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无明白昼 6.共同度过(1 / 2)

越野车开到葡萄酒庄,那辆桑绪时刻关注的旅游大巴也恰好在同一时间驶入酒庄外的停车场。除了桑绪,其他三人都下了车,乔南手里拿着喇叭和小红旗,头戴一顶小红帽,朝旅游大巴跑了过去,和带团导游亲切寒暄:“辛苦了幸苦了,我是导游小乔,时间正好,我这就去通知酒庄那边准备接待!”

骆沉明从未见过如此热情洋溢,打扮又是如此质朴鲜艳的乔南,身上立刻耸起一片鸡皮疙瘩,然后他也戴上事先准备好的游客专用小红帽,拖着沉甸甸的行李箱,打开耳机,和殷其眉混入旅行团中,顺利进了酒庄。

桑绪等在连线上,电话一接通,他就说:“我看了,今天上午到现在为止的监控视频里,万青川都没有出现。”

桑绪前几天就黑入了庄园的监控系统,时刻关注着万青川的动向。昨晚他们看到万青川进入酒庄,但一直没有出来。

“他现在一定在酒庄里。”桑绪说。

“私人区的安保怎么样?”骆沉明问,他此时正和游客们一起参观葡萄种植园,两只眼睛像贼一样四下乱瞟,不知在寻找什么。在来这里之前,他们已经知道庄园分为旅游区和私人区,旅游区用于接待所有游客,私人区却查不到任何资料,只知道私人区的面积不大,只有一栋主要建筑,这所谓的私人区很可能就是万青川的住处。

桑绪那边传来点击鼠标的声音,“等你们要进私人区了我再开那里的监控,免得被提前发现。”

私人区单独用一台服务器,桑绪费了一周的工夫才有惊无险地度过了重重关卡,摸到里面装了个后门,疗养院已经被他们攻克过,万青川此刻一定很警惕,要是打草惊蛇他们的工夫就全白费了。

“好,我接着找找那个什么……”骆沉明说,这时乔南挥舞着小红旗招呼旅行团去葡萄酒研究区,骆沉明掐了一串紫葡萄在手里吃着,一手拉着行李箱匆匆跟上大部队。

万青川梦见了一桩陈年旧事。

每天下午一点到两点半,是万青川雷打不动的午睡时间。今天中午万青川喝了一点葡萄酒,在手上抹了尿素霜,盖着一条薄羊毛毯,平稳地陷入梦境。室内昏暗温暖,遮光窗帘将海南充足的日照全部隔绝在窗外,这昏暗一直延伸到梦境里,与梦中的喧嚣和歌声融合在一起。

万青川直到看到远远地站在舞台中间的那个男人,他盘起长头发,穿着玛丽莲•梦露式的白纱裙,才恍惚回忆起这是张国荣的演唱会现场,2000年,上海体育场。

这一年万方公司运作良好,万青川已在北京生活多年,却仍在那一年九月份抽空去上海听张国荣的演唱会。但要是按他本人的意愿,他可能更愿意选择几天前同样在上海体育场的另一场演唱会,主角是罗大佑,这更符合万青川的喜好。

但方既白喜欢张国荣。这个张国荣似乎特别有女性缘,万青川后来认识好几位女性都和方既白迷恋着同一位偶像。

和许多年前一样,这一次在梦里,万青川也一个人默默地听着自己并不欣赏的演唱会,时不时被粉丝疯狂的尖叫喝彩声冲击到心脏。他手里攥着两张票,梦里万青川仍清楚地记得票价,三十块一张,一点不贵,体育场也没坐满,只是粉丝热情得可怕。

2000年,万青川和方既白离婚已经三年整,万青川来上海寻找方既白复合,方既白仍然避而不见,律师的界限意识很明显,“一别两宽,各自安好”,这是她给万青川的离婚赠言,“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是她这次给万青川的回复。

舞台上,张国荣在唱《共同度过》,2000年万青川还不太懂粤语,但梦里的他却听得很明白——方既白去世后,他已经听了太多年。

若我可再活多一次千次我都盼面前仍是你我要他生都有今生的暖意……

海南温暖昏暗的卧室里,一点潮湿的泪意从万青川的眼角渗出,还没淌进银灰的鬓角就蒸发了。万青川的头发是一直染黑的,但鬓角总是长得很快,使人无奈。

好在梦却总是可以无视岁月的伟力,随心所欲地驻留。演唱会仍在进行,仿佛歌手与观众只要愿意,都可以永生不死。这时万青川心有所感地回过头,方既白就坐在他身后。梦里万青川并不意外,觉得方既白出现在他身边是理所当然。他往上跨了一排坐到方既白旁边,有些惋惜:“演唱会都快结束了。”

“没关系。”方既白微笑着说,“下一次我们来早一点。”

她一笑,万青川就觉得自己很年轻,还是由衷地喜欢身边的这个人,他们还有很长的人生路要一起走。他就忍不住违背自己的想法,说:“万方十界的项目我就按照你的想法来,好不好?微磁的实验我叫他们停了,不做了,行吗?”他不要他的个人王国梦了,如果方既白不支持,他创造一个理想中尽善尽美的世界,造福除方既白以外的所有人,又有什么意义呢?

“行啊!”方既白笑吟吟地说,“你来上海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

“我以前不应该老想着说服你。”万青川说,“我现在后悔了,我这次来上海,把我们以前租的那间鸽子笼买下来了。”

“为什么?”方既白问。

“因为我怕什么都留不住。”万青川说。

“留不住什么?”方既白问。

万青川一霎觉得自己忽然又很老了,他是有五十五岁还是八十五岁?怎么忽然想不起来买房子的目的了,是要留住什么呢?方既白就在他眼前,他们和好如初了,张国荣在唱“活在你心内,分开也像同度过”,他到底要留住什么呢?

“我忘记了。”万青川沮丧地攥着手里的演唱会门票。

“傻小子。”方既白说,她比万青川大一岁,数落万青川的时候口头禅就是“傻小子”,有时候还要拍拍他的脑壳,有时候也踹他屁股一脚,再帮万青川把扽出来的衬衫角塞回裤子里去。

他们手牵手走出上海体育场。

这时外面的景象变了,全变成了万青川熟悉的一些场景和人事,像演唱会的舞台布景一样,既虚假又真实。

万青川看见了他父母常去的那家点心店,他的一个中学女老师,还有考了三次才考上的大学,加过很多夜班的公司,开公司时办手续去过的工商局……他的人生全在他面前。

那家点心店父母从来没带他去过。

事实上父母没有带万青川去过任何地方,他们是一对贤伉俪,在万青川的记忆里好得如胶似漆,连讨厌自己的孩子这一点都高度一致。这其实是解释不通的,讨厌孩子的人怎么会去生孩子,并且生了好几个,也许因为那个年代鼓励生育?并且万青川曾接触过的所有影视作品和故事画报里,父母无一例外是爱孩子的,似乎一切当了父母的人,都获得了某种赐福,成为了兼具伟大人格与牺牲精神的伟人,之前是坑蒙拐骗还是男盗女娼,都可以一笔勾销,还可以底气十足地跨入圣人的行列,哪怕他们在点心店吃得两片嘴唇油光闪闪,而自己的儿女在家里用煤炉煮挖来的野菜,还得偷偷摸摸才行,被他们看见用了家里的蜂窝煤,是要遭窝心脚的。

所以有时候万青川在电视里看见学校搞什么感恩父母的作秀活动就感到可笑:感恩父母,几千几万个学生,全都要跪在地上哭得满脸鼻涕眼泪,在大操场上给他们父母洗脚和戴红花,这都是些什么样的父母呢?不用管,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只要为人父母,便不需管父母的为人,都值得孩子呆头呆脑地跪下来感恩。

教师节则要给所有老师送花,哪怕这个老师曾变着花样折磨一个无辜的学生,诸如让万青川在大冬天用冷水擦整个教室的玻璃窗,也值得一朵娇艳的康乃馨,以资鼓励。万青川永远记得她声音尖得像一根针,指责万青川的十大罪状,而最关键的那一条她却忘了说——万青川不小心撞见她坐在校长大腿上;

还有大学名额,那时候大学名额比现在的博士生还少,万青川原本考过了专业录取线,却两次被分低的人通过关系挤走;

工作后,单位里不学无术的关系户项目长把烂摊子让万青川一个人收拾,项目成功交付后却一分钱奖金也没给万青川。要不是方既白帮他出头,万青川所能做的,也就是在心里慢慢回味无数个夜班的疲惫和苦熬,还有项目长皮笑肉不笑的嘴脸,如此而已;

还有坚持原则的工商局办事员,其原则是不给红包就不办事……

法律规定是什么?只靠法律规定就能运行下去的世界,那里的天空和河流是什么颜色的呢?那里的人恐怕也是知道“痛苦”和“眼泪”的,但他们大概认不出在痛苦中麻木的人,有着怎样的一张脸。

万青川无言地伫立在上海九月的风尘里:这无知者称之为“痛苦”的东西,万青川称之为“人生”。

若是拍电影,这时候本应响起柴可夫斯基悲怆的大提琴曲,然而梦境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它安排方既白在这一刻不说一句温柔的安慰,而是莫名其妙地拿出一支尿素霜:“你看看,你又不往手上涂油!秋天这么干,手要是皴了到冬天要长冻疮的!我看你到时候还怎么弄电脑……”

有时候引发一个麻木者的眼泪,就只需要一支两块五毛钱的尿素霜。在寒冷的冬天到来之前,它静躺在另一个人的手心里,你一开始是等待,到最后是追忆,在它出现之前你愚蠢得不敢相信它的存在,而当它到来以后,你天真到从不怀疑会失去。

万青川的午睡结束了。

他平静地睁开眼,并且相信这个梦是个很好的预兆。以前每年四月,人们狂欢般地悼念张国荣,总会让从不关心祖国娱乐事业的万青川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张国荣还活着,还活跃在舞台上,就像他总是会不小心走神,感到方既白还活在上海,还在拗着脾气不愿见他。

因此方既白的死讯反而让他失笑:多么拙劣的玩笑!他坚定的布尔什维克战士一样的爱人,怎么会被疾病打倒?怎么会缠绵病榻的同时,还要面对工作单位的欺凌,打起官司来总像战神雅典娜附身一样的方既白,怎么会最后还输了这场官司?

这不可能。

不是世界疯了,就是方既白疯了,但劝阻不了万青川停止“万方十界”项目的方既白甚至不惜和万青川离婚,她怎么可能是疯子?

方既白的妹妹告诉万青川,和公司的官司打输后,方既白的病情就急遽恶化了,在咽气前,她曾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把法院判决书揉成一团——但她甚至没有力气把这团纸扔出病床的范围,纸团最后落在她枕边,倒像是一封毕生难忘的少年情书。

万青川用了很久,才把一切问题的根源都想明白了:谁也没有错,这只是两个程序不兼容的问题。

方既白和这个世界不兼容。

其实很多人都和这个世界不兼容,方既白不明白这一点,也许除了万青川,没有人明白这一点,他们管一切都叫“命运”,认为自己命当如此。

“万方十界”如果进度快一点,万青川自己更坚定一点,早点建成他的王国,让方既白和其他所有生错了世界的人在其中生活,那一切就都将像天堂一样美好,到时他将会制定一套完美的规则,并不惜一切代价维护新世界的美好,所有的破坏者将没有一丝可乘之机,他们甚至没有机会去当一个人,反正本来也不配。

人们一开始或许会不愿意进入“万方十界”,这很正常,清朝人第一次见到照相机还认为这玩意会吸走人的灵魂。所以万青川不必争取任何人的同意,只需要将人们推进新的世界里——当初他就是为了争取方既白的同意才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悲剧。

拉开卧室的遮光窗帘,饱满充盈的阳光骤然洒满万青川全身,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光辉灿烂,像一个真正的创世神祇。

东方既白,万里青川。

万青川想,多么地相配,真是天作之合,所以我们合该在一起,没有什么能阻拦。

梦里的歌声还回荡在耳际:若我可再活多一次,都盼,再可以在路途,重逢着你……

葡萄酒庄园的晚宴准时开启。

暮色已深,宴会厅中灯火通明,在庄园里参观游览了大半个下午的游客们列坐在长条餐桌两边,葡萄酒的香甜气息从酒杯中逸散,四处飘荡,餐前甜点已经上过,牛排诱人的香气跟随鱼贯而入的服务生飘进每个人的鼻子里,撩拨着人的味觉神经。

乐队在演奏欢快的乐曲,钢琴声流珠溅玉,小提琴曼妙活泼,萨克斯使人放松地沉溺在美食与美酒中,酣沉沉,醉醺醺。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导游是什么时候消失的,而那两个临时加进来的游客又是怎样交换了一个眼神,不久,拖着笨重大行李箱的那位吃完一个蛋奶酥后抹抹嘴,拖着箱子退了席就再也没出现过,而那位说一口上海普通话的老阿姨临走前被旅游团的热心人劝住,叫她再喝一杯美容养颜的葡萄酒,老阿姨摆摆手:“我喝不惯这个。”

“我妈妈也受不了酒精刺激,”热心人伸手招服务生,“那叫他们给你拿杯果汁来!”

“不用不用,”老阿姨说,“果汁是更不要吃的。”

“那……来杯牛奶?”热心人说。

殷其眉摆摆手走了,她是真喝不惯葡萄酒,她每天晚上是要喝半斤白酒的。

桑绪密切盯住电脑屏幕上所有的监控摄像头:“殷阿姨,一号线路现在有人,你们从二号走,从室内温泉那里穿过去。”

屏幕上,殷其眉和乔南一前一后出了宴会厅,快步走进室内温泉的木质回廊,朝私人区的方向赶去。骆沉明却不和他们一路,他绕过客房区,从另一个方向奔向私人区——他拖着笨重的行李箱出现在客房区,即便被人目击也不会引起怀疑。客房区后面是娱乐中心,骆沉明刚踏进三角锥外观的娱乐中心旋转门,桑绪就瞥见拐角处一队巡逻的保安朝骆沉明的方向走去。骆沉明所在是一条直廊,无处可躲,桑绪迅速敲击键盘调出一个监控摄像头扫了一眼:“明子,去你左手边的棋牌室,那里没人!”

骆沉明闪身躲进去,安然度过危机,桑绪已在叮嘱另一边:“殷阿姨,别从音乐咖啡吧那里走,有人。”

音乐咖啡吧里飘出轻柔的法国香颂,散入无垠的夜空,殷其眉和乔南绕开咖啡吧,从相对安全的葡萄酒研究室通过,这时一群换班的保安正高声谈笑着朝研究室后门走去,桑绪从监控中看见殷其眉和乔南听见声音后打算后退,这时另一个监控中四个酒庄工作人员正朝研究室前门走来。

而研究室侧门正对着热闹的咖啡吧。

殷其眉拿出了铁算盘。

“别急,”桑绪紧盯住视频,“殷阿姨你们先找个地方躲躲。”

然而研究室作为旅游区建筑,出于游客参观的考虑,安的全是玻璃幕墙,灯光打得异常明亮,生怕人看不清楚那些煞有介事的陈列品,殷其眉和乔南即便藏到摆放着各种瓶瓶罐罐的实验室桌子底下,也会被人察觉。

乔南从脚踝处抽出事先准备好的匕首。

“匕首收起来,”殷其眉叮嘱她,“等一下打不过匕首被人家抢走,你反而危险。”

保安有七个人,工作人员四个,虽说殷其眉尚能独自应付,产生的动静却势必会引来更多的麻烦。

“要我过去吗?”骆沉明在另一条线上问。

“别吵。”桑绪说,一面迅速地在电脑屏幕上的命令窗口中输入程序代码,然后回车。

距离葡萄酒研究室不远的音乐咖啡吧,旖旎的香颂音乐暂停了一秒钟后,骤然传出女人凄厉的尖叫声!

下了班的保安们愣了愣,狐疑地朝咖啡吧走去。

“殷阿姨快走!我支撑不了多久!”桑绪说。

殷其眉和乔南刚出研究室,女人的尖叫就换成了一片欢快的鸡打鸣,然后是青蛙叫、狗吠、鸭子叫,以及各种不知名的动物发出的疯狂声音,在静谧优美的葡萄酒庄园上空四处喷溅。

“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殷其眉说。

“这是骆沉明的手机铃声。”乔南回答。

说话时两人已经越过一片广阔的精心规划过兰花花田,尽管已是十一月深秋,一畦一畦的兰花却在海南的温暖气候中热烈开放着,香气一阵阵扑向人面。花田随地势高低起伏,绿树杂植其中,更有凉亭水榭,小拱桥和曲径,它们一道组成美丽的风景,将后面的私人区遮挡得严严实实。

“我也快到了,你可以开私人区的监控了。”骆沉明说,“做好准备我们就进去。”

桑绪没有回答他。

殷其眉和乔南也没有说话。

在骆沉明提醒之前,他已经开了私人区的监控,但他现在不需要通知殷其眉和乔南,他看到的,她们也看到了:夜幕下,私人区的铁栅栏门后面,四十来个杀气腾腾的私人保镖以标准姿势握着手枪。

四十多把亮晶晶的手枪此刻正对准了殷其眉和乔南。

骆沉明躲在不远处一棵棕榈树后面不敢现身。

桑绪皱眉盯着着监视屏,说:“明子,他们拿的是不是——”

“是微磁注射枪。”骆沉明说。透明的枪身在夜色和保镖的黑手套遮挡下无法看见全貌,故而桑绪不是很肯定,骆沉明却对这玩意印象深刻。

保镖队长显然对殷其眉的脸孔和她在疗养院的所作所为记忆犹新,殷其梅有点后悔自己提早卸了面部伪装,那些胶水和粉底刺得她皮肤过敏。因此一见到殷其眉和乔南,保镖队长就厉声下令:“开枪!”

在制定行动计划的时候,乔南曾提出过一个问题:他们应当配备什么样的武器。

她认为最好是弄几把枪,最不济也得有两根电棍或者什么冷兵器在手。

但这个兴致勃勃的提议被其他人一致给否决了,殷其眉说,要是这样那我们还不如直接通知警察,让警察去收拾万青川和他的变态王国,不然我们和万青川又有什么区别?小乔你要是想过过黑帮火拼的瘾头你就告诉我一声,殷阿姨介绍你去“三八廿一”当“挂篮”——殷其眉说起道上的黑话来有一种含而不露的威势。

桑绪也反对弄非法武器,但一想到小耳朵身上的伤口,他就只想让万青川十倍、甚至百倍地偿还,这种念头像滚沸的水在他头脑里灼烫一切理智。

骆沉明倒是觉得搞一把枪防身挺不错,他以前老爱去私人靶场打气枪玩,枪法还是有那么点自信的,但桑绪不说话,骆沉明觉得凭自己的拳头倒也不会差太多。况且从逻辑上讲,要违法,就不要通知警察,他们现在已经透了一点消息给警方,那最好是好公民当到底,别给自己找麻烦。

所以他们四个人眼下面对四十多把可以把他们瞬间拖入另一个世界的微磁注射枪,所拥有的严格意义上的武器,只有乔南脚踝上的一把小匕首。

保镖纷纷开枪的一瞬间——或许还要早上千钧一发的半秒钟,殷其眉就一把勒住乔南往地上滚去,同一时间,骆沉明忽然从棕榈树后面跳了出来,手里举着一把长长的高压水枪。

粗壮的水柱瞬间像海神的拳头一样猛砸到保镖们面前!

感谢酒庄设计者精心设计用来遮挡私人区的兰花花田,有花田的地方果然就为他骆沉明的消防栓准备了充足的水源——在否定了乔南的不合理提议后,几个人认真商议了一番,决定带去海南的武器将会是这几样:殷其眉、殷其眉的铁算盘和一台环保无公害,在各大网络电商平台上公开售卖的中型高压水枪,买的时候还恰好遇上国庆中秋双节优惠,价钱便宜不说,还附赠用于运输水枪装置的配套行李箱,就是骆沉明后来拖在手里的那个。

私人区外,骆沉明举着水枪挺身射击:点射、扫射、波浪形辐射、声东击西回马枪疾射,他充分发挥童年与人玩水枪的丰富经验,满怀诚意地给敌人带来一场视听全无的盛宴!

保镖们只觉得自己成了一锅在滚筒洗衣机里惨遭清洗的衣物,水从四面八方将伸出千万只湿淋淋冷冰冰硬梆梆的拳脚,劈头盖脸地踢打,他们悲愤地想要还击,敌人却远在铁栏杆之外,他们想举起注射枪,却不是被水枪打得站立不稳,险些脱靶打中同事,就是被殷其眉扔过来的暗器砸得手腕酸软,一周内上厕所别想提得起裤子。

而那些暗器不过是一把上海老阿姨最喜欢吃的奶油西瓜子。

骆沉明这边正在进行武力上的压制,冷不丁一颗子弹擦着他鼻尖钉进身旁的棕榈树干里——这可是真正的子弹!

“小绪,你还没搞定?”骆沉明回过神来,忍不住催促桑绪,他这一晃神高压水枪忘了移动,得到喘息机会的保镖们纷纷爬起来,拿起注射枪对付殷其眉和乔南。

“别催。”桑绪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命令窗口说。

“科学要是证明人死以后会转世投胎,我保证不催你!”骆沉明现在藏在棕榈树后面,艰难地向敌人发出攻击,但关于狙击手和他差点被打中的事,他一个字也没向桑绪提。今天在疗养院没碰到狙击手,却在这里碰到了,他不用想就能确定这个狙击手就是杀死小耳朵的元凶,但他决定不告诉桑绪。

私人区的电子门禁在桑绪的控制下缓缓向两边退开。

被水枪冲得气疯了的保镖们愣了一秒,纷纷抽出电棍,抓起注射枪,怀着满腹的深仇大恨朝外面孤零零的三人扑来,这时候骆沉明赶紧从棕榈树后跑出来,高举着水枪横扫千军,殷其眉趁机身姿灵活地在保安群中闪转腾挪,倚重手法迅速消减对方战斗力。

两人远近攻击配合得天衣无缝,骆沉明却发现殷其眉今天的招式和往常都不一样,或许是由于今天保安人数实在太多。

要在短时间内拿下近四十个精壮男子,殷其眉一则是快,一则是狠,骆沉明看出她主要凭借的似乎是她曾向他提起过的“八卦掌”,这门内家拳长于掌法变换和行步走转,以一敌多时灵活多变,身形矫若游龙,因此又称“游龙八卦掌”——这骆沉明是见识过的,但今天殷其眉在“八卦掌”外又有一式极其刚猛的拳招,骆沉明却很陌生:殷其眉抓住时机,频频弓步崩拳,攥着铁算盘砸中对方面门的同时,另一手出掌碾按对方臂肘膝弯等反关节处。

哪怕是再壮实的男人,被一拳砸得鼻血长流眼前金星乱冒,关节麻筋还被狠狠捣中,几乎没有不倒地不起的。

骆沉明趁机再给这样的倒霉蛋送上一次痛快的凉水澡。

将保安放倒一地,殷其眉便向私人区内唯一一幢建筑进发。骆沉明扔了高压水枪跟上,无不崇拜地问:“殷阿姨,你今天用的大招叫什么名字?”

殷其眉一把将骆沉明跩得一踉跄,随即一枚子弹从骆沉明身边飞了过去。

“小心狙击手!”殷其眉厉声道,一面寻找狙击手的藏身方位。

“殷阿姨,有空教我那一拳啊!”骆沉明仍未学乖。

“学个屁!”殷其眉说,“我自己都没练好呢!”

她不是搪塞骆沉明,这一招“金钢伏虎势”她的确没学完全。

“他们北派还用这一招来摔跤,以小摔大,四两拨千斤。摔跤的话就把这招叫‘穿裆靠’,等我回来再教你啊!”那位拳师曾这么说着下了船,从此山高水远,江湖不见。

殷其眉原本也没想用这招,但临到阵前拳路自己就从筋骨里跳出来了,像是怀着什么使命,憋不住要为什么人伸张。

金刚伏虎,虎自然是恶畜,那些为虎作伥的人又怎么样呢?

虎和伥都好端端地活在这个世界上,那个会和小动物说话,会画画的小小姑娘,却再也不会睁开她亮晶晶的黑眼睛了。

这些保安是不会知道这件事的,他们不会知道有一个小姑娘因他们现在所卖命保护的那个人而无端失去了生命,他们更不会知道还有三千多个人被他们的老板强行变成植物人,禁锢在一个虚幻的世界里。但他们仍兢兢业业地保护着老板的安全,拿着老板数值不菲的封口费,即便有一丝怀疑,也立刻被金钱带来的沾沾自喜给抹杀了,“别问太多,拿着你的钱得了,别给自己找不自在”,他们往往这样彼此告诫。

这样的人,是否也算是一种常被人们宽宥和忽略的恶魔呢?

因为社会道义认同“不知者无罪”,并且人们的共识是,追根究底的人是令人生厌的,这两种原则结合在一起,就颇让人费思量了:一个人不应当追根究底,这样更好,万一发生了什么,反正不知者无罪。

殊不知在孩子们的童话书里,“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孩子,通常才是正面典型,大人们告诉孩子这是值得大加赞扬“求知欲”和“上进心”。

而这样一个还相信童话书的孩子,这个世界上已经无声无息地又少了一个。

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却还有几个令人生厌的喜欢“追根究底”的大人,在朝一幢戒备森严的大楼豁出性命地飞奔。

野兽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借由金刚伏虎势所砸出去的拳头,倒毋宁说是为了像金刚一样降妖伏魔。

殷其眉发现了隐蔽在不远处草坪中金属雕塑群后面的狙击手。

她果断出手,憋足了劲把手中的铁算盘猛地投掷过去!

狙击手反应极快,迅速避开并朝殷其眉射了一枪,夜空中寒光闪过——铁算盘没有砸中狙击手,但他右肩深深地插进了一柄匕首。

乔南有点愣,她甚至没感觉到殷其眉是什么时候把她的匕首顺走的。

“小绪,”骆沉明说,“那个狙击手已经废了,我们回去的时候会把人带走,你一定不要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