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花溅到了小耳朵脸上,这水是温热的,小耳朵动了动,从昏迷中悠悠醒转过来,看见烛阴正盯着自己,便伸出手摸了摸它身上坚硬的蛇鳞。
烛阴顿时瞪大了眼睛,半晌,骇人的阔嘴慢慢张大——它欢快地吐出舌头,哈哈地喷气。
张臻怒瞪它:“吃里扒外的东西,把舌头收回去!”
张臻带领一行人穿行在盘古墓的庞大废墟中,烛阴兴高采烈地载着小耳朵,一边用尾巴搬开挡路的石块,扫清道路。
张臻脖子上架着锋利的石刀,和林九微套近乎:“说真的,你可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姑娘。”
“你是我见过最可恶的人渣。”林九微冷冷地回答,“你既然这么喜欢搭讪,不如跟我讲讲舟山海难是怎么回事。”
“那我就不想搭讪了。”张臻说。
林九微顶顶石刀:“说。”
“不然你就弄死我?”张臻的声音懒洋洋贱兮兮,“可是我死了,谁带你们出去呢?”
这的确是个问题,林九微想了想:“我是不能弄死你。”说着她把石刀放到张臻右边眼眶靠近太阳穴的位置,“从这里到你下颌骨这一段弧线,分布着三叉神经,我要是深一点划上一刀,三叉神经受损以后,你会感受到电击样、烧灼样、刀割样、撕裂样和针刺样的豪华疼痛大礼包。”
见张臻嘴巴张了张,林九微阴恻恻地威胁道:“你要说反正只要不死在游戏里,回到现实什么伤都没了,没什么好怕的,对不对?喂,心理医生你给科普一下——”
骆沉明很配合地跟她唱双簧:“三叉神经痛产生的剧烈脑电波很可能会损坏大脑的相关区域,等你回到现实,说不定因为大脑损伤,你已经得上了三叉神经痛。友情提醒一句,三叉神经痛可比分娩痛还要可怕多了,而且目前的医学水平没法治疗,为这个自杀的人可海了去了。”
这样的威胁可比切人颈静脉可怕多了,但林九微和骆沉明显然都低估了一个变态可以达到的极限,张臻很认真地听完,点点头:“听起来很有趣,回头倒可以就这个问题开一个科研项目。”
他话音未落,林九微忽然做了一件令在场的两位男同胞都目瞪口呆的事:她举起石片照着张臻脸上割了下去——心不跳手不抖。一般来说,林九微的确是个很善良很不愿意伤害任何人的人,所以经常会让人忽略其实她是个解剖过很多具尸体的狂热法医。
张臻的惨叫吓得烛阴差点把背上的小耳朵抖下去。
“我这只是下了第一刀,”林九微对于血淋淋人脸淡定得可怕,“咱们可以看看谁比较有耐心。”
张臻还是很珍惜自己的性命的,在三叉神经痛的威胁面前,他叛变得非常快,而且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这一点令林九微深为佩服——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舟山海难的根本原因还是要回到“万方十界”上,“万方十界”是个很庞大的项目,张臻不过是技术方面的合作者之一。
“殷商和唐朝不是你一手设计的?”林九微问。
“是我设计的,但这在整个项目里只能算一小部分,”张臻说,“万方十界的目标远不止这个。”
“还有什么目标?”林九微问。
“投资人的想法我哪知道?”张臻显然没说真话,但林九微略过这茬,还是问海难案。
万方十界运行成功,招来的三千多“植物人”也顺利在其中生活下来,公司的下一步计划是研究人在非自愿状态下批量进入灵境的可能性,舟山海难的十几名渔民就是他们精挑细选的实验对象。
疗养院里的植物人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注入了“微磁”——微型经颅磁刺激仪,然后被平稳地转接入游戏,但这样做时间和人力成本大,效率低,一次只能转移一个人。所谓“非自愿状态批量进入灵境”,就是指成批量地植入微磁,一次向灵境转运人数超过十个。
实验的主要操作者就是张臻,朱老大那艘船的人数、出海时间、渔民体质情况都符和实验要求,张臻谎称是游客混上船,原本实验已经将近成功,微磁启动后渔民全体进入无意识状态,只等从海南出发的接应船把人都接过去,船上装有脑电波收集放大装置等实验设备,等船开回海南,这些人早已在万方十界开启了新人生。
“但我没想到台风比预报的来早了。”张臻叹了一声。
台风使渔船晃动得很厉害,人体感受到这样强烈的震荡,人脑中某个机制会强制人醒过来,这是人类赖以生存和传承的自我保护机制之一。
“脑干中的网络结构。”骆沉明点头补充。
“微磁也是作用在脑干,”张臻说,“这就产生矛盾了。”
由于微磁有自动调节磁场强度的功能,渔船震动,网络结构刺激人体醒来,而微磁为了压制这一刺激,使实验对象保持沉睡,就适应性地调高磁场强度,网络结构便作出更大刺激——人的大脑反应极灵敏,算得上瞬息万变,二者互搏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就这样,所有渔民的大脑都遭到了无可挽回的损伤,他们都变成了真正的植物人。
“如果你当时报警,他们不会死,”冰冷的怒意使林九微舌根发苦,她说,“你非但没报警,还伪造了海难现场,为了撇清你自己,你还把四个渔民扔下了船。”
张臻闭了闭眼睛:那晚他跪在船上歇斯底里地恳求项目负责人报警的场景也许会成为他一生的阴影,他被公司重金豢养的保镖摁在船舷上,眼睁睁看着别人毁坏油箱,毁坏渔船的卫星定位设备,那四个虽然不省人事,但还活着的渔民被丢进海里时,他对着电话那头嘶吼——“万青川,你他妈快让他们住手!他们疯了!”
回答他的只有电话那头深长的叹息:“张臻,这事没有回头路。你玩游戏可以,但要是被游戏玩了,可就难办了。”
这些念头都在一眨眼之间过去,张臻睁开眼,对林九微说:“你又聪明又凶狠,要不然给我工作吧,我给你开最高工资怎么样?”
林九微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拳,打得他鼻血长流。
张臻相当以德报怨,指着前面被烛阴扫荡开的一小片开阔地:“出口到了。”
林九微环顾四周,发现他们回到了刚落入盘古墓时所在的那个空旷的石室,在与烛阴翻天覆地的大战之后,石室已面目全非,只留下一圈断壁残垣的墙基。空地中央立着一座石台,台基上原本立有盘古手持巨斧的宏伟塑像,如今却被烛阴摧毁得仅剩下一双大脚丫子。张臻对着十个脚指头一通摁,原来这是个密码盘。
嘀嘀嘀响了三声后,这双脚无视重力作用,悬浮到空中,石台上露出一汪蓝莹莹的入口,其中浮动着四个字:
出口
海南
林九微和骆沉明看着出口有点怔神:他们在游戏世界游荡这么久,眼下要出去了,却生出一种不真实和不踏实的感觉来,心一霎跳得又重又快,四周却安静得让人觉得惶恐。
林九微抱着小耳朵先下,然后骆沉明压着张臻下去。
“等一下,”骆沉明说,“还有一个人我要带走。”
“谁?”张臻问。
骆沉明说:“那人被你设置成了一匹马——”张臻忽然一侧身脚一勾,把骆沉明推下入口!
骆沉明反手去抓他,却被他灵巧地躲过,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视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