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两个人的心中藏着极为恐怖的目的,这个我是知道的。但是关于这一点,我希望放到后面再详细说明。我们先说昨天的事件,这起案件和20日的案件恰好相反,不管怎么推测,凶手都应该是一个女人。约瑟夫·史密斯是被害者的丈夫,而初江并没有丈夫,甚至连未婚夫或者男朋友都没有……”
“不瞒你说,我也有同感。”藤枝似乎更为佩服宽子了。
他把挂着很长一段烟灰的烟蒂丢到了烟灰缸里,又重新点了一支放在了嘴上。他似乎对宽子所说的话非常感兴趣,所以禁不住开始搓着双手。
“我之所以会如此坚决地认定伊达和贞子就是凶手,就是在昨天的命案发生以后。第一起案件没有办法判断出凶手是男还是女,第二起案件则很明显就能够断定是男性凶手所为,但是说到第三起案件,就像是我之前分析的,应该是女性所做的,如果这三起案件都是同一个凶手做的,那么既有男人的手法出现,又有女人的手法出现,是很难下定论的,以此推断,不是只能够将嫌疑人锁定在伊达和贞子身上了吗?”
“但是,宽子小姐,你不要忘了,贞子小姐昨天可是一直都待在二楼的。”
“是的,先是跟伊达在一起,后来则是和林田先生在一起。”
“难道你是在怀疑,贞子小姐利用和伊达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出去作案吗?”
“是的。但是,说到林田先生和妹妹的谈话,你难道没有从中发现很奇怪的事情吗?”
宽子的这句话,顿时让我有些错愕。就在昨天,藤枝不是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吗?我急忙看向藤枝,很想知道他此时内心到底在想些什么。
“奇怪的事情,你所指的究竟是什么呢?”
“是这样的,在第二起命案发生的时候,也就是在20日的晚上,妹妹就是跟林田先生在二楼,而昨天,同样是命案发生的时候,两个人又是在二楼,换言之,就是说两个人在二楼的时候,家中往往就会发生命案。”
<h2>9</h2>
“是的,是的,就是这样的。”藤枝说话的声音忽然提高了。
“藤枝先生,那么,这一点你该如何解释呢?”
“宽子小姐,那么你如何看待这一点呢?”藤枝的表情忽然变得非常严肃。
“简而言之,我认为林田先生或许是为了什么理由而在庇护着贞子,为了什么理由才帮助贞子制造她的不在场证明。”
“林田庇护贞子吗?”藤枝摇了摇头,“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不,林田当然对贞子小姐的犯罪行为毫无察觉,所以并不是在庇护罪犯……”宽子说。
“宽子小姐,你确实已经发现了重点,但是,依你之见,伊达和贞子为什么要犯下连续的罪行呢?”
“问题就在这里。当然,我这么说也并不是我确实已经掌握了什么人的动机,但是,总觉得那两个人会这么做还是和笼罩着秋川家的诅咒有着什么间接的关系,至于直接原因,应该和金钱有着关联。”
“诅咒?如果是金钱方面产生的关联我还可以理解,但是,所谓对秋川家的仇恨呢?”
“藤枝先生,难道你还是不明白吗?伊达究竟是怎样的人?他与秋川家并无什么关系,不是吗?假如我父亲不是精神异常,我想他是绝对不会把那么大一笔财产赠送给他的。如果要向父亲问起关于伊达的事情,父亲一定会说他曾和伊达的父亲是同乡,或是在青年时代曾受过对方的恩惠之类,如果这是真的,父亲为什么不早点儿说出来呢?因此,肯定是彼此间有着什么仇恨,换言之,伊达的父亲和我的父亲一定是有着巨大的仇恨。”
宽子一说出这番话,藤枝右手夹着的香烟一下子就掉到了地上。他随即弯腰捡了起来,但说实话,与他结识多年以来,我还是初次见到他如此惊慌的模样,由此可见宽子的话让藤枝何等震惊。但是,藤枝为什么表现得这么惊慌呢?
“他们之间肯定存在着巨大的仇恨!伊达的父亲必定对我父亲恨之入骨,否则,父亲他不可能长时间表现得那么恐惧。也许,伊达已经已经察觉到了我父亲从前的秘密,才会匮名寄送威胁信件给父亲。”
“如果是这样的话,秋川先生又为什么要把仇人的儿子养大呢?”藤枝表面上虽然装得很淡定,但是说出的话却不禁显出微微的颤抖,似乎是在压抑着异常的激动。
“父亲是想要弥补自己曾犯下的罪孽。虽然我对父亲的过去所知甚少,对于伊达的身世,也只能凭借着女人独特的直觉进行大概的判断。但是,我相信自己的直觉,同时相信,我所说的这些事实是可以充分说明眼前所发生的事情的,假如不是这样,父亲又为什么要为贞子的婚姻付出那么巨额的嫁妆呢?”
听到宽子的话以后,藤枝的表情有些莫名的亢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就在这时,他叼在嘴上的烟掉到了地上,而这一次他没有丝毫察觉。
<h2>10</h2>
也不知道宽子有没有注意到藤枝这种颇为剧烈的反应,但是她仍然往下说着:“藤枝先生,毫无疑问,贞子就是伊达的搭档。就像我母亲在死去之前的那天晚上对我说的,贞子确实不是她的亲生女儿……说到这里,我想起来,藤枝先生你曾说过她确实是我父亲的女儿,不是吗?”
“是的,我现在依然相信这件事。宽子小姐,你需要对贞子小姐的侧脸进行仔细的观察!这种事没有什么需要争辩的,她的脸部轮廓确实和秋川先生的脸部轮廓非常相像,不管怎么隐瞒,从侧面看都完全能够认定他们两个人确实是有着血缘关系的父女。”
“是吗?可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两个人就更加让人生疑了。”
“我为什么这么说呢?”宽子沉默了良久,接着说,“其实,这么说等于做子女的在责怪自己的父亲,实在是很难说得出口……但因为目前事出紧急,况且父亲他似乎又不方便说明此中缘由,加之我已经基本上弄清楚了疑似凶手的人的名字,总不能就让事情在这个地方停滞不前,所以,我觉得还是说出来比较好……假如贞子真的并非我母亲所生,但却是父亲的亲生骨肉,那么,贞子的母亲又是谁呢?这个我当然是没有办法知道的,但可以确定的是,我父亲只有过一次婚姻,所以贞子应当是父亲与其他女人所生的私生女。按照母亲临死之前所说的话断定,这样的看法应该是最为接近真相的。按照母亲的性格可以断定,就算是她知道贞子亲生母亲的事情,也肯定不会跟父亲发生激烈的争吵,哪怕是她的内心早已经痛苦不堪。也就是说,父亲一边养育着和别的女人所生的女儿贞子,一边又为了弥补当年所犯的罪孽而抚育着仇人的儿子伊达,并且,想借两人的婚姻而完成对自己的救赎。”
“原来,是这样的啊……”
“但是,我觉得这不过是父亲的一厢情愿而已,是他自己做的计划而已,不过是理想的状态,其实却很难取得圆满的结果。因为,父亲当年所犯下的罪孽必然给对方家人留下了难以泯灭的痛苦,所以是不可能这么轻易就一笔勾销的。”
说实话,听到宽子说出“是不可能这么轻易就一笔勾销的”这句话的时候,我感到非常意外。
“为什么呢?”
“因为伊达已经获悉了自己身上所承载的仇恨。虽然现在还不知道他用的什么方法,通过什么人,在什么样的机会下,但事实就是,他已经知道了隐瞒在父亲心底的旧日秘密。”
“宽子小姐。”藤枝停了一下,然后问,“难道你不认为伊达是通过什么人才了解到自己的真实身世的吗?”
“这个……”宽子的脸上掠过困惑的神色,“实不相瞒,我虽然想过,却想不出到底是什么人。”
两个人就此陷入了暂时的沉默。
藤枝又点着了一根烟,仰着头,将烟雾缓缓吐向天花板,我看着他,无法猜度出此时他内心到底做何感想。过了一会儿,他望向宽子,说:“好吧,您可以根据您的推论提出控诉,我绝不会予以阻止。但说实话,对于你刚才所做出的推理,我并不能够完全赞成……”
宽子的脸上依然显露着坚毅的神色。
对于藤枝所表达的观点,宽子似乎有着些许不满,但是,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
<h2>11</h2>
“真是厉害!”宽子离开事务所以后,藤枝突然长出了一口气,大声地说,“小川,看到了吗?真是可怕的头脑。”
“想想看啊,她刚刚所做的是多么精彩的推理啊!不是一般人能够达到的。更何况她还是一个才21岁的富家小姐,居然会有这么惊人的思维能力!当然,本来我就觉得她有着非常人可及的智力,只是没有想到她会分析得如此清晰,而且条理严密,实在是让人感到惊叹!”
他似乎是真的为宽子的分析所惊叹,故意睁圆了双眼望着我。
“说实话,我在旁边坐着,听到她的推理都感到相当恐慌呢!但是,刚才你并没有表达自己的意见啊!”我说。
这个时候,藤枝才表现出一副如梦初醒的神情:“是的。小川,说起来,刚才听到宽子的推理确实让你感到恐惧吗?”
“是的,从心底里感到恐惧。”
“小川,说实话,我发自内心地对宽子严谨的推理充满赞赏以及尊敬,更对她出色的女性直觉有着无限的敬意,但若是提到我是否完全赞成她的推理的时候,我就不得不保留自己的意见。”
“啊?”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宽子的论点,也就是她认为伊达正男和秋川贞子两个人是共犯的这一点,有两个不能忽略的漏洞。第一,是在说到4月17日的命案的时候,我们已经知道德子夫人是服下氯化汞导致的死亡,既然这样,那两个人是怎么拿到氯化汞的呢?如你所知,在日本,要想取得剧毒药物是极为困难的事情,所以当毒杀案件发生的时候,办案人员通常都会首先侦讯那些可以轻易取得剧毒药物的人,比如,医生、药剂师、化学人员或者其他可能与使用毒药犯罪有关的从业人员。伊达和贞子,这两个人不论是谁要取得氯化汞,警方应该都能够轻易地查出来。宽子该怎样解释这一点呢?当然,也不能说因为没有办法说明这一点,就证明宽子的推理是毫无意义的。第二,就是说到佐田康子被杀的理由时,我完全同意宽子的说法,对她的分析也深表钦佩,但是,她所认定的凶手,也就是伊达和贞子,他们之前是怎样让佐田康子保持沉默的呢?这点现在也是个疑问啊!”
“或许是用金钱之类的方法威逼利诱的吧?”
“这是不可能的。你似乎还不了解现在那些年轻女性的心理,宽子好像也是一样的。我觉得真正的凶手很有可能就是算错了康子的心理变化,总之,要是用金钱的话,是不可能起到万无一失的作用的。”
“那么是伊达使用了什么极端的手法进行威胁的吗?”
“威胁?嗯,你的看法似乎更为合乎情理一些。但是,你相信伊达有足够的能力威胁到康子吗?”
藤枝又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屋子里很快就烟雾弥漫了。仔细想来,他这个人也是真让人没有办法,只是一味追问我对事情的看法,却总是不肯发表自己的意见。
就在这时,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于是脱口而出:“昨天你就曾问我,是否想到过一件奇怪的事情,宽子刚才也说到了同样的话,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藤枝这个时候明显有些激动,他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那位小姐绝对不简单!第二起命案和第三起命案发生的时候,贞子恰巧都在二楼接受林田的调查,你不觉得这一点是非常奇怪的吗?”
<h2>12</h2>
“是的。宽子的理由是,如果贞子在这段时间里去了什么地方,林田则是因为什么理由在庇护着她。”
“嗯,能够观察到这一点是相当不容易的,不过对于她的这种推理方式我非常赞成。”
“为什么呢?但当时你不是也说过,林田是绝对不可能庇护贞子的啊!”
“我之所以会这么认为当然有我的理由。但是你需要知道,林田从一开始就对贞子没有什么好感。”
“但是比起你,宽子似乎更为信任你呢!”
“为什么呢?作为同一案件的竞争者,我和林田是一样的啊!林田肯定也认为,比起他,宽子是更为信任我的,可是我内心到底对宽子有多少信任呢?当然,先别说我自己了,还是先说说林田吧!我可以举一个例子,证明林田对贞子其实并不是多么友好。”藤枝顿了顿,接着往下说,“小川,你现在回忆一下4月21日的上午,也就是第二起案件发生后的第二天,我们去秋川家时的情形。当时我们在见到笹田管家以后就见到了宽子,当时宽子问我们:‘听说警方已经在昨天晚上将凶手抓获了吗?’我问她怎么会知道的,她告诉我是林田告诉她的,这件事我想你还记得吧?然后,我们就见到了贞子,我当然认为林田肯定也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她,所以我就对她说:‘其实我刚刚从警局那边回来,因为昨天晚上恐怖事件的真凶其实已经被警方逮捕了,哦,关于这些,林田先生没有告诉你吗?’但是完全出乎意料的是,贞子却告诉我:‘哦,没有,林田先生早上虽然来过,但是……’这些你也是知道的,当时伊达被警方带走了,贞子为此而非常担心,假如林田对她有好感,至少应该会安慰她,告诉她类似‘警方昨天晚上其实将真正的凶手抓获了,你大可以放心好了’的话语,但林田却将事情告诉了宽子,而并没有告诉更迫切了解这件事的贞子,这一点,该怎么来解释呢?”
“这样说来,林田也是在怀疑贞子吗?”
“即便是怀疑,我想说一句话应该还是可以的吧?不管怎么样,我并不认为林田会庇护贞子。对了,还记得那个时候我曾向贞子问道:‘应该没有人目击到伊达先生曾在宅邸的四周徘徊吧?’她回答:‘那……当然没有。’你当时有没有注意到贞子有些奇怪的神色变化?这可是非常重要的。”
藤枝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陷入沉默,随后,他就一直不停地抽烟,再没有说一句话。
我不想打断他的思维,于是就起身离开了事务所,一直走到银座以后,先去报社走了走,处理完一些杂事以后,在下午3点左右又回到了事务所。
我走进事务所的时候,藤枝微笑着欢迎我。
<h2>13</h2>
“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我做了不少事情。首先,秋川初江尸体的解剖结果已经出来了,经解剖发现她胃部中有大量的安眠药,另外,肠里也有安眠药成分。初江的死因是窒息致死,也就是遭溺毙。怎么样,这都是相当重要的事情吧?这样一来,我就放心了。”
但说实话,在听到藤枝的话以后,我有些愕然,因为我并不知道发现初江胃里有安眠药,究竟有着怎样的重大意义。
“怎么,你就一点儿都没有感觉到吗?我始终无法解开的谜团,就靠着这些安眠药而得到了解决。你这个人的思维有的时候还真是慢,这其实再清楚不过了,不是吗?
然后,就是第三个消息,林田昨天晚上把初江所接到的奇怪电话的内容告诉了检察官和探长,电话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是她要求初江接听电话的。电话的内容主要是警告初江,内容是‘绝不能服用木泽医生给她的药剂,那药剂非常危险,绝对不能够服用’。初江在接过电话以后觉得非常恐惧,所以就把这件事悄悄告诉了林田,林田当时就告诉初江:‘你其实无须担心什么,但最好还是不要服用那些药剂了。’林田给予初江的回答无疑是常识性的,要是有人这么来问我的话,我也只能这么回答。在去浴室以前,初江对这件事似乎非常在意,所以又问了林田,林田做出了同样的回答。”
“原来如此,难怪在命案发生以后,林田会特别注意那张包着药剂的蜡纸,在浴室里找了半天。从结果来看,初江还是没有听从电话的警告,把木泽医生给她的药剂服下了。”
“是的。根据调查结果显示,蜡纸上残留的确实是木泽医生配制的药剂,剩下的两包里也确实是没有什么危害的健胃药剂。”
“嗯,这么说来,是有人用安眠药掉包了?”
“问题就出在这个地方。而且,是谁把健胃药剂藏起来了呢?嫌犯把安眠药放进药包,替换掉了木泽医生原本开给初江的健胃药,接着,初江就在入浴之前服下了安眠药……”
“那个打电话来的女人……她又是谁呢?”
“还有,更为重要的是,打电话的人是怎么知道木泽医生给初江配制药剂的?”
我和藤枝说到这里,都开始思考起来。忽然,我想到了宽子。
“对了,宽子已经对贞子和伊达提出诉讼了吗?”
“应该已经提出了吧?不过面对她那么严密的推理,高桥探长或许也感到非常头痛吧?哈,真不知道高桥探长做何感想。”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我过去拿起了话筒,里面传来一个男人浑厚的声音。
“喂,请问这里是藤枝真太郎事务所吗?请问藤枝先生在吗?我这里是牛込区警局。”
我急忙把话筒交给藤枝。
“啊,你好,我是藤枝真太郎……高桥先生是吗?什么,她到底还是去了吗?是的,没有办法认同是吗?这样吗?嗯……嗯……那就……啊,我吗?现在有时间,那我这就赶过去吧!”
藤枝把电话放下,然后看了看我。
“嘿,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宽子小姐在今天上午到底还是提出诉讼了,所以高桥探长现在让我过去,我这就赶过去。对了,今天晚上你最好不要出门,因为,事情肯定会变得非常有趣。”
<h2>14</h2>
我依着藤枝所说,在傍晚回到家以后就一直在等待着他的电话。晚上7点以后,电话果然打过来了,藤枝在电话里表示了歉意,然后告诉我最好能够立刻赶到他家去。
我急忙赶到了藤枝的家,进入他的房间,藤枝似乎正在忙碌着收拾物品,看起来是要准备进行一次长途旅行。看到我进门,他才从一大堆行李中走了出来。
“小川,这么晚还叫你过来,真是不好意思。今天情况紧急,我马上就要到关西去旅行两三天,今天晚上必须得出发。但是在出发以前,关于今天和高桥探长见面的具体情形,我需要告诉你。探长说他对宽子的逻辑推理根本无法认同,非得让我过去不可。我以为在宽子的推理之下,高桥探长一定会显得手忙脚乱,但是等我到了警局却发现,高桥探长虽然有些困惑,但看起来并不慌乱,甚至表示他竟然从宽子的推论中获得了一些信息,也就是说,他确认真正的凶手并非伊达和贞子,而是宽子。”
“什么,他说宽子是真正的凶手?”
“是的,按照探长的推理,这次的杀人凶手除了宽子以外不可能再有别的人了。探长似乎早就已经注意到宽子了,而今天宽子提出诉讼,并且将自己的推论告诉探长以后,探长就更为确信自己的想法。今天他之所以叫我过去,就是为了向我说明他的推论,并且用非常自信的语气将他的推理告诉了我。首先,是第一起命案,贞子和伊达跟德子夫人之间所产生的争执促使宽子产生了杀死母亲的想法。德子夫人很明显是跟宽子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骏三则与贞子和伊达有着相同的想法,所以,按照常理分析,宽子是不可能会杀掉自己的母亲的。但是,这只适用于一般的凶手,而宽子并非泛泛之辈,她是有着高智商的天才罪犯。宽子的目的是独自继承秋川家庞大的家产,同时发泄对同父异母的妹妹贞子的忌妒。她知道因为骏太郎的死,使得自己成为了唯一的继承人,同时也发现只要将伊达和贞子除掉,自己就能够避免损失掉很大一部分的财产,又可以发泄掉平日里的忌妒,所以她默不作声地等待着机会。那些寄给骏三的威胁信件,都是宽子所写的,她又故意委托不相识的女人打电话到我的事务所,这样就能为自己洗脱嫌疑,而就在此后不久,她等待了多时的机会不期而遇了。因为财产的问题,德子夫人和贞子、伊达产生了激烈的争吵,宽子当然不能听任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溜掉,于是,她就想到要通过杀掉德子夫人来‘借刀杀人’,嫁罪于伊达和贞子,结果如你所知,德子夫人在17日的晚上痛苦身亡。在接受侦讯的时候,她谎称德子夫人在临死之前曾经说‘被贞子……’。嗯,说到这里,其实我也多次提到过,这句话确实存在着可疑的成分,因为除了宽子听到过以外,并没有别的人知道。高桥探长会怀疑宽子,其实主要是因为在她离开我的事务所以后,回到秋川家的当天晚上躺在床上独自阅读侦探小说这一怪异的行为。”
藤枝这么一说,我再次想起了那件恐怖至极的“格林家杀人事件”。
“但是,即使如此,宽子在20日的命案中是没有罪过的啊!”
“但依照探长的推理,20日的杀人事件,其幕后真凶就是早川辰吉,这起案件跟17日和25日的案件根本没有什么关系。”
<h2>15</h2>
“因此,就算是说明宽子和20日的那起命案并没有什么关系,对于高桥探长的推断来说也是没有任何影响的。就像高桥探长推论的,一切都像宽子希望的那样,德子夫人死去了,同时因为一个突发事件,骏太郎也死去了,秋川家财产的法定继承人就只剩下宽子、贞子和初江了。为了达到独占家产的最终目的,宽子决定杀死初江,于是,她巧妙地把握住了昨天的机会。在下午6点40分左右,秋川骏三在二楼睡觉,贞子、伊达和林田在二楼贞子的房间里,她引领着小川你来到院子里,因为笹田管家当时并不在宅邸里,当时家中又只有初江在浴室里,两位女仆则在厨房里。在这里,探长提到了一个细节,就是初江会先去洗澡本来就是由宽子提议的!宽子首先走到了厨房里,在确定女仆所在的位置以后,她其实就等于是掌握了家里所有人的位置,随后她就可以从容地走向浴室。”
“但是,万一当时初江已经洗完澡了呢?”
“万一初江已经洗完澡的话她当然就没有办法下手,那就只能等待下一次的机会。但那天她的运气很好,当她进入浴室的时候,初江仍然浸泡在热水里,所以她只要走到浴缸的旁边,趁初江不注意的时候,像约瑟夫·史密斯那样将初江的双腿忽然提起来就可以了。当然,她最大的失策,按照高桥探长所说,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在无意之间说出了‘浴室里的新娘’这样的话语。探长觉得,大概是因为宽子过于模仿约瑟夫·史密斯的犯罪行为,所以才会不自觉地说了出来。因为如果是平常的女性,肯定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的。而早川辰吉的那起案件,则是在第一起和第三起案件之间,无意之间出现的。因为有之前的威胁信件的事情,所以警方从经验上都以为三起案件是同一个凶手所为,这样一来,宽子因为在第二起案件中有着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她就可以处于非常安全的境地。但是,从另一方面来看,她还是显得相当焦虑,因为贞子和伊达并没有像她在案发以前所设想的那样受到高度怀疑。虽说目的也算是达成了一半,但是他们两个人没有被捕还是没有多大的意义,最后终于无法忍耐下去了,找到高桥探长对贞子和伊达提出了诉讼。最后,高桥探长说:‘自我成为警员以来,说实话,还没有见过如宽子这般聪明过人的女性,真是个让人恐惧的犯罪天才!’”
说完以后,藤枝默默地点了根烟,面无表情地向着天花板吐出烟雾。
“嗯……”对于高桥探长缜密的分析,说实话,我深感佩服,但还是无法接受宽子就是杀人凶手。
“怎么样?高桥探长的推理能力并不比宽子差吧?”
“是的。但说实话,有很多地方我还是没有办法认同。”
“是吗?那不妨说说看。”
“首先,我觉得宽子杀掉德子夫人的理由过于单薄了。是的,嫁祸给贞子和伊达是有着一定的道理,但是也不需要非得杀死自己的亲生母亲啊!”
“嗯,说到这个问题,我当时也问过探长。探长给我的回答是,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或许是德子夫人看出了宽子的性格和野心,所以也对宽子有所提防。就是说,对宽子来说,母亲也是她独占家产的极大障碍,所以才会选择杀掉自己的母亲。”
“这么说的话,确实似乎也解释得通……但是,那些威胁信件难道也是宽子所做的吗?那么,宽子会在信件上打什么内容呢?居然可以让骏三恐惧到那种程度,寄送威胁信件的人应该是了解骏三的秘密才对,而骏三身上确实也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宽子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h2>16</h2>
我开始拼命地为宽子辩护。
“按照探长的逻辑推理,宽子是靠着她出色的直觉从而发现了父亲的秘密。就是说,探长目前也无法确定宽子是使用怎样的方法查出骏三的秘密的,但不管怎样,她确实已经知道了一些,从而在案发之前寄出了威胁信件。”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就是说,宽子事先制造出威胁信件这回事,就是为了让别人以为凶手是秋川家以外的人?”
“嗯,探长是这么说的。”
“那不是显得非常矛盾吗?按照探长的推理,宽子是想要让人怀疑贞子和伊达,但是她却又使用寄送威胁信件这样的事情,让人们把怀疑的视线转向秋川家以外的人,犯罪天才会犯下这么愚蠢的错误吗?”
我自认为自己的逻辑推理是完美的,至少,比高桥探长的要缜密得多。
但藤枝现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微笑着说:“按照高桥探长的逻辑……”
“喂,够了,不要再什么探长不探长的,你倒是说说你的看法啊!”
“小川,不要这么激动。”
“谁让他用那么混乱的逻辑推理来怀疑宽子的,听到这种推理,能让人不激动吗!”
藤枝笑了起来:“说得好啊!不过按照高桥探长的逻辑推理,这恰巧就是宽子最为厉害的地方。”
“嗯,怎么个厉害法呢?”
“也就是说,乍看起来让人感觉是外人做的,要是深入进行调查的话就会发现,贞子和伊达的嫌疑就会越来越大。”
“但是,这样说来,不是显得非常奇怪吗?”
“嗯,其实不瞒你说,如果是按照我的推理来说,我赞成你的观点。如果凶手是宽子的话,威胁信件应该是由别人寄出的才对,在18日那天我记得曾对你提过,虽然在出现寄送威胁信件以后就发生了凶杀案,但是也不能就此定论送威胁信件的人就是杀人凶手,是这样的吧?假如是这样的话,宽子小姐就可以利用这些不知道是谁寄送来的威胁信件,来实施她的计划。我知道,小川你是想着尽力去为宽子辩护,可是就杀人事件而论,并不是说证明了宽子并非寄送威胁信件的人,就能够断言她没有杀人,只不过是能够断定她的恐吓罪名无法成立,所以你没有必要那么激动啊!更何况,通过昨天的奇怪电话就绝对能够断言,寄送威胁信件的肯定是秋川家以外的人。昨天在那样的时候,宽子应该是没有办法和外面的人进行联络的,所以也就没有办法让外面的人给初江打电话。我认为这个秋川家以外的人肯定是一个女人,而且,17日那天打电话到事务所来的也是女人,通过调查可以知道,同一天下午打电话去‘敷岛’出租车行的也是个女人。对了,说起来,你对高桥探长的推理还有什么不满之处吗?”
“如果说不满的话,那全都不满!”我不怎么高兴地说。
“其实,小川,就像我之前所说的,和宽子的推理中存在着让人没有办法忽视的缺点一样,高桥探长的推理中也存在着严重的问题。”
“啊,什么?”我看着藤枝。
“虽说我必须得承认,探长的头脑确实让人敬佩,想不到他居然会怀疑到宽子,而且还做出那么精彩的逻辑推理,不过,我仍然对他的推理中的几点怀有疑问。”
<h2>17</h2>
说着话,藤枝点着了一根烟。
“第一点,当然,我认为也是高桥探长的推理中最大的问题所在,他把第一起、第三起案件和第二起案件完全分离开看待。在这一点上,我可以完全自信地说,把17日的案件和20日的案件分开来看待,本身就是极为错误的事情。第一起案件和第二起案件的作案手法明显不一样,关于这点我已经跟你明确地说过,也就是表现在犯罪上的个性差异,高桥探长能够注意到这点当然难能可贵,他切入的视角可以说相当不错,但是推理的手法却是错误的。基于作案的手法存在着很大的不同,高桥探长断定作案的凶手是不同的人。但正如我当时说的,事实却并不是这样的,虽说作案手法和性格体现存在着差异,但那表现出的不过是凶手在心理上的变化而已。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对于第一起案件和第二起案件来说,佐田康子都是极为重要的因素,既然这样,我们怎么能够断言两起案件是毫无关系的呢?第一起案件中的主要证人在第二起案件中却成为了被害者,如果说是偶然的话,那么也太过于偶然了吧?”
“但高桥探长不是说过,这个事情和可能性并没有多少关系,而是概率的问题吗?”虽说心中窃喜,但我还是提出了疑问。
“是的,这种偶然因素并不是完全不存在的,这是无法否认的。但是,小川,问题在于即便是发生了这样偶然的事情,但是骏太郎的死是没有办法用这个偶然因素来说明的啊!如果说早川辰吉是无意之间杀死佐田康子的,那么,他又是怎样把骏太郎杀死的呢?这一点连宽子都知道,骏太郎既然不是哑巴,他怎么可能选择悄无声息地被根本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杀死呢?而且从钢琴房和玻璃门的情况来看,骏太郎应该是被一个熟悉的人引诱到外面进行杀害的。而在第二起命案中,宽子几乎有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所以要是对她有所怀疑,最多只能认为她是共犯,但问题在于,和宽子串通的另一个犯人是谁呢?总之我是没有办法想出来的。之前我曾对你说过,伊达是有可能和宽子进行串通的,但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我可以断定,那确实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我想你应该还记得,在21日的上午,我们去过警局之后到了秋川家,当时我拜托宽子向她的父亲询问关于伊达的事情,因为我当时对宽子和伊达会串通这件事多少还是有些怀疑的,所以,虽然表现得对她完全信任,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告诉她:‘对于伊达的身世,我也正在通过各种渠道进行调查……’当时,我一边说话一边在观察宽子的神色变化,假如她真的和伊达之间存在什么秘密关系的话,听到我的话,多少都会有些神色上的变化吧?但当时她完全没有什么表现。因此,我可以断定,她是不可能有什么共犯的,也正因此,我没有办法赞同将第一起案件和第二起案件分开来看待,而断定宽子是杀人凶手的观点。”
“就是这样的,那么,接下来呢?”
“第二点,就像宽子指出贞子和伊达是共犯这个观点存在着缺陷一样,如果认定宽子是凶手,那么她是怎样取得氯化汞的呢?我们曾去过她的书房,书架上除了摆放着很多犯罪方面的书籍,也有着很多艺术方面的书刊,由此,我们就可以知道,宽子并不是平常的那种大家闺秀。她有着比贞子、初江都要出色的头脑,既对艺术非常熟稔,同时又研究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