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无明白昼 2.火海(1 / 2)

三亚市内热闹的马路上,游客与本地居民交织错杂,骆沉明带着小耳朵走在熙攘的人流中,乍看起来和旁人并没什么两样。

小耳朵的手太小了,抓不住骆沉明的手掌,只能握住他的食指。走了一会儿,小耳朵松开手,默默地蹲下去抱着膝盖。骆沉明直到走出去十多步,听见身后有人喊“这谁家的孩子”,才发现身边的小娃娃不见了。

“累了?”骆沉明抱起小耳朵,找了个露天卖椰子的摊位,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给小耳朵要了一个大椰子抱着喝,他自己舍不得也不想喝,只是干坐着,渐渐又陷入无知无觉的茫然中去了。

这几天,骆沉明一直在不断地告诉自己“林九微仍有可能活着”,毕竟林九微并没有死在他面前,可这么想的同时,他却无法抑制一种空茫的感觉在体内蔓延。这空茫无着无落,使他整个人都浸入了梦魇般的昏沉境界,骆沉明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这是一个人目睹死亡的感觉,当年母亲去世时,在殡仪馆告别仪式上,以及接下来的一两个月里,他都被这种情绪所包围,像生活在茫茫的雾海中。

死亡的冲击如此强烈。

母亲和林九微的死亡都没有给他的身体造成哪怕最细微的伤害,可痛苦却如此庞大而真实,这种矛盾下,人不禁觉得一切都迅疾虚幻,如梦境,如泡影。

只有跑出疗养院后的匆忙一瞥像刻在脑子里一样固执而深刻地日夜重放,骆沉明知道脑梗死及时救治的话死亡率只有十分之一,但他最后看到的画面却是穿出麻醉剂迷雾的保安朝倒在地上的姑娘高举起了电击棍。

“嘿!我问你话嘞!”买椰子的小贩说一口湖南味的普通话,把骆沉明惊醒,“我问你这个椰子要不要切开,里面果肉也可以吃的啰!”

小耳朵已把椰子汁喝完,正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剜透明晶亮的果肉吃。

“行,切吧。”骆沉明说。

这客人问了四遍话才有反应,小贩一边切椰子一边摇头嘟哝:“这人搞莫哒,拦莫宝里宝气的啰(怎么傻了吧唧的)!”

吃完椰子,骆沉明带着小耳朵来到一个公用电话亭。握着脏兮兮的话筒,骆沉明开始打不知第几百个电话。

乔南和殷其眉的电话号他都背不出,只记得桑绪的,拨打桑绪手机号后很快接通了,接接下来就是长时间的无人接听,听了一会儿单调的嘟嘟声,骆沉明甚至都不失望了,只是侧身疲惫地靠在电话亭的塑料罩子上,朝天边漫无目的地发了会儿呆,然后揉揉脸,挂断后再次拨通,进语音信箱给桑绪留言:“……小绪,是我,明子。我这两天都在给你打电话,你要没出事就赶紧回我一个。我现在带着小耳朵,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在一家卖抱罗粉的店里打工,疗养院的情况有点复杂,我们见了面再说。小耳朵情况还行,你不用太担心,但是林……”骆沉明顿了顿,没说下去,转而说,“抱罗粉店的地址和电话是……。你听到留言赶紧来找我吧!”

打完电话,骆沉明带小耳朵回抱罗粉店,隔着条街,就看见有几个人在店门口转悠,骆沉明赶紧拉小耳朵躲到身旁的垃圾桶后。这些人神情严肃,目光左右扫视,显然在找人,有两个人的手揣在裤兜里,里面顶出一个硬梆梆的形状,像是匕首握柄。

第二天,城市另一个老旧的电话亭,骆沉明仍在试图给桑绪打电话:“……小绪,还是我。我们换地方了,疗养院的人一直在追踪我们——”小耳朵忽然紧紧握住了骆沉明的食指,贴着他裤腿站着,骆沉明抬起头,“……呵,那帮孙子还挺阴魂不散,又来了,我先挂了,找到落脚的地方再通知你。”

旭日映照下,斜长的人影像几把刺刀向他们逼过来。

三亚市红旗街是一条老商业街,街南端一家甜品店里,小耳朵正全力对付面前香喷喷甜丝丝的清补凉和椰子饭,骆沉明则望着街面上熙来攘往的人发呆。

三天来,他带着小耳朵搬了三个地方,疗养院的人像是附了人身的恶鬼,始终纠缠着他们不放,不仅是在他打工和落脚的地方,最早还有警局——骆沉明一出疗养院,就跑到最近的派出所报警,试图借助警方的力量救出林九微。在做笔录的时候,他注意到一名辅警进来,对做笔录的警察咬着耳朵悄悄说了句什么,那警察笔顿了顿,不动声色地说“我知道了”。

也许是近期的遭遇使得骆沉明变得很警觉,他当下拉起小耳朵往外走,派出所的警察要拦,被他推开,等跑出派出所躲进一片灌木丛中,他窥到一辆黑光锃亮的帕萨特风驰电掣从马路尽头开过来,尖叫着停在派出所门口,张臻从车里下来,身后跟着两个保安——或者说保镖更合适,骆沉明现在明白那些所谓的“保安”为何身手不凡了,疗养院是按照保镖标准招的人,为了维护庞大的变态虚拟帝国。

骆沉明望着街上的行人出神。

红旗街不算宽阔,街道两旁种着许多高大的印度紫檀,在明晃晃的日光下,羽毛状的翠绿树叶微微摇曳,散发出清冽的香气,这样宁静的下午,很适合没有心事的人坐在树荫下打一个美美的瞌睡。

骆沉明周身透出浓浓的疲倦,他的眼睛却直愣愣地瞪着,像要把街上的紫檀树挨个儿烧焦,这很像是一个压力承受到极限的人正在疯狂与理智的边缘挣扎。

事实上骆沉明的脑子的确在高速运转。

这样咬牙切齿地看了一会儿街景,骆沉明忽然开口了:“小耳朵,椰子饭好不好吃?”他并不回头看小耳朵,也并不是真的在和小耳朵对话,“小耳朵,小明哥哥问你个问题:咱们俩从疗养院出来,一共三天半,你有没有听到一个人说海南话?据说海南有很多东北人,你听到有人说东北话吗?”

小耳朵只管对付吃的,鼻尖上沾了一粒雪白的糯米饭。

“小姑娘,”骆沉明问清补凉店员,“你是哪里人?”

“我家是安徽的,安徽黄山。”穿着绿围裙的服务员说,高大英俊的男人总会让人心生好感,她指着旁边埋头做清补凉的小伙子说,“他家也远,他是商丘的!”

“安徽的,河南的,”骆沉明细数,“抱罗粉店老板还是新疆的,之前还有个卖椰子的湖南人。桑绪的电话打不通,张臻带着黑社会明目张胆大白天的追我们,好像三亚是他家后花园一样。”

骆沉明起身,拍拍屁股:“小耳朵吃完了?走,小明哥哥带你做个实验,咱们也启发启发儿童早期智力!”

骆沉明带着小耳朵,拦住路上一人:“您好,我的钱包丢了,孩子很饿,能麻烦您随便给她买点吃的吗?”

那人既不显露同情,也不表示出对这种变相乞讨的厌恶,而是绕过骆沉明,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了。

骆沉明追上去,抓住那人胳膊,那人嫌恶地推了一把骆沉明:“放开!”骆沉明不依不饶,再次抓住他的胳膊,又被对方推了一把,怒斥:“放开!”,表情和动作都同前一次分毫不差,骆沉明又试了两次,结果都像是场景回放一样。

同样的实验骆沉明又做了三次,找到三个NPC。

人流匆忙的街道上,骆沉明感到双耳产生巨大的轰鸣,眼前的世界虽然始终存在,对骆沉明来说,却是在以一种看不见的方式崩塌,最后只留下一层虚幻的躯壳。

浓绿的树荫间,阳光如碎金般闪烁,羽毛状的树叶摇落阵阵清澈馥郁的檀木香气。

骆沉明蹲下身,对着小耳朵,他的声音同他的腿一样颤抖,但他丝毫感觉不到,他全身的肌肉神经都因接下来要说的这句话,处在紧张激动到极点而产生的麻痹之中,这使他说话的语气和神情都像是在梦游:“小耳朵,你说你林姐姐会不会还……活着?”

小耳朵照例是一张懵懂漠然的脸。

但骆沉明感到手上传来一丝轻忽的触觉,他低下头,发现小耳朵柔软的淡粉色小手掌轻轻握住了他的食指。

接到张臻的电话,得知林九微三人从张臻的个人领域逃脱时,万青川已经过了安检,在等待登机。原本飞机应当在半小时前起飞,但遇上了海南这边非常常见的航空管制,飞机起飞时间迟迟没个准信。

这时候张臻打来的电话,就更让他心浮气躁。

万青川沉默了很长时间,问张臻:“你当初怎么跟我保证的?”

张臻这个人大概是不知脸皮为何物的,而且反应还很快,语调照例是欠他多还他少:“您让我带舟山的项目,也没说得把人活生生往海里扔啊。”

万青川看了眼电子屏幕,还没有关于他这一班飞机的登机信息,他把玩着手上的戒指,说:“你的辞职申请我同意了。”

“多谢。”张臻说。

“但02号殷商、03号唐朝区域从此和你无关,”万青川说,“这本来也是万方十界项目组58名成员集体智慧的成果,退出以后,万方十界的一应技术你将不得使用、不得外露,也不得进一步开发,这些原本不用我说,现在我多费这一番口舌是为你好,免得你给自己招惹麻烦,从我来讲,总是不愿看到你这样有才华的年轻人遭遇什么不幸。和到年龄退休的技术人员不同,你是主动退出的,所以万方十界以后就不对你开放了。”

万青川的情绪十分糟糕,他常年练习书法修养性情,已经很少对人说这一车话了。

张臻回答得很坦荡:“不对我开放?那我可得把我的辞职申请撤回来。”

“可以,”万青川说,“那三个闯入者你打算怎么办?”

“按您的意思,咔嚓了呗,”张臻痛快地说,“不过这样的话,我需要您的权限。”

张臻的权限只够他在自己的子域当个土皇帝,万方十界的主域即骆沉明目前所在的现实世界的“镜像世界”,最高权限向来掌握在万青川手中。万青川把玩着手上的戒指,这枚戒指的造型很罕见,是由两枚对戒拼接而成,叠在上面的女式钻戒原本属于方既白,万青川想方设法弄到手,和自己的铂金男戒焊接在一起,从此就成了不离身的配件,每当心情有起伏,或者需要做决定的时候,他总是习惯把玩这枚戒指。

钻石很小,切工成色也差,在机场灯光下像是蒙了尘垢般黯淡。当年万青川把钱都拿来开公司了,方既白为此还埋怨过他,埋怨的原因却是觉得他浪费钱——公司创业艰难,万青川还从牙缝里抠出钱来买什么钻戒,按方既白的脾气,那些形式主义都不重要,戒指买个银的也很好。

摩挲着戒指上的钻石,万青川对张臻说:“你的权限在主域对付他们也够了。”

张臻说:“我要这么厉害也不会让人从我的子域里逃走了。”

“你要是治不了他们,我回来再收拾你的烂摊子,”万青川说,“万方十界的出口他们不可能找到。”

“这倒是,那您忙吧,我杀人去了。”张臻懒洋洋地说,万青川既然已经信不过他,那多说无益。他的权限在万方十界主域只够调动灵山疗养院的保镖,这是58名游戏主创在万方十界主域所共有的最普通权限,其他都得按照游戏规则来。张臻现在有点后悔,早知道当初选择主域身份的时候,他好歹也应该选个海南省公安厅长什么的,现在他不得不以灵山疗养院保安队长的身份去市里抓骆沉明,这可太让人糟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