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罪恶之国的拿破仑(2 / 2)

“不,除了他肯定还有另外一个人。对于林田穿着拖鞋的事情我当然很清楚,但他后来又从玻璃门进入了宅邸。但昨天晚上我们从后门回去的时候,我在偶然间又发现了一双沾有泥土的拖鞋。”

我再次回忆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我们需要考虑一下那双拖鞋究竟是谁穿过的,以及拖鞋的主人是因为什么而外出的。”

“那么,骏太郎呢?”

“这也是一个可疑的地方,如你所知,骏太郎并不是被什么人用暴力胁迫着离开钢琴房的。至少他是自愿从钢琴房离开的,而且离开的时候显得非常慌张。”

“是因为他看到什么了吗?”

“如果是他看到了什么,但肯定也不是什么恐怖的事情,否则他一定会发出叫声。”

“不管怎么样,他让唱片继续那么播放着,人却从电唱机旁边离开了,肯定是因为什么非常急迫的事情。”

“问题就在这里,骏太郎非常急迫地离开,但是在离开的时候却没有忘记关上房间的门,这是为什么呢?我记得你曾经说过,钢琴房的门确实是关着的。”

“是的,确实是关闭着的。”

“那么能不能这样思考呢?是骏太郎故意在播放唱片以后,再关上房门然后离开的。”

“你的意思是……”说实话,我有些不太明白藤枝的意思。

“就是说,他明明并不在钢琴房里,却希望别人认为他仍然留在那个地方。”

“这样啊!”

“接下来我们就来分析一下凶手的活动状况。除了前面所提到的因素以外,杀害骏太郎的凶手,当然,他也可能同时是杀害康子的凶手,他是在秋川家的院子里,用如同闪电一般的速度将二人杀害。要知道,他行凶的地点并不是在人迹罕至的偏僻密室里,而是在宅邸里,宅邸里当时有很多人,而且说不准哪个人什么时候就会去到院子里,这样一来,凶手行动的时间就变得非常紧张,而且他也势必会置身于极为凶险的环境下,对他来说,这样的作案跟疯狂的绝望式攻击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是啊!一旦被人看到那他就前功尽弃了。”

“但是,你需要知道,能够完成这样大交响曲的天才作曲家,不管身处何等艰难的环境,都会甘心冒那么大的风险吗?”

<h2>9</h2>

“现在还有一个疑问,就是凶手在杀死康子和骏太郎以前,是否曾经处于可能会被他人目击的危险境地。如果是这样的话,凶手至少有一两分钟时间是在极为危险的环境里的,我并不认为我们这位令人尊敬的罪恶之国的君主,会因为过于绝望而采取这么疯狂的行动。”

“那么,你是说……”

“也就是说,凶手身处险境的时间只是在一瞬间,或许仅仅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在将骏太郎的头打破,或者是在勒住佐田康子喉咙的时候若是被人撞见,一切当然就完了,但问题在于,从时间上来说是非常短暂的,凶手对此肯定有着清醒的计算,料定被人发现的可能性很小。”

“这么说如果是在杀人以后,他被发现就无所谓了?”

“是的,我觉得应该这么认为。”

“这样一来我就不明白了。”

“不太明白吗?那我就举一个例子。如果现在秋川家的主人站在骏太郎的尸体旁边被我们发现,这时候他满面悲愤地告诉我:‘我刚刚听到了奇怪的声响,等我赶到这里的时候,发现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了。’你想,我能够立刻对他产生怀疑吗?对他来说,是身处绝境吗?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不可能对宅邸的主人进入院子有丝毫的怀疑,所以,就算骏太郎真的是骏三杀死的,骏三也不会身处绝境。同样,如果出现在佐田康子的尸体旁边的是宽子或者贞子,而发现她们的则是秋川家的女仆,她们中的某个人当时就会大叫:‘糟糕啦,康子被人……’你想,谁又会怀疑到秋川家的小姐呢?”

“这么说来,你认定这次凶案的幕后真凶就是秋川家的什么人了,是吗?”

“嗯,小川,你有没有发现,秋川家的惨案越来越类似‘格林家杀人事件’了。目前最为合理的推论,就是当时身处院子里的凶手就是秋川家宅邸里的人,也就是说凶手与秋川家人或者是跟康子和骏太郎关系甚为亲密,这就是我刚才说到的,具备作案之后即使是被人发现也不会引起别人怀疑的条件。”

“但当时秋川家的人,骏三、宽子、贞子和初江都有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啊!”

“正因如此,所以我觉得肯定是有共犯存在的。”就在这时,我想到了贞子的未婚夫伊达正男,一念及此,忍不住全身打了一个冷战,“也就是说,直接动手的可能并不是宅邸里的人。那么,首先被怀疑的人就是伊达正男了。”

“是的,如果是伊达的话,他恰巧符合我刚才所提到的条件。”

“既然这样,他的共犯就可能是贞子了?”

“不,小川,一件事情往往不能只看到它的表面。是的,如果凶手确实是伊达,贞子当然可能是共犯,但这只不过是从表面上看来,因为伊达和贞子是未婚夫妻的关系。但是,我们到秋川家的次数也不能算少了,你是否看到他们两个人有过拥抱之类的亲昵动作呢?他们是未婚夫妇这一点不容置疑,但这并不一定就证明他们对彼此拥有着深刻的爱情。不,就算两个人拥有着爱情,且假定伊达就是凶手,这样诡谲的天才犯罪者,是可能跟宅邸里的任何人妥协的。正如我们之前聊过的,秋川家是一个奇怪的家庭,所以在这个家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伊达也可能和宽子达成妥协,也可能会和看起来懵懂无知的初江有什么私下预谋,甚至是骏三也有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面目……当然,客观地分析来说,他和贞子或者是宽子达成了某种妥协是相对比较合理的。”

<h2>10</h2>

“那么,小川,你告诉我,在此次的恐怖事件中,谁获得的利益最大?从17日的凶案中,乍看起来获利最多的人是伊达和贞子,但是从昨天晚上的事件看来,从中获利最多的人又是谁呢?因为佐田康子的死亡获利最大的人,就像刚才我们分析过的,就是之前杀死德子夫人的凶手,但是到骏太郎死亡以后,获利的人又是谁呢?你想想,骏太郎可是秋川家的法定财产继承人,一旦他被杀身亡,家里就只剩下了三姐妹,那么,获利最多的岂不就是家中的大女儿宽子?”

“啊,这么说你在怀疑宽子小姐?”

“不,如果要说怀疑的话,每一个人都是值得怀疑的。是的,其实我想说的是,秋川一家人都是值得怀疑的。”

“假如凶手并非秋川家人,那当然可以另当别论。在17日发生了凶案以后,我曾经在这里跟你说起过,这次的凶案很可能就是‘格林家杀人事件’的翻版,但是,看眼前的样子,这句话似乎得取消了。关于德子夫人被杀的那起案件,完全没有嫌疑的人就是骏太郎,接着才是初江,因为这两个人对感冒药的事情毫无所知。但是要怀疑其他人的话,其他的家族成员是都有疑点的,而其中嫌疑最大的人就是骏三。”

“骏三?那他为什么要害死自己的结发妻子呢?”

“一起案件的动机怎么可能马上就理清楚呢?尤其是像秋川家这样拥有如此多秘密的奇怪家庭。只不过,如果设定骏三是凶手的话,这个案子是最容易解释清楚的。身为丈夫,在妻子睡觉的时候进入妻子的房间是最为正常的事情,对吧?”

“但德子夫人可是把卧房的门从里面锁上的。”

“是的,大家都这么讲,但是你有看到德子夫人从里面锁上门了吗?从头到尾,这不过都是骏三自己说的,不是吗?而宽子也只是听她的父亲这么说。骏三在进入妻子的卧房以后,利用跟妻子谈话的时间将原本的感冒药剂换成氯化汞,在妻子服用过氯化汞以后,再马上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样的假设就能够解释为什么德子夫人房间里天花板的灯是亮着的了,通常想要服药的人,都会开着桌灯,而把天花板的灯关掉。照这样来分析,阿司匹林会找不到就没有什么不好解释的了,因为骏三早就将它藏了起来。至于房门被锁上,可以认为是他利用骚乱的时候悄悄锁上的。当然,这样的假设如果放在宽子身上也说得通,只不过是把丈夫换成女儿,因为宽子如果要进入她母亲的卧房同样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如果说宽子是为了什么理由而杀死了自己的母亲,那么她可以说是掌握了最佳的时机,如果是她趁着去问安或者什么时机杀人几乎没有人会怀疑她,而且也可以让贞子成为怀疑的对象。”

“但德子夫人临死前所说的那句话呢?那也能够让丈夫或者是自己的女儿受到怀疑吗?”

“小川,你这个人的反应还真是迟钝!我上次就说过,那或许不过是宽子小姐捏造出来的而已。但就算确实发生过那样的事,因为感冒药被掉包肯定是在德子夫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的,会怀疑到提议德子夫人服用感冒药的贞子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当然,贞子也是可疑的,理由和我刚才所说的是一样的,加上她又恰巧与德子夫人关系不睦。总而言之,可以说秋川家人都是有嫌疑的。除去秋川家人,首要的怀疑对象就是伊达,这个和怀疑贞子的理由是相同的,不过他并没有办法潜入德子夫人的卧房把感冒药掉包,如果要掉包的话,应该也是在贞子房间里做的。佐田康子不大可能是真正的凶手。理由不仅是因为她后来被杀害,最为重要的一点在于,如果她对秋川家人充满仇恨,到秋川家来做女仆就太过于冒险了。但是,不论谁是真凶,最难以解释的地方就是,凶手究竟是怎么取得氯化汞的呢?”

<h2>11</h2>

“在4月17日的凶案中,就像刚才所说的,怀疑对象包括骏三、宽子、贞子和伊达四个人,但是到4月20日的凶案的时候,也就是昨天晚上的事件,那么骏三、宽子和贞子三个人就不是直接的凶手了,他们每个人都有着非常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而其中最难处理的就是,被认为嫌疑最大、甚至可能是直接凶手的伊达正男,他几乎可以和这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进行联手。但问题是,我们对这三个人能够给予相同程度的怀疑吗?我虽然没有做过父亲,但是‘虎毒不食子’,让一个父亲杀死自己的亲生子女肯定要比姐姐杀死弟弟更为困难,所以,宽子和贞子肯定比骏三更可疑。在这里,我希望能够将昨天晚上的凶案中最为微妙的地方指出来,那就是凶手所采用的唱片的诡计。凶手为什么要在唱片上动手呢?我认为在唱片上做手脚可以被看作昨天晚上事件的重大特色之一。凶手计划的内容我昨天晚上曾提醒过你,就是让不知情的人以为,唱片是在还没有转到高音主奏之前就被你拿起唱针的。所幸,我有一张与之相同的唱片,我昨天晚上用标准速度播放了一遍,发现播到那个部分只需要花三十四秒,要是播放到你真正拿起唱针的那部分,则需要一分二十秒的时间。凶手为什么要在这里做这样的手脚呢?如果只是平常的罪犯,是很难想到用这种方法的,但乍一看这似乎是一种很高明的手法,但从另一方面看来,却是很失败的,因为我们可以从嫌疑者里将那个头脑最愚蠢的人剔除掉,这样怀疑的范围就会缩小。那么,在秋川家里谁是头脑聪明的人呢?”(作者注:胜利唱片的标准转速为一分钟七十八转。)

说到这里,藤枝陷入了沉思,过一会儿才又说:“我想在这次的犯罪事件里,需要注意的重要疑点可能就是这些了吧!”

我这个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于是问:“至于要把骏太郎全身扒光,双手捆绑到身后接着将他杀死,手法难免有些过于残忍,要是凶手的目的只是想要将他杀死……”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但是,要是有人对骏三怀着深沉的仇恨,想要尽可能地折磨他及他的家人,用极为残忍的方法杀死骏太郎,那么现在已经达到了目的。虽说骏三从表面上来说还算镇定,但内心想必已经肝肠寸断。”

“无论如何,骏太郎不过是个少年,我并不认为有人会恨他到这个地步,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父债子偿?这样一来,骏太郎应该不单是因为财产问题而被杀。”

“你说得没有问题,而且也确实注意到了重点。现在,关键的问题就只有两个,第一,骏太郎是因为什么而被杀的?第二,为什么凶手会用这样的方式来杀害骏太郎?说实话,骏太郎被杀害的方式确实需要被格外重视。而能够同时解答出上述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凶手对秋川骏三怀着无法形容的巨大仇恨。”

藤枝说完,就看着我,将剩下的三分之一长的雪茄丢到烟灰缸里。

“但是,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情你有没有注意到?”

<h2>12</h2>

“什么事情啊?”

“就是把骏太郎的全身扒光,将双手反捆在身后再进行杀害,或者是把康子的衣襟扯到胸口,类似这样的犯罪手法,你不觉得其中含着相当变态的色情意味吗?”

“是啊!”

“从佐田康子死亡的状态来看,她在进行了些微的抵抗才造成那样的样貌,但是骏太郎呢?和服就算可能是在他被杀死以后才脱掉的……”

“但是,从被反捆的手腕处很多的擦伤痕迹来看,骏太郎被捆住以后也是有过挣扎的!”

“嘿,小川,你可真是不简单,居然还记得这些。既然这样,你又怎么解释骏太郎进行了挣扎,却没有能够发出声音呢?”

“这个……会不会是这样的,骏太郎在头部遭到重击晕倒以后,凶手才扒光了他的衣服,随后将他捆住,等他醒来以后,才被凶手杀死?”

“你所想的和我推断的一样,是的,应该是这样,但要等解剖结果出来以后才能知道真正的答案。”

“如果这起案件是对骏三怀有巨大仇恨的人所为,那么怀疑宽子、贞子和伊达是不是就有些奇怪呢?”

“嘿,事情可并不是只有正反两个方面的!我当检察官的时候就处理过很多类似的案件,有的乍看似乎是为了财产而犯案,但是在经过深入的调查以后就会发现,原来是因为情感的纠葛。另外,也会有恰好相反的案例出现。因此要是从表面开始进入探案,就很容易会掉进迷宫或者是什么陷阱里。虽然我认为骏太郎这次的死状可以说是一个特例,但是绝对不能被这个特征给迷惑住,因为,这很有可能是那位高明的凶手在故布疑阵。”说着话,藤枝叹了口气,从烟盒里取出了一根烟,“说起来,碰到这样的对手可真叫人头痛,每一点分析如果不经过无数次的推敲都难下定论。”

电话铃声在这个时候突然响了起来,藤枝随即站起来拿起话筒,不一会儿,就微笑着回到座位上。

“刚刚的电话是奥山检察官打来的。我曾经拜托他,所以他专门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今天早晨解剖两具尸体的结果。骏太郎的直接致命伤在喉咙处,也就是先遭受重击最终却是被勒死的,和你刚刚所分析的完全一样。至于康子,她则是被掐死的。”

这个时候,电话再度响起。

“又是奥山检察官打来的吗?”站起身来的时候,藤枝皱了皱眉。

“啊,是高桥探长啊,什么,今天早晨就抓住了?在什么地方?新宿车站吗?哦,那我们这就赶过去,那么,劳烦您了。”

藤枝放下话筒,走到了我面前。

“怎么回事?凶手被逮住了吗?”

“不是。今天早晨,牛込警局的刑警在对各处的停车场进行监视的时候,在新宿车站发现一个形迹可疑的男子,随即将他拦下,经过简单的讯问以后发现此人有问题,就将他带回了警局。就在刚才,这名男子终于对昨天夜间曾潜入秋川家宅邸的事实供认不讳。”

“那么他承认自己曾杀人了?”

“那倒似乎没有,调查主任表示,我们要是想过去也没有什么关系,你要一起去看看吗?”

“好的。”这种时候我是不可能犹豫的。藤枝和我出门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h2>13</h2>

坐上出租车以后,藤枝继续抽烟,搞得车子里很快就烟雾弥漫。他忽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对我说:“说到伊达正男这个人,他那张脸倒是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说实话,我真的希望他与这次的犯罪事件没有什么关系。对了,他的模样特别像我见过的什么人,只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但是,我却明白他所说的话。就容貌来说,伊达确实跟我所见过的大力士天龙神似,器宇轩昂中透着一股正气。

今年的1月份,我曾带着藤枝去看过一场相扑比赛。说起来,他还是在少年时代看过梅之谷、常陆山的相扑比赛,此后几乎再也没有看过,因此他对相扑并无太大兴趣,当时坐在我身边也显得有些无聊。但是当幕内赛选手进入的时候,他一看到天龙,立刻就坐直了,他问我:“那位选手看起来不错,他叫什么名字啊?”

随后,天龙就踏上台与能代展开对战,最后以一记抱摔取得了胜利,藤枝看到此处不禁为天龙击节叫好。当然,这一天最引人注目的还要数武藏山和朝潮的对战,在上阵以后,朝潮很快就占据上风,武藏山一直被朝潮逼到了东侧线边,似乎随时都有落败的可能,但是武藏山随后向左撤脱离了险境,此后利用朝潮必杀的小臂摔,用一记抱摔力挽狂澜。

藤枝的脑海里必然留下了天龙的朦胧印象,而此时则是将那朦胧的印迹与现实里的伊达联系在了一起,亏得藤枝的细心观察,伊达和天龙确实有些神似。

但是我故意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抽着烟。出租车在警局门口停了下来,我和藤枝在下车以后,随即就被带到了高桥探长的办公室里。

“接到您的电话以后,我立刻就带着小川一起赶过来了,真是非常感谢您的及时通知。”

“那个家伙可是相当难缠啊!刑警们简直都要崩溃了,幸好刚才他总算是扛不住,把事情交代出来了,所以就马上通知你了。”

“谢谢了。那么,他供述的内容是怎样的呢?”

“虽然不承认曾犯下杀人的罪行,但是已经对潜入秋川家宅邸的事实供认不讳,这点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哦,那动机是什么呢?是因为盗窃吗?”

“不,嫌犯是佐田康子的旧日情人。我们对此做过调查,那位佐田康子确实曾经在多家酒吧和咖啡店打过工。”

这个时候,有警察端着茶走了进来。我趁机悄悄看了一眼放在高桥探长办公桌上的侦讯报告。第一行写着的多是一些难以理解的法律术语,紧接着则是这么一行字:

居无定所 无业

冈本一郎本名早川辰吉

(现年23岁)

藤枝在用茶水润过喉咙以后,似乎也看到了那份放在高桥探长办公桌上的侦讯报告。“这位名叫早川辰吉的就是嫌犯吗?”

“是的。刚刚我让他稍微休息了一下,正准备在这里继续对他进行讯问呢!”说着,高桥探长按下了桌子上的呼叫铃。

没过多久,门打开了,一个穿着制服的巡佐走了进来。探长压低声音对他说了些什么,巡佐就走了出去。

过了两三分钟,刚刚来过的那个巡佐带着一个青年走了进来。

这个青年想必就是早川辰吉吧!

<h2>14</h2>

见到这位青年的时候,我有一些惊讶。

既然昨天晚上曾潜入到秋川家的宅邸,而且涉嫌杀死两个人,还让警方感到相当棘手,那么在我的思维里,应当是一个看起来相当凶悍的人才对。

但是,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这位叫早川辰吉的青年不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凶恶之人,总觉得这样的人如果要从事犯罪的话,顶多也只是擅闯私宅之类的事情。

看起来,这个男人的性格是比较温柔的,而且还有着不错的品位,但因为暂时被关押在拘留所,导致睡眠不足,所以看起来很是疲惫。

如果用器宇轩昂来形容刚刚与藤枝在出租车上提到的伊达,那么这位早川在精气上要逊色很多,但却是个温柔的男子。如果伊达会让人联想到相扑高手天龙,早川则看起来比较像演员。该怎样形容早川的样貌呢?我原本打算在这里举东京的演员福助为例,但比较起来福助的容貌似乎更为英俊,早川的样貌确实有类似的感觉,只是略脏了一些,而且其中还掺杂着些许忧郁的神色。早川的衣着很脏,看起来是颠沛的模样,应该好久没有什么正式的职业了,和晃荡在东京街头不务正业的青年的打扮没有什么分别,此时的他已经完全放弃了反抗,逆来顺受地接受着探长的提问。

“我的名字叫早川辰吉,今年23岁,最近才搬到牛込区的八重山馆公寓,没有什么固定的职业。我的父母都曾是有名的商人,曾开过当铺。我们一家曾经定居于大阪,我从小就读于当地的小学,但是小学毕业的时候父亲去世。但因为当时家里的事业兴隆,家产颇丰,生活上也没有什么困难,我还是得到了进入当地中学就读的机会。但母亲在我中学三年级的时候也突然去世了,当时也在大阪的叔父就收留了我,此后就一直在叔父家通学。但是在中学毕业以后,我在无意间才发现,自己的财产已经都被叔父霸占了。我得知以后就去找叔父和婶婶理论,可是叔父还是利用监护人的身份夺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一切。是的,如果不是叔父,我不至于沦落到目前这个可怜的境地。”

从早川在陈述时的语句,我判断他应该是关西地方的人,说话完全就是关西腔,但是为了方便起见,我在这里都改为标准语言记录。早川在说到此处的时候,显得非常遗憾,泪水甚至忍不住夺眶而出:“也没有哪一个亲戚对叔父的恶行有所不满,想必也是受到了不少的好处,因此使得我陷于孤立无助的状态。中学毕业以后,我也有心到高等学校继续念书,也曾去参加考试,但是却未能顺利通过,忘了说,当时我只有19岁。之后叔父仅仅分给了我一部分财产,我就开始了堕落的生活,说来惭愧,但当时我一来是对自己自暴自弃,一来是因为年纪轻轻,加上手边又有了点儿钱,因此夜夜沉溺于灯红酒绿,也就此掉进了叔父的圈套。叔父一面给我一些金钱上的自由,让我在灯红酒绿中越来越沉迷,一面则不断向亲戚们宣扬我是个多么不可救药的败家子。”

<h2>15</h2>

“在此之前,亲朋中还有两三个人表面上虽然对叔父并无微词,但私底下却对我表达过一些同情,等看到我沉迷酒色不可自拔的愚蠢模样,加上叔父的四处宣扬,都逐渐开始疏远我。我在20岁那年的春天学会了到酒吧里寻欢作乐,同一年的秋天则喜欢上了到茶室里喝酒。虽然整日里醉生梦死,但我不知道多少次在内心中嘶喊着,假如我的父母仍然在世……唉,在那些本与我亲近的亲朋也离我而去以后,我开始醉心于艺妓的枕畔,随时随地都在寻找着让自己心动的温柔女性。我越来越沉迷于酒色,对叔父来说正中他的下怀,在我并不知情的时候,他居然召开了家族会议,所有的亲戚在会上一致认同我并无继承家业的资质,公然将我的所有财产夺走了。说实话,我经常会一个人想,这个世间正是因为有这些厚颜无耻的人存活着,才让这个世界变得如此混乱。”

说到这里,早川停住了他那些愤世嫉俗的话语,望着我们。

探长则依然像一尊石像般沉默无语,面无表情地看着早川。藤枝看着早川的眼神则和我们完全不同,他望向早川的目光中流露出同情的神色。

“在将我的家业霸占以后,叔父就把我赶出了家门。不,其实是我自己主动离开的。随后我就到了南方,和一名花名叫金兰的艺妓在大阪市外维持了大概半年的同居关系。”

“金兰?她的本名叫什么?”探长突然打岔。

“冈田葛子。因为当时我的手里还有一点儿钱,所以两个人还能过着比较悠闲的生活。但是在大概半年以后,我们就因为一些原因而分手了,当时我21岁。随后我就认识了在这次命案中死去的佐田康子,当时她在道顿掘史瓦加查·卡加酒吧做服务生。我们是在去年1月份在她供职的酒吧认识的,之后就开始交往了,当时康子的花名叫作阿春。那时候我的身上已经没有多少钱了,没有办法包养她,所以和康子在去年1月28日从大阪离开了,此后就在名古屋住下了,因为康子曾经在名古屋生活过,对那里比较了解。到去年7月,我们的日子其实都很平淡。可是,为生计所迫,生活还是过得愈发窘迫了,万不得已之下,从8月份开始,康子又在名古屋找了一家酒吧开始工作。时至今日,我跟康子从未举行过婚礼,但是平心而论,我一直都将康子视为自己的妻子,若非生活所迫,我又何尝忍心让她到酒吧去工作呢?但是正如我方才所言,我手里已经没有分文,她去工作实在是万不得已的事情。但是大概是从9月中旬开始,康子有时会显得非常奇怪,看起来会显得魂不守舍,但我认为只是自己在胡思乱想,所以也就没有多问。恰好那段时间我也开始出外谋职,终于在一家小印刷厂找到了工作,每天开始正常上下班了。总而言之,9月份就这么过去了,但是到10月5日那天,我工作了一整天,一直到傍晚6点左右才下班回到租来的房子里,回去一看,康子并不在里面,更为关键的是,她的东西也一并都不见了。我当时就想,这个可恶的女人,肯定是勾搭上别的男人以后,跟着那个男人跑掉了。”

<h2>16</h2>

“接着我就开始疯狂地四处打探康子的下落,每天像流浪汉一样徘徊在名古屋市内,先去康子曾工作的酒吧,之后也找遍了名古屋所有的酒吧或者咖啡店,但到11月中旬,还是没有康子的任何消息,于是,我就再度回到了大阪。假如能够得知她是跟什么男人在一起的,或许还有什么办法可行,但是我当时对她的事情根本是一无所知。回到大阪以后,我还是选择了不顾廉耻地去见叔父,但叔父根本没有理睬我,我只好一边打工一边在大阪四处寻找康子。过了一段时间,终于从康子曾供职的道顿堀史瓦加查·卡加酒吧的女服务生嘴里打听到,康子去年确实曾经在大阪住过一段时间,但是后来似乎就去东京了。于是我在攒够了一些钱以后,就在今年1月份赶到了东京。东京地方太大了,人也多,加上我是平生第一次到这里,在这里举目无亲,根本不知道去什么地方,怎么找她。虽然也曾想过要从银座的酒吧开始找起,但因为到达东京以后已经身无分文,所以也没有办法光明正大地进入酒吧消费,进而设法寻找康子。没有办法,我只好以送报纸为生先在东京住下来。其实后来想想,一门心思地只为寻找一个弃自己于不顾的女人,真是有些可笑。但是,人的意志力真的是非常可怕的,就在上个月初,我终于在涩谷附近的一辆出租车里发现一个和康子极为相似的身影。因为当时我是步行,就没有办法进行跟踪,但是从那以后,我几乎每天都会在涩谷一带徘徊几趟。就在这个月初,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涩谷一个小酒吧里打听到,有一个和康子很像的女性经常出现在附近的几个酒吧里,我立刻就赶了过去,结果对方却恰好已经在两三天以前请了假。不过总算是有了些眉目,寻找起来就容易很多了。于是我又跑到那个跟康子很像的人曾租住过的地方去打听,有人告诉我她在这个月8日已经到秋川家去当女仆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利用自己的花言巧语,居然还有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的姐姐当保证人。想来,那个所谓的姐姐应该就是在涩谷的酒吧一起工作过的女性吧?后来经过调查才知道,对方比她年长,已经结婚,而且拥有一家店面。反正从这一天开始,我就化名为冈本一郎住到了目前的住处,每天都到秋川家附近等待机会。当然,我一开始准备直接到秋川家去找她的,但是到了秋川家门口一看,才知道是相当豪华的宅邸,以至于有些胆怯,不敢轻易进去,所以才换成每天在四周徘徊,等她外出的时候再见她。我当时也想到要打电话给她,但又怕她会因此心生戒备,这样我所有的努力岂不是白费?所以就耐心等待着,机会终于还是被我等到了。”

“等一下!”早川正讲着,藤枝忽然打断了他的陈述,同时,藤枝向探长这边望了一眼,似乎是在征询探长的同意。

探长并没有任何表示。

藤枝转过头来对早川辰吉说:“那么,你所说的机会就出现在这个月17日的下午是吗?你是在佐田康子离开秋川家去药店的时候,和她见面的?”

藤枝所提的问题,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但早川却毫不迟疑地回答:“她也是这么说的吗?是的,就是在那天的下午,我终于在秋川家的门口见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