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九微一手扛着袋子,一手抱小耳朵撒腿狂奔,身后噼里啪啦各种声音只能当没听见。疗养院大门在望,她回过头,看见骆沉明被保安们团团围住,蓝闪闪的电光纷纷亮起,林九微似乎闻到了皮肉的焦味——那应该只是她的错觉,他们隔了这么远。
那些电光远看起来像一丛扭曲和尖锐的荆棘,倒扎进骆沉明的身体。
林九微冲进不远处的花坛,把小耳朵放进一处灌木丛中隐蔽好,说:“小耳朵听话别动,姐姐很快就回来!”
保安们像食腐的兀鹫一样将骆沉明团团围住,电棍噼里啪啦朝他身上招呼,骆沉明蜷在地上,死死护住头和裆。
对手的报复却出人意料地弱了下来。
林九微手拿一对除颤仪,趁人不备朝那些保安后背上摁下去,一电一个准。那除颤仪就是电视里总演的,人快死的时候往人胸口摁的电饼铛似的东西,电视里有时拍得不地道,不给患者胸口抹导电糊,还烙大饼似地特别对称地摁在胸前,压根不管能不能形成回路,就这样患者还兢兢业业地在床上装鲤鱼打挺,着实给面子。
而林九微举着除颤仪,姿势标准,心无旁骛,眼神杀气腾腾,简直冷艳不可方物。
林九微用的这对除颤仪骆沉明从没见过,自带电源,无需电极配合,零接线操作,实际上林九微也没见过这样高级的,眼下临时试用,果然得心应手,都有点舍不得卖了。
电瘫了三个保安后,林九微处境不妙,一个虎背熊腰的大高个转过身捏住她白皙的手腕,一手高举起电棍,只一棍子就把林九微砸倒在地,不等林九微回过神,他就揪住林九微衣领把人提了起来。
林九微挣扎着伸手往保安脸上摁去——下一秒,保安的调门就比林九微还上了一个八度。林九微收回手,只见保安捂着眼睛,细细的血流从指缝里淌下来。
林九微趁机拉起骆沉明,又拉上小耳朵和她的一麻袋宝贝,拖家带口地往外狂奔,殷红的血从她脑门往下流了半边脸孔。
“你怎么样?”骆沉明急问。
“还行。”林九微的声音有点飘。
骆沉明对她刮目相看:“你刚刚用的什么暗器?”
“弹簧指血针啊!”林九微大口地喘着气,脚下一趔趄,幸好有骆沉明扶着,“我没事。这个不值钱,幸好我抓了一把以防万一。”
她一说骆沉明就知道了,是专门给小孩抽手指血的弹簧针,小孩子是绝不会乖乖让人拿针扎手指头的,这种弹簧针乍看是个塑料小方块,一摁就会弹出针头迅速地扎上一针,速度极快,防不胜防。
林九微对自己美救英雄的壮举也很得意,一得意就忍不住吹牛皮:“我这才露了一两手,后招还多着呢!可惜他们不经打。”
冷不丁一把匕首叮一声扎进他们脚后跟坚硬的水泥地里,林九微跟猫似的蹦了老高,落地时大幅度地摇晃了两下,骆沉明伸手扶她,感到林九微的手又湿又冷,似乎还在轻微颤抖。
“站住,否则我们就不客气了!”身后传来喇叭喊话声。
林九微和骆沉明回过头,齐齐倒抽气:身后站了少说有一个排的人,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亮晃晃的匕首。
骆沉明此刻由衷地感谢伟大祖国严格禁枪,一面扛着小耳朵和林九微的宝贝器械一个劲地往外跑——这样的距离下,那些匕首不算什么威胁。
身后扑通一声。
骆沉明心跟着一沉:保安之中有神投手扎伤了林九微?他回过头,林九微匍匐在地,背上好端端的,并没有凸出一截匕首柄,骆沉明简直大开眼界:这等十万火急的关头都能绊倒?
但林九微倒在地上就爬不起来了,骆沉明上前搀她胳膊,却被软绵绵地推开,那手臂湿淋淋的像一条垂死的水蛇。林九微浑身冷汗迭出,趴在地上艰难地仰着头,嘴巴像脱水的鱼一样使劲张合,却发不出声音,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骆沉明看她想说话却说不出来的样子,心中一惊:这是大脑布洛卡区受损导致的运动性失语症?临床表现为能看能听能想,就是说不出话。林九微就这样无声地张着嘴,从太阳穴流出来的血淌了她一脸,和因急迫而流个不停的眼泪交错纵横。
骆沉明果断把林九微扛到肩上,另一手抱着小耳朵,咬牙拼命往前跑。这样的负重下,身后的追兵眼看着就迅速缩短了彼此的差距。
林九微在骆沉明肩头拼命推搡着他,她手脚不听使唤,见骆沉明不为所动地往前跑,只好使劲掐骆沉明,想说“放我下来”,话说出口却只有支离破碎的“我……来……”,“来”字没说全,林九微忽然剧烈地呕吐起来,眼前天旋地转,身体歪耷着不住地往下滑。骆沉明尽管竭尽全力要把她扛回肩膀,奈何另一条胳膊还抱着小耳朵,脖子上挣得青筋毕露,林九微仍是滑到了地上。
林九微闭着眼睛,气若游丝,骆沉明刚要重新抱起她,她却猛地侧过身对着地上狂吐不止,她胃里没东西,吐出来的全是姜黄色的胆汁。
林九微吐了一会儿,喘口气,忽然发现眼前一片漆黑。
可现在是明晃晃的白昼。
林九微转动脖子,往四周看,现在脑袋稍一动就晕得要从脖子上滚下去,胃里翻江倒海,而且不管她把眼睛瞪得多大,所见的只有彻底的漆黑。
失明和呕吐是颅内高压的典型症状,布罗卡失语症则说明额叶受损,造成这些情况的原因均为头颅受到猛烈的打击伤。骆沉明和林九微,一个从心理和神经学出发,一个具有丰富的法医学知识,两人都很清楚,眼下这种情况颅内极有可能出血形成血栓,血栓会导致脑梗死。因此两人都急得狠了,一个拼命要把人带走,和时间赛跑尽早救治,另一个却很明白疗养院外是一大段荒僻的公路,唯一的公交车半小时一趟,出租车除非提前招车,否则没有人会吃饱了撑的耗许多油钱来这里揽生意。
追兵有人、有车、有武器,并且正在迅速逼近他们。
骆沉明如果扛着她,那么三个人谁也别想跑了。
于是心念电转的一瞬间,林九微卯足浑身力气,居然一把推得骆沉明差点栽倒,她嘴唇颤抖着,费尽力气,终于吼出来一个字:“滚!”
并且用一把偷来的手术刀抵在脖子上。
这是她曾对张臻用过的招数,此刻用在自己身上,竟同样决绝:刀口对准的位置是颈静脉,颈静脉下还有颈总动脉,再下面是迷走神经。
眼睛看不见,所以眼下林九微并没有像她以为的那样正面威胁着骆沉明,实际上她正对着的是一棵与世无争的棕榈树。
而在可笑之外,林九微披头散发,身上沾着黏糊糊令人作呕的胆汁和唾沫,歇斯底里地把刀卡在脖子上,活像一个精神病院逃出来疯子,这样的场景,按理说丝毫称不上壮烈或英勇。
追兵距离不到二十米,骆沉明即便不考虑自己,还有一个小耳朵。
他松开抓着林九微手腕的手,抱起小耳朵。
林九微却揪住了他的衣角——这一刹那骆沉明甚至觉得,他拼了命说不定还是可以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姑娘逃脱的。但林九微仅仅是拽着他的衣角,比划着:“麻……袋……器械……”
骆沉明把袋子递给她,林九微从里面摸索出三只棕色的小药瓶,举起来问骆沉明:“……棕?”
“棕色的。”骆沉明说。
林九微点点头。
瓶子里是麻醉剂,两瓶是林九微用芬太尼衍生物兑氟烷制成的简易气雾剂,一瓶是乙烯基醚。氟烷是挥发性麻醉剂,芬太尼衍生物可抑制呼吸,使人窒息,而乙烯基醚的麻醉效果是乙醚的七倍,且挥发极其迅速。林九微把三只棕色小瓶朝保安脚步声方向用力掷出去,玻璃瓶砸得粉碎,呛人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有效地阻碍了追兵的追赶。
林九微使劲把骆沉明往前推:“走。”
骆沉明迅速瞟了一眼举着匕首的保安,又看了一眼疗养院外空旷的公路和公路两旁茂密幽深的阔叶林,然后扛起小耳朵,头也不回地跑了。
小耳朵越过骆沉明肩头,死死盯着越来越远的林九微,忽然爆发出凄厉的尖叫声,眼泪滚滚地在她胖嘟嘟的脸蛋上流淌。
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不按套路出牌——林九微听着骆沉明决然离去的跑步声,有点惆怅地想,怎么都该临终告别一下,好歹口是心非地说一句“你一定不会死的”或者“你等着,我一定会回来救你的”,结果这人一出游戏就走极端现实主义路线,说跑就跑,还不如小耳朵有良心。
不过滚蛋了也好,林九微摸摸大腿:她屁股以下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并且她小便失禁了。
这就是真的勇士所不得不面对的惨淡人生,现实世界可不会照顾人的情绪,给一个自找麻烦的人一场体面的谢幕。
感觉障碍和小便失禁,都是脑梗死的临床表现。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里,林九微莫名地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结尾,一个女人泪中带笑地说:你看,他好像一条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