挑了这家酒店。船上事务长建议的耶路撒冷那家才好,他们晚上还安排市内观光,最后是去夜总会,酒水都包括了。”
迪安小姐眯着她那双近视眼前后左右看着。她可怎么从这些陌生人中找到同行的那些人呢?要是亲爱的加菲尔德神父跟他们在一块儿,他怎么也不会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儿不管的。那个替代他的年轻牧师只跟她说过一两句话,她认准他肯定不是英国国教徒。也许他不赞成穿法衣,一辈子从来没吟诵过祷文。只要能找见奥瑟夫人或者上校,她就有着落了,尽管奥瑟夫人——上帝保佑她——时不时地带点儿傲慢,可她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想法。一路上多亏了她为大家的行程出谋划策,担待了不少事情。
耶路撒冷……耶路撒冷……可是,如果耶路撒冷的女儿们看到橄榄山上如此庞大信奉不可知论的一群人,她们必定会悲恸而泣啊。我们的主带领门徒从伯大尼[36]去耶路撒冷路经此地,经常在这里停留、漫步,在这样一个神圣的地点建一座现代化酒店实在不合时宜。巴士进村后临时停了几分钟,导游指着一处破败的教堂说,在它的下面,两千年前曾是马利亚、马大和她们的哥哥拉撒路的家,当时她多么想念神父啊!若是他在,他会把这一切描述得栩栩如生。她能想象那简朴舒适的家,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厨房;马大掌管家事,马利亚却帮不上什么忙,也许只是刷刷盘碗……她读到福音书里这一段时,不禁想到自己的妹妹朵拉,要是电视里播了什么好节目,那就什么活也别指望她干了。这样的导游当然不知借古喻今,将马利亚在伯大尼聆听我们的主精彩的布道与当下的人,比如,与马尔科姆·蒙格瑞奇[37]提出的那些问题相互对照。毕竟,就像神父所说,人应该把过去与现在联系起来,这样才能够更好把握一切事物的真正含义。
瞧,奥瑟夫人这会儿从走廊那边过来了。她是那般典雅高贵,英国气派十足,让酒店里的其他人顿时黯然失色,这些人看来大多是外国人。上校跟在她旁边,浑身上下带着士兵和绅士的劲头。小罗宾这孩子也是那样与众不同,竟能说我们的主如果看到电灯会感到惊讶这样的话。“但是,是他发明了电灯,亲爱的,”她告诉他说,“任何发明和发现都要归功于我们的主。”她担心他的小脑瓜无法明白这话的含义。这也不要紧,以后还有机会对他做些正确的引导。
“迪安小姐,”上校说着,朝她这边走来,“经过这一路颠簸,希望你休息过来了,也有吃晚饭的胃口了吧?”
“谢谢你,上校,是的,我感觉精神轻松多了,但还是有点困惑。你觉得会给我们吃英国的饭菜,还是那种油腻腻的洋玩意儿?我必得为自己的肠胃加点儿小心。”
“嗯,如果我在近东生活的经验还管用的话,不要碰新鲜水果和甜瓜,沙拉也不要吃。他们从来都不好好清洗这些东西。过去部队里因为水果和沙拉闹出的麻烦最多了。”
“天哪,菲尔,你在胡说些什么,”奥瑟夫人笑了,“你还以为这是以前那会儿呢。这么现代的地方,当然什么都洗得干干净净了。迪安小姐,千万别听他的。我们今晚是五道菜的晚餐,他们端来的东西你都要亲口尝尝。想一想你妹妹朵拉正坐在家里吃煮鸡蛋,你就知道她有多嫉妒你了。”
迪安小姐想,这种话尽管出于好意,但还是不如不说。奥瑟夫人凭什么认为她跟朵拉两人的晚餐只有煮鸡蛋呢?晚上她们的确吃得很少,但那是因为她们没什么胃口。这跟她们生活的方式,跟她们是否买得起什么无关。现在,如果神父就在旁边,他会知道如何回答奥瑟夫人。他会告诉她——当然是面带微笑,因为他一贯谦和有礼——他在丁香舍受过两位迪安小姐的款待,吃得比小布莱福德任何地方都好。
“谢谢你,上校,”她特意对着他说,“我会按照你的建议避开水果和沙拉。至于这五道菜,我要保留我的判断,看看他们都上些什么。”
她希望晚餐时能坐在上校旁边。他是如此体贴,知道耶路撒冷过去什么样,说话很有权威。
“你的孙子很善于交朋友,”她对他说,“他一点儿都不认生。”
“哦,是的,”梅森上校回答,“罗宾很喜欢跟人接触。这是我训练出来的,很令我沾沾自喜。他也读了不少书。大多数孩子什么书都不读。”
“你女婿是个科学家,对吧?”迪安小姐说,“科学家都是十分聪明的人。大概这孩子随了他的父亲。”
“哦,这我可说不准。”上校说。
这个老傻瓜,他想。她简直是信口胡说。罗宾毫无疑问继承的是梅森家的血统。这孩子时常让他想起自己处在相同年纪时的样子。他自己当年也很爱读书,充满想象力。
“快点儿,罗宾,”他招呼道,“你祖母要吃晚餐去了。”
“可不是吗,菲尔,你这么一说,我都觉得自己像小红帽里的饿狼了。”奥瑟打趣地说,但仍显出不苟言笑的样子。
她悠闲地穿过休息室,意识到那里的人都转过头瞧着她,并非因为她丈夫的那句话,因为没几个人听见,真实原因是她自己。虽说已经年逾六十,但她仍然是这里最好看、最尊贵端庄的女性,她对此很有把握。她环顾周围,看看小布莱福德来的那些人在哪儿,盘算着如何为他们安排晚餐座位。哦,他们都在酒吧间里,当然,除了巴布科克以外。她派她的丈夫去找他,自己走进餐厅,傲慢地伸出手指把领班叫过来。
她把座位安排得十分妥帖,大家都很满意。迪安小姐尽情享用了五道菜和果酒,尽管酒杯刚被斟满,她便不太明智地举起来,跟坐在左手的巴布科克牧师说:“让我们祝愿亲爱的神父早日康复,我相信他知道大家今晚在此多么思念他。”
直到吃第三道菜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太恰当,记起跟他说话的这个年轻人本来就是一位神职人员,是来替代她所爱戴的牧师的,并非某个来自内地的社会工作者。在酒吧喝下的一杯雪利酒让她头脑发昏,轻言慢语起来,再说巴布科克牧师也没戴牧师领,让整个事态变得更加混乱。
“对这些吃的你得小心点儿,”她跟他说,希望借此弥补一下她造成的小小伤害,“上校说不要吃水果和沙拉。本地人清洗得不彻底。我觉得选择烤羊肉比较明智。”
她用了“本地人”这个词,这让爱德华·巴布科克很是惊奇。迪安小姐以为自己是在非洲荒野吗?他很纳闷,难道身居英格兰南部乡村,就会变得如此与世隔绝、不谙世事?
“我没那么讲究,”他叉了一块炖鸡肉,一边对她说,“我相信我们经常看看别人如何生活,而不是固守在自己的习俗常规里,对整个世界都是件好事。我们俱乐部里有不少巴基斯坦人和牙买加人,跟本地的年轻人一起在食堂轮流做饭备餐。不揣冒昧地说,有时候真让人出乎意料!这就叫事事共享,人人有份,年轻人都很喜欢。”
“正确,牧师,相当正确,”上校接过话头,刚才的话他只听见了一个尾音,“在用餐中推行友善精神绝对必要,要是不这样做的话,士气就会涣散。”
吉姆·福斯特在桌下踩了踩姬尔·史密斯的脚。这老男孩疯劲儿又上来了。他认为他是在浦那[38]吗?姬尔·史密斯以牙还牙,用膝盖顶他。身体碰触传递的热流,让两人早已心有戚戚焉,别人无伤大雅的交谈在他们听来别有一番意味。
“这要看你共享什么,跟谁共享,这你同意吧?”他低声说道。
“一个女孩一旦结婚,就再没选择的余地,”她低声回答,“她要接受丈夫给予的一切。”
接着,她注意到福斯特太太正在桌子对面盯着她,便睁大眼睛,显出一脸清白无辜的样子,下面又顶了顶吉姆·福斯特的膝盖,提醒他装装样子。
奥瑟夫人环视着餐厅其他桌子上的人,琢磨着耶路撒冷这地方到底值不值得她来。在座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吸引她的注意。也许黎巴嫩那边的人层次高一些。不过,毕竟只有二十四小时,然后他们就要回到船上,去塞浦路斯。只要菲尔和小宝贝罗宾玩得高兴,她也就满意了。她得提醒罗宾坐在那儿别把嘴巴张开,这么好看的一个孩子,让这表情显得傻呆呆的。凯特·福斯特肯定觉得很热,她的脸涨得通红。
“你真应该在反对制造神经毒气的请愿书上签名,”凯特对鲍勃·史密斯说,“我的呼吁名单上已经有上千人签名,要靠我们每个人努力才能制止这种可怕的事情发生。难道你愿意看到——她敲了一下桌子,质问道——你的孩子生下来就是聋人、盲人,是个残废?这种可怕的化学物质会污染后代,大家必须团结起来,才能制止生产这种东西。”
“哎呀,好啦,”上校抗议道,“当局自然会全面掌控的。那玩意儿也没有致命危险。我们必须储存一些以防骚乱,总得有人去对付世上那帮流氓无赖。就鄙人的愚见……”
“你的愚见我看还是算了吧,亲爱的菲尔,”他妻子打断了他,“我认为,我们一个个都太较真了,我们到耶路撒冷不是来讨论神经毒气或者骚乱什么的。我们来这儿是为了找回这座世界名城的愉快回忆。”
周遭立刻陷入沉默。她对在座的各位笑了笑——一个出色的女主人知道把握机会去改变大家的情绪。就连吉姆·福斯特也暂时消停下来,撤回放在姬尔·史密斯膝盖上的手。现在的问题是,由谁第一个开口,引出下一个话题呢?罗宾发现时机到了,整个晚餐他一直在等待这一时刻。他那个当科学家的父亲告诉过他,不要轻易谈论某事或引入话题,除非他事实清楚,同时受到很好的照顾,已经吃饱喝足。晚餐前他咨询过门厅的听差,知道他掌握的事实准确无误,大人们非听不可。想到这儿他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很强大。他往前探着身子,他的眼镜稍稍歪斜,脑袋偏向一边。
“不知在座各位是否有人知道,”他说,“今天是尼散月[39]的第十三天?”说完,他向后斜靠在椅子上,等着别人的反应。
餐桌上的成年人都看着他,一个个满脸困惑。这孩子到底在说什么?他那善于应付意外情况的祖父最先做出反应。
“尼散月第十三天?”他重复道,“好啦,我的小淘气鬼,不要耍弄你的小聪明了,告诉大家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可不是耍小聪明,祖父,”罗宾回答,“我是在陈述事实。我说的是希伯来历法。明天,是尼散月的第十四天,日落时就开始逾越节和除酵节[40]了。这是导游告诉我的。所以酒店里才来了这么多人。他们是从世界各地赶来朝圣的。好吧,大家都知道——我敢肯定,至少巴布科克先生知道——根据圣约翰和其他诸多权威记载,耶稣和他的门徒在尼散月第十三天,也就是除酵节的前一天,吃了最后的晚餐,所以在我看来,我们大家今晚在这里晚餐相当合适。两千年前耶稣此时在做着完全相同的事情。”
他微笑着,把额头上的眼镜往后推了推。他的一番话并没有产生他所期望的惊人效果。没有热烈的掌声,也没人为他广博的知识惊呼喝彩。一个个反倒不太高兴。
“嗯,牧师,”梅森上校说,“你对这个问题最有发言权。”
巴布科克快速地思考着。他在青年俱乐部每季度举办一次《有问有答》节目,早已习惯人们用各种问题为难他。不过眼下这个问题却让他毫无准备。
“显然你把福音书读得很透,罗宾。”他说,“《马太福音》《马可福音》和《路加福音》,在确切日期问题上似乎都跟约翰福音不一致。不过,实话说我从未核实过明天是不是尼散月十四日,犹太节日是不是从日落时开始算起。我一时疏忽,忘了跟导游求证了。”
他的这番陈述丝毫无助于澄清事实。迪安小姐简直给弄糊涂了。
“可是,今天怎么可能是‘最后晚餐’的日子呢?”她问道,“我们在年初都已经过完复活节了。复活节难道不是在三月二十九日吗?”
“犹太历跟我们的历法不同,”巴布科克说,“我们所说的逾越节,跟复活节不是同一个节日。”
他不会因为一个小孩子乐于炫耀而被扯进一场神学大讨论吧?
吉姆·福斯特举手往半空一指。“这下我明白了为什么打不通鲁宾的电话,凯特,”他说,“他们跟我说,特拉维夫的办公室要关门到二十一号,说这是国定假日。”
“我希望商店和集贸市场不要关门,”姬尔惊叹道,“我还要买点儿纪念品回去送给亲戚朋友呢。”
思考了一会儿,罗宾点了点头。“我想他们会开门的,”他说,“至少日落前会开门。你可以给你的朋友们带一些无酵饼。”这时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马上转过来对着巴布科克牧师,兴奋地说,“既然是尼散月第十三天晚上,我们干吗不去山下的客西马尼花园[41]走一走?我问过导游,离这儿不太远。耶稣和门徒穿越山谷,但我们不必这么做。我们可以想象我们回到了两千年前,想象他们出现在那儿的情景。”
就连他的祖母也显得不安起来,而她对他所做的每件事一直都抱着赞赏态度的。
“听我说,罗宾,”她说,“我觉得晚餐后没人愿意摸着黑磕磕绊绊去外面了。别忘了,我们可不是在参加你的学期末演出。”她转过身来,对着巴布科克说,“去年圣诞节他们编排了一出非常可爱的耶稣诞生短剧。罗宾扮演了三位智者之一。”
“哦,是吗,”他回应道,“我们哈德斯菲尔德的小伙子在俱乐部排演耶稣诞生剧。把场景设在越南。很让我感动。”罗宾用一种超乎平常的专注神情凝视着他,他也使出全部心力去迎接这份挑战。“好吧,”他说,“如果你真想下山去客西马尼花园,我愿意跟你一起去。”
“太棒了!”上校说,“算我一个。呼吸点儿新鲜空气对大家都有好处。我熟悉这里的地形,有我带路,绝不会让你们走丢的。”
“怎么样?”吉姆·福斯特低声对旁边的姬尔说,“如果你抓紧了,我就绝不会松手。”
罗宾的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事情终于按照他的意思进行了。现在他不必担心早早被送上床去睡觉了。
“你知道,”他碰了一下巴布科克牧师的胳膊,用洪亮而清晰的声音说,“如果我们是门徒的话,你就是耶稣,你就得让我们靠墙站成一排,给我们洗脚。不过我祖母一定会说这样做有点过头。”
他站在一旁,礼貌地弓着身子让大人们先过去。他是注定要上温彻斯特公学的,他牢记着那句座右铭:礼仪造就绅士[42]。
空气像剑锋一般清新冷冽。没有风——而空气本身就如刀刃,尖利刺骨。那条石径一路向下,陡峭狭窄,被两侧的墙壁夹在中间。右侧一片幽暗的柏树和松树掩映着俄罗斯教堂的几个尖顶,以及那座较小的主泣教堂的圆顶。在白天,圣马丽神女教堂那洋葱尖顶会在阳光下泛出金色的光芒,汲沦谷对面,围绕整个耶路撒冷的城墙,以其凸现于前景中的圆顶清真寺和向西向北延展而去的城市景致,不难激起每一位朝圣者的内心回应,千百年来一直在重复着。但是今晚……爱德华·巴布科克想,今晚那淡黄色的月亮在我们身后升起,我们的头顶则是黑漆漆的天空,甚至我们脚下低吟的公路也融入这片静寂之中。沿着陡峭的小径向下走进山谷,城市便渐次升高,而将城市与橄榄山相隔的山谷也变得更加晦暗而幽深,就像一条蜿蜒的河床。清真寺、穹顶、塔尖和高塔,还有芸芸众生栖息的房舍屋顶,一切全部融合在了一起,模模糊糊衬在天空的背景上,只剩下那道城市的围墙,屹立在对面的山岗上,恰似一种威胁、一种挑战。
“我还没有做好准备,”他想,“这里太大、太深奥了,让我无法掌握,无法解释其中的意义,甚至对我身边仅有的这几个人,我也解释不清。我应该留在酒店读我的笔记,研究地图,以便明天说起话来更有权威性。哪怕我单独一个人来这儿,那也比现在强。”
上校在他身边喋喋不休,实在让他心烦意乱,尽管他知道自己这种态度不够慈悲为怀。谁会在乎他的军团一九四八年做了些什么?这些陈年旧事跟他们面前展现的景象全然不搭调。
“就这么着,五月份托管权就交给了联合国,七月一日我们都撤出这个国家。”上校在旁边说着,“在我看来我们应该留下,从那以后整个事态就乱成了一锅粥。没有任何人能让地球上的这块地方安定下来,就算你我进了坟墓多少年后,他们还会在耶路撒冷争战不休。你发现了没有,从这个距离看,这地方很美。老城里面以前可是又脏又乱。”
他们右侧的松树林纹丝不动。一切都处在静止之中。他们左边的山坡光秃秃的,是一片荒地,但巴布科克也可能看错了:月光是会骗人的,那些白色的形状看上去像是岩石或卵石,却很有可能是墓葬。曾几何时,这里没有幽暗的松树、柏树,没有俄罗斯大教堂,只有橄榄树那银色的枝杈轻拂着石头地面,涓涓溪流穿过下面的山谷。
“有趣的是,一旦我离开了这个地方,我就不再是一名合格的士兵了。”上校说,“回家后在军队待了一阵,在奥尔德肖特[43],但不久就遇到了部队整编,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我妻子当时也不太适应,所以我决定收拾行李离开部队。要是我一直留在那儿,我会被任命带领我的团去德国,但奥瑟十分反对,这样对她也不公平。她父亲给她留下了一座宅邸,你知道,在小布莱福德。她就是在那儿长大的,那里一度是她生活的中心。实际上现在也是如此。她在当地做了不少事情。”
爱德华·巴布科克尽力去听,多少显出点儿感兴趣的样子:“你后悔离开军队吗?”
上校没有立即回答,最后开口的时候,平常那种轻快自信的语气消失了,听上去有些茫然,又十分勉强。
“那是我的全部生命,”他说,“说来也十分有趣,牧师——我在今晚才头一次意识到这一点。现在站在这儿,看着山谷那边的城市,让我想起了这些。”
下面的阴影里有个东西在动。那是罗宾。他一直蜷缩在墙边,手里拿着地图和一只小手电筒。
“你看,巴布科克先生,”他说,“他们一定是从这里走过来的,从左边墙上的那道门。我们从这儿看不到它,但地图上标着呢。耶稣和他的门徒,我是说,是他们吃过晚餐以后。那时候整座山上大概都是花园和树木,不像现在,只有底部教堂那片地方有树。事实上,如果我们往前走一点儿,靠墙坐下,我们就可以想象整个场面了。士兵和大祭司的随从耀武扬威从另一扇门走过来,也许就是那辆汽车出现的地方。快点!”
他抢在他们前面往山下跑去,手里的小手电开开关关,最后消失在围墙的转弯处。
“当心脚底下,罗宾,”他祖父叫着,“注意别摔倒了。那边特别陡。”然后他转向他的同伴,“他会看地图,这点儿很像我。他才刚刚九岁。”
“我去追他,”巴布科克说,“别让他出什么事。你在这里等着奥瑟夫人。”
“你不用担心,牧师,”上校回答,“那孩子会多加小心的。”
巴布科克假装没听见。这么说只是一个借口,他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哪怕只有几分钟,否则山下的景致绝不会留下他所渴望的深切印象,等他回到哈德斯菲尔德时,也就无法跟小伙子们描述了。
梅森上校待在墙边一动不动,他妻子和迪安小姐缓慢、小心地沿着小径走下来,只有几步之遥,奥瑟的声音回荡在依然冷冽的空气中。
“如果我们看不到他们,我们就掉头回去,”她说,“我可知道让菲尔负责引导探险是怎么回事。他总是自以为知道路线,可到头来他什么路都不知道。”
“这我简直不能相信,”迪安小姐说,“他可是行伍出身。”
奥瑟夫人笑了。“这个亲爱的菲尔,他希望大家都认为他有可能当上将军。”她说,“但事实是,迪安小姐,他根本就当不成。我是听他一位在最权威机构工作的部队同仁说的。没错,他们都很喜欢他,但这位可爱的老兄再也别想前进一步了,就算今天仍然待在部队也一样。因此我们当时都劝他退休。有时我想,要是他在地方事务方面稍稍积极点儿就好了,可事实上,无论什么事情都是我替两个人出面。他只管在花园里创造奇观。”
“那种狭长的花园多可爱啊!”迪安小姐说。
“是啊,还有岩生植物。一年四季都有的看。”
两个女人缓步走过去,一直没停,也没有往左右两边看,注意力全放在脚下崎岖不平的小路上了。一忽儿,两个人身影十分清晰地衬在远处树木的背景上,接着她们就转过前面那个拐角,像罗宾和巴布科克那样消失不见了。
梅森上校任由她们走过去,没往回叫她们。他突然觉得身上有点儿冷,便竖起衣领,开始沿原路慢慢走回酒店。快要走到上面时,迎面撞上了正往下走的另外两名成员。
“嘿,”吉姆·福斯特说,“你怎么撤回来了?我还以为这会儿你已经走到耶路撒冷了呢!”
“外面变冷了,”上校简慢地说,“就算磕磕绊绊下到谷底也没太大意思。其他几个人都四散在山坡上了。”
他匆匆道了声晚安便撇下他们,往酒店走去。
“坏了,要是他在那边遇到我妻子,跟她说看见你和我在一起,那就麻烦了,”吉姆·福斯特说,“我们要冒这个险吗?”
“冒什么险?”姬尔·史密斯问,“我们什么事儿也没干。”
“我们现在干的,我的姑娘,就是我所说的直接邀请。没关系,凯特可以留在酒吧安慰你丈夫。注意脚底下,这条路很陡。看来这段滑坡要毁了咱们俩。别松手,抓住我的胳膊。”
姬尔摘掉她头上的围巾,深深吸了一口气,身子紧贴着她的同伴。
“你看城市那片灯火,”她说,“我敢打赌那儿有不少值得一看的地方。真让我羡慕。我们好像给困在后面那块地方了。”
“别担心。明天有牧师带着你,到时候什么都不会错过的。不过我觉得他不会带你去迪斯科舞厅,如果你有这种打算的话。”
“嗯,当然了,我们必须先看那些历史古迹,我们不就是为这个来的吗?但我也想去购物中心看看。”
“是摊市,我的姑娘,那种地方叫作摊市。只不过是后街上一个个卖小饰品的摊床,那些黑眼睛的年轻摊主一心想要掐你的屁股。”
“呃,你以为我会拱手相送对吧?”
“那我就不知道了。如果他们胆敢尝试,我也怪不得人家。”
他回头望了一眼,并没看见凯特的影子。也许她已决定不参加这次探险了。他最后看见她的时候,只瞥见她搭电梯回楼上房间的背影。至于鲍勃·史密斯,如果他管不住自己的新娘,也只能说他自己没本事。远在小径下方,高墙另一侧的树丛令人陶醉。要讨点儿无伤大雅的乐子,这地方再合适不过。
“你是怎么看待婚姻的,姬尔?”他问道。
“这种问题言之尚早。”她回答,马上起了戒心。
“那是当然。我这问题问得愚蠢。不过蜜月这种事,大多都是虎头蛇尾,以失败告终。我的蜜月就是。我跟凯特后来花了好几个月才调整过来。你的鲍勃是个很不错的家伙,但他还是太年轻。新郎一般都神经紧张,你知道,在现在这个开明时代也一样。他们自认为什么都知道,可实际上满不是那么回事,到头来让可怜的女孩吞下苦果。”她没答话,被他带着朝树丛走过去。“等到男人结婚后过上一段时间,他才知道怎么让他妻子做出回应。这需要技巧,生活中的其他事情也一样——并不是依着天性,顺其自然就能办到的。女人也各有不同。她们有各自的情绪和好恶。我这么说吓着你了吧?”
“没有,”她说,“一点儿也没有。”
“那就好。你那么甜美可爱,我哪里忍心吓唬你。我怎么没有看到其他人呢,你看见了吗?”
“没有。”
“我们到那边去,在墙根底下看看城里的灯火。美妙的所在,美妙的夜晚。鲍勃跟你说过你是多么的可爱吗?这是真话,你知道……”
凯特·福斯特到楼上去服荷尔蒙药片,然后又到楼下的休息室找她的丈夫,可哪儿也找不见他的影子。她走进酒吧间,看见鲍勃·史密斯独自一人,喝着双份威士忌。
“大家都去哪儿了?”她问道。“我是说我们那伙人。”她又加了一句,因为酒吧里仍然人满为患。
“都出去了,我估计。”他回答说。
“你妻子呢?”
“哦,她也去了。她跟着奥瑟夫人和迪安小姐。你丈夫和她在一起。”
“明白了。”
她早就明白了,而且看得清清楚楚。吉姆故意趁着她上楼的当口溜了出去。
“我说,你大可不必坐在这里饮鸩止渴。”她说,“我建议你把外套取来,跟我一块去找其余的人。一个人待在这里毫无意义。”
也许她是对的。姬尔本该留在他身边,可现在落得他一个人对影独酌,实在徒劳无益。但她跟福斯特眉目传情,的确让他无法忍受,他本想自己留在这儿,以此来教训她,但实际上他惩罚的是他自己。姬尔可能根本就不在乎。
“好吧,”他说着,滑下椅凳,“我们去追他们。他们可能也没走太远。”
他们一起沿着通往山谷的小径向下走。这两个人实在太不相配了:鲍勃·史密斯又瘦又高,蓬乱的深色头发长及肩头,两手插在上衣口袋里;凯特·福斯特则穿着她的貂皮外套,漂染成蓝色的头发下面有对金耳环晃来晃去。
“如果要我来评价,”她一边艰难地迈着步子——因为脚上的鞋子很不得劲——一边对鲍勃说,“整个耶路撒冷的这趟旅游就是一个错误。没人对这个地方真正感兴趣,也许只有迪安小姐除外。你知道这个奥瑟夫人是怎么回事,她跟牧师一块儿安排一切,还要假扮领主夫人,无论是在英格兰、在船上还是在中东。那个巴布科克,他简直就是一个废物,我们还不如没有他这个人。至于你们两个……嗯,如果什么都由着你妻子,让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就很难开始美满的婚姻生活。你得表现点儿威严才行。”
“姬尔还很年轻,”他说,“她刚满二十岁。”
“哦,青春……别跟我谈什么青春了。你们现在日子过得太好了。至少在我们国家如此。世界其他地方的年轻人就大不相同了——我尤其在想阿拉伯国家的青年人,那里的丈夫对自己的新娘严加看管,以保证她们不惹麻烦。”
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说这些,她想,这些话他是听不进去的。他们全都只考虑自己,从不顾及别人。我看待问题不要如此敏锐就好了,这样也于事无补,事事操心让我自己也很不舒服——世界形势、未来、吉姆……他跟那个女孩到底跑哪儿去了?我的心总是乱跳,不知这些药片是否适合我……?
“别走那么快,”她说,“我跟不上你。”
“对不起,福斯特太太。我好像看见远处那片树丛旁边有两个人影。”
他想,如果那是他们两个,那又能怎么样?我是说,我该怎么做才好呢?我不能只因为姬尔跟其他成员到酒店外面散步就大闹一场。我应该在边上转悠转悠,什么也不说,等回到酒店再给她点儿颜色看看。这该死的女人能闭一会儿嘴就好了……
那两个人影原来是奥瑟夫人和迪安小姐。“你们看见吉姆了吗?”凯特·福斯特问道。
“没有,”奥瑟夫人答道,“我正纳闷菲尔出什么事儿了。但愿我们的男士不要这么快全溜干净了。这也太不体谅别人了。我觉得至少巴布科克应该在等着我们。”
“跟亲爱的神父大不相同,”迪安小姐喃喃地说,“要是他在,一切都会组织得井井有条,他很清楚要向我们展示什么。就说眼下吧,我们不知道客西马尼花园是沿着这条路还要往前呢,还是我们现在站着的周围就是。”
墙那边的树丛很是阴暗,小路上石头丛生,越发崎岖不平。要是神父跟他们一道,她就会倚在他的手臂上。奥瑟夫人尽管很是亲切,但这终究是不一样的。
“我往前走了,”鲍勃说,“你们三个留在这儿吧。”
他大步向前,沿着小径往下走。如果其他人都在一起,那他们就不会离得太远。上校应该是负责的,他会留意姬尔的行踪。
前面大约一百码的地方有一块没有大树的空地,只有几丛低矮的橄榄树,高低不平的地面连成一片,看上去丝毫不像一座花园,反正这次外出愚不可及,明天还得再来一趟。这时他看见一个人影,只有一个,弓身对着一块石头站着。这人是巴布科克。一时间鲍勃有些尴尬,以为他在祈祷,接着就看清他正借着手电光附身在一个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鲍勃的脚步声让他抬起头来,挥了挥他的手电筒。
“其他人都在哪儿?”鲍勃问道。
“上校留在了上面的路上,”巴布科克回应道,“男孩在下面,从那儿看客西马尼更清楚些。但花园已经关门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你从这儿也可以感受一下气氛。”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着鲍勃靠近自己,“如果我不把眼前的一切记下来,我就会记不住。罗宾把他的手电筒借给我。等我回家以后,可以就这里的所见办个讲座。嗯,也算不上什么正儿八经的讲座,不过是跟小伙子们谈谈我的观感。”
“你看见姬尔没有?”鲍勃问。
巴布科克瞪大了眼睛。姬尔……哦,他的年轻妻子。
“没有,”他说,“她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你这不瞧见了?她没跟我在一起。”鲍勃气得几乎喊了起来,“这条路上边只有福斯特太太、奥瑟夫人和迪安小姐。”
“哦,”巴布科克说,“哦,那恐怕我也帮不了你。上校应该在附近什么地方。我是跟那男孩单独过来的。”
鲍勃只觉得心里怒火上涌。“那我倒想问问,”他说,“不是我粗暴无礼,可到底是谁负责这次外出?”
巴布科克牧师的脸红了。鲍勃·史密斯没必要这么激动。
“这里没有由谁负责的问题,”他说,“上校和我还有罗宾,我们自己决定出来走走,就从酒店出来了。如果你们其他人决定跟着但后来迷了路,那恐怕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
他用的是自己那帮小伙子说话的粗野方式,但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听了这话,谁都会认为他不过是个花钱雇来的导游。
“对不起,”鲍勃说,“可事实是……”事实是,他从来没有感到这么无助,这么孤单。难道教区牧师不该在人家遇到难处的时候帮一帮他?“事实上,我很担心。一切全都搞乱了。晚餐前我跟姬尔大吵了一通,直到现在还没理出头绪来。”
巴布科克放下他的笔记本,熄灭了手电筒。今晚客西马尼印象就到此为止了。算了,这是没办法的事。
“听你这么一说,我感到很遗憾,”他说,“但这种事情也是难免的,你知道。年轻夫妇之间发生争吵是常事,他们会以为到了世界末日。明天早上,你们就会对这件事情另眼看待了。”
“不会,”鲍勃说,“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们不会改变看法。我一直在想,结婚是不是我们犯下的一个可怕的错误。”
他的同伴不说话了。这可怜的家伙看来是疲劳过度了。他被这些事压得喘不过气来。这两个人他都不了解,很难提出什么忠告。如果问题发展下去,小布莱福德的牧师就会发现端倪,找他们两人谈谈。如果他在这儿,肯定就会跟他们谈了,不会等到海法上船以后。
“这个问题是这样,”他说,“婚姻是给予和接受,这你明白。婚姻不仅仅是……我该怎么表达呢?不仅仅是身体的关系。”
“问题就出在身体方面的关系。”鲍勃·史密斯说。
“我明白。”
巴布科克不知是否该建议小伙子回去后看看医生。反正今晚在这儿什么事情也解决不了。
“要我说,你也不必过分担心。”他说,“看开点儿。对你妻子尽量温柔一些,或许……”
但他没能说完,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下面的树林冲了出来。那是罗宾。
“客西马尼花园本身看上去特别小,”他嚷道,“我觉得耶稣和门徒当时不会坐在那儿。他们更有可能攀登到这边来,坐在橄榄树丛中,那些树当时就有了。有件事让我弄不明白,巴布科克先生,那就是,门徒们怎么能睡得着呢,如果当时跟今天一样冷的话?你觉得两千年来气候改变了吗?或者因为那些门徒晚餐时喝了太多葡萄酒?”
巴布科克把手电筒还给罗宾,轻轻推着他走上返回的路:“这些我们并不知道,罗宾,但我们必须记住,他们全都经历了漫长而极其辛苦的一天。”
这并不是一个正确的答案,他想,但这已经尽我所能了。我也没给鲍勃·史密斯帮上什么忙,对上校也没有表示出特别的同情。问题在于,我对这些人一个也不了解。他们自己的牧师该知道如何应付他们。就算他给过他们不少错误的答案,他们也会感到满意的。
“他们在那儿,”罗宾说,“他们在路上挤成一堆,在那儿跺脚呢。要想保持清醒,这是一种最明智的办法。”
跺脚的是奥瑟夫人。她相当精明,出发前特地换了一双合适的鞋子。凯特·福斯特的鞋不太舒服,但她用貂皮外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领先奥瑟夫人一筹。迪安小姐离她们二人稍远。她在墙上找到一个缺口,正在一堆碎石上面坐着。两个同伴的话已经让她听烦了,翻来覆去讨论的无非是各自丈夫的下落。
幸好我从未结过婚,她想。丈夫和妻子之间永远有争不完的问题。我承认有些人的婚姻十分理想,但这少之又少。亲爱的神父多年前失去了他的妻子,让人十分惋惜,但他从未试图取代她。想到这儿,她体贴地笑了,回味着郊区牧师书房中那种男人的味道。他抽烟斗,每次迪安小姐造访时——她通常每个礼拜去上两次,送去鲜花,为他那独身生活增加些亮色,或者带去一块她烤的特制蛋糕,一罐自制果酱或橘子酱——她会从打开的门往书房里面偷窥一眼,看他的管家是否把里面收拾整齐,那些乱堆乱放的书籍报纸归置好没有。男人也是孩子,需要有人照顾。这就是为什么马利亚和马大经常邀请我们的主去伯大尼做客。他翻山越岭,长途跋涉,之后,她们为他填饱肚子,缝好他的衣服,补好他的袜子——关于这一点她有话要说,因为那时候男人显然是不穿袜子的,只穿凉鞋。在洗衣桶里洗涮那沾满风尘的衣衫,那是怎样一种赐福般的荣耀啊……
迪安小姐发觉身后的树丛里有一阵响动。莫不是男人们翻过了乱石,游荡到那块所谓的私人领地去了?接着,她听到一个男人的笑声,还有一个女人轻声说“嘘!”
“没事儿,”男人低声说,“只有迪安小姐一个人,坐在这儿悲叹她心爱的牧师不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