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永夜长安 11.出口(1 / 2)

巨变陡生的一瞬间,两个当事人感觉像是不小心踩死一只蚂蚁触发了地球毁灭——他们干什么了?好像什么也没干怎么就地动山摇,怎么这固若金汤的盘古墓就像一枚鸡蛋似的一下就被绞得粉碎了呢?

林九微的混乱困惑中还夹杂着一丝委屈:一开始她是干什么来着?依稀是查一桩渔船海难案,结果现在满眼飞沙走石,一条连恐龙都甘拜下风的人头蛇在向她撒起床气,简直是早上出门买个包子,结果走错路坐错车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在飞向人马座!

而她之所以尚有闲心进行富有想象力的思维运动,全仰仗骆沉明把烛阴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身上,他把林九微和小耳朵安置在废墟中一个较为隐蔽的角落,然后大声问候着烛阴全家,一面朝另一个方向飞奔而去。与庞大的烛阴相比,骆沉明在废墟上奔跳的身影就像一粒无忧无虑的跳蚤。

夜色浓重,从林九微的角度看不见骆沉明身上的累累伤痕,只听清他挑衅巨怪的声音:“出东门,向西走,半路上碰见个人咬狗!”这很能体现他在西安生活多年的特点,也不知为什么,这段秦腔立刻激怒了烛阴,它一记降龙摆尾横扫千军,骆沉明就得在地上转体七百二连一个狗吃屎,起来狠狠吐掉一口血痰,觉得还得把这鬼东西带得更远一点,于是揉揉屁股接着唱:“提起狗头打砖头,反被砖头咬了手。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

随着烛阴欲灭骆沉明而后快,林九微便深刻领会到烛阴呼风唤雨的本事,一会儿是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一会儿是三伏天的酷暑热得她头上蒸腾起袅袅青烟,而这一切,那个高坐在月亮上的人正怡然自得地俯瞰欣赏,他翘着二郎腿,手里一刻不停地在剥东北红松子吃,腰间照例挂一个精致的小布兜用来扔壳,只是偶尔不小心,细小的松子壳也会从他手里漏下去。

林九微拈着从天而降落进她衣领的松子壳。

她抬起头,看见了坐在月亮上的张臻。

仇人相见,一霎血液逆流,心若擂鼓。

然而骆沉明的痛呼声唤回了林九微的注意力,烛阴正一口咬住了他的胳膊,摆出吃点心的架势。林九微便顾不上月亮上的张臻,拍拍小耳朵让她别挪窝,自己抱起一块石头冲了过去。跑到烛阴身后,她高举双臂,腰背运劲,用尽全力投掷——准头不错,石头重重砸到烛阴身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嘭。

下一秒烛阴尾巴来回一卷就把林九微抽飞出去了。

林九微在空中划出一道美妙的抛物线。

这一瞬间,林九微的大脑一片空白,身心都轻飘飘的,难以相信死亡来得如此迅捷又虚渺。

然而张臻伸手捞住了林九微。

林九微本能地紧紧攥着张臻的手。

夜空中,映照着冰雪清洁的月光,一男一女严格遵照字面意思——在月下执手相看,倒是一幅很唯美的画面。

脚下的东西都缩水成玩具大小,命悬一线之际,林九微被激发出全部潜力,头脑清醒得像一台计算机,抬头跟张臻说话,拖延时间:“是你故意叫醒烛阴对付我们。”林九微说。

张臻摇头:“我什么都没干。”

游戏里也有地心引力,林九微感到自己的手正从张臻手里往下滑,肩肘关节坠得直疼,她一面咬牙攥紧张臻的手,盯住张臻的裤腿,盘算着伺机拽住,一面拖延时间:“你——”

张臻却截断她的话头:“你知道我的人生信条吗?”

“是什么?”林九微很配合,裤腿的距离不远不近,应该够得到。

张臻把另一只手也覆到林九微手上,看上去就像一位绅士在对一位小姐表达仰慕之情,他的声音也是很文雅很有风度的:“我的人生信条有很多,比如现在,我就相信‘反派死于话多’。”说完他毫不留情地抽回自己的手,把林九微推了下去!

风在耳边呼啸,而那只很有希望的裤腿,一个线头都没给林九微碰到。她在空中拼命扑腾和尖叫,骆沉明刚想来接她,就被烛阴吹出的刀子一样的强冷风逼退。天地万物眼花缭乱地在林九微眼前乱转,猛然间,一切戛然而止——

剧烈的疼痛让她生出被腰斩成两段的错觉。

而实际上,她被一根麻绳吊在距离地面两三米高的距离,绳子的另一端握在张臻手里:“我实在不喜欢亲自动手对付别人,显得我气量很小似的。还是让它干掉你吧!”

说着手一松,下落的瞬间,林九微看见烛阴朝她扑来的血盆大口!

骆沉明浑身是伤,拼了命朝她这里跑,那一二十米的距离看着让人心生绝望。

这时候,令林九微终生难忘,也终生费解的一幕出现了:小耳朵不知怎么跑到她面前,异常勇敢地朝烛阴脸上扔了一粒五毛硬币那么大的小石子!

这样的一个敌人显然也大大出乎了烛阴的意料,它黄色的蛇瞳顿时瞪圆了,恶狠狠地看着小耳朵——也许它觉得在正餐之前来顿甜点也不错?

小耳朵也瞪着烛阴,在她自闭症的世界里,还没学会对于“怪物”的恐惧。

林九微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要将小耳朵护到身后,却被赶来的骆沉明拉住:“等等看,小耳朵会和动物交流。”

游戏里的怪物能算动物吗?烛阴的反应看上去并不像个NPC,难道它和雪媚娘一样,是个人?似乎也不像。

小耳朵的眼神毫无畏惧,也毫无杂质,她望着烛阴,眼睛像两粒黑宝石那么闪亮而坚定。

片刻,烛阴怒张的蛇躯竟然就在这样的目光下慢慢软化下来,它犹犹豫豫地摆动尾巴,伸向小耳朵,小耳朵伸手握了握那截羞答答的尾巴尖。烛阴眨眨黄眼睛,庞大的身躯一动——林九微连忙抱起小耳朵,烛阴却躺到地上,给小耳朵打了个滚。

“唉,出息。”张臻在月亮上叹息一声,打了个响指,指尖跳出一簇绿色的火苗,手指一弹,火苗就弹进了烛阴的脑壳,烛阴的眼神顿时就变了。

在地上的三人反应过来之前,那粗壮巨大的蛇尾便开山裂石地迎面抡过来,骆沉明别说挡,连步子都没来得及跨出去,就眼睁睁看着林九微抱着小耳朵直直地摔出去,一声没吭地砸到地上,一动不动。而骆沉明甚至还来不及担心和愤怒,便也被烛阴的巨尾扫中,摔落在地,奄奄一息。

张臻拍拍裤子上的松子屑,从月亮上轻盈地飘到地上。

他对被打得半死的骆沉明已经没有兴趣了,先去看了林九微,那样子是死透了,他伸手把林九微扒拉开,检查她怀里的小耳朵,小丫头肉墩墩的脸蛋上蹭了灰,张臻打了记响指,绿莹莹的火苗在他指尖慢慢转着,小耳朵的脸庞就被清理干净了,软绵绵的头发也重新变得整齐服帖。

张臻蹲在地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坏人也是人,也会有很多委屈和伤感的。

“行啦,你都吃了吧!”张臻恹恹地吩咐烛阴,转身走了——一刹那地上腾起一条黑影,张臻只觉后脑勺一痛,回过神来,一片尖锐的石片卡在他脖子上。

“不许动!”林九微说,“除非你想被割断颈静脉。”

张臻刚想打响指,林九微又说:“颈静脉后面就是颈总动脉,后面还有迷走神经,你要是动一动,我可不保证会切到什么深度。你当然不会死,但一定会痛得你连做一年噩梦。”

趁他犹豫之际,骆沉明迅速摁住他手腕。为防止他搞小动作,骆沉明把他的大拇指和食指牢牢地绑在一起,两条胳膊折起来绑到背后,他和林九微都发现了,张臻在游戏中的所有特权都得要打个响指才能实现——反派死于装*。

用来绑他的布条是骆沉明从张臻身上撕下来的衣袖和裤腿,还有一截上衣的下摆。于是张臻现在短袖中裤,上衣露肚脐,加上他被绑成“OK”手势的手,好像随时准备去西双版纳跳孔雀舞。

林九微命令张臻带他们去游戏出口,石片边缘锋利,往里一抵疼得张臻眼角飘泪,骆沉明补充道:“走之前你先把小耳朵救醒。”

“我可没这本事,只能等她大脑自己恢复嘶——”石片毫不留情地在张臻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疼得他一激灵,只得示弱,“要不让烛阴驮着她走?”

月镜仿佛到了盘古墓就已失灵,林九微和骆沉明两人现在身上受的外伤内伤,要放现实世界里都得是横在地上等担架来抬,再要抱着小耳朵实在勉强,林九微想了想,威胁张臻:“烛阴要敢弄伤小耳朵——”

“你就切我的颈静脉颈总动脉和迷走神经。”张臻倒是很想得开。

在张臻的示意下,烛阴用尾巴轻轻卷起小耳朵,小耳朵安静得像一只洋娃娃,烛阴卷着她轻轻晃了晃,她仍然毫无知觉,烛阴似乎不敢相信这一幕,把小耳朵放到背上后,它扭过头,黄澄澄的蛇眼注视着小娃娃,眨眨眼,一滴篮球那么大的泪珠子顺着它的脸落到小耳朵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