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海难事件调查 4.不要回头(2 / 2)

骆沉明点点头:“从哪里走私的服装?”

罗大年四下瞥了一眼,低声说:“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买那种国外当垃圾处理的衣服,买来以后洗干净弄好,再卖出去,好像在网上卖很有赚头。”

林九微听得心惊:这种洋垃圾大多带有病毒细菌,堆在一起交叉感染,走私这种东西专卖给同胞简直丧尽天良。渔民们的脑胶质细胞增生难道是传染上了某种可怕的病毒?还是说,老轨惹上了某个国际团伙,那自己做的噩梦呢,是谁在操纵?

老轨和朱老大既然有这么深的积怨,他跟着朱老大的船出海的确很可疑。

“走,去朱老大家问个清楚!”林九微前一秒还被失望所笼罩,眼下一有新线索立刻容光焕发。

朱老大的妻子出门散步去了,开门的是朱老大的女儿阿珍,阿珍六月份生了孩子,手里抱着粉嘟嘟的奶娃娃给他们倒茶。

阿珍的回答更是出乎林九微二人的意料。

在出海所得分红方面,朱老大和老轨并没有积怨。

朱老大和老轨年轻时就一起出海,老轨沉迷赌博后债台高筑,被债主告得蹲了监狱。朱老大知道后,把老轨手里轮船股份买过来,让他用卖股份的钱还清债务,老轨这才能从监狱里出来,朱老大还警告他不许再赌,否则见一次打一次。

所以那次朱老大女婿揍老轨,是朱老大得知老轨为赌博竟借了高利贷,气得把人揪回来一顿胖揍,直打到老轨跪地求饶,写血书发誓再也不赌。

阿珍叹息着说:“我爸爸说船上的机器在老轨手里,就像他孵的小鸡一样,让它们往东就往东,往西就往西。赌博以后,人也不成人了。”

林九微问道:“那老轨和人合伙做服装走私生意的事……”

“他哪里会去做生意,还不是借口骗钱去赌。”阿珍说。

骆沉明眼看着那股神气活现的精神头从林九微身上慢慢萎靡下去:老轨和朱老大没什么你死我活的过节,杀人动机不充分;老轨也没做什么会带来国外细菌的生意,杀人手段空缺。基本可以把这个害人害己的赌棍从嫌疑人名单里剔除了。

说话时朱老大的妻子回来了,听说林九微二人是警察,朱阿姨拉着骆沉明的手问:“你们找到张臻的家人没有了啊?”

骆沉明问:“张臻是谁?”

林九微踢了他一脚,小声提醒:张臻就是老拖曳日记里提到的“记者小张”。

朱阿姨似乎对张臻挑了他们家的船出海游览感到有些内疚,这对张臻来说是无妄之灾。

在她看来,小张死得很冤枉。由于小张的个人信息不多,警察从朱老大家里能打听到的只有姓名、手机号和家住杭州,尽管警方发出了寻人启事,却没有结果,说不定他的家人并不知道他已经死了,还在等着他回家,或许正为打不通他的电话而着急。

“我们会尽力找他的家人的。”林九微说,“麻烦您再跟我说一遍,小张大概长什么样?”

骆沉明拉住她:“你不是真的要帮忙找人吧?”

“我反正是杭州的,可以在各种论坛上发消息,说不定就碰上了呢。”林九微说,“案子没查出结果,至少做点好事吧?”

她说着果真拿出纸笔,要画小张的画像。

两分钟后,骆沉明看着林九微在本子上画的:“你这画的哪是张臻啊,是工藤新一嘛!得啦,我给你找一位行家。”

他拿出手机,拨弄了一会儿递到林九微面前,手机正在视频通话中,视频画面里一位女性不耐烦地说:“说吧,人长什么样?”

她的表情实在不能算善意,艳丽的红唇看上去绝不屑于对谁露出温柔和气的笑容,几何形的大耳环和胸前的骨雕毛衣链都透出浓浓的艺术气息。不过让林九微惊讶的是,竟然有一个人身上能完美地融合了艺术和流氓这两种气质。

“这是乔南。”骆沉明给林九微介绍。

这位乔南女士抽了根圆珠笔,等朱阿姨描述完张臻的长相,她也刷刷画完了,拍照传过来,朱阿姨直点头:“哎哎哎就长手机里这个样子!”

林九微再看自己的画,默默把本子合上了。

骆沉明安慰她:“你不用自卑,乔南是国立美院的老师,想辞职院长还死拽着不让呢。”

林九微希望他的安慰真的是出于好心。

出了朱老大家,林九微找了家打印社把乔南的画打印出来,骆沉明不解:“打出来干嘛?”

“以后调查说不定用得着。”林九微说。

“你还不死心?”骆沉明说,“接下来还有什么可查的?”

死者已矣,但朱老大的船还在,林九微觉得明天上船调查一番或许能找到线索,骆沉明却看出她不过是不甘心。那条大溜网,朱老大和老轨的股份加起来只有35%,大头属于海运公司。警方结束调查后船就归还给了公司,公司为怕晦气,早就将船打扫得一干二净,便于转卖,去船上走一趟完全是白费力气。

“说不定有发现呢,”林九微说,“还有其他的渔民家里也没全都调查完。我相信这件案子肯定不简单。”

“原始人还相信他们做的梦都是神灵在作祟。林小姐,你的那些噩梦是挺别致的,但我真心说一句,那其实也不算稀奇。差不多就行了吧,你和桑绪都魔怔了。”骆沉明说。

林九微抿了抿嘴唇:“行,那你回去吧,祝你一路顺风。”

林九微在生气,倒也未必是生骆沉明的气,奔波这么久却毫无进展,是挺窝火,但不就是因为调查不出人为的痕迹,警方才宣布海难完全是天灾造成的吗?

人不光要相信自己的直觉,还要服从客观的现实嘛!

骆沉明试图转移话题,他捅了捅林九微:“我大老远来一趟,你好歹算半个本地人,也不打算尽尽地主之谊,带我吃顿海鲜?”

林九微别别扭扭带人去了,地方还是骆沉明找电动三轮车师傅打听的。那师傅干瘦黝黑,饱经风霜的样子,倒是比林九微和骆沉明快活多了,嗓门迎风传十里:“我们这一片么就天天旺兄弟海鲜饭店啦!他家兄弟俩,男人出海做生意,女人开饭店,所以每天的海鲜都是现捞现吃,再新鲜没有了!不信你去问,我们拉观光客人,都推荐去他们家,我自己也去,吃个海鲜面什么的没几块钱!还有,他家自己酿的那个舟山老酒,一定要喝!不过女朋友不让就算啦……”

师傅乐呵呵地回头看了林九微一眼。

让林九微惊讶的是,骆沉明下车后没有直接进饭店,而是绕到附近问了好几个人,有三轮车师傅,也有商务酒店前台,问了一圈以后又用手机里的美食软件查了评价,最后得意洋洋地告诉林九微:“果然是这一家最正宗!”

饭桌上,骆沉明大块朵颐,林九微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闷闷地抿酒喝,拿着乔南画的画像傻看。

骆沉明灵巧地剥着龙虾壳,虾肉蘸醋吃再就一口酒,美得眉飞色舞,瞥了一眼林九微手里的画:“乔南以前养过一只龙虾。”

“像齐白石那样用来临摹用的?”林九微问。

“不是,就养着,起了个名叫‘红豆’。”骆沉明咔吧一声咬开龙虾钳。

见林九微还是闷闷不乐,骆沉明说:“红豆要是饿着了,会哒哒敲玻璃缸,要东西吃。要是你给它的不好吃,比如丢一根面条糊弄它,它会把面条剪成两段,再给你扔出来。”

“不可能。”林九微说。

“真的。”骆沉明说。

“那红豆现在多大了?”林九微问。

“没了。”骆沉明往嘴里塞了一筷子八爪鱼。

“怎么没了?”林九微问。

“是这样的,”骆沉明喝了一口酒,“有一天晚上乔南泡面吃。”

“给红豆吃了一筷子面,把红豆气死了?”林九微说。

骆沉明说:“是这样,乔南泡面的时候发现没有火腿肠,她也懒得出去买,就把红豆煮了,算是加个肉。”

林九微张大了嘴。

骆沉明点头:“对,就是这么张嘴,一口吃了。”

林九微想到桑绪,再看看骆沉明,实在很难想象这两个人能凑到一块去。

“你和桑绪、乔南是怎么认识的?”林九微问。

“这个么,”骆沉明说,“孩子没娘,说来话长。”

林九微说:“你不说我不请你吃饭了。”

骆沉明眨眨眼:“我刚才把账结过了。”

林九微气结,骆沉明说:“要不这样,我说一句,你吃一口饭,怎么样?”

林九微还是来气:“我吃一口饭,你喝一口酒。”

“那我亏了,”骆沉明说,“要不咱们石头剪刀布,谁输谁喝。”

骆沉明的提议听起来挺公平,林九微点了头。

骆沉明和桑绪小时候是邻居,桑绪的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卧床,父亲忙于工作养家,骆妈看这孩子没人照顾,就时常招他到自己家来吃饭,有时候晚了就直接住在骆沉明家里。桑绪这小子从小就蔫,没事就喜欢找个角落猫着看书,骆沉明溜出去打游戏,他在看书;骆沉明和人打架,他在看书;骆沉明早恋,他还在看书。骆沉明一看小子不行啊,一生出来就跟三朝元老似的,正好自己那时报了个散打的兴趣班,就从他爸那偷了钱把桑绪的名也给报了,被他爸发现胖揍了一顿,直接导致骆沉明后来成了散打班上最刻苦的学员。

到此时,林九微已经吃了个半饱,喝了一瓶半舟山老酒——骆沉明猜拳一把也没输过。

骆沉明看林九微的脑袋沉甸甸地摇晃,问道:“法医科就为你给尸体开瓢的事把你给开除了?”

“也……不全是。”林九微醉醺醺地说。

“还为什么?”骆沉明说,“你干嘛非要死拽着这个案子不放?”

“我……”林九微的脑袋渐渐低下去,眼看着要磕到桌面上,骆沉明连忙抽了叠餐巾纸过去垫着,却冷不防林九微伸手划拉了一把,顿时杯盘碎了一地,餐巾纸乱飞。不等骆沉明拦住她,她又猛地一拍桌子,呼地站起来,瞪着骆沉明叫道:“你凭什么开除我,啊?!”

她声如洪钟,这一桌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林九微则全然无知无觉,她以一种指点江山的气势说道:“我承认是……是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人为的,但是查案子不应该把所有疑点都弄清楚吗?不然要是家属问起来,我们怎么说?人手不够也……也不是借口吧?”

骆沉明试图拉她,被一把甩开。

“别碰我!”林九微厌恶地叫道,“不管什么情况下,都要对工作负责,对自己出的结果负责,对死者和死者家属负责,实习生培训的时候不是这么告诉我们的吗?还有别的案子要查,可是……有别的案子,这个案子就可以不查到底就结案吗?这个案子差不多就行了,那下个案子,下下个案子呢?”

骆沉明被她叫得头昏脑涨:“是是是对对对,咱们坐下来说行不行?”

“不行!我这就是不行!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概率是天灾,就是不行!不是百分之百确定就不行!”

林九微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个小灯泡。

“那可是……人命啊!我的工作对象,是人命啊!”她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向骆沉明摇晃着乔南画的张臻画像,“一个人也不能含糊,是人啊你懂不懂!”

老板娘见有客人闹事,走了过来,她怀里抱着一岁多的女儿,小丫头看见林九微手里的纸,忽然叫道:“诶诶,诶诶!”。

老板娘顺着女儿手指方向看去,说:“咦,这不是那个小伙子吗?”

骆沉明从林九微手中夺下画像,给老板娘看:“你认识他?”

老板娘点点头,骆沉明刚要继续问,却被林九微狠狠搡到一边,她扑到老板娘面前央求老板娘说详细点,手里还拿了纸和笔准备做记录——那纸实际上是一只油腻腻的菜盘,上面还趴着几只没吃完的蛤蜊。

然后林九微就一头栽到地上去了。

林九微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在旅馆房间里,她下床拉开窗帘时,觉得头疼欲裂,身上什么地方还隐隐作痛,好像昨晚被人打了一顿。

阳光明亮,已是日上三竿。

林九微摸摸身上,只穿着苹果绿的小吊带,回想昨晚自己似乎是喝醉了,而身边只有骆沉明……

想起那个人吊儿郎当的样子,林九微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种种不好的联想,头现在不仅疼,头皮还发麻。

小吊带保护有限,肩膀和胳膊都凉飕飕的,林九微抱着胳膊想:姓骆的该不会酒后乘人之危……

敲骆沉明房门没人应,林九微胡乱披了件衣服噔噔冲到旅馆前台,一问旅馆老板,得知骆沉明果然大清早就走了。

难道是乘人之危以后就夹着尾巴仓皇逃跑?

林九微不寒而栗,一跺脚冲回房间收拾行李,这破地方她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杀千刀的骆沉明这个人面兽心的衣冠禽兽!希望他出门就车祸,而且是那种沥青车,直接把身上三百零六块骨头全都碾成粉碎性骨折,就像一盘上好的牛肉拌饭酱那样死无全尸!说起牛肉酱有点饿……不过骆沉明最好不要给她抓到!

“不好意思,打扰你骂我了。”

林九微转过身,看见骆沉明站在打开的房门口。

“海鲜粥,喝不喝?”骆沉明提起手里的袋子示意林九微,从中飘出阵阵诱人的香气。

对于林九微的无端咒骂,骆沉明看起来一点也不生气,但在林九微缩在椅子上喝粥的时候,骆沉明似乎是随口提起了昨晚林九微发酒疯的种种情状,在林九微恨不得把脸埋到粥碗里去时,骆沉明描述了林九微回到旅馆后如何吐了他一身,作为完美收场。

不过他似乎忘了林九微被法医科劝退后深埋在心底的委屈,一句也没有提。

昨晚由于狼狈,他没法和老板娘多聊,今天清早出门就是去补昨晚的功课。

“其实我本来懒得去打听个没干系的人,”骆沉明说,“但有人好像是要铁肩担道义来着,今天早上该去担道义的时候,我隔着门听到她呼噜打得震天响,就只好代劳了。”

林九微使劲低着头。

“但一打听还真打听出了点稀奇事,”骆沉明说,“张臻这个人在撒谎。”

张臻到海鲜馆子吃饭的时候带着一只真空包装的鸭子,那时老板娘的女儿照例放在店里玩,小姑娘吃惯了海鲜,反而稀罕鸡鸭牛羊,张臻撕开鸭子包装,奇异的酱香与药香扑鼻而来,小丫头老远闻见了,跌跌撞撞地蹭了过去,盯着张臻手里的鸭子流口水,张臻挺大方地撕了一条鸭腿给她。因此小丫头记住了这个给她吃“鸭鸭”的人,在见到张臻的画像后,立刻叫出了“诶诶”,“诶诶”在舟山话里就是“鸭鸭”的意思。

老板娘心疼女儿,看她吃得香,等张臻走后悄悄捡起扔在桌上的包装看,打算网购给女儿吃。

“你猜包装上写的什么?”骆沉明说,“厦门特产:姜母鸭。”

老板娘回忆,那天张臻到店里是八点左右,他拎着包,长途旅行的样子,应该是刚到舟山。

问题是,张臻对朱老大家自称从杭州来,从杭州来的旅人,手里拎着“厦门特产”,这可不多见。

老板娘还提到,由于自己的普通话舟山口音太重,向张臻推荐店里特色菜有时需要重复一遍张臻才能听懂。

作为一个杭州人,或者至少在杭州生活过一阶段的人,对同一语系的舟山话不熟悉,同样很可疑。

说完这些,骆沉明眼看着前一秒还一脸丧气的林九微像进补了千年人参一样活力四射,她迅速拿起手机,手指灵活地在触屏上跳芭蕾,几分钟过后,她长出一口气,把手机往骆沉明眼皮底下一戳——

舟山的普陀山机场在当晚七点果真有一趟从厦门到达舟山的航班。

而从普陀山机场出发,过观音大桥,再过鲁家峙大桥,再转个圈就到了沈家门,老板娘的海鲜馆子在这里,朱老大他们也住在这里。电子地图显示驾车十七公里,时间是31分钟。

张臻七点从厦门到达普陀山机场,出航站楼和打到车花上二十分钟,出租车一路开过来花半小时,八点钟左右到达海鲜馆子,和老板娘说的吻合。

“而且这种写着‘某地特产’的食品包装一看就像是机场买的。”林九微兴奋地补充,“我猜他和我们一样,是司机推荐来这家馆子吃的。”

骆沉明立刻打电话,让桑绪查普陀山机场的监控。

这次林九微没有感叹桑绪的神通广大,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骆沉明打电话,骆沉明被她盯得心里发毛,问:“怎么了?”

林九微拍了骆沉明一巴掌:“你怎么不早打电话!”说完火急火燎地从包里翻出纸笔,埋头涂写起来,将莫名其妙的骆沉明晾在一边。

过了两根烟的工夫,林九微如释重负地抬起头来,骆沉明也正好和社交软件上认识的美女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地点,心情愉快地用两手笼着耳朵朝向林九微,表示洗耳恭听。

林九微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

“如果张臻是凶手,我们就有一通非常重要的电话要查。”林九微说,并把写了分析的笔记本递给骆沉明看。

假设海难是人为造成,凶手是张臻,杀人后以失踪的方式逃逸,暂且不论张臻的动机,他的杀人方式有两种:独自完成,或杀人之后有人接应。

海难发生后,警察已确认大溜网的GPS和油舱已毁坏。如果张臻是独立杀人之后破坏渔船设备,布置出海难事故的假象,那么渔船在失去导航和动力的情况下,张臻本人将无法逃生;如果他把渔船驾驶到附近港口,再毁坏渔船伪造现场,以舟山渔场的航道密集程度,张臻这么做很难不被人目击,渔船被破坏后也容易搁浅在港口,漂流回海中的概率很小。

“所以张臻不太可能只靠自己杀人。”林九微分析起来条理清晰,口齿伶俐,骆沉明把海鲜粥推到她面前:“把粥喝了再说话。”

林九微急于说明,灌中药似的一口气不歇把粥喝了,一抹嘴:“所以张臻必须有接应,在他杀完人以后,应该有一条船开到大溜网附近,接走张臻,再扔几个渔民下海伪造失踪假象。”

在茫茫大海上可不像陆地那样能站着等对方来接,张臻只有带着卫星电话与接应者联系,等接应者开着船来到,就毁掉油舱和GPS,伪装出海难现场后离开。而这通电话将会被例行记录在海事卫星通讯系统中,桑绪如果能够黑进系统,查清渔船失联海域附近是否有通讯信号出现,就可以确定张臻的嫌疑到底有多大。

“桑绪能黑进去吗?”在骆沉明给桑绪打电话时,林九微惴惴地问,手里握着海鲜粥的塑料勺子,像握着最后一根稻草。

“差不多吧!”骆沉明说。

“而且就算查不到通讯信号也不能说明海难就是天灾,”林九微思索道,“说不定凶手考虑到了这一点,自己带了GPS,把大溜网的GPS毁掉以后,把船开出去很远才打了电话。”

骆沉明大大地叹了一声:“照你的说法,首先这个凶手得会开船,还得一个人糊弄得住整条船,别碰了暗礁湍流什么的提前喂了鱼。”在林九微反驳前,他挥挥手,“行啦,福尔摩斯小姐,行李收拾好没,收拾好咱们退房走人。”

“你不是买的明天的车票吗?”林九微说。

“但我给你买的是今天中午的车票,”骆沉明轻松愉快地说,“你出来这么久不怕你亲爱的爸妈担心?早点回去,这么大个人了老让人担心,这不成熟。”说着提起林九微的行李往外走。

林九微很疑惑:“那你呢?你还要留下来调查?”

“我得留下来调查舟山单身美女的心理状态。”骆沉明揉揉鼻子,“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掺和,走走走——”

直到把林九微送到车站,临上车了,骆沉明忽然叫住林九微。清亮的阳光在他的旧皮夹克上流淌,“你,这儿,”他低头看着林九微,指指她右嘴角,“好大一颗雪花痣,可美了!”

林九微伸手从嘴角抹下一粒米,一想到自己顶着这么大个装饰物一路高高兴兴穿过重重人流,林九微噌地从发际线红到脚后跟,指着骆沉明说不出话来:“你你你怎么不不不提醒我!”

“满大街光是浓妆艳抹的多没劲,”他一本正经地从皮夹克兜里摸出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草编蚱蜢,“这个给你车上玩,别再睡着了做噩梦。一路顺风!”

然而那天晚上骆沉明终究没能度过浪漫一夜。把林九微送走,社交软件上的美女就再也不搭理骆沉明了,这未免令人沮丧。骆沉明困惑的同时看了一眼聊天记录,发现他的账号曾给美女发去过一条消息:美女,我最近手头紧,借我五十万怎么样?保证很快还!

一看时间,大概是他和林九微离开旅馆的时候,那当口他在前台结账,让林九微帮他拿着包和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