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海难事件调查 4.不要回头(1 / 2)

心理医生叫骆沉明,林九微和他约好在她家附近的地铁口见,一起去舟山。

尽管事前已对骆沉明的忠厚性格有了特别直观的了解,林九微还是在电话里和他约法三章:如果两人性格不合,立刻散伙各查各的。骆沉明一如既往地实诚,一口答应。

当天林九微到得挺早,站在人流嘈杂的地铁站口,她拨通了骆沉明的电话。

骆沉明的声音听起来很沉稳:“看见你了,我在你背后。”

林九微转过身,看见一个男人大步朝自己走来,他一手拿电话,一手拿着啤酒罐,仰脖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朝林九微露出大喇喇的笑容:“唷,小法医,你好。”

林九微花了几分钟时间才确认自己不是被盗取了身份信息的诈骗对象,面前这个留着胡茬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的确是桑绪所说的“心理医生”。

他30岁左右年纪,穿着件旧旧的皮夹克,牛仔裤也灰突突的,显得风尘仆仆,比起“心理医生”,这人怎么看都更适合当一个卡车司机,五官倒是深刻英挺。

出于礼貌,林九微说:“等久了吧,不好意思。”

“没,”骆沉明晃晃手机,“我正好也办点事。”

林九微不小心——或者说假装不小心——瞥见他的手机屏幕,一位美女顶着性感的头像在交友软件上给他留的最后一句话是“那我在舟山等你哦!”末尾还带一个心形表情。

再看一眼骆沉明的头像,破夹克加一脸胡茬,站在一辆不知是谁的悍马越野车前面,眼神三分忧郁七分落拓,一股子荷尔蒙无处安放的做作。

要不是害怕“他们”出现,林九微可能都不会和这家伙一起走进地铁入口。

舟山不通火车,两人坐大巴前往沈家门渔港,汽车驶过宏伟的舟山大桥时,林九微问骆沉明:“到舟山以后你觉得我们应该从哪里开始查?”

“听你的。”骆沉明说,“其实我挺相信警察的结论。”

林九微皱眉:“你既然不相信案子有问题,为什么还要去舟山?”

“不是有人非得要查么。”骆沉明说。

林九微气闷地将目光移向窗外。随着汽车飞驰,舟山大桥上高耸入云的白色悬索不断地被抛在身后,这种无意义的画面似乎永无尽头,林九微的眼皮渐渐发沉,在她将要睡着的时候,后面的乘客拍拍她的肩,塞给她一张纸条。

林九微感到莫名其妙,展开纸条,身上立刻耸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字是竖着写的:

身边的座位空荡荡的,骆沉明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做了几次深呼吸,林九微把纸条揉成一团丢在脚下,告诉自己这只是个梦,和前几次的噩梦没区别,只要醒过来就好了。于是她拼命掐自己大腿,歇斯底里地大声喊叫“快点醒过来”——反正是梦,无所谓丢不丢人,所有努力都无效后,林九微狠狠心,从车厢壁上掰下逃生锤往手心里砸去!

锥心的刺痛顿时让她叫出了花腔女高音。

疼过以后,林九微冷汗涔涔地醒了过来,第一反应是去看身边的座位,骆沉明正歪着头睡觉,脑袋可笑地在窗玻璃上磕个不停。

林九微长出一口气,起身走到车头向司机打听离到站还有多久,汽车微微摇晃,林九微伸手扶住了司机的椅背,把手收回来的时候,瞥见手心脏兮兮的。她拿出纸巾来擦手,摊开手心,却见到四个字:不要回头。

林九微心里呐喊,还在梦里么?刚才不是醒了么?

从小到大都不缺乏恐怖片熏陶,林九微是那种一边虚着眼睛把声音调到最小,一边死活要看下去的人,她深谙恐怖片之道,不管怎样,她都不打算回头给自己找不自在。

不要回头是吧?恭敬不如从命,林九微扒着两边座背在乘客们惊呆了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倒退着回座位。

心里还有点小得意:知识是人类进步的阶梯,见识是人类活命的逃生梯!

得意的目光在掠过汽车后视镜时,看见了贴在身后的男人。

男人的眼睛是两个空荡荡的黑洞,正咧嘴笑着,手里尖锐细长的三棱矛抵在林九微后脖颈,她再退一步,就会被刺穿。

林九微醒过来的时候,客车即将到站,她强作镇定地对骆沉明说:“你帮我看看后面。”

骆沉明回头看了一眼睡得姿态万千的乘客:“怎么了?”

“没什么,”林九微说,“我们先去小拖曳家吧。”

小拖曳的母亲一下子失去了丈夫和小儿子,精神崩溃,小拖曳的嫂子照看着她。

林骆二人谎称是复查海难案的刑警,由嫂子带着,来到小拖曳的房间。

这里看上去像是主人临时出门买包烟,很快就会回来。被子堆在床上,墙上杂乱地贴着足球明星的海报,写字桌上也堆满了东西。

林九微逐一拉开抽屉翻找,骆沉明则径直走向不堪重负的衣帽架,在胡乱搭着的皱巴巴的衣服和裤子口袋中摸索,不久,他吹了声口哨,林九微回头,见骆沉明两根手指夹着一张淡蓝色卡片:一张去南京的火车票,时间是出海前半个月。

小拖曳正是在南京上的学。

林九微大受鼓舞,手指灵巧地和满满当当的抽屉搏斗,骆沉明却走过来:“你这样太浪费时间了,得这样——”

骆沉明把抽屉整个地抽出来,检查抽屉夹层,然后提起垫在抽屉里的牛皮纸,伸手进去摸索,这么翻了三个抽屉以后,骆沉明找到一张从画报上撕下来的艳照——“呵,青春期。”骆沉明评价道,林九微想起骆沉明手机上美女发来的“舟山见”,翻了个白眼:五十步笑百步。

搜索完抽屉,骆沉明打开衣柜移门,在板壁缝隙和衣服夹层中仔细地摸索,过了几分钟,他收回手,手里拿着一只金灿灿厚墩墩的大红包。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林九微忍不住问。

骆沉明看着林九微:“没偷过你爸妈私房钱?啧啧,你小时候都干嘛去了?”

他得意地摇晃着红包,林九微发现红包背面有字,写的是笔记本电脑和智能手机的型号、价格,骆沉明从红包里抽出钱来数了数,发现还差一千多,小拖曳就够买心仪的电子产品了。

而红包上的日期显示,这笔钱从一年以前就开始攒了。

在这种情况下,小拖曳会觊觎别人的东西?

但去南京的车票又怎么解释?

林九微环视着这间卧室,它看上去就像任何一个大学男生的宿舍,住在这里的,会是一个穷凶极恶的谋杀犯吗?

林九微实习时曾听一个老刑警说过,凶手和好人的差别,有时候小得可怕。

“你要是深想想,会睡不着觉。”老刑警说。

林九微启动了小拖曳老旧的台式电脑,准备找找他的社交账号,拍下来发给桑绪破解。打开qq后,竟然自动登录了。

小拖曳的网名就叫小拖曳,刚一登录,一个名为“周全秃”的联系人头像狂闪,他前后给小拖曳发了几十条消息,看来并不知道小拖曳的死讯,得不到回复,便在留言里大发牢骚。周全秃在小拖曳的大学同学组群中,林九微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两人在小拖曳出海前联系频繁,多是在聊小拖曳申请重新返校的事。

现在周全秃帮小拖曳问清了流程,正主却没了踪影,跑腿的对此不禁大为恼火。

也许他身上能有什么线索,林九微在键盘上噼啪打字——

小拖曳:周全秃同学,你好,我是黄树勇的哥哥。

周全秃:你好,我叫周全,谢谢。现在我知道黄树勇把我的名字备注成“周全秃”了。

骆沉明凑到电脑前,问林九微:“有什么好笑的?”

想到海难,林九微笑完以后心里很不是滋味。

小拖曳:……抱歉。我想我应该告诉你一声,树勇出海出了意外,已经过世了。

约莫有十来分钟,对方才发来回复。

周全秃:这太突然了,太突然了……

周全秃: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太突然了。黄树勇他怎么……

这只是半句话,周全迟迟没有下文,“怎么”后面的停顿仿佛是为了留出大片的空白盛放他的震惊,以及震惊之后的悲伤。

小拖曳:周全同学,树勇被学校开除的事情,我们顾忌他的心情一直没问,结果现在……请问你知道他被学校开除的原因吗?

又过了好几分钟,周全才发来一条消息:当时我要是不当缩头乌龟就好了。现在想想,我也不像样。

据周全说,小拖曳要用病原菌谋害的那几个同学都是小拖曳的舍友,他们曾对小拖曳有严重的霸凌现象,小拖曳申请调换宿舍,辅导员却置之不理,不仅如此,辅导员对小拖曳遭到欺侮的情况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那几个人中有一名男生和辅导员是亲戚。

周全分析,导致小拖曳发狠的原因很可能是他好不容易申请拿到的助学金被舍友抢去,并一下子花光,那是小拖曳整个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

此外,被小拖曳偷去的病原菌实际是一种毒力不强的志贺菌,进入人体顶多害人拉几趟肚子,身体素质好的人连药都不需要吃。

周全当年因害怕打击报复,没有挺身而出为小拖曳说话,也许这也是他如今热心地为小拖曳返校四处奔波的原因。周全毕业后留校教书,小拖曳前阵子跑了趟南京,在他的帮助下向院长反映了当年的情况,获得了重返学校的口头承诺,剩下的就是走程序了。

这时,骆沉明递过来一个刚找到的大信封,返校申请表装在里面,已经工整地填好了。这只信封一直被小拖曳珍惜地压在床褥下面。

林九微注意到,小拖曳社交账号的个人签名是:还是想回去,东西先不买了吧。

林九微和骆沉明离开了小拖曳家,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风迎面吹来,带着大海的气息。

“很失望?”骆沉明问林九微。

“没有,”林九微说,“在想一个梦。”

“什么梦?”

“来的时候在车上做的梦。”

梦里,林九微手心里是不知谁写的告诫“不要回头”,从汽车后视镜里能看见笑面男睁着两只黑洞洞的眼眶,就站在身后,三棱矛悬停在她的后脖颈。林九微想了想,转身一把抓住笑面男苍白的手腕,叫道:“来啊!不是要杀我吗,我帮你!气管在这里,食道在这里,嫌不够快还有颈动脉,一锥子扎下去必死无疑,爽不爽混蛋?!”她抓着笑面男的手腕把尖利的三棱矛不顾一切地往自己身上刺,“还有心脏!左心房右心室都看不上,心尖就在左锁骨中线三到五肋间!你没有眼睛我没有毕业,半斤八两,谁怕谁!”

笑面男依然笑着,但身体节节后退,手腕死死僵持着不让林九微把三棱矛拉过去。林九微一闭眼豁出去了,攒足了劲往矛尖上撞,但还是留了个心眼避开心脏和肝,然后她就醒了。

她把这个梦说给骆沉明,骆沉明听得目瞪口呆。

林九微问他:“你能从这个梦里分析出什么来吗?”

“人不要命鬼见愁。”骆沉明诚恳地说。

“这个梦我做过两次,”林九微语不惊人死不休,“第一次是在被法医科开除,从舟山回杭州的路上,我没跟任何人说过。那次也是一个鬼站在我背后,还有人给我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不要回头’,只不过那个梦里没有你。”

“两个梦里的鬼都长得一模一样?”骆沉明问。

“嗯,完全一样,”林九微说,“但是前一个梦比这次的还要真实得多,那个梦真把我吓坏了,醒过来以后不停地出冷汗,连邻座都注意到了,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有多真实?”骆沉明问。

林九微摸摸后颈:“梦里甚至能感受到笑面男手里那把三棱刺逼在我后脖颈时,发出来的凉丝丝的感觉,比直接扎我心脏还恐怖。”

“所以你这次的梦可能是对上一个梦的反应,”骆沉明说,“人在受到严重刺激的时候会反复梦见这同一个刺激。也许上一个梦把你吓得太厉害了,让你印象深刻。这种惊吓和现实生活中你受到的惊吓其实没什么两样,这次你坐在同样的车上,过同样的路程,就做了同样的噩梦。”

“我觉得我的分析比你乐观一点。”林九微说。

她的重要发现是:自己还活着。

自从噩梦出现,她的生活就成了一部活生生的恐怖片,而按照恐怖片的节奏,到现在她不死也去了半条命了,但她却好端端地活着,除了有些神经衰弱以外。

如果这些甩不掉的惊悚事件不是为了杀掉林九微,那么就只有一个目的:为了吓唬她,让她怕得不敢把案子查下去。

这说明对方——不管是人是鬼,是某个残忍而聪明的杀人犯还是神秘的“他们”——都认为林九微很有可能查到真相。

这极大地增强了林九微的自信心。

林九微简直想给对方送面锦旗,感谢他们送出了一记神助攻。

哼,想吓唬一个法医——林九微已经完全忘了之前好几个晚上吓得不敢上卫生间,差点网购尿不湿的惨痛经历。

林九微笃定地说:“我只要好好再想想,把线头从这一团乱麻里揪出来……”

漏了哪一个关键点?林九微在头脑中迅速整合所有的已知信息:海难,日记,小拖曳嫌疑消除。

失踪人员一共有五个,除了小拖曳,还有小张、王多人、二管轮、斩鱼羹。

难道做自媒体的小张是个变态杀手,精心策划一场谋杀就为了发泄他的变态性格,然后他怎么逃脱?一个外地人,在别人的船上,除了他全是彼此熟知的渔民,和大海搏斗惯了的,而他只有两条“记者的瘦胳膊”,难道他杀了人纵身跃入蔚蓝的大海,只见那两条修长美丽的腿迅速合拢化为一条闪闪发亮的鱼尾……

林九微觉得这个倒了血霉的小张可能正从云端对她吐唾沫。

“不要回头”这四个字无意识地在林九微脑海中闪现,这种吓人的下三滥手段唯一的作用就是渲染恐怖气氛。但碰上了林九微,她就偏要回头,不仅回头去吓那个混蛋鬼,还要回过头打量整个案子,以及案件背后的巨大阴云。

一定有什么地方没想到……

遇难者漠然平静的脸在她脑海中一张张划过去,林九微忽然惊叫起来!

骆沉明吓了一跳:“踩你尾巴了?”

林九微说:“我琢磨这个案子的时候直接就奔着失踪人员去了,因为船上的人都死透了,只有活着的人才可能是凶手。但是假如,凶手也正好考虑到这一点了呢?”

“你是说……”骆沉明思索着,“凶手把自己伪装在死者当中?”

林九微点头:“再伺机逃脱,这样嫌疑洗得比什么都彻底。至于这个人……”

林九微抬头,发现骆沉明也在看着她,此刻两人想到的是同一件事:桑绪曾经提到过,船上有一个“老轨”,在渔船被发现的当天,被女儿当头浇了一盆滚油。林九微在法医科亲眼见过那具尸体,整张脸像一颗煮烂捣碎的花菜,根本没法看。

按理说朱老大的大溜网被发现由海警拖回岸边后,周围就立刻拉起警戒线,法医和刑警依次进场侦查,现场勘察完毕确认死者身份后才将死者转移到殓房由亲属认尸,老轨女儿想要赶在警察之前毁坏“老轨”的面部绝办不到。但实际上,老轨女儿的确在警察出现之前就泼了油——大溜网是罗大年发现的,而发现当时,老轨女儿就在罗大年的舢板上。

林九微回忆海难调查的细节:老轨女儿在舢板上据说是因为罗大年雇她到船上帮做饭,但哪个渔民出海捕鱼的时候还会讲究地雇上一个厨娘?况且渔民生活不富裕,罗大年大可以叫自己妻子在船上做饭,节省不必要的雇人花费。

林九微思索道:“这么说来,老轨女儿在罗大年船上,而罗大年又发现了朱老大的船,老轨女儿正好上去泼油——这也太巧了!正常人得多恨自己爸爸才会往死人脸上泼油?泼完就上吊……我当初怎么没跟着出上吊现场呢!”现在老轨女儿早已火化,她是否自杀,死者是否真是老轨女儿,都死无对证了。

骆沉明看着林九微一脸沮丧的样子,提醒道:“这不是还有一个目击者吗?”

罗大年因为醉酒出了车祸,这会儿正拄着拐杖在医院里散步,看见林九微立刻一跳一跳地要逃走,被身高一米八五的骆沉明架着两边腋窝一抬,轻巧地放到护士台的桌面上,“借你们这用五分钟。”他熟门熟路地从林九微背包侧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送给小护士。

罗大年苦着脸说,“警察同志,求求你别找我麻烦啦,每次你一来,我晚上就要梦见朱老大跟我吵架,怪我不和他们一起做生意。”

“好好回答问题,不然不放你下来。”林九微说。

然而无论林九微二人怎么威逼利诱,罗大年上船时受的惊吓太严重,只知道满船死人,具体有没有看见老轨的脸是真的记不清了。他和老轨女儿一起上了朱老大的大溜网,在哆哆嗦嗦打海警电话时,没注意老轨女儿是什么时候回舢板烧了一锅热油,灌在保温桶里带回大溜网。等罗大年肝胆俱裂地把人拉开时,油不仅泼了个精光,老轨女儿还在老轨脸上狠狠地抓挠了好几下。

“老轨和女儿之间有什么过节让女儿非得这么干?”骆沉明问。

“我哪里晓得,”罗大年势单力薄地坐在护士台上,嘟囔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嘛!”

“我看你不仅知道,知道得还不少。”骆沉明盯着罗大年的脸说。

罗大年迅速地摸摸自己的脸,林九微好心地向他解释:“这是我们刑侦支队特别心理顾问,专门负责测谎的。”又威胁他,“骗警察要吃官司的,知情不报也是要吃官司的。”

罗大年哭丧起脸。和大多数渔民一样,他秉承着“死者为大”的保守观念,认为说死人坏话不积德,但林九微二人眼神逼迫太甚,他犹豫许久,只得万般无奈地开了口:“息老轨作孽啊……”

老轨早年丧妻,七八年前被人引诱迷上赌博,越陷越深,不久就从一个勤勤恳恳的本分渔民成了一个赌棍,把家败了个精光,还欠下一屁股债不还,被债主告进监狱。出狱后他不思悔改,没人敢借钱给他,他竟去借了高利贷,利滚利之下把房子都卖了,还欠下三十多万还不起——“息老轨就把女儿给卖了。”罗大年摇头叹息。

在沉迷赌博前,老轨可算是个模范单身父亲,一边辛苦挣钱,一边把女儿抚养成人,父女感情很深厚,结果赌博不仅毁了老轨,更毁了女儿——老轨为了收取高额彩礼还高利贷,把女儿嫁给了远近闻名的泼皮流氓,而女儿直到嫁人生了孩子,才知道自己丈夫就是当初引诱老轨赌博的下三滥,他的正职是放高利贷的,不消说,老轨的高利贷也是他一手操作的,他榨光老轨最后一分钱后,顺带把老轨的女儿也骗到了手。

“她结婚后过得不好吗?”林九微问。

罗大年苦笑一声:“哪止是不好哟!”

老轨女儿不过是被当作抵债的,所谓的丈夫对她非打即骂,不过是把人当无偿的保姆和出气筒,老轨女儿想离婚,却被威胁“你敢离我明天就问你爸把彩礼钱吐出来,少一分钱剁他一根手指!”,而老轨哪里还有钱,钱刚一到手就全送进赌场了。

“淑蓉,哦,就是老轨的女儿,她常常到我家里坐坐的。我老婆告诉我,她从这里,到这里,”罗大年比划自己胸口到膝盖的位置,“不是青就是紫,一块好皮都没有。我说老轨被浇了滚油也是报应,你们知道淑蓉当时讲什么?她讲,‘你没有脸面去见我妈!我不要让我妈看见你!我也不要看见你的脸!’”

“浇油都客气了,”骆沉明说,“应该浇王水。”

“但是,你为什么要雇她帮你做饭呢?”林九微仍不死心。

“我是看她实在可怜,”罗大年说,“她男人没出门在家里,我就叫她到我这里避避风头。唉,她现在解脱了也好,真是作孽……”

怀疑落了空,林九微不免气馁,却听罗大年说:“人一沾了赌,真就能不是人了。这个老轨会赌以后,卖女儿卖房子,跟朱老大打架,什么龌龊事情没做过?所以人啊——”

“老轨跟朱老大打架是怎么回事?他跟朱老大有仇?”林九微急问道。

罗大年被她凶光毕露的眼神吓了一跳:“哎哎警官小姐你不要盯着我啊,我又没跟朱老大打架!”

老轨跟朱老大打架是他蹲完监狱后的事,他怪罪朱老大没有把出海所得分给他——朱老大的船老轨也有股份,按理说是要分红的。

于是他到朱老大家大闹了一场,被朱老大的女婿揍得鼻青脸肿。

后来他自己和几个监狱里认识的不三不四的人做生意去了,亏得血本无归,实在没办法,只好又涎着脸跟朱老大出海。

“老轨做的什么生意?”林九微问。

“我哪里知道——”罗大年发现骆沉明的眼神又深邃起来,赶紧说,“好像是外贸。”

骆沉明又看了罗大年一眼,罗大年缩了缩肩膀:“是服装走私。”

骆沉明盯着罗大年的眼睛:“你入伙了?”

罗大年连忙摆手:“我可没有,绝对没有!我,就是老轨跟我提起了,我有点动心,不过我老婆把钱看得死死的,我想想就算了。”