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无明白昼 6.共同度过(2 / 2)

回答他的是越野车被发动的声音,骆沉明其实也不意外。

殷其眉立刻破口大骂:“桑绪!你敢进来试试看,我出去打断你的腿!”

行动计划中让桑绪留在酒庄外是为了让他监控全场,帮助三人一路杀进去,还有就是万一行动失败,至少有一个报警求救的人。

“我设置了定时发送,两小时后我不取消,文件就会自动发给公安局、网络媒体和电视台,病毒程序也会同时启动,预选的几家门户网站全都会出现我们想让公众看见的东西,不用担心。”桑绪说,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沉着冷静,但骆沉明从这极端克制的声音中听出了不顾一切的疯狂——桑绪要亲手为小耳朵报仇,一刻也等不得。

只有骆沉明知道桑绪最近从他这里拿去多少安眠药,这人现在吃药吃得比饭多。

“那你小心私人区这里的保镖,他们有透明枪。”骆沉明叮嘱道。

与旅游区的抽象风格不同,私人区的这幢大楼内部装潢很符合一位中老年男性的审美,浓郁的中式风情,古色古香,沉闷得令人困倦,幸而那些假山流水、屏风花窗没有暴发户似地堆得满满当当,好歹给人留出一线生机。

殷其眉环顾四周,啧啧称赞:“这里倒是蛮漂亮。”她对酒庄旅游区那种东戳一个角西伸一块砖的所谓现代建筑深恶痛绝,外面看一色白里面进去还是一色白,给谁披麻戴孝啊,不吉利!

殷其眉一马当先解决惊慌失措的楼内各色工作人员,服务员的尖叫和闻声赶来的保镖像不断延伸的多米诺骨牌,接连不断地出现殷其眉面前,又不断被她打散、推到一边,凡有余力反抗的,乔南和骆沉明会补上一脚——乔南通常要比骆沉明狠多了。

在经过一只红木角柜时,乔南端起角柜上的粉彩直颈花瓶,毫不珍惜地砸到地上,挑了一块最锐利的碎瓷片作为防身武器,填补匕首的空缺。

骆沉明跟在她身后,眼前的景象忽然花了一下。

这时悍马熟悉的刹车声从门外传来,“桑绪到了。”乔南说,这时楼内三人已走楼梯上了二楼,骆沉明晃晃头,说:“我等桑绪,你们先走。”

万青川从房间内俯视,夜幕漆黑,他注视着越野车猛地刹车停在楼下,一个人从车里出来,身影很快一闪,消失在大楼门口。

勇敢到不畏死的年轻人,他总是很欣赏的,没把这样的人才招到自己麾下实在是暴殄天物。万青川看着手头桑绪的资料——信息时代,没什么能真正保密,桑绪能查到万青川,万青川也能把桑绪搜罗得一清二楚,只可惜这个桑绪现在因为妹妹桑迩和他结了仇。

万青川看着桑绪的履历,父母去世那年他正好十八岁,紧急联系人里填的是舅父舅母的名字,不过只有半年,从那以后他的紧急联系人只有一个:骆沉明。

人生的际遇真是莫测,他没能招徕桑绪,不过这个人现在正大步流星地朝他跑来,不是吗?

桑绪和骆沉明匆匆赶往二楼与乔南、殷其眉会和时,她们二人正和四个拿枪的保镖对峙,乔南手提着一个晕死过去的保镖,用保镖的领带在他脖子上绕了个可抽拉的活结,随时准备勒死人质,而殷其眉手里握着保镖的手枪。

“狙击手杀了?”殷其眉问桑绪。

“没有,在车里。”桑绪回答。

殷其眉啧了一声,桑绪说:“开进大门的时候我捡了把注射枪以防万一。我给狙击手来了一枪。”

“然后呢?”殷其眉问。

桑绪说:“没然后了,我也没本事送他去万方十界。微磁工作以后人基本处于大脑在活动,除此以外身体任何部位都没法活动的情况,他应该会被人当成植物人,但实际上是醒着的。”

“眼睛都不能睁?”殷其梅问。

“不能,”桑绪说,“只有呼吸心跳这种基础功能。”

“干得漂亮。”乔南说。

“我们现在怎么办?”桑绪问。

“不知道,”乔南说,“这层楼所有的门都长得一模一样,而且没有门牌号,这下要找万青川可悬了。”

桑绪进入大楼前在监控里见到了这一幕,不仅二楼,三楼、四楼全都一模一样,万青川把这里装修成一座迷宫,这样就没人能知道他住在哪一间里。

“那么,撤?”乔南问。

桑绪和殷其眉都没回答,且不说走到这一步甘不甘心的问题,就算真撤,也未必会比进来轻松。

“给你们三秒钟时间离开,我们不追究。”对面的保镖说。

一声尖叫打破了双方的僵持局面。

一个拿着拖把拎着水桶的清洁女工打扫完房间出门,冷不丁被楼道里的阵仗吓了一大跳,失声尖叫起来,保镖怒道:“回房间去,别添乱!”

女工捂着嘴转身跑了。

这原本是个偷袭的好机会,但殷其眉刚一动,保镖的枪就对准了她。这些保镖和私人区门口那些又不同了,他们身上有种极端严肃和警惕的军人气质。

“给你们三秒钟时间离开。”保镖沉声道,殷其眉相信如果非要杀个两败俱伤,这四个男人绝对会奉陪到底。

保镖开始倒数:“三、二、一——”

一阵令人牙酸的电流声,两名保镖回头看去,却见自己两名同事正软软地往地上倒,女工不知何时像猫一样挨近了他们——她光着脚踩在走廊厚厚的地毯上,为防呼吸声被听见甚至戴上了口罩,她一手一个电击器,电晕两人后,对剩下的二人抱歉地一笑,毫不手软地电翻了他们。

“干得漂亮,”乔南赞许道,“想不到你穿小围裙还挺可爱呢!”

女工取下口罩,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时至今日,尽管理智上确信这个人就是林九微,桑绪还是无法把她和面前这张脸联系起来。乔南管这些贴假眉毛、戴美瞳和用眼线笔修改眼睛形状的伎俩叫“化妆”,桑绪却觉得这哪是化妆,分明是易容。

“你以为化妆是什么?”当时乔南一面教林九微如何改造自己的脸,一面对桑绪说,“高深的化妆术你以为会比修复文物容易吗?”

不过摘了假眉毛和假刘海,扎起标志性的马尾,露出清爽的额头,眼前的人看起来的确是林九微。她在这里卧底整整二十天,在“林九微”这张脸作为高危分子被保镖熟记于心的情况下,居然没被人识破,这绝对是个成就。而且出于谨慎,这二十天里他们和林九微没有冒险进行任何联系,以林九微胆小的性格,孤身处于敌人腹地二十多天想必异常难熬。桑绪曾极力劝阻林九微放弃这么危险的行动,他不希望林九微出于对小耳朵的愧疚做傻事。

最后坚定地站在林九微一边的居然是骆沉明,他对桑绪说:“你让她去吧,她胆小那都是幌子,这姑娘胆可肥着呢!”

桑绪不确定骆沉明是不是在开玩笑。

脑震荡住院时林九微曾坚持不要舒适的单人间,大家都以为她是过意不去要节省花销,没想到她的理由是“我一个人住阴气太重了,把鬼招来怎么办?”——死人她倒是不怕。

现在这位说不上胆子到底是大是小的姑娘正光着脚带领一行人匆匆过往四楼去。

她已打听清楚,万青川的房间正是四楼的某一间,他们没有从电梯或楼梯走,而是从保洁员专用通道上去,走过未经过装修的窄而陡的水泥台阶,顺利地来到四楼。

“我先去看看。”林九微让其他人等着,自己推开楼道门张望了一番,“没人,走!”她这一挥手颇有带队大哥的范儿。

殷其眉拉住她:“你看清楚了?”

林九微又伸头看了一遍:“清楚了,真的没人。”

殷其眉不放心地把她拨到后面,亲自看了一眼:真的没人,也没有埋伏。难道说万青川压根不信有人能摸到他真正所在?

既已到此,几人便提起十二万分小心地朝万青川所在的那间房间走去。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两边所有房门皆紧闭,林九微五人又走得极其小心,一时整个楼层寂静无声,只听得见他们压抑的呼吸声,走廊墙壁上贴着与整栋楼风格一致的唐代仕女图壁纸,丰腴的古代贵妇睁着细长的眉眼,不动也不笑地望着这几个不速之客。

林九微指指前面的房间:万青川就在那里。

万青川的确在那间房间中,且正通过监控摄像头看着门外一行人,然后摁下了墙上的一个开关。

两张激光切割网出现在走廊两端,将林九微五人堵住了。

“我不是在做梦吧……”林九微脸色刷地白了,这种在电影和游戏中才会出现的东西居然被她碰上了?而直到真的在现实中看到这种东西,林九微才感觉到这小小个光网带来的是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极度恐惧,她甚至有种窒息的错觉。

激光网前后夹击,从两端朝走廊中间面面相觑的五个人推进过来,速度不算快,却像死神的脚步一样不容转圜。在场的几人一瞬间都感到了窒息般的悚怖,乔南将手中的碎瓷片扔出去,这瓷片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眼光,他们紧盯着它飞过激光网——毫无变化!林九微激动得要跳起来,这时碎瓷片从容地化作几瓣无声地跌落在地毯上。

“我们会被切了的,”林九微的声音带着哭腔,“想想办法啊,我们赶紧想办法,你们都快想啊……”

“你还不如想想你的遗言。”乔南的脸色也不太好。

桑绪一拳砸在墙上,悔恨与懊恼绞缠着他:是他一意孤行地要报仇,令所有人陷入绝境!

殷其眉忽然扬手给了桑绪一记响亮的耳光,下手之重,殷红的鼻血顿时从桑绪鼻子里流了出来。

“册那这种高科技我老太婆不懂,你个小瘪三也不懂?”殷其眉骂道,“砸墙有个屁用,你能把墙砸穿?给我想办法!”说着转头对乔南道,“还有你,留个屁的遗言!要留遗言我给你想好了,就一句话‘没活够就把自己作死了’,现在给我想办法!”

桑绪被打得晕头转向,眼冒金星,激光网在他眼前不停旋转,殷其眉的声音嗡嗡地在头脑里回响,这当头棒喝振聋发聩,一瞬间令桑绪醍醐灌顶,他喷着鼻血叫道:“有有有办法了!激光网必须有紧急制动装置!万青川每天从这里来来去去,万一程序故障自动启动,他怎么办?!除非万青川彻底疯了,不然肯定有紧急制动装置,我们赶紧找!”

所有人都如遭电击,跳起来天上地下地找制动装置。这装置长什么样?不知道;大小如何,电控声控还是温控?不知道;需不需要手里有什么器械和其识别配套才能使用?还是不知道。但在激光网的恐吓下,在被切成东坡肉的想象力刺激下,每个人都发挥出最大潜力,不去想死,而是鼓起最大的勇气去挣扎求生。

掀起地毯把底下的地板跺了又跺,脚印踩出来好几个浅坑;

桑绪拎起地毯抖得满世界都是飞灰和螨虫;

五个人十只大小胖瘦粗细各异的手掌朝着墙上唐朝仕女雪白的头脸肩膀乱拍,恨不得把壁纸扣下来去看后面的墙壁。

激光网越来越近了,交织的光线晃得人心惊肉跳。

“都别动!”乔南忽然叫道。

众人一愣,不知她有何高招。

乔南朝满墙的丰乳肥臀仔细看去:北面墙上贴的壁画是唐代周昉的《簪花仕女图》,这幅图上一共有六位贵族女郎,姿态各异,远近不同,其中最末位的仕女头戴一朵硕大的粉白芍药,她面前是一株盛极欲凋的辛夷,美人便手拈一朵半残的辛夷花,似是不忍目睹花谢而扭过头去。

这一幕画作情景交融,意蕴流畅,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但周昉的原作里,娇滴滴的美人手里,应当是捏着一只刚捉到手的蝴蝶,她扭过头去的表情仿佛在说:“噫——咋这蝴蝶这不经碰,还给我捏死了呢?”——唐朝的宫廷贵妇,很可能就有着很浓郁的西安口音。

激光网磨刀霍霍地朝几个大活人切割过来,乔南向美人手中的辛夷花用力摁下去,激光棱线在即将碰到几人身体的一刹那,骤然消失,无踪了。

这凶残的武器只割断了林九微的一缕头发,发丝轻飘飘落到地上。

所有人都虚脱地长出一口气。

殷其眉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开了万青川的门——这门本来大概是有指纹、虹膜之类的高级密码锁的,但都挡不住老阿姨九死一生后的巨大怒气。

万青川坐在办公桌前,他微笑时眼角的鱼尾纹很深,但他的皮肤保养得很润泽,“你们好。”他微笑着说,他对刚才桑绪在走廊里的表现很满意,这个年轻人反应真是快。

桑绪看着万青川,这个人是桑迩死亡的罪魁祸首,囚禁了三千名无辜者的虚拟王国缔造者,但他看起来一副老绅士的派头,这种反差令桑绪有种反胃的感觉。他说:“我们——”

“你们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万青川平静地说。

“万方十界,灵山疗养院,三千个无辜的人,我的妹妹桑迩,”桑绪说,他脸上肌肉抽紧了,“我们知道这些就够了。”

“看来你们自认为是铁肩担道义的无名英雄了。”万青川款款相商一般,“那你们找到我的目的是什么呢?我能为你们做什么?”

“把你所掌握的一切技术细节公开,无论是微磁、脑电波意识转换还是万方十界,然后坦白你的所有罪行!”林九微说,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为此她紧紧捏着拳头。在万方十界中的遭遇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里一幕幕回放,那些生死之际,那些无辜被困的人。

“否则呢?”万青川问。

“你不要想做什么无谓的挣扎,无论是跟保镖呼救,还是自杀,”桑绪说,“如果我们死了,关于你的一切罪行都会自动发送到公安局、各大媒体平台和记者手里,而即便你死了,你也保护不了任何事情和任何人。你的同伙现在估计已经在警察局里了,万方十界也不再是你希望的那样。”

万青川试着拨了几个号码,均无人接听,在拨到张臻的电话时倒是接通了,那边传来的依然是懒洋洋的声音:“喂,万董,这么晚了找我聊心事吗?”

“你一切都还好吗?”万青川问。

“还行吧,反正比林九微他们大闹天宫的是清闲,啊——”张臻忽然拖长声。

“怎么了?”万青川问。

“我现在不太好了。”张臻说着挂了电话。他家门口站着几个警察,见到他后,警察出示了警察证和逮捕证:“张臻是吗?根据舟山市人民检察院第46号《批准逮捕决定书》,因你涉嫌故意杀人罪,现依法对你执行逮捕,我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此外,警方根据匿名人士提供的准确信息,将居住在海南的58名“万方十界”的技术人员均以涉嫌“信息犯罪”的名义尽数逮捕,与此同时,一大批急救医生到达灵境疗养院,疗养院的保安们一开始试图阻拦,当见到和医生同时到达疗养院的警察的警徽和手枪后,他们只得合作地打开疗养院大门。

医生们见到三千名苏醒的植物人都感到难以置信,这些人中的一部身体还算健康,但由于长期卧床,都存在不同程度的肌肉萎缩、骨质疏松和脏器问题;一些人频发呕吐和眩晕,还有一些人视力莫名下降,这些都是长期使用微磁干扰脑干工作,以及脑电波仪器带来的副作用,警方迅速接管了疗养院,并安置病人就地在疗养院接受治疗。

不少医生对疗养院的先进医疗器械大为惊叹。

这其中还出了一件小插曲:一名下肢瘫痪的青年醒来后,不知是神志不清还是受的刺激太大,居然爬到窗口试图自杀。不过行动力一向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为缺乏的东西,一个警察就轻易控制住了他,医生给他打了一针安定。

万青川放下电话,殷其眉戒备地盯着他,但万青川仅仅是两手空空地站起来,用一种欣赏的目光看着桑绪:“你这种板上钉钉、寸土寸金都不让的说话态度,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说不定你当律师也会很在行的。”

万青川叹了一声,拍了拍手,殷其眉立刻上前半步把所有人挡在身后,身势戒备——然而既没有保镖从犄角旮旯里冲出来,也没有出现什么新型武器,仅仅是万青川背后大落地窗上的玻璃缓缓地升起。

桑绪忽然意识到万青川要做什么——尽管他认为以万青川的性格是绝不可能轻生的:“拦住他!他要跳楼!”桑绪说着向前跑去,殷其眉、林九微等人也都往窗前冲,然而万青川后退两步轻轻向后一仰——

桑绪只碰到了他西装下摆飞起来的一角。

地上传来重物坠地,沉闷的一声,砰——

这一变故出乎所有人意料,桑绪整个都呆了。

林九微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跑出房间,乘电梯来到一楼。桑绪等人匆匆跟上,来到大楼外。

万青川睁着眼躺在地上,殷红的血迹从他后脑勺慢慢洇开,像几条迟钝的赤练蛇蜿蜒地游走。他的脸上挂着一抹令人悚然的微笑。

林九微正蹲在尸体旁边,阴冷的夜灯下,她慢慢转过头,对其他人说:“你们看。”

说着她向尸体伸出手去——她的手毫无障碍地穿透了万青川肿胀变形的头颅。

乔南讶然道:“这是——”

殷其眉对这个最有切身体会,她在上海的鸽子笼里见过“方既白”,还有万青川光盘里的“方既白”,眼前的“万青川”和“方既白”一样,都是AR技术制作的虚拟形象。

桑绪几人一直没太弄明白万青川AR技术的具体原理和装置所在,这也是他们打算逼万青川公布的前沿技术之一。

这时大楼顶上传来直升机准备起飞的轰鸣声,在螺旋桨掀起的狂风中,万青川本尊从容地跨进机舱,趁着夜色掩护,毫发无损地离开了,在飞离酒庄之前,万青川打开手机,点击了一个遥控指令,一道光幕凭空出现在桑绪等人面前,万青川的声音从光幕中传出来:

“桑绪和桑绪的朋友们,我知道你们的目的本来是想把我的——怎么说呢,在你们看来所谓的‘恶行’吧,把它们公布于众,你们的确也已经做了一些这方面的工作,不过幸好,这并没有太影响到我的真正目的。相信你们已经查过内人方既白的一些经历,但其实万方公司也好,‘万方十界’也好,在内人过世以后,它们就不是我的全部目标了,毕竟斯人已矣,再去完成一些曾经的打算也只能徒然伤怀。所以‘万方十界’既然在你们的推动下结束了,那就散了也好。

“虽然你们是怀着崇高的心愿来制裁我的,但万某在这里,能否延请诸位,帮我从警方的关注中脱身呢?毕竟个人的精力有限,要是和警方周旋,我眼下的事业就会被耽搁。当然,我知道你们是很不情愿的,所以在这里,我诚恳地向诸位提出一个交换条件。”

“少来这套!”林九微怒道,“天网恢恢,你逃得了今天——”

“林小姐,我还是想把交换条件提一提的,这并不费什么时间。”直升机内,万青川说着在手机屏幕上轻轻点击。

光幕忽然骤缩起来,变形成一支锐利的光箭,只见它动了动,忽然尖啸着冲众人直刺而来,林九微等人来不及分辨这是真实还是虚幻,都下意识地四散逃开——嗤的一声轻响,这支箭直直地扎进骆沉明胸口,当胸穿过!

一点暗沉沉的血迹从骆沉明胸口渗出来,渐渐扩散流淌,骆沉明不可置信地伸手抹抹胸口,抬起头,看看林九微,又看看桑绪。

林九微大脑一片空白:“骆……”她的嗓子忽然嘶哑得可怕,连“骆沉明”三个字都说不出来。

桑绪脸色发白,紧咬着嘴唇,走过去把手伸进骆沉明身体:他的手穿过骆沉明肩膀,从另一头支棱出来。

林九微只觉死死掐着自己心脏的那只手骤然松开了,她捂着胸口大幅度地喘气,声音也恢复了,只是头脑昏昏地发沉,她听见自己在问:“骆沉明呢?骆沉明哪去了?!”

“桑绪,林小姐,”光箭恢复为光幕,再度传出万青川温文尔雅的声音,“你们的朋友骆沉明现在在我手上,如果你们肯帮我的忙,我保证他会重新回到你们身边。我这个提议,你们能否接受?”

“你这个混蛋——”林九微叫道。

殷其眉把她拉回来,她将林九微的手握在她皮肉松弛的手掌里,紧紧地握了一下,然后拍抚着林九微气得颤抖的脊背:“风浪只催人,糊涂心才杀人,先听他说话。”

“我的时间不多,”万青川说,“一分钟时间,希望诸位体谅我,考虑一下。”

光幕上显出一分钟倒计时。

骆沉明的AR形象中箭后竟并未消失,而是倒在地上,一阵阵地抽搐着。林九微实在看不下去,别过脸,含恨低骂:“无耻……”

倒计时行将结束。

“我接受。”桑绪说,他拳头握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直掐出血来也浑然不觉。

“那太好了,”万青川说,“那么,祝我们合作愉快。”

光幕消失了。

林九微一直在死死地捂着嘴,她无法支持桑绪的决定,更无法反对,只好压抑着自己的哭声,任由泪水打湿捂着嘴的手。

桑绪仿佛失去了一切情绪,只剩冰一样坚冷的平静,他轻声说:“我想不通,骆沉明是什么时候落到万青川手里的?”

“他在进私人区的时候晕过一下,”乔南说,“那个时候应该就被盯上了。我们上楼找万青川的时候,他说在楼下等你。”

“我碰到他的时候他正从电梯里出来,我以为他怕我失控杀人,特意出来等我,”桑绪说,“原来那个时候就是AR了。”

殷其眉刚想说两句宽慰的话,却见桑绪头也不回地跑到大楼前,钻进悍马越野车,把预设为定时发送的万青川相关资料文件全都取消了。林九微等人回到车里时,他正登录私人区服务器,迅速销毁所有的监控视频,以此抹除万青川在这里出现过的痕迹。

“会没事的,”桑绪边把键盘和鼠标折腾得噼啪响,一边喃喃自语,“我们以前比现在惨多了。”

“你说什么?”林九微问。

乔南示意林九微别问:“这样他成功的几率会大一点,算是种自我安慰吧!”说完她从后座拿出一个纸包,“给。”

“这是什么?”林九微问。

“不知道,骆沉明给你的,”乔南说,“说是你卧底成功的贺礼。”

林九微打开来,是一盒特别漂亮的棒棒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